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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

Summary:

理想家手工制作了一份他和阿莱夫的合影的故事。

阿莱夫x理想家

Notes:

追求幸福是人类的本能。
幸福是一个圈套。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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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莱夫把照片拿走的,理想家能猜到。他把满桌的半成品、失败品和手工工具一股脑推到地上,又对着遍地狼藉发愣。他不理解阿莱夫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不过是拼了一张照片。

 

他的杰作会被烧掉,他能猜到。

 

 

 

因为理想家想要一张他和阿莱夫的合影。他想要,一张薄薄的相纸,上面印着他们两个人。动作目前还没有考虑,只要他们出现在一个框里就很好。他原本觉得这很简单,但是另一位主角拒绝了。

 

理想家问为什么。阿莱夫解释道,他不想有自己的影像留存,他不需要一个固定的形象、一个瞬间,被永恒地记录。

 

可是为什么,理想家不解。他说服不了阿莱夫就尝试说服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一张合影?他每天都和阿莱夫待在一起,也无法分离。从他诞生到他死去,阿莱夫贯穿他的记忆,当然他更希望可以陪主人格走到坟墓,“超限”将成为他们的陪葬。这听上去很美好,他们躺在同一个坟墓里,就像17岁前盖在同一条被子下,每个夜晚。但是这样同生共死的美梦真的会实现吗?理想家无故地用手背用力擦了擦嘴唇,抹过伤疤处时还会有针刺般的疼痛。

 

“你说我们还有享受一口棺材的权利吗,阿莱夫?”理想家对着灰白色的水泥墙说话,无人应答。他有点颓丧地坐上自己的椅子,无所事事的空虚正在把诗人的大脑占领,现在是灵感空缺时。“也许我们会被风化,在我们的道路上……不,你会成功,我会被风化。我是你的养料。”理想家用手指在大腿上画着圈,他的美梦总归是个梦,他只是一段记忆的延伸、一道生长的裂缝,他走在自己的细细的文学的匝道上,阿莱夫是他的尽头,他的终点。阿莱夫会有坟墓的,只是里面未必有理想家。理想家会像风一样消散在道途上。理想家是“超限”向阿莱夫征的税。

 

所以理想家想要和阿莱夫留一张合影。阿莱夫是永恒的,理想家是易逝的,他想更珍惜自己一点。怀着这样的想法,理想家开始张罗……既然阿莱夫不愿意,那他自己去争取。

 

超忆症是工具,一直都是,无论带来了何种副作用。理想家悄悄地潜入阿莱夫的记忆,想要找两人互动的一幕,或者,只是站在一起也行。他透过阿莱夫的眼睛在马赛克彩窗一样的记忆里寻觅,看见了自己,却是孤立的。超忆症让人类的眼睛变得客观、细致,无法放过任何一片叶子上的脉络。理想家看见石膏像一样的自己伫立着,心想着要是阿莱夫走过去和自己站在一起该有多好。他们总是间隔着一段距离,总是如此。

 

哦,真笨啊,理想家蓦的停下。他怎么能从一个人的视角里看见其自身呢?他永远不会在阿莱夫的眼里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所以诗人踌躇了,就像在斟酌一句新诗的措辞,他止步不前。

 

这是艰难的停顿,就像悬在石上的水滴,所有人都盼望它坠落。理想家犹豫到最后,决定把两人的记忆剪切,拼贴出一份合影来。他本来就是想要一个替代品,替代品的替代品也行。

 

理想家开始从阿莱夫的记忆里摘出自己。为了最后的效果更好,他选了许多不同光影、不同角度的自己。他发现自己总是人群的中心,却不是阿莱夫视线的焦点。那个人看自己,只是轻轻一瞥,仅此而已。理想家在脑狱里踱步、与其他人格交流,阿莱夫总是默默坐在他们身后。这是一抬眼就可以看见理想家的机会,但他从不去做,他只是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情,同时不得不听着他人的声响。或是在监狱中,理想家就立在瞭望塔下,许多双眼睛正无比热切地盯着他,可阿莱夫也仅是在不起眼处匆匆扫过一眼,理想家只烙在他的余光里。然后这视线的主人就闭上了眼,记忆幸运地停在领袖刚刚完整处。还有些时候,理想家都不知道阿莱夫也在场。他自以为这是难得的清闲、旁观者时刻,他享受阳光把自己爱抚,或与青苔幽会,自言自语,疏导思维。他从未想象过阿莱夫会介入自己的私人空间,他看见了,只一眼又离开了,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呢?

 

自己就这样塞满了阿莱夫记忆的角落,像马赛克彩窗上的留白。也许没那么精心设计,理想家有点失望地想。

 

那自己又是如何去记住阿莱夫的呢?理想家一下子沉在自己的脑海里。他眼中的阿莱夫总是背影,有点灰暗、阴沉,像一块凝固的立体的色斑。他会去缠着对方,在心血来潮的时候,但是阿莱夫是坐着、低着头的,不看他的。理想家寻找着,如同在乱石中寻找宝石。替代品的替代品的替代品也可以,琥珀也能充作宝石,理想家把要求放得越来越低。没办法,他眼中的人太多了。他的记忆被那些转瞬即逝的友人们占满了,阿莱夫还能瞥见自己,自己却找不到他了。无数的面孔,清晰得能看见粗糙的毛孔,或是深浅的疮痕,理想家能把他们的名字一一列出,结局也是。只有阿莱夫,只有阿莱夫需要他去找,去争取。他有点生气了,难道就只有自己主动去找阿莱夫,用猫看圣诞树那样的眼神看他,才能得到他的正脸吗?差不多是这样。

 

有关阿莱夫的记忆都被理想家好好保存着,如琥珀里的虫子那样。这真的是因为超忆症吗?

 

接下来是拼贴。理想家把这些被剪成“照片”的记忆堆在桌上,准备拼出一张合影。他之前没有设想到这一步,虽然习惯了随机应变,但眼下也得停住。意义的缺失,使理想家再一次怀疑自己,他越看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越感觉心口处空荡荡的。也许这也算疼痛,他想,一边翻出裁纸刀之类,都堆在面前。他和这群物件相顾无言——他又不是梅林。

 

好吧,理想家的手工能力相当糟糕。如果把他抽象的创作比作夏夜闪烁的明星,那他现实中具体的作品应该是垃圾桶里的垃圾。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去把这些毫不相干的画面剪切成和谐的……和谐的随便什么东西。他精妙的修辞并不能帮助他更好地使用剪刀,更何况……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想要什么?

 

“我想要和阿莱夫在一起。”理想家承认。

 

但是他甚至想象不出来他们在一起时的画面。摆在面前的是清晰到深刻的记忆,脑子里所构想的却模糊至极,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理想家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它们只会毫不相干,不可能合并。这种实际的想法并不符合自己诗人的身份,经验主义更是浮沫,他尝试自我说服,但心里就是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夏虫不可语冰,他对自己的定义太清晰了,他见过太多他人和自己的结局了,他太了解阿莱夫了:所以理想家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永远不会。

 

顽强的理想家有点被打垮了,被自己打垮了。也许这也在阿莱夫的意料之中吧,所以他一开始就拒绝了。半途而废也不是不行,理想家为自己开脱,因为结局的既定、命运的残酷还有最重要的主人格的冷漠,他唾弃阿莱夫,呸,但是然后呢?这些都是他要求的。他也没有用哪怕一个高贵的“请”字,呸,他和主人格一路货色。他们两清了。

 

理想家现在真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抱抱自己,他感觉虚无,为什么呢?相纸们还安静地躺在桌上,但随时就可能被抛弃,和桌腿旁揉成纸团的旧诗为伍。它们一样来之不易,无奈主人是个自私的贤王、仁慈的暴君。理想家叹气,叹气,然后决定继续。梅林就算病人死了也要把手术做完,理想家拿这句话做宽慰。

 

他做到了,他想要的,一张合影。他选择了一张侧过身去远望(发呆)的自己,和阿莱夫即将转身离去的身影。他把他们各剪得只剩一半,脸凑在一起……他不好意思说像什么。

 

理想家,他轻轻地念自己的名字,然后把胶水推开,在某个地方找来了缝衣服用的针线。

 

理想家,他轻轻地念自己的名字,然后用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红发,穿过针去。

 

理想家,他轻轻地念自己的名字,咬着下唇,开始把两半照片(记忆)缝在一起,他很小心。

 

阿莱夫,他轻轻地念,轻轻地。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理想家和阿莱夫的合影,清晰却又模糊。照片上的两人一个转身一个向前,脸靠在一起,红色的头发把他们紧紧缝在一起,无法分离。

 

 

 

是的,是阿莱夫拿走的,是他把理想家的假的宝石偷走的。他看见,稍稍惊讶,然后好奇,最后把照片带走了。

 

这是一份被拼贴的记忆备份,在新主人的手上翻来覆去。皮质手套在它的身上反复摩擦,触觉和视觉一起在记忆上镌刻。它从此不再是假的,变成了真的、新的、永恒的。

 

理想家以为它被阿莱夫烧掉了。

 

阿莱夫却把它收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