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我直面自己的内心，我才知道一切都情有可原，一切都是命定，当我直面我的内心，我看到了三个字，我爱你，这是我的诅咒，三个字在我世界的废墟里投下斑驳的倒影，那些我看不懂的名词，什么时代的洪流，社会的变迁，我只有初中水平的文化，或者说是小学四年级水平的文化，我看不懂，我是一个错误吗，我是一个牺牲品吗，我觉得我不是，我觉得我是与众不同的，直到死，我都觉得我是与众不同的，我天真又幼稚，我喜欢这样的我自己，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小的时候，我走在南京西路，我的肚子饿，我金发碧眼，我的眼里被世界填满，被整个中国最繁华的一切填满。后来在香港，我们的房间一米之外的门外是又腥又臭的水沟，隔壁是一家美容院，楼上是棋牌社，再邻居的是大排档，我和妈妈抱在一起，旁边是那个得了性病的越南阿姨，我的嘴里只有自己的头发，有时还有妈妈的眼泪，那个时候我觉得，还是面包更重要。傅平安，又黑又瘦又小的一个男孩，我六岁认识他，十岁和他分开，往后的几十年，我只见过他两面。他的身体是我青春期的一个残骸，少女模样的我想象他成为了一个男人，和许许多多的男人一样，又和许许多多的男人不一样，他认识最早的我，我的身体里早就住着一个他。可是如果傅平安能永远活在我的梦里该多好，活在我十岁的梦里，活在我十六岁的梦里，他不要再出现在我的未来里，他为什么要死缠烂打呢，那个吻为什么来得那么晚呢，傅平安，你这个坏人，你早就知道我，你就是不承认，你就是不愿意承认，跟我比起来，你那些荒唐的话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的处境从出生那天起就不一样，你明明知道，为什么总是忽略这一切不放，为什么当我后退时，你不能再勇敢的往前多迈一步。你知道吗，那个晚上我没睡，我在你身边躺着，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好瘦，你比我印象里你的样子还要瘦，你的面颊都凹陷下去，你有一百斤吗？月亮很圆很圆，我往窗外看，这个白色的恶魔圆得有些不真实，我想起了我十六岁时做的一个梦，我成为了香港小姐，我拍了好多好多电影，你和你的朋友指着海报里的女郎说这是我的朋友，他们都笑话你，你把我们来往的信件作为证明，可他们还是不相信你，后来我回了上海，我们谈恋爱，你有着体面的工作，我是家喻户晓的女星，我们每天都很幸福，我们会在月亮下接吻。可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我没有成为明星，你辞掉了稳定的工作，我们直到四十岁才第一次做爱，我从来不后悔当时的离开，因为我如果不离开，我才会后悔，我们的皱纹是一种对爱的破坏，如果我们之间的这种情感真的可以被称之为爱的话。我猜女人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罪的，不然为什么要受到那么多的苛待，我是一个私生女，于情于理更是罪大恶极，但法律没有惩治我，傅平安，如果我死了，你还会梦到我吗，如果我死了，你别梦到我了，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出现在你的梦里。
当我变成一个连数都数不明白的老头子，这是我的梦吗，我好像又看到了你，你永远，永远，永永远远都是那个漂亮的样子，金发碧眼，雪白的皮肤，像洋娃娃一样，你别骂我，不是因为你漂亮我才喜欢你的，哦不对，我也喜欢你的漂亮，算了，我说不明白，我只是在想，用这种漫长又遥远的方式，我们是不是也算共度了一生。如果文字长了脚，如果信件会说话，如果蟑螂不会到处爬，而是慢慢地结成一队向我走来，那我愿意成为他们的一员，我要死在河里，我要跳楼，我要成为烟花里的哑炮，等我那些商场上的仇人走近了我再去崩他，把他的眼球崩下来，他的面孔上会仅仅留下两个不知所谓的黑洞，漆黑的流血，我要笑话他，我要站在他的旁边哈哈大笑，笑出风采，笑出活力，笑得充满了社会主义改革开放下的新面貌。你走了之后我开始写一本自传，分为三章，我、我的爸爸、艾丽莎，向红很早就不和我过了，她带着女儿，但我们也没离婚，她不提，我也不提，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唉，我以为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说这些的，继续说说我的自传吧，提到自传就想起来，我女儿说我个人意识太大，她说的有道理，她长得像我，我总对着电话里的她笑，但她不爱跟我说话，她跟她妈妈更好，虽然向红当年总逼她干不喜欢的事情，就像我爸当年对我一样，但我当时也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一直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不是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喜欢抗争，唉，又扯远了，说到哪了，我的自传。对，你和爸都走了，你们是因为烦我才不愿意让我和你们见面，我就要把你们写进来，我还要写很长很长的篇幅，童年，在人间，我的军旅生活，我的转业，我的下海，我的退休，我女儿说得对，你看，我说的都是我，但她不知道，我以为我们是一个人，艾丽莎，我以为我们是一个人，你想，我们写了一辈子的信，吹了所有牛，露了所有怯，有什么我是你不知道的呢，有什么你是我不知道的呢，我对不起向红，我也对不起我女儿，我也对不起我妈妈，我也对不起你，艾丽莎，我辜负了我生命里所有重要的女人，我真的好失败，你们不要原谅我了，你们恨我吧，我是一个自私鬼，一个胆小鬼，一个懦弱的骗子，一个永远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我的那些幸运的代价是垂垂老矣时对自己良心的不断责罚，如果我也是女人，我的一生不会是这样，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都会离我远去，我深知我的渺小和无能。我的自传，我已经差不多写完了，你说会有人看吗？我女儿说得对，我的个人意识太大，谁会看一个老头子的胡扯。你知道吗，我昨晚又梦到你了，艾丽莎，我梦到我在和你捉迷藏，你总不让我找到，我都听到你的笑声了，可我怎么也抓不住那两根金色的麻花辫子，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我找不到你，收音机坏了，它老打我，我已经老得快死了，其实我已经想象了一万种死法，但我太胆小了，一辈子干过那么多脑子一热就做的事情，现在你不陪我捉迷藏了，我什么都不敢做，我已经老得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