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或许人类的帝皇也在狼狈中意识到了历史已然前进到关键而不可挽回的节点。人类帝国的统治者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最出色学生的偏爱和疏于防范毁掉了整个人类帝国大远征,英雄马卡多于网道战争为守护黄金王座灰飞烟灭,半个人类帝国化为焦土。
“人们已经失去了信心。”侥幸在大战中存活,从而一跃进入高领主议会核心的贵族说到。他用了超过八十个小时连续工作来处理叛乱后的残局。满目疮痍的泰拉至少需要五个大远征那么久的周期才能恢复运转。
尽管有着满腹的惶恐,但出于对言论监控者的恐惧,他选择将自己的恐惧和不安倾诉给改装后的文书机仆。
一切皆因为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贵族心想到。战帅荷鲁斯,帝皇最宠爱的孩子背叛了帝皇,兄弟间反目成仇。他试图看清机仆的脸,确信它的眼中也深藏着同样的恐惧,没有人知道该相信谁了,如果像荷鲁斯这样的人会堕落,下一个会是谁?
“您需要……休息……指标已经……请”
机仆干涩乏味的语调像未经润滑的神之机械,贵族想到。他意识到人类的灵魂正如那样的机械,凭无法科学量化的魂灵燃烧以从驳杂的混沌及一切邪恶信仰中汲取所谓的力量。这不禁让他一阵惶恐与恶寒,窒息感于胸口蔓延。贵族确信自己发自内心的厌恶于此、一如所有确信帝国真理与坚定认为人应当以理性认识世界的人。他深深的为自己生在这个时代而惋惜,它竟然以能够思考的机械为荣,却对尝试思考的人类疑心重重。“人应当相信的只有你了解的和可证明之物”,这正是帝国真理的教诲。
然而大远征已然破产了,依托于轰轰烈烈的人类大远征而生的帝国真理思想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荷鲁斯叛乱集团发动反人类叛乱的罪恶目的,是要分裂我们来之不易的帝国,用阴谋手段篡夺帝皇与泰拉的最高权力……颠覆帝皇建立的秩序,将整个银河拖入混沌的深渊,使人类文明复辟到旧夜的野蛮与黑暗之中。”那么,战帅是否真的做到了?
在警示灯和机仆及助手的忙碌中,帝国的高领主带着自己未竟的疑问倒在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这既不是第一位,也并非是最后一位。于是今日的泰拉如常自转。
而喜马拉雅的皇宫下,尚有人怀着于此方向一致、情感却并不相通的疑虑。
帝皇对荷鲁斯进行了冷处理,显然泰拉与诸原体的主人在褪去了最后一层滤镜后,已然不再用温情掩饰所谓“家庭”的谎言,或许是吧,荷鲁斯自认不再配,也不敢回想他视为存在意义的一切,是否亦由这些谎言堆砌了。
荷鲁斯无法想象自己是怎样愚蠢到相信那一个个拙劣的谎言、又怎样软弱到接受混沌一句句恶意的蛊惑。或许是被抛弃后多日发酵而来的精神冲击,抑或是灵魂在叛乱这九年里忍受的囚禁和污染已经足够改变战帅多年以来建立的行为模板。想必在某一时刻无所不能的人类帝皇也会认为,自己最得意造物的灵魂已然死去,徒然的留下一具由亚空间本能驱动的躯体。
而荷鲁斯宁愿他这么认为,更期望着自己已经彻底失去神智和独立的自我意识。可帝皇仍然留下他,或许往好的方面想,“荷鲁斯·卢佩卡尔”的躯壳尚且是值得回收的,而他的灵魂或许也可供星炬燃烧亦或是折磨取乐——不、帝皇并不会这么干,只有疯狂无道的异形军阀会这么做。
他那死去的两个可怜的、不具名的兄弟仍在此刻为他发挥了引导作用,于是高贵的,笃信帝国真理而从不信神明的荷鲁斯试图祈祷,极致的渴望会幻想人类本能的不理性,只因他渴望自己被抹去。他曾因那两个面目模糊的兄弟所遭受到的不公对待而极尽愤慨,甚至试图向掌印者讨要说法。而真正承受叛逆的重量时荷鲁斯才确信帝皇的确是仁慈的,可他犯下的罪孽远超于两个失去名姓的兄弟。又能向谁祈祷获取原谅?
他无意再做黑暗诸神的奴仆,也弃绝信奉他的君主、这世界上无疑最优秀的人类为神明。荷鲁斯甚至无力再相信自己,相信一个背叛自己所有的理想、伤害自己所爱所想的人。无力和软弱本就是罪孽,他怎能因冷落而心生怨恨,因怀才不遇而心房不牢?亚空间的触须总是渴望在心智中发掘人性弱点,正是他的软弱毁了一切,正是他的自私害了所有人。
“荷鲁斯。”泪水不受控制的涌出,他无法忘怀亦无法自持。这具躯壳是否在彻底沦为混沌的傀儡时,仍会为所爱的陨落而心碎?他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过错。荷鲁斯回复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犯下过严重于斯的过错了,他亲手害死了这世上最纯洁最善之人。
“荷鲁斯。”他尚且可以听到呼唤,听到久远的低吟。那是一套完整的面相,是千千万万人与一人。他告诉他这一切并不是他应得的,荷鲁斯回复是的,陛下。可我再想不出什么样的折磨与惩罚可以与这最深沉的罪孽相对了,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吧。
“荷鲁斯”荷鲁斯·卢佩卡尔。无数个声音重叠、由远及进。他雄踞众原体之首,他集万千荣光与一身,是璀璨将星众最夺目的那颗。帝皇最宠爱他,几乎视为亲生骨肉。他身为战帅,帝皇麾下兵马皆听其号令。他镇压千千万万的星球,萧条万里,路无野寇,被人们尊为银河征服者。他是未尝败绩的战士,亦是长袖善舞的纵横家。
舞台已经搭好,于是荷鲁斯回首,瞥见阴影中的四神。无数的丝线缠绕着他,他被自己的欲念和野心灼伤。惨淡的光芒在他的眼中闪烁,月白色铠甲上的宝石也不再光泽鲜明,可直到最后也没有落下眼泪来宣告这个角色的死亡,一具行走的尸体、活生生的死人!死去的悲剧角色,他如被顽皮孩童折磨的飞虫,扣在了离火过近的地方。他的理想、他的野心、他所有的爱与恨被扭曲成滑稽的舞台剧,于是痛苦刺激他仅剩的自我,呼唤到:“父亲……”
结束这一切。如果你能做到的话,现在就结束吧。趁现在还能做到,趁一切还来得及。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没人能做到了。
“荷鲁斯”
错乱的感官编译已经无力分析出是否神明的躯体也会给予混沌造物可供感知的热度。荷鲁斯看不到任何东西,同样听不到任何东西。又一重美丽的幻想,又一重清晰的梦魇。可他仍怯懦着,一如四神毁掉他那一刻一样。
他因自己萌生出这样僭越的幻想而惴惴不安,绿色的眼瞳颤抖着无法聚焦,荷鲁斯愈加痛恨本质的不受控制。他瑟缩了一下,又一次“听”到不因时空间而更改衰败的审判之声。
+我原谅你,我等着你+
这并不是帝皇第一次在荷鲁斯的问题上感到棘手,甚至不是荷鲁斯第一次倒在他怀里。但这依旧让他不得不重新认识到这一点:以人类普遍的定义而言,他的战帅已经疯了。
帝皇呼唤过荷鲁斯许多次,然而战帅的灵魂似乎被困在了一个足够狭小的地方,谵妄与幻想扭曲了他的认识、而混沌的污染仍纠缠着他的灵魂。他曾清晰的记得荷鲁斯在最后的时刻祈求、万念俱灰,所愿却绝非爱与怜悯。
于是帝皇将荷鲁斯瘫软的躯体托起,心念一动便轻松绑回床上。褪去重甲的战帅是羸弱的,帝皇想着,他猜测或许荷鲁斯并非不知道这一点、不过是选择下意识遗忘。可他并非莽撞无知到对强大灵能者毫无敬畏,那便是出于责任的需要,压过了生物本能的趋利避害。
他仍然能从回忆里翻出马卡多隐含怒气的描述,掌印者告诉他荷鲁斯是怎么像一个热血上头的、最不稳重的毛头小子一样被拥有这几千年经验的阿尔法加灵能者压制在地上,眼眶泛红。一些微弱的情感波动在他做出这样的想象时升起,或许对于一个父亲而言这的确足够有趣。然而当帝皇试图想象面对此事的是自己,他却想不出来荷鲁斯会在怎样的情况下冒犯他。他的战帅,小野心家与牧狼神,为什么对他的君王,一个威望与伟力皆胜于马卡多之人毫无芥蒂与恐惧?
当帝皇被战帅过低的体温从思索中唤出时,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手正贴在荷鲁斯的脸颊。或许这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恰到好处的肢体语言能推动生物个体间关系的进展。一如以往,只要他愿意轻轻用手抚过首归之子的脸颊,那双暗绿色的眼睛就轻易充盈起了光芒,志得意满的发誓要为父亲征服无数个世界。
可荷鲁斯此时毫无意识,那或许说明抚摸同样是某种出于喜爱进行的活动?
他仍旧难以理解,猜测这是否出于某种特定的偏好与情感。于是帝皇在他战帅的身体边坐了很久,直到又一次回神,摸到了一手湿热的泪水。
尽管灵能枷锁抑制了对方无意识的挣扎活动,荷鲁斯仍然能流下泪来。这让帝皇又一次生出了束手无策的荒诞感,荷鲁斯,他骄傲的子嗣,会像这样无力和瑟缩吗?能忍耐这样的羞耻和痛苦吗?还是说,他只是从未在自己的君父面前表露出这一点?
他知道,他所见与最终所剩的是残存的荷鲁斯,亦是大远征终末后的余烬。为已然定型的事情追忆伤怀是无意义的,一切行为最终要导向现实。于是帝皇把手轻轻从如幼童般梦中啜泣的荷鲁斯的脸上移开,转而扣住了他的手。一抹金色的灵能试探性的扫过那千疮百孔的灵魂,已然被四神毁掉的人自然没有拒绝第五尊神的能力,或许也没有这个意图。
帝皇操控着灵能竟在心里生出一股无由来的冲动:他想要知道原因。他想看清楚是多么深沉的悲伤和痛苦,才能毁掉他最坚强与勇敢的造物。他从不吝啬于夸奖爱意的表现,也未曾怪罪于无辜的木偶。他以父亲的身份给予了对方原谅和怜悯,他告诉他愿意等待……
那么为什么,荷鲁斯?我迷途的子嗣,为什么现在你仍不愿意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