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屏幕右下角的图标一直闪，坚持不懈地吸引着操作者的注意力。唐昊强行把目光定在花里胡哨的表格上，不去看那个小小的企鹅图标，也拒绝“忽略所有消息”或者干脆点进去看看。
眨了眨眼睛，生理泪水溢出一两滴，不只是长时间盯着电脑的缘故，或许也有饱和度高的图标一直闪着弄得眼瞎，唐昊点了点眼药水勉强压下疼痛和烦乱的心思。职业选手长久面对电脑的病根累积到现在一股脑地爆发出来，唐昊觉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点重影，一点点。真不是个好时候。
或许该配副眼镜。唐昊压了压眼皮，又看眼时间，十二点了，午饭时间。他把表格保存，处理完占据整个屏幕的工作，才终于吝啬地把鼠标移到角落里。
咔哒——忽略全部消息。
一切结束。彻底清净。
唐昊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去了食堂。
呼啸的食堂一如既往，说不上难吃也谈不上什么佳肴美味，反正是填饱肚子的、就算以后吃不到了也并不会怀念的东西。
吃着吃着唐昊又开始走神，食堂总是很多事情发生的地点，无语或有趣程度不低于经理办公室。
就比如在赵禹哲退役前的那个赛季，他们复盘完一起吃饭，这人抱着食堂的铁盘子哭着说“我会永远想念你的亲爱的食堂”一旁阮永斌林枫等人嘻嘻哈哈给他来了个多角度全过程直拍，一旁还有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频频望过来，唐昊嫌丢脸躲在一边避免成为某个人的素材。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要是蓝雨的食堂这么哭哭倒也情有可原，毕竟食在广东的名头太过响亮，但呼啸吗……怀念这个还不如怀念百花的，K市的菜更合他口味。
习惯性扯到百花，又顺势想到邹远。百花目前在平稳过渡中——用这种词形容百花似乎有些恍如隔世——于峰上赛季退役，邹远说再留多一会，新人还算能顶，下赛季以新主力为主，不求季后赛只求顺利过渡。呼啸的新老交替比百花要快一些，不过可能是战队一些奇怪的传承，新上来的流氓也是一个刺头，不服管教的劲儿似曾相识，林枫损他说怎么看着跟唐昊儿子似的。言下之意是刺不过唐昊。不知道在嘲讽谁。
呼啸经理薅着所剩无几的头发愁眉苦脸，没想到自己的职业生涯会有两个如此相似的危机，挥挥手让唐昊解决去，刺头就得刺头治，能永久治好最好，不然只能走唐昊的老路，冲个头破血流，先斩断骨血再重塑身心。到时候塑成的是泥像还是金身全凭心性和天赋。
如今勉强算是成佛了的唐昊不管他内心的崩溃，叫上人带到训练室，叼着根烟侧头瞟一眼对方。呼啸队长就算修成佛也最多是个斗战胜佛，喊着来了把JJC，一把不够再来，输了再来，赢了也再来，两个人打得昏天黑地，直到有人拍开灯：“还不吃饭？要做饿死鬼啊！”
退出游戏，唐昊看了眼坐在对面的人，没见小崽子神色有多服气，但还是乖乖叫了声队长。
——确实没唐昊犟，当年张佳乐也没能一下午让他服气，顺服叫队长的次数也不多，张佳乐好久没遇见这么叫他头疼的人了，戳戳唐昊的额头说他是个“小屁孩”。
唐昊不戳人额头，他抽出卡，拍拍小孩的背：“走了，吃饭去。”
唐昊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学张佳乐，他跟小孩讲战术、讲配合，不管效果如何，反正比最初的张佳乐要用心得多，一直讲到林枫时不时回头看几眼，讲到已在网游公会打工的阮永彬都过来瞧了几眼，一脸欣慰。唐昊莫名其妙，感觉自己被当猴看了。
从训练营打出来的能有几个孬种几个蠢人，上了几次擂台赛权作锻炼，唐昊下来给人复盘训练，季后赛上场倒也有几个亮眼操作。小孩从擂台赛下来，眼睛盯着唐昊，兴奋地喊他队长。
他应当是做的比张佳乐好。
也不是执意要扯张佳乐来拉踩，两个人已许久无联系，唯有QQ好友证实张佳乐唐昊曾经认识，只是唐昊没有其他可以对比的人选。
毕竟出道以来唯一教过他的人只有张佳乐。
下赛季他要退役，但经理对新人还有些不放心，在食堂找到唐昊，磨着唐昊再待一个赛季，“在下面看看也行。”他说，毕竟唐昊退役后要去做什么他自己都还不清楚，干脆再留一会。唐昊忍无可忍，想一筷子甩过去，他不退役当然要做上场的那一个，坐在台下什么也干不了的叫替补，这个他做不了。最后还是忍住，吃了几口饭压压心底的燥气，只说做好交接就走，别拦他。
经理没办法，唐昊是不可能被劝动的，呼啸的人都知道。没发作只能说唐队长这么多年真是锻炼出来了。
唐昊把碗筷扔到回收篮里，丁铃当啷一阵响，铁盘子铁碗铁筷子撞一起去，碰成只有银光的、并不花团锦簇的热闹，最后七零八落地沉寂下去。什么赵禹哲新人经理狗屁张佳乐，在唐昊跨出食堂的瞬间全都被抛在后头。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下，唐昊掏出来，是邹远的信息。问他退役之后什么打算。
再说吧。反正会回K市。
唐昊回复。
他确实还没拿准自己退役之后要做什么。不到三十的年岁，而荣耀已然占据了他将近一半的时间，昏头昏脑不懂情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最多的是荣耀，之后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到竞技中，睡觉吃饭打荣耀。迄今为止最浓烈的喜怒哀乐几乎都和荣耀有关，唐昊倾注了太多的情感在里头，乍然一抽身就跟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头晕转向。
那天宣布退役时他还没什么实感，办完庆祝会也仍旧蒙圈，直到第二天他趿拉着拖鞋去训练室准备复盘时，看到围坐一圈的人都睁着眼睛看着他，唐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已经退役了。说不想再战是不可能的，说不累却也是不可能的。不仅是眼睛需要休息，他的心脏和大脑同样也需要休息。
至于离开赛场的未来，公会？有其他人在呢，再说，对呼啸劳心劳力吗……他也没这么浓厚的感情。教练？可别了，这几年带新人已经够累了，本身也不是这块料。直播？解说？他干不来这个。
唐昊没给准话，退役后很多人问，他十句有八句是“不知道，再看看”。他确实没有想好。尽管当了好几年队长，不管是战术还是人际交往有可以说有长足的进步——虽然也有初始数值并不高的缘故——但他仍不是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继续待在荣耀干公会做直播，或者彻底脱离荣耀去做些别的什么，都不怎么样，等到时候再说。
对面邹远又问：什么时候回K市？
还没定。
回去的时候再说。
哦……邹远的回复带点欲言又止的意味，至于对面是谁在欲言又止，不在唐昊的思考范围内。
你还在俱乐部吗？他又问。
在。怎么？
唐昊敲敲手机，队里已经交接的差不多了，各回各家享受假期，留下的也只有准备接手唐三打的新秀。这几天他陆陆续续把事情都交代了，重要的资料、战术分析、训练赛录像……还有不知名人士留下的N市美食测评，留在他训练室用的那台电脑上了，谁能看到只凭天意。
他计划先不回K市，到别的地方转转。打比赛这么多年各个城市飞了不知道多少遍，倒没一次好好玩过。
第一站当然是S市，孙翔叫了他好几次，反正夏休期没什么事，强烈要求唐昊去S市让他尽尽地主之谊，玩够了还可以跟他回川渝耍耍。
那边问：你回不回K市？孙翔说你去S市？
唐昊翻了翻几个社交平台，没见孙翔公开发了什么，单扣一个问号回给邹远。
那边“消息输入中…”和花繁似锦ID交替出现，唐昊不耐烦他磨磨蹭蹭，直接问：谁说的？
那边似乎就等着他问这一句，消息刚发出去就跳出回复：乐哥。
张佳乐。
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说你不知道。唐昊教他。下次他问你你就说不知道，叫他来问我。
那边好一阵没消息，唐昊手指扣着手机壳，咔哒咔哒——
乐哥说他问了，你不回他消息。
邹远的消息跳了出来，头像紧接着立马灰了，不知道是隐身还是真下线了。
唐昊皱眉。
没道理告诉他。张佳乐……麻烦精。
很多年前张佳乐说唐昊是小屁孩麻烦精，但在唐昊看来张佳乐有过之而无不及。唐昊此时才真正去点开和百花缭乱的聊天框。99+的灰色气泡“啵”一下消失。
从头往下翻，略过张佳乐第一次退役的那段，接着就是最近的。唐昊一边看一遍算着时间，一开始是和他说我们聊聊，一会又问退役后去哪，又说自己要来N市叫他等着，——语言逻辑之混乱叫人分不清这些是不是对面酒兴大发随便找了个人骚扰。
算算时间，好嘛，是在呼啸给他办的庆功宴上，他就说当时喝了个半醉后QQ突然开始振动个没完，弄得经理以为出什么事了，掏出自己手机翻来翻去。
这人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唐昊随意一翻，略过无数条不重要的消息划到底，没了，也没多少。
他将手机熄了屏，盯着漆黑的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的屏幕发呆，脑子里一片混乱，想了很多也好像什么都没想。
屏幕亮了。他下滑到通知栏，一条条信息争先恐后地弹出来，虽然弹得快，但又都是三五个字的，撑不满一行预览，也没什么复杂内容需要理解。
就跟直面百花缭乱的轰炸一样，唐昊别无选择地接收了所有的信息。
“聊聊？”“你要去S市？”“别跟孙翔鬼混”“什么时候走”之类消息堪称轰炸。唐昊看是看了，一概没理。都多久没有联系了，再捡起来没有必要也不太好，任由消息弹弹弹，等消停了再和垃圾短信一键清空，QQ里也早已被其他消息压在下边，手一划，跟无关紧要的聊天一同沉底难以分辨。
没必要。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也想着要不要给张佳乐这样发，发了，便真是桥归桥路归路了。
最终还是止住手，带着点说不清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