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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推开木窗,晨风挟着森林的潮气与远处面包炉的焦香,迎面而来。他深吸一口,薄荷色的短发在额前轻扬。心情极好。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适合把那些香草搬出去晒一晒。
他转身,目光扫过这间小小的铺面,尤里为它取名为“野径花舍”,而小镇的人们更习惯叫它“那个怪孩子的草药铺”。屋子是茅草顶、石基与旧木搭建的,虽有些简陋,却处处透着屋主人的用心。粗糙的木架上,瓶瓶罐罐里都盛放着生命:有野外采来的无名小花、去年晒干的雏菊,也有他自己扦插成功的紫罗兰与薄荷。
窗外,篱笆围着一片小花圃,除了药草和少量蔬菜,便是尤里喜爱的勿忘我与蓝色香豌豆花。常春藤爬满了小屋外墙,光从木窗照进来,落在旧木桌上,几本植物图鉴和压花标本摊在那里。桌边的书架上,一只黑猫蜷在顶层,尾巴正悠闲地垂晃。
“希皮,”尤里朝它笑着,“看来你比我更会享受晨光。”
黑猫的名字,来自一本冒险小说,书中那位爽朗的女探险家身边,总伴着一只名叫希皮的黑猫。尤里不在乎镇民关于黑猫不吉的私语,拉琪奥说过,那是“用集体幻觉替代个人思想的愚行”。他只是在一个雨夜,听见了细弱的叫声,便把这湿透的毛团捡了回来。就像拉琪奥当年,把他这个被遗弃在镇外的婴孩捡回去一样。
收养他的人,拉琪奥,是这座古老小镇上真正的“异类”。他是一个来自远方的学者,据说出身于某个崇尚绝对理性的国度。他衣着艳丽张扬,发间常佩几枚蓝羽饰;他言辞锐利,能轻易剖开镇长的虚荣或农妇的愚昧,也因此被众人敬而远之,背地里称他为“古怪的疯子”。
尤里知道,拉琪奥本就如此,他拥有足以支撑这份傲慢的智识与才情,而在那尖锐之下,始终奔涌着对美与自由的热忱。他私下收藏了大量故国的“禁书”:哲学手稿、异域神话、生物学图纸、神秘学抄本……尤里的童年,便是在他们租住的老宅中,那间堆满禁书的阁楼里度过的。书页间奇妙瑰丽的世界,与窗外小镇重复而保守的日常鲜明对比,构成了他认知的两极。
拉琪奥的品味总是独特而超前。他教尤里辨认各种植物,用拉丁文书写学名,也曾指着尤里用炭笔在墙上涂画的线条大笑,说这比教堂的圣像更有灵性。三年前,拉琪奥在一次远行后再无音讯,只留下一封信和这处小屋。信上写着:“我有些想法要去验证,这屋子归你了。记住,值得追寻的东西,总藏在那些被划为‘危险’或‘无用’的盒子里。至于你眼里那点还没被庸俗磨灭的好奇,还算有点我当年的样子,别弄丢了。”
希皮跳下书架,尾巴扫过尤里的脚踝,将他思绪拉回。他揉了揉猫脑袋,起身推开屋门,将储物架上的香草收好,仔细铺展在门前的长凳上。
该去集市添些日用物资了。
他转身提起一只旧篮子,步入街道。小镇刚刚苏醒,石板路上的痕迹延续了几个世纪,空气里混合着新鲜面包和烟柴的味道,铁匠铺传来叮当声,牲畜发出阵阵鸣叫,主妇们在水井边交换着闲话。看见尤里时,她们总会压低声音,眼神复杂——对于这个被怪人养大、不务农不经商、整日摆弄花草和书本的漂亮少年,她们既感到怜悯,又有一种困惑的疏远。
尤里步履轻快,走向熟悉的摊位,采购了些亚麻布和灯油。他交易简洁礼貌,从不参与那些价格拉锯。随后便开始闲逛,在杂物摊和旅行商人的马车前缓缓流连,寻觅着不期而遇的发现。最终,他相中一块异国刺绣的布料,虽有些破损,却正好能用作正在读的那本旧书的封皮。
正当他将布料收进篮中,一阵怪异调子的歌谣,突然从对面的巷口传来——
几个孩子聚在墙角,一边嬉闹一边拍手唱着:
大角弯弯,塔楼高高。
里面住着,吃心魔妖!
红眼如血,最怕光照。
娃儿看见,快快逃跑!
尤里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又是关于森林深处那座城堡的传说。镇民们对它讳莫如深,恐惧中又夹杂着些窥探欲。他们说里面住着被诅咒的野兽,长着山羊般的巨角,专吃人心。
尤里自然不全信,拉琪奥说过,恐惧是对未知的夸大,而传说则是集体恐惧编织的故事。他更在意的是,几次进入森林,远远望见那座城堡,总会感受到的一种寂静而奇异的吸引。
它像一颗沉睡的灰色心脏,矗立在森林腹地。最外的围墙爬满枯藤,破败不堪,而城堡主体周边的花园,却又维持着一种井然有序的艳丽。玫瑰丛被修剪得一丝不苟,花圃的边界利落分明,这座城堡的主人显然在坚守着某种无人观赏的秩序。
尤里从未见过里面有人影出没,没有烟气,没有灯光,有的只是永恒的寂静。然而,那精心打理的花园,又让关于“吃心恶魔”的歌谣显得愈发可疑。他的好奇心抑制不住地涌动——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寂寞而固执的灵魂?
他拎着篮子,脚步不自觉地偏离了主街。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渐远,鱼腥与香料的气味散去。他正向那条通往森林的湖畔小径走去。
“哟——这不是咱们的小花匠吗?”
尤里停下脚步,转过头,只见老橡树下斜倚着一个人,是沙明。他是镇上的年轻猎户,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墨绿色的短发从帽檐下露出,嘴角挂着一抹友善又轻佻的笑。
“又打算去城外溜达?”沙明直起身,几步凑过来,“我说,那片老林子有什么好?荒凉得很,还有……啧,传言里的东西。不如跟我去酒馆坐坐?新到的麦酒还不赖哦。”
沙明是小镇上为数不多会主动跟尤里搭话的人,虽然方式总让尤里有些困扰。他对“美”的事物——无论男女——有种本能的兴趣,而尤里身上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净气质,恰好合他口味。
“谢谢,不必了,我只是去采些花草。”尤里礼貌温和地回答,无意多言。沙明也没再纠缠,耸了耸肩,目送他转身离去。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城堡花园里一丝冷冽的淡香。尤里尚不知晓,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样一段血色与芬芳交织的命运。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