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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邵奕磊婚礼发光发热的当天,姜崃凌晨五点就再没睡着。这一两年工作密集消耗大,少再有这么不珍惜睡眠时间的时候,翻了几个身,睁着眼睛盯了一会儿天花板,意识缓缓回笼,告诉他这是酒店,陌生的软床、头发蹭着一次性枕套。他从枕头下摸到手机,在群里发了个问号。
没几秒,准新郎邵奕磊就回复他:别睡了我的哥,起来换衣服。
旁边床上睡的是吴超,两只枕头都掼在地上,被子掉下一半。姜崃趿拉着拖鞋晃悠过去,捡起一只枕头拍他,吴超哼哼唧唧悠悠醒转。哎,迟到了!姜崃吓他。
吴超不为所动,迷迷糊糊地揉眼睛,说嗯……天黑了吗?
实际上天还没亮。吴超不愿睁眼,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点但不多,从嗓子里把字眼挤出来:让他明天再结!
原来还知道是邵奕磊结婚的日子。
这人人缘好,能轮上当他伴郎,纯靠大学四年的同学交情。一般姜崃懒得掺和这种事,但因为是邵奕磊,对方邀请了,他也就应下。邵奕磊很高兴,说有你我就放心了。姜崃似笑非笑地看他,有谁让你不放心啊?吴超还是存贤?邵奕磊叹道,唉!难分伯仲啊。说这句的时候倒是一副成年人的样子了。
是否人一和婚姻沾上边,就自动变得面目稳重?仿佛这项契约行为能自动增龄似的。邵奕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邵奕磊春风满面,邵奕磊日理万机,邵奕磊精力十足。一想到正席晚上六点多才开始,而现在是早上八点多,伴郎深觉任重道远,吴超毫不客气地打两个大哈欠,给自己的脸一顿揉搓。但一来没有接亲,本来就又偷了点时间,二来确实是大家都说好早点来聚在一起拍个照的,奕磊惦记着同学情,同学也给奕磊卖面子。中午长辈们都还没到,热热闹闹先吃了点,女孩子们已经跑去愚园路的各栋老洋房拍照,姜崃也跟着去,当摄影师拎衣服拎包打光,非常兢兢业业。觉醒剧组那群人凑在一起,高尔金和朱家鹏都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一看就睡眠充足,取景框里男帅女美,超过五个人合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男女朋友,姜崃抽空在路边一块异形镜上照了照,自己头发都快塌了。朱家鹏走过来拍拍他肩膀,意思大概是“兄弟辛苦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诶,朱亮呢?”
“他上班啊今天。”姜崃说。
午场的中大,毛三个钟头,更麻烦的是在浦东,不知道散场的点开过来要堵多久。朱家鹏这么问倒也不怪,好像他们现在全默认姜崃跟朱亮要一起出现在某些多人场合似的,但邵奕磊婚礼也需要他们成对出现吗,作为什么呢,难道是花童?
停停停打住。姜崃遏制住自己的奇思妙想,看看时间要往婚礼场地赶,还有个仪式小彩排。
邵奕磊举个话筒亲自过流程,吴超女朋友帮新娘调整完头饰,又举着pocket拍了好一阵子,吴超就在她旁边走神和挪动,俩人中间像有什么无形的绳拴着似的。姜崃想起他们几个一起去吴超伉俪家做客,玩那种固定经费发拼手气红包买火锅食材的游戏,他抢了二十多块,买了点丸子和鱼片提着过来,看高尔金他们明明抢的比他少,结果大包小包的什么腊肠粉皮贡菜干都拿了出来,问就是洗劫了家里冰箱的存货。他独居后冰箱里就不揣这么多东西了,爸妈要寄就寄点脂渣什么的。想着想着吴超像一个被风吹着跑的气球人一样朝他贴过来,姜崃无法阻止吴超贴到自己身上,只能假装很凶地问他:“干嘛?”
“好帅啊。”吴超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下巴颏一动一动的。
“你也结一个。”姜崃建议。
吴超显然在看邵奕磊而邵奕磊正好在向他俩招手,“两个伴郎过来,过来,说你们的呀。”
姜崃的手被吴超拽着,他们一起越过迎宾台和花艺长桌走向邵奕磊。吴超大喊大叫:“邵奕磊我能跟你也结婚吗?”邵奕磊露出那种看到脏东西的表情说,“你老婆在那里!”吴超说:“不不不,为什么只能和老婆结婚,为什么只有结婚才办婚礼?邵奕磊你今天太他妈帅了,我今天想和你结婚!”
吴超太激动的时候就很容易乱拳打死老师傅,好在邵奕磊挨打多年,已经金刚不坏。邵奕磊说,“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吴超再接再厉:“你是邵兜之父,我是——哎呀,小马我们应该把咬咬520转转都带来的!”
姜崃隔岸观火,冷不丁说:“你们吴家可以办集体婚礼了。”
又闹了一会儿才开始顺流程,邵奕磊站在主舞台,李存贤姗姗来迟,看他在半挂的珍珠帘后转来转去,好一阵子,邵奕磊又松弛又紧张,握着手卡,不自觉地跳起踢踏舞步。李存贤说:“好像在演DT啊,奕磊。”
邵奕磊本意就是要把婚礼现场变成复古百老汇剧院,厅里拢总十二桌,吃饭倒在其次,都为了给舞池腾地方,afterparty的宗旨就是大跳一场。姜崃举着手机录了一小段,发到群里,想了想又发给朱亮,附言道:“他们忆往昔呢都在。”朱亮没回他,回不了,演出还没结束。现下的状态就是他的同事们能到的都陆陆续续来了,郝李英杰一进门就说饿,陈志说让你在车里吃你又不要,郝李说自己是前一秒刚饿的;于滨嘉戴了一顶黑礼帽,刚开始根本没人发现他来了,直到李珏大驾光临,惊呼天哪你怎么跟这个地方这么配。大家先是簇拥在迎宾处看座次,分食装在高脚小酒杯里的树莓和蓝莓,甜品台的曲奇和泡芙。不知道什么时候婚礼场地中流淌出姚莉的歌声,和百乐门最相衬的一把嗓子在唱《白兰花》。
哪有那花香无人爱 哪有那青春是久长
白兰白兰朵朵香 人们的青春像花一样
正是白兰花开放的季节。在流光溢彩的,被珍珠、天鹅绒和灿烂的金葱银葱覆盖的婚礼场地,有一道新鲜搭好的白兰花瀑布,新人将在这道瀑布下念写给对方的信,然后拥吻,仿佛这就是今夜名为青春的槲寄生。姜崃又翻了翻聊天框,再往前是朱亮晚上对他说“辛苦了,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他说“你更辛苦,晚安”。早就排好的工作牵系着一大个剧组的规划,想要两边兼顾只能自己挤出时间来赶场,他们都知道今天朱亮势必早不了。但如果朱亮在这里就好了,姜崃觉得有一种柔软的心情滋长出来,像小猫隔着被子踩过他的胸口,但他莫名有些无措,不知该放这只小猫到何处去;如果这时候朱亮在就好了。
他心里揣着一点事儿,来宾往里进了几个才意识到已经是迎宾时间。来宾递来的请柬是手绘的兜兜,还得帮着在签到台收礼金,眼前不知掠过几多只眼花缭乱的吉娃娃狗,邵奕磊闪身过来拍拍他肩膀,准备陪新娘去换主纱,仪式很快就要开始了,就这么一两个错身的时间,姜崃从西装内袋把红包掏出来,塞到邵奕磊手里,对方眼神很错愕,他也不解释,“写着呢,你拿着吧,快去忙。”
好在一切顺利。人没那么多,百乐门又聚气,主持人是邵奕磊高中的朋友,知根知底地一顿活跃气氛,自有一群爱热闹懂声乐的同事在下事半功倍地欢呼。新娘走过来的时候,歌单放到周璇的《月圆花好》,邵奕磊头顶发胶光亮雪滑,新娘小礼帽上珍珠明润羽毛轻盈,人逢喜事精神爽,大面笑得一脸猫咪纹。按计划仪式连头连尾一个钟头结束,晚宴六点整起菜,朱亮吃饭的时候才到,走得衣角带风,满头是汗,姜崃那时正要跟邵奕磊一块去一桌一桌敬酒,余光扫了一眼,直到他坐定在李政绪和陈志中间。
连红酒的酒标上都有兜兜贴纸,但兜兜今日没现身。一桌桌端过去的时候其实人已经麻了,虽说总体来讲大家还蛮文明,没有拦着新人急头白脸地要喝,可要招呼的亲朋太多,脸上的笑也早僵在那里。到同事那一桌的时候,陈志做主,说我们就意思一下,碰一碰,不喝了好不好,几个人话没多说,挨个儿抱邵奕磊,抱得眼眶红红,郝李英杰吊着他抱,不想撒手。新人一走陈志就开始忍不住地抹眼泪,朱亮探身去桌上抓纸巾递给他志哥,姜崃落后两步,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一只手还握着酒杯,另一只手腾出来,捏了捏朱亮的后颈。
朱亮抬起脸看他,伸手把他不知什么时候粘在脸颊上的一根睫毛拿掉。
“我早就看到你了。”朱亮低声说。
“我也是。”姜崃轻轻点头。
除此之外来不及多说什么。因为上海习惯吃晚宴,但邵奕磊又要玩,索性把仪式和afterparty放一起办,两家亲戚长辈用完餐该退场的都走了,留给年轻人们在同一个地方续摊。灯光一变,餐盘一撤,爵士一放,现场乐队往那儿一坐,马上变成舞池。这时候轮到新郎新娘痛痛快快跳一支first dance,新娘换了一身银色的鱼尾裙,邵奕磊搭的是一套黑色的天鹅绒西装,皮鞋锃亮,舞步灵活,跳完面不改色地拉人下水:“一起啊!”李存贤马上手忙脚乱地被他拉着一起跳了首Formi,踢踢踏踏的。
邵奕磊总有本领把气氛搞得很热烈,到了陈志都举着香槟问要不要加点的程度。舞曲作为BGM在这个afterparty上从未停过,想走到中间跳上一段是随时被欢迎的事。姜崃正凑到乐队旁边看谱兼小小摸鱼,发现这首歌来自Beyoncé,后面有个声音冒出来。
“婚礼上经常用呢,这首可有名了。”
是主持仪式的邵奕磊高中同学,他点点头,对方说,“你也跳一个?”
“啊我就不……”姜崃下意识拒绝,发现吴超刚好朝这里看过来。
“跳吧姜崃!我想看你跳舞!”吴超人没到声音先到。被他抓住必不能善罢甘休,姜崃有点后悔自己练0528的舞时太走火入魔以至于对吴超不够恭敬了,吴超肯定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嘴脸。拉拉扯扯地,姜崃就被推到正中,他当然还没准备好,于是露出求饶一样的神色说,“可这个是双人舞吧,对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也不知道是谁在喊朱亮的名字,朱亮朱亮!姜崃攥了攥伸到他跟前的谁的胳膊,慌忙说,“我不会跳啊!我真的不会!”根本想象不出他和朱亮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猝然跳一支双人舞的情景。被他攥住胳膊的人说,“来吧来吧,这首我会。”姜崃定睛一看,原来是李珏。
有段时间没跳,胯也僵了腿也硬了,又很难不分心要去看哪个人,因此差点真的十分蹩脚地踩上李珏。最后一个音符落定,姜崃赶紧道歉,“不好意思珏哥。”李珏当然好事做到底笑说没关系,吴超自然地解围,“比我差远了啊姜崃。”
下一支舞曲流淌出前奏,跳舞的人们顺畅地接上。朋友聚会的场合,该跳的舞跳掉,可以闹的笑话闹完,像完成了什么必需的任务,姜崃拿走那只被他暂时放在甜品餐台上的、自己的香槟杯,找一个此刻已经没有人的位置坐着。舞步移动太快,加上灯光晃眼、迪斯科球刺眼,他并看不清餐桌旁坐着的人的脸,朱亮的神情成为模糊跳跃的图景的一部分,只能够想象他当时在做什么、说什么。后来朱亮也来一起跳了,但没什么稀奇的,大家全都下场了,那时舞池中流淌一些人尽皆知的乐符,包括他们录公司综艺跳过的Havana什么的,听到这首邵奕磊激动得哦哦哦地指着姜崃,反应不出来该说点什么,姜崃冲他挑了挑眉,转头去看李存贤的表情。跳舞嘛,气氛推到这份上总有这么一刻,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跳起来才聚在一起的。最后不能免俗地演奏起La La Land,女孩儿们裙角飞扬,大多数人都闪得人眼前晕晕乎乎,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在轻盈的韵脚里交了一遍手,姜崃大约也牵过朱亮的手。他还记得最最后一项任务,在乐曲结束前离开欢乐的人群去拿礼花,几个伴郎一起让它们在人群中炸开。下一秒,巨大的喜悦蔓延在这个场地,目之所及的每个人脸上都噙着真挚的笑容,姜崃想,这就是邵奕磊想要的;让大家都开心。他在这喜悦的顶端跳了出来,否则他也许会忍不住和自己最想在这群人中找到的那一个接吻。
伴郎还得帮着善后,朱亮跟着陈志他们先撤,走前拍了拍他,姜崃会意地对他说,“注意安全。”朱亮说,“没关系,我等一等吧。”大概一刻钟后,姜崃走出大楼,在马路对面看到那辆打双闪的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滑进座位,闭着眼揉了揉脸说,“去你家吧今晚。”
讲给别人听还怪像地下恋情的。姜崃冷不丁地想,并为此笑出声。朱亮见怪不怪地玩手机,不再问他笑什么,可能也累了。他习惯性地把手垂下,几乎立即意识到不可能抓到朱亮的右手,正要悻悻地收回,朱亮换了一只手玩手机,把右手放了下来。
并非什么地下恋情,只是姜崃的确握着朱亮的手。适度的干燥,些微的暖,他用指腹一下一下轻轻划过朱亮的指缘,感到这个人真的很爱剪指甲。他就只是握着这只熟悉的手而已。朱亮的体温像某种溶剂,缓慢地溶化他喉头的矿石,司机流畅地向前开行,姜崃无由地打破车内的沉默,“今天他们叫我去跳舞的时候,我觉得还是有点不习惯……我还以为演过0528和堕落天使以后完全克服了呢,但发现在舞台上跳舞和日常生活里跳舞还是不一样。该说害怕自己跳的不好吗,也不是,图个开心嘛,对吧,什么好不好的。”
他捏了捏朱亮的手指,“但我不太喜欢被起哄倒是真的。”
朱亮把手机放下来看着他,“我知道的呀。”
“我不是不想和你跳舞……”
这句朱亮不接了,等他往下说。姜崃斟酌了一下,“……而是说我不太想和你一起面对这种场合。”他没说,“这种我有点没法招架的场合”。
姜崃讲完,又像往身后丢了一只包袱,深一下浅一下地捏朱亮的手,朱亮想叫他不要再乱动,挣出来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我中学的时候……”姜崃又说。
“嗯,早恋?”朱亮猜测。
“对。怎么,你不早恋?”
“我当然不。我好学生。”
“行,你好学生。”姜崃晃了晃朱亮的手,“那其实也不算早恋吧?当时蓝浩和我还是同桌,然后我喜欢我们班一女孩儿……”他顿了顿,“但是我没和她表过白。只是可能确实还挺明显的吧。有时候我下午上学的时候碰到他,他就会先我几步去看,如果那个女孩儿也来了,他就会给我比个暗号,然后我就会磨蹭到快上课了再进去。因为如果我进班早,我们班有些男生就会起哄。”
“喊你们的名字吗?”
“也没有。纯起哄就是,拍桌子啊怪叫啊什么的,然后看那个女孩儿。”
“这也是霸凌啊,崃崃。”朱亮叹了口气,朝姜崃侧身。
“是吗?”姜崃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想了想这个词的严重程度,“不管怎么说我确实……不喜欢。虽然你知道,这当中有跟风的人、希望说‘哎呀你们在一起就好了’的人、看你不爽的人,还有其实跟你没仇就是想找点乐子的人。也没多久吧,后来我校考嘛,有好长一阵子不怎么上文化课了。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发过火,但毕业前我去跟那个女生说了对不起。”
“你们在一起了吗?”
“当然没有。”姜崃说,“有点尴尬吧可能。”
大概是想起中学时代的事,姜崃的语气和神情都格外地柔软起来,也可能是确实累了,但这种累并不恼人,反而十分地是一泓令人舒适浸泡的热水,有着合宜的温度。他倚在车后座,偏了偏头,难得地虚虚靠向朱亮的方向。朱亮感受到他克制的亲近,伸手刮了刮车窗上的雾气,“会没想到吗,你们当中最先结婚的是邵奕磊。”
“什么你们我们的。”姜崃有点困了,微微地想合眼。
“你们中戏17音乐剧啊。”
“不如说没想过吧,结婚这种……”
“不会啊,我其实还想过……你结婚是什么样子。”朱亮轻声说。
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回答,朱亮的心清晰地跳着,扭头观察姜崃,他已经闭上眼。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这句话,或者只是太想睡了不想回应,但反正今晚不是姜崃的结婚夜,他穿着黑色高领内搭和有暗纹的黑色西装,帅得很扎实,疲惫得很沉重。新郎和伴郎的心境,是截然不同的,如果眼前的这个人是泥菩萨过河,那他势必也不能承托朱亮的心绪。
姜崃是真睡着了,头无知无觉地倒在朱亮的肩上。朱亮任他不舒服地枕着,抵达目的地时把他拍醒,姜崃捏着侧颈喊痛,朱亮其实肩头也发麻,心中竟有一点点的幸灾乐祸。只有一点点。
结果走到单元楼下姜崃就回神了,朱亮人脸识别的时候他还在后面凑着看,到了朱亮家里自来熟地换鞋、去洗手间、摸猫,姜崃坐在沙发上,猫以他的大腿和沙发扶手为一个折返单位踩来踩去,姜崃变着调喊它们的名字:“博波?朵多?”小猫充耳不闻,朱亮在稍远处,一边煮水一边从鼻子里发出笑声:“你在唱美声吗?”
远不是朱亮睡觉的时间,所以姜崃也自作主张地替他把投影打开,正好,朱亮说在回来的路上找到了今天想看的电影,是一部英国老片。姜崃没听清,要他又复述一遍,“《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我看了评分的,应该不难看吧。”
“难看就睡觉呗。”姜崃说,“我听说过这部——不过也没看过。”
欢乐和忙碌的记忆往往更像潮汐,需要多一些时间反复地冲刷。喝着加了一勺柚子蜂蜜的温水,邵奕磊婚礼上的很多细节忽然细细密密地涌上心头。“我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开心就好。”邵奕磊念信的时候说,“但我们共享了比快乐和开心更多的东西,悲伤、愤怒、焦虑,一些狗屁倒灶的生活琐事,邻居装修、物业维权、车座淋到鸽子粪、生病去医院挂号被医生传染流感,哇!我想,这太倒霉了呀!但是看到你,我就开始笑。我们要一起过一种过后想起来,连倒霉都很好笑的人生。”
姜崃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又噙着笑,朱亮用他杯子里的小勺敲了敲姜崃的水杯。姜崃像被老师抓包一样,“我在看啊!我在看。”
朱亮抱着膝坐在他身边。波波和多多在他们人造的、温暖的三角形小巢穴中不知疲倦地探险,把毛茸茸的小脚踩进来,又拔出去。在第二场婚礼上,男主发现女主有了男伴,朱亮指着这两个人说,“他们会分手的吧?”
“不一定啊。”姜崃说,“说不定男女主不会在一起呢。”
“可是这也太早了吧。”
“那接下来的时间就让男主也结婚,然后他们相忘于江湖。”
朱亮把抱枕箍在怀里,不置可否。姜崃想,自己预设的情节应该不是朱亮喜欢的,因为太过反高潮,大概率也不是剧情发展的方向。第三场婚礼果然是女主的,姜崃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身边的人,意思是“你看吧,他们没分手”,在喜悦的时光中,有位朋友忽然心脏病发,朱亮很投入地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啊?”。
三场婚礼过后,电影名中的那一场葬礼终于到来。朱亮已经彻底进入这段环环相扣的叙事,姜崃也专注地看着,但他同时在想,自己理想的婚礼是什么样子?
需要誓言,因为婚礼的誓约是在社会关系见证下的规束;需要一些亲近的见证人,家人、亲属、信任的朋友;可能在草坪,因为开阔、亮堂、更自由一点;如果非要什么装饰的话,那就一些花吧。什么样的花呢,首先不能是黄玫瑰。
就像做梦一样,投影屏幕上真的出现了黄玫瑰。第四个婚礼开始,如姜崃所说的那样,的确是男主的结婚时间,他没处理的戏剧冲突也昭然若揭:男主并不想结婚。姜崃小声说,“黄玫瑰。”朱亮“嗯”了一声,片刻后又说,“黄玫瑰没有特别幸福的寓意,嗯。”
对,他们都知道得很清楚。黄玫瑰并不是适合婚礼的幸福之花,它的花语有四个,没有哪一个当中不包含令人心碎的崎岖。姜崃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懒得去再倒一点,并且这时候也不想离开,更想看看这个用黄玫瑰做婚礼花束的男人的结局。
有一天和朱亮演mio,不知怎么就想到这件事,姜崃问正在专心地处理自己皮鞋上一小个斑点的朱亮,“你说Sonny Boy知道黄玫瑰的花语以后,会不会担心自己给ChiChi送这个不吉利?”
“黑手党不信这个的吧。”他记得朱亮当时想了想,这么回答他,“而且也不是全都不吉利,还有‘友谊地久天长’啊。”
那男人在并不想要的婚姻关系前悬崖勒马,被人照着脸打了一拳。
姜崃闭上眼。
由此大概就能想象电影的结尾,男主和女主在他人的婚姻中领略了不同亲密关系的特质,最终认清了自己的心,宣布了彼此的相爱,却没有走入婚姻。这是理想的恋人关系吗,还是说绝大多数的恋人关系都不能免俗地要用婚姻来结尾,否则就没有长久地走下去的可能?
太费脑子了,不宜今日,所以姜崃最终也没看到这电影的结局,而是在朱亮家的沙发上睡着了。
翌日上午十点巡演剧组排练,朱亮则是新剧,二人一起坐地铁上班,但方向不同。于是他们在地铁进口处挥手说再见,快下地铁前,姜崃刷着小红书,忽然看到一条跳出来的新笔记,标题写着“我也是偶遇上了”,点进去一看,就是不过半小时前,他们在地铁站分别的实况图。评论区清一色的“99”,也是闭着眼都能想到的事。
姜崃苦笑了一下,长按那张拍到朱亮和他并肩往进站安检走去的图片,点击了保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