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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们是决定过给这个孩子起一个代称的,用来与那个死于不久前的“高杉晋助”做区别。“喂,小鬼,你几岁了?”坂田银时低头,顶着与高杉如出一辙的脸的份童也平静地仰着脸,跟他对上目光。这样就可以叫他七岁杉,九岁杉什么的。当时银时以如此的说辞跟新八神乐他们说。
“我不确定。”高杉说,“事实上,我觉得以我现在的情况,你不用使用什么岁数来概括我。”——因为在你的记忆世界里,没有任何人,包括“坂田银时”吧。银时在心中为他补上后半句话。面前的高杉晋助,嗓音也是曾经的他稚嫩而带有冷意的声音。然而,的确太远了。莫名其妙产生的气质,弄得如霜一般,呼出的气碰不到温度,传进耳里将像流沙化开、落下,要变成空气中的微尘。就是这样的声音,使银时再一次清晰地感到:他已经不是“高杉晋助”了。也许地狱的距离真的遥遥难及。
习惯这个孩子在万事屋的过程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初起床后迷迷糊糊地走出门,看见那人已经端正地跪坐在地,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喝。仿佛被何种物质刺痛了,银时在恍惚中却变得清醒。“早上好。”高杉看着他,双眼完好无损,“去洗漱吧。”这句话响起时银时几乎怔了怔,停下来,而后真的向洗手间走去。他又回头望了望。高杉默默地坐在那里,似乎也因为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感到疑惑。
“喂,你多大了啊?”刺耳的碰撞声后,又是平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倒在道馆的木制地板上,气喘吁吁。高杉闻着陈旧的木头与汗水混杂的味道,身体缓慢地起伏。正要在心中为那没有形状的比分板各添上一笔时,银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高杉下意识地确认了一遍。
银时躺在他的正对面,声音在空旷的馆内荡来荡去,连带着他懒洋洋的语气。“我说你的年龄啦,年龄。”高杉被他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想了想,还是报出了一个数字。接着,银时就用熟悉无比的、令人火大的、似乎很意料之中的语气说:“哦,原来还是小鬼头啊。刚刚居然听不清我讲话,我还以为高杉君其实是老人家了呢。”
“哈?”高杉坐起来,瞪着那个朝着天花板发呆,仿佛翻白眼一般的银发男孩,“我记得你跟我是同岁吧?明明你也是小鬼头。”
银时却慢吞吞地从地板上爬起,他抱着木刀,双腿屈曲,问:“那么你又是因为什么要来找我打这么多次。像是把我当补习班诶,还是欲求不满把我当人体沙包?……啊,啊,对,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高杉晋助直到现在跟银时仍只基本存在身体上的切磋,口头的谈话其实并不多,高杉却已经通过他们之间寥寥无几的话语,隐约察觉到了面前的人是怎样的奇怪思维方式。能习惯他的人一定耐心又努力,还努力得吓人,高杉在内心刻薄地想。令人吃惊的是,然后他听见了自己嘴里诚实的回答:“因为你很强。”
银时一愣,正欲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微妙的不自然。他连忙咳了几声,装模作样地说:“原来你才知道。”
高杉看着他的动作,不免得心中暗笑。结果银时那句“你原来是来寻找什么的”声音后知后觉地进入并占据了他的头脑,仿佛一片迟来的羽毛,此时融化了。
寻找吗。也许真的是的。像在高杉家,时间是不会流动的。他曾经无数次跟在父亲后,走在长廊里。要去书房给他背功课。院外的阳光充斥着平静的迟缓。蚊虫飞叫,落在原木地板上,仿佛霉斑,放大,放大。他侧头看着这一切,看着家仆和女厨在对面的走廊上行色匆匆又要“有条不紊,严守家规”地走过。透过这些人,他能看见几十年前、几百年前的褪色阴影。他们是树根。而父亲的声音悬在头顶上,山一般粗糙又有着中年人的疲惫缓慢感的批评和嘱咐声,同这些东西一起织成一个大而幽密的笼。一步,两步,木屐踏在地板上,小的跟着大的,冷静的噼啪作响。毫不惹人意料之外的寻常。一切都是这样的。父亲就像一轮巨大的黑色太阳,他让整个高杉家都必须倒在他的身躯下。这个家,没有任何能重新发现,使高杉晋助为之寻找的东西。
他看着坂田银时那猩红色的眼睛。大家说,坂田银时是孤儿,是战场上被捡来的孩子。那么,这样的人,没有“父母”与“家庭”这样羁绊的人,在他跟松田一起走向各地的时候,在这里——在这里,几乎满不在乎地与高杉进行那么多次对决的时候,也会想到,要在自己的人生里谋取什么东西吗。他如此困惑地思考着,也如此坦率地问了出来。
坂田银时在听见高杉晋助的发问后,脸上也蒙起困惑的神色。“高杉,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这种大户人家的人想要什么崇高的答案。”他道,“如果你指的是‘想要’的话,非要我说,我只想要舒舒服服的未来。”银时的语气仍然带着散漫的味道。的确,他的表情,他的回答,都是如高杉所料的。当然了,这仍然并不让他认为自己就已经很理解银时。大概所有人,甚至桂,都会知道让此时的银时说出什么有很多营养的话像他突然不爱吃甜食了一样不可能。
他又躺下去。身体状态的虚弱和打架后的疲劳让他朦胧地产生了困意,如同有一只蝴蝶在高杉的大脑内轻轻飞舞,它指引着那种飘渺的、几乎无可落地的迷茫思绪,去考虑一些漫漫的问题:也许是银时身上的这类特质让他这么强……也许正是这个特质,让银时不知道自己应该认真寻求什么……可是,假如要问到最深处呢,假如要询问内心的灵魂——
“如果你要问我后来的话,”银时说,“他后来也问过我这种问题。很傻吧?”
江户的阳光暖洋洋的,几乎算是妥帖的温和。坂田银时和高杉坐在路旁的石椅上,两人中间放着一盒丸子。不太幸运的是太阳老爹一直在冲着他们摆弄身体,弄得银时有些被刺眼到似的抬手遮挡,又望了望四周。这座城市的人们总是很忙碌,他们很快就投入到了战后重建,依旧笑眯眯,又时而为生活破口大骂,如同过去的无数天那样重新进行自己的生活。银时看了眼正感叹“今天的天气还真是好啊”的路人,不由得咋舌。
高杉低着头,盯着自己手上的丸子,仍然是一副平静的模样,表情却有了与之前不同的变化。“我好像记起了一点。”他说,“所以,那个时候,你是一直在拿跟最开始差不多的理由回答我吗。”
“嗯。”银时有点尴尬,“可能吧。毕竟高杉那家伙每次都是挑很不凑巧的时间问我。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啦、赶松阳的作业忙得要死的时候啦、打仗打得最着急忙慌的时候啦……”
“那么现在,你又有答案了?”
“没有。”银时咬下一个丸子,肉汁蔓延在嘴里,像鱼般游向喉咙。但同时也如同水,尝起来居然让他没有感到熟悉的味道,只是一片木然,分不清是味蕾得到的感觉还是什么。“老实说啊,你作为现在这个存在坐在这里,弄得我又对一些事搞不太清楚了。”
“嗯。”高杉没有表示出遗憾的语气,只是轻轻地点头。他对着丸子犹豫了片刻,才把另一颗送进嘴里。“你说的那些不恰当的时刻,我那时大概也没有别的什么时候可以跟你提起了。我想,毕竟因为你们那时,的确是足够“幸福”的。”
“因为是‘幸福’,所以不想打破?”银时笑了,“高杉有这么神通广大?幸福这种玩意,无论是大妈还是少爷都说不明白吧。”
高杉看着银时的脸,那是张熟悉又陌生的五官。记忆断断续续如残破书简,然而总有某些东西如同隐喻。一种征兆,或者判言。面前的这个人,在曾经的“高杉晋助”眼里的世界,他的存在伴随着很多种气味。道馆里汗液与木头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私塾窗外草露滴下的清新,麦田中野茫茫的植物味道,战场上的血气,还有包扎时药水与绷带的酒精刺鼻。还有什么?高杉曾经去试图寻根究底过,剩下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七情六欲翻倒一地也莫过于此了吧。那究竟是什么?
慢慢的,高杉想好了回答:“但你们能感受到快乐。”
他仰起头,与银时那双眼睛对视。真神奇啊,明明顶着的只是一副记忆所剩无几的皮囊,在此时,依然能让高杉的潜意识里不住战栗。那绝不是害怕所导致的。而他听到他自己仍然继续道:“快乐,是一种幸福。坂田银时,你那时一定往往会这么感受到的,就算你当时并不明白。”
坂田银时自幼时第一次遇见高杉晋助便致力于与他吵嘴这门不劳神不伤心的悠久技艺。事实上,高杉晋助无数次被银时称作“少爷”的嘲讽和戏弄的确有他的原因。在来到松下私塾前他也不是个好好学生,逃课走神是常有的事。但回到高杉家,所有颜色不同、会脱离于这个宅子之间的东西便会被无情驱赶,万事万物仿佛又在一瞬间,因为那个身影而飞速聚拢颤抖在一起——似乎无比高大的父亲。高杉晋助必须聆听父亲威严又一股封建气、像团泥的教诲。面对坂田银时与他打骂中毫不讲理的话,曾经学习的东西都变得陌生。高杉那时不习惯这种感觉,涨红了脸,一股窝火。好不容易憋出来话,说出来又毫无杀伤力,往往又要被银时笑一番,于是又接着吵。
结果,死了一次之后也是这种德性。重返过去的高杉晋助还会和坂田银时进行这种无来头无结果的辩论。(辩论?小银又在给自己贴金了阿鲁。神乐说。)
“不过,与其说是争吵,倒不如说是像两人隔着玻璃在自顾自的说话吧?阿银和……”新八顿了顿才道,“高杉先生。”
高杉晋助像当年的松阳一样,长得飞快。没有夸张的一夜之间成为肮脏的大人,但依然能看出,他的脸上,曾经发生在高杉与银时童年时代的稚嫩在逐渐褪去。虽说,说出来像是一种奇怪的残忍,然而时间在这种力量下能如同潮水而疾速地涨落。高杉的身量也在增长,假使这是过去的世界之中,那么,攘夷战争也就将要到来。然而此时的高杉注定不会有那时高杉为吉田松阳被抓、战友的牺牲而流露出的愤怒与悲伤。又子和武市在后来很多次来过江户,一时兴起般地给他记录身高。尺子比划过他身体的时候,高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略带着些思索的表情。
是的,他们的青春早就在很多年前就流过了这具身体。本来不应该有任何怀疑。
“你觉得现在的高杉还算不算是过去的高杉?”桂说。他喝了一口饮料。
银时撑着桌子,百无聊赖地把玩杯子。“啊、啊。这种难搞的问题,我也正在很苦恼啊,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桂小太郎说,“所以,你打算养他到什么时候?”
“不要把我说得像是那种把孩子当工具人,用完就扔的混蛋爸爸。”银时说,“反正不可能养他一辈子……好吧,说出来更像空巢老爹了……”他顿了顿,把酒一口气灌进肚。酒下了肚几乎是咕噜沸腾起来,弄滚了肝脏,让心中一皱、一抽。坂田银时早已习惯了这种感觉,然而此时此刻,它却变得更加刺人,让他不由得把眉头皱成一团。银时烦躁地啧了一声,胡乱揉了揉头发。
“很难办,银时。”桂说。他看见银时的反应后叹了口气,“我们无法把他当作陌生人,又无法当作我们所熟知的那个高杉。”
“我早就知道这个无聊的道理了。”银时回答。这到底算是什么结局?他想。
命运,实在是一个捣鬼的东西,它是真是假是黑是白是明是暗你休想看得清。松田老师没有教过他们这些。他说,要守住你们的武士道。可武士道又究竟是什么呢?于是他又说,践行它,就需要做好失去与离别的准备。有同窗问,难道就从不能圆满吗。松阳说,其实我们一直在失去什么,只是在真正失去重要之物时,你能感受到这个具体的过程。区别就在这里。
然后松阳就带着他那副惯常的、令人感到失神的微笑离开了他们。没有告诉他们答案。一直到坂田银时挥刀斩破空气的那一天,他甚至看不见老师的头颅的掉落,看不见血喷涌时的鲜红。天空是太阴沉了,仿佛将落未落的泪一般*,乌云冷清地铺满。水汽,微尘,几乎凝滞的世界,绷紧的弦将他挤压。于是他感受到了吉田松田所说的“过程”:原来这过程发生在事情完结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钝痛。坂田银时感受着“接受吉田松阳的死亡”的这个过程,知道松阳让他自己变成了一张试卷,白纸黑字。垂下眼,似乎有什么酸胀的事物在颤动,像无数个字符,聚进眼眶里。答案。然后。然后。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高杉晋助嘶吼着向他冲来,一切忽地下沉。
血液仿佛还停留于半空中,一根弦,已经断了。眼泪是某个故事的终结,是某个故事的开始,坂田银时当时并不知道。
“但是,鬼兵队不带他回去吗?他们提过时间吗?”桂问。
“怎么可能不带回去啊。矮杉可是他们的boss,boss。”坂田银时说道。他把酒杯放下,木桌发出一声轻响。“他们让我养着这小鬼,肯定也还抱着那种念头,啊,认识了银桑的晋助大人或许就能恢复记忆,之类的。又不是被王子亲一下就能恢复的那些哄小孩童话剧,哪有那么多爱打败一切啊?”
桂静静地听着银时这一大串仿佛忍无可忍般的唠叨,不时点点头。很久之前辰马就说过桂很适合当那种幼稚园老师,因为他很懂人嘛,辰马说,但是回答你的时候又一副傻样,这不是很适合跟小孩子聊天嘛,啊哈哈哈哈。当时银时和高杉深为赞同。此时桂就是这幅神情,银时却想不起来吐槽了,好像沉浸于自己骂高杉的世界般,噼里啪啦,颠来倒去的,把存在的,不存在的,新的,旧的,与高杉晋助的破事烂事全都讲一遍。到最后,等他说完,桂才开口:“所以,银时,既然以前跟高杉有这么多事,那你对现在的这个孩子,又到底怀有什么希望?”
银时侧头,声音停了下来。酒馆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抱怨丈夫喝酒和发酒疯的中年大叔在跨越世界对话,老板娘不停地走来走去端茶送酒,木屐落地的“噼啪”永远没有消失,闺蜜们的娇笑打趣还凑作一团。世界没有停下,高杉晋助的死亡带来这里最大的影响,是墙上再也没有贴着阴沉反派模样的通缉令,就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银色卷发的武士还在像过去般发着抱怨没钱的牢骚,某个男人还在宇宙的另一端兴风作浪。心结悬至空中,命运尚且未言。
坂田银时不知道说什么,想了一会儿,闷笑出声,说:“我希望他比高杉要好。”
“喔。”桂笑了,看向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把一箱养乐多递给他。旁边的银时还在震惊地吐槽“喂喂这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伊丽莎白什么时候多了拥有异次元口袋的设定啊喂话说前面都没有提到伊丽莎白这样突然出现真的好吗”,桂就已经把养乐多塞到银时手里,说:“那就好好带孩子啊!银时。这个高杉比之前的高杉好的概率,就像你抽卡一定会抽到烂卡的概率一样,几乎百分百。”
“你认真地对待他,我想高杉一定会比从前的那个高杉晋助要幸福的。”
桂站了起来,准备离开。银时叫住他:“等等,假发,那小鬼,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东西吗?”他想起之前在路边高杉告诉他的那话。
“无论他知不知道,这样本来也是一种幸运。从前的高杉想要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以那种方式去活,直到了最后。如今,高杉晋助什么都知道了,哪怕从我们的角度来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桂说,“但总之是有进益的吧。他还有很长的时间。而且——不是假发,是桂!”
银时说:“你还真是有够乐观啊。”
桂笑了下,他冲银时颔了颔首,便转身,轻轻地推开了酒馆的门。外面的光只有时间能透进来一丝,门便已经回到了原地,重归暗沉。这个小小的酒馆并没有受它的影响,始终在鸡飞狗跳。桂和伊丽莎白已经离开了。银时还坐在原地,他似乎怔在原地了几秒,又忽然清醒了般,抬起头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他也站起,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洞爷湖,然后,提着那箱桂给的养乐多走了出去。一切依旧。
坂田银时走来的时候高杉晋助还坐在屋檐上,他并没有再正坐,看起来多了一丝随意。随着身体生长到原本高杉的少年阶段,他的变大速度反而慢了下来。攘夷战争是场短暂而持久的梦境,比如像没有人能料到以后的十七岁这年变成风筝线,手上一松,就飞速离开,划过天空,如同乌托邦式的刻痕。坂田银时从战场离开后便一直把自己从那里放逐,仿佛流亡,如今又见到熟悉的面容,他产生了某种荒谬感。目前的高杉晋助穿着和服,并不是新式军装。像是另外的可能,大概如此。
太阳在渐渐落下,那是大而昏红的夕霞。揉碎了展开,铺铺洒洒。高杉晋助没有看天空,他低下头,凝视着江户,那是一种对于坂田银时来说很陌生的目光。坂田银时想了想,坐在他旁边,不禁又想起,哪怕只是高杉晋助的皮囊,他们能这样安分地坐在一起,也已经是十多年的事了。
“江户一直是这样吗?”高杉忽然问。
银时看了看他,心想这还真是个无聊的问题。他说:“嗯,江户的主打就是love and peace啊。”
高杉没说话,那双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夕阳下这座城市的一切,并不悲伤也并不喜悦。或者说,坂田银时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高杉再次露出过笑容。当然,本来也应该是这样。怀揣着和拥有的都是另一个陌生人的东西,所以不必担忧,不必为之动摇。
高杉又说:“所以你过得应该很不错。”
“诶,这算是关心吗?”银时说,“那真是承蒙高杉少爷厚爱了,我每天都在作为普通人过着拼尽全力累死累活的日常……”
“关心吗?其实我还没有那么明白,什么叫做关心。”高杉道,“就定义来说,关心是指出于善意的情感而对在意的人最近日常生活的问候。但我知道,我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通过亲身问出来试图了解,那个高杉晋助他拥有的那些情感。以及,拥有这种情感的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结果跟高杉还是很像啊?这种不问到底死不罢休又倔又烂的性格。银时想。
事实上这样谈心不是他和高杉的性格。他们的关系也不是这种可以安静下来讨论哲学与人生的东西,那样平雅、婉转的事物,简直无法可想。自从儿时坂田银时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带着无法阻挡的日光直直跃向高杉晋助的眼前,从此矛盾与争斗就贯穿了他们。有时间的时候从来不想时间,想时间的时候所有都已经逝去,于是不能去想,这便是他和高杉晋助。
“他不会抱有很多无聊的心情。”银时说,“高杉这种性格,认定了一件事就会笔直地去做。”
“那么,死亡大概也是他所认定的方向吧。”
银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面前的少年没有看他,以一种近乎专注和平静的神情凝视着这个世界。这个时候他忽然很像高杉晋助了,仿佛决心的面容,仿佛静静燃烧的心。
高杉晋助一心一意,直率又执拗。从那个不停向他发起挑战的孩子,再到跟他为了个莫名其妙的花街之行而冷战一月的鬼兵队总督,又到那个在佛像前跟他死战的高杉。如今,又出现了这个寻根刨底的孩子。宛若三流戏剧。夕阳的光还在缓缓往下移动,它射出世界的影子。或许就是这样的,落日中无数个时刻的高杉晋助将爬下山顶,而同样在落日之时,一个曾经叫做高杉晋助的人将慢慢爬上山巅。永恒不变。他的背后是那颗大大的、随着他的脚步而变得像是一颗流星的残日,人生三万天里,它总是烈烈辉照。
坂田银时看着这一切。
“认定的方向这说法也太悲观了,高杉可不是自杀爱好者啊。”银时说,“他是一个傻瓜。他只是提前把死亡接受了。”
“所以是笔直的。”高杉说道,“我记得他手下曾经有过一个人,冈田似藏。他是被光明而吸引的虫子,于是飞蛾扑火。也许高杉晋助实际上也具有这种特质。”
银时回答:“他这人一直都这样吧。为了自己的圆满去追求一些搞不懂的东西。”
“也许。不过,那你呢?坂田银时。”高杉转过头,看向坐在他旁边的银时,与他对视。
“你的人生中,也想过要为了什么东西去谋取吗?”
——“……啊,啊,对。就好像要找什么东西似的。”
——“因为你很强。”
——“哦,原来你才知道。”
——“……那你呢?坂田银时,你想过要在人生里找什么东西吗?”
——“高杉,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你们这种大户人家的人想要什么崇高的答案。如果你指的是‘想要’的话,非要我说呢,我只想要舒舒服服的未来。”
眼前这个少年的脸与十多年前道馆里那个气喘吁吁的男孩的脸完全重合在了一起。坂田银时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跳动,出于什么心情?惊讶?困惑?还是感叹?感叹命运居然再次重合?坂田银时与他对视,空气中弥散着漫长的静寂。大多数时候,沉默已经可以概括所有,语言是多余的。然而他和高杉晋助的故事已经有太多的沉默了,难以弥补的如同沙数。对着这个无法被定义为“高杉晋助”的高杉晋助,有太多的事情要吞进肚内,又有太多的事情想要说出。意义。意义。意义究竟如何。
银时说:“幸福。我想要找到幸福,然后就不用再找了。”
高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怔然的表情。他抬头看着银时,银时没有再看他,而是看着远处。远处,漫天的霞光下,神乐骑在定春头上,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大呼小叫。新八提着满满的菜袋,满脸无奈地说着什么,不用猜也知道是说教之类的话。天空燃烧着,像是大片荒原,掀起一层层汹涌的浪,如同当年他们放学后走在乡道时,路边的麦田。地球已经转了那么多天那么多天,归根结底,却仍然可以从记忆里找出适合的形容。
高杉晋助收回望向志村新八和神乐的目光,他看向坂田银时。心中似乎多出了什么,久违的、如同酝酿完毕的东西。慢慢的,他的嘴角慢慢上扬,变成一个显而易见的微笑,微笑着,笑出声音。这是他来到万事屋这么长时间以来,坂田银时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的笑容。
高杉对着愣住的银时说道:“银时,你才真的是个傻瓜啊。”
银时看着他,时间在一瞬间被拖得很长。他透过夕阳看见高杉晋助的过去,现在,未来。那是如此漫长的时光。在回过神来的那秒,坂田银时就已经大笑起来,笑得差点被呛到。是吗?是这样?结果一切都是从那个笑容开始的。凡事不可预测,然而似乎冥冥中早有预兆。所以,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先去问问那两个小鬼晚上要吃什么。”
坂田银时停住笑声,站起来,冲高杉晋助潇洒地摆了摆手,之后便转身,果断、利落、干脆地朝下跃去。如同那年他懒洋洋地跳下树干,携着不可划过的风与光阴之马,他跳下了屋檐。高杉晋助看见他朝着那两个人走去,少女兴高采烈地向他奔来。回头望时,太阳已经静静地朝下坠落,安宁而难以被响动,为时悠久的白天在终止。高杉晋助站在那里,思索着。
几秒后,他也轻轻跳下了屋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