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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斯托,你在吗?”
先是几条没什么实际含义的开场白,紧接着,一个视频通话邀请跳了出来,阿拉斯托把电脑调至静音,任由它在屏幕角落里无声地闪烁了一分钟。
“阿拉斯托,我快死了,我感觉喘不动气。”
阿拉斯托叹了口气,点了进去,并将摄像头保持关闭状态。
一整个文森特出现在屏幕中央,电脑大概放在书桌上,他站在离书桌有段距离、靠近床铺的位置。上半身全副武装,正在脱一条西裤,显然没料到通话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接起。短暂的停顿之后,他迅速改变了动作的方向,假装自己是在把裤子穿好,像是正准备出门,而不是刚从床边被抓个正着。
他的西装领口皱巴巴的,衬衫紧紧箍在脖子上,领带也没有摘下,也许这就是他喘不动气的原因。阿拉斯托几乎可以肯定,那件外套里面有只衬衫袖口正高高卷着,维持着一个不太体面的状态。
文森特手脚并用爬到桌前坐下,动作笨拙而急促,像是临时参加一场毫无准备的线上会议。虽然他显然是那个发起者。
在视频通话刚刚接通20秒之内挂断,是否能假装它从来没有打来过?阿拉斯托努力抑制住挂断的冲动,抿了一口咖啡。
“你在哪儿呢,阿拉斯托?”
阿拉斯托在聊天框说:“我在开会。”
实际上他并不在开会。而是坐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电脑和几页手写稿纸。阿拉斯托正在赶一份广播稿。下周一晚上7点至9点的时段临时出了空缺,公司顺手把空出来的时段塞给了他,导致原本的外出计划被切断。
咖啡馆里在放爵士乐,人不多,空气里混着烘焙豆和甜品的味道。阿拉斯托不喜欢咖啡,也不喜欢甜品,本来想找个酒吧的,但如果在酒吧里加班,听起来未免有些过分潦倒了。于是他装模作样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把杯子放在桌角,只象征性抿了一口。
工作差不多已经完成大半,他低头看着文档里一段尚未收尾的文字,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阿拉斯托对临时加班这个概念产生了本能的抗拒,这种抗拒很快转化成了一点不必要的叛逆,促使他点进了文森特的视频邀请。
“等等……有人看到我吗?”文森特肉眼可见地慌乱了一瞬,视线下意识地在屏幕边缘游移。
“没有,没人看到你刚才那副样子。”阿拉斯托回答,“所以你有什么事找我?”
“我……”文森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虚,“我刚醒。首先,我其实想说谢谢……谢谢你昨晚照顾我。”
“不客气。”阿拉斯托回答,“这句话你昨天晚上已经说过了。”
阿拉斯托看着文森特,后者抓着乱蓬蓬的头发,手指插进发根,毫无目的地揉着,显然并没有想好这通电话的目的是什么。
“我更倾向于‘看护’这个词。”阿拉斯托补充道,“你昨晚表现得像是刚从蛋壳孵出来似的。似乎现在也是。你怎么还穿着这套衣服?”
“你昨晚也没帮我脱。”文森特小声嘀咕。
“我本来想。至少帮你把外套脱下来?但我的手一靠近你的衣服,你就开始大喊大叫,好像我要侵犯你一样。”
“真的吗?”文森特的表情显示他绝对不会拒绝一次来自阿拉斯托的侵犯。
阿拉斯托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比喻,一时不知作何回应,于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咖啡,并立刻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我一个小时之前刚醒。头很重,胃也很糟。然后我发现……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担心这样是不是有点……烦人?我是说,我们昨晚才刚刚见过。”
阿拉斯托叹了口气,在翻开的笔记本上随手划了几道没什么意义的重点线。
“你还是打了电话来。”
“哦。”文森特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立刻被他自己掐断。
“我没忍住,又喝了不少。我把橱柜最下面那一层的全喝掉了。两瓶威士忌,一瓶快见底的白兰地,还有……一瓶科罗娜?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买了它,它就在那里,我就……喝了。”
他顿了顿,耸了下肩:“我感觉快死了。我感觉自己看到了你的脸,尽管你没开摄像头。”
“几瓶酒杀不死你。”阿拉斯托说,“如果你该死,就应该死在昨天晚上了。”
“昨晚……我的人生真是全他妈完蛋了。我昨晚本来应该参加电视台的一个晚会,但我临时把它推掉了,竟然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我很高兴你终于意识到有些应酬并不像你想得这么重要。”
“操,我不是这个意思。”文森特停了一下,像是试图寻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最后还是放弃了,“我……我压力真的很大,我以前从不像这样酗酒……你明明知道的。我很累,胃病一直断断续续,连续两个月每晚加班到凌晨一点,颈椎也出了问题。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被困在同一个职位太久了。”
“你刚刚晋升到现在这个职位一年半。”
“一年半。一年半已经够别人决定你是不是就到这儿了!我每天都在做远超过我职责范围的事,却还是得坐在原地等大老板点头……”
“我再不升职就要窒息了。操,一群庸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刚好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然后告诉我……告诉我……我要再等等。”
文森特突然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低,像是怕被什么不存在的人听见,“不是我干得不够好,是我干得太好了。”
“听起来像是你老板会很喜欢的那种说法。”
“他当然喜欢。”文森特冷笑了一声,“他最喜欢的就是我把烂摊子收拾干净,然后假装那是他英明决策的结果。”
“你不是执行制片吗?”
“是啊,执行。”他把这个词咬得很重,“执行他们的脑残想法,执行他们临时改的流程,执行他们前一晚喝醉后想出来的烂点子。他们管这个叫锻炼,说我还需要再沉淀几年。”
文森特突然被自己说的话刺激到了,猛地一拍桌子,画面抖了一下。
“约翰逊那个废物,上个月刚被提成了副总监。我猜是因为他更稳定?”
“稳定?”
“稳定地不做任何决定。”文森特说,“稳定地不惹麻烦,稳定地让节目烂下去。可他们就喜欢这种人,他们害怕任何看起来太聪明、太有野心的人。”
“也许他们只是害怕你。”
“我当然知道他们害怕我。”
一阵沉默。
“现在是21世纪,你不能通过杀掉你的同事来获得心仪的职位。”阿拉斯托耐心地提醒。
“杀同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这么干了?”
“昨天晚上。”
“操,我昨晚到底都说了什么?”
没等阿拉斯托回答,他继续说:“我每天都在想,我还是不够主动,所以才永远卡在这里,看着比我蠢的人一个一个踩着我往上爬。我躺在床上,甚至也听到他们议论我,说我过于急功近利了。可干这行不是靠野心活着的吗?不是靠赢的吗?谁他妈是靠耐心坐到那个位置上的?”
“我不知道。”阿拉斯托说,“文森特,但我理解。因为这些你昨天晚上都说过了。”
文森特绝望地冷笑一声:“我连这些也说了吗?”
“是的。”
“操。”文森特的声音明显塌陷下去,一种羞惭的情绪缓慢蔓延。他靠回椅背,视线从摄像头上移开,落在别处。
“我只是压力太大了,好吗?你本不是一个合适的听众,我不想拿这些烦你的,我也没有那么强的表达欲。我……我完全有办法解决这一切。我不是那种需要对着别人倾倒职场焦虑的人。”
“我相信你。”阿拉斯托说。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逐渐流失,相比之下,连临时加班这个概念都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分钟。文森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呼吸变得有些不均匀。
“我的肚子好疼。”他说。
“也许你现在应该吃点东西,然后去洗个澡。”阿拉斯托说,“而不是给我打视频电话,重复一些你昨晚已经讲过的事。”
“你说得对,我应该去洗澡。”文森特抬眼看向摄像头,像是突然意识到一个新的可能性,眼神亮了一下。
“你可以看我洗澡吗?这样如果我不小心摔倒了,你就可以及时帮我打电话叫救护车了。”
这比以往任何越界的尝试都要拙劣。阿拉斯托眉头抽动,将光标移动到结束按钮处,点了下去。
大约10秒钟后,第二通电话打了过来,然后是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阿拉斯托沉默地看着屏幕,手指悬停在触控板上,在关闭电脑和关闭系统声音之间选择了再次接通。
“操,我不洗了,好吗,你不要挂掉电话。”文森特的声音比画面更先到达。
“你最好还是洗洗。”
阿拉斯托把窗口拖到屏幕右上角,让文森特的脸消失在电脑边框之外的虚空,只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西装领口。
“你又不是没看过我洗澡。”虚空外的嘴巴低声嘟囔了一句。
阿拉斯托没有回应,他开始为周一晚上的节目新建一份歌单,光标在曲目之间移动、停顿、确认、添加。
“你能不能打开摄像头,让我看着你讲话?这一点都不尊重人……”文森特拖长声音,恳求道,紧接着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又变了,“算了,你还是关着吧,我不想看到你的脸,我恶心得说不出话。”
阿拉斯托的光标悬停在“开启摄像头”的图标上,随后意识到这句话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并不能真的让文森特恶心到说不出话。于是,他什么也没做,继续浏览歌单。
“但是,阿拉斯托。”文森特又说,语气比刚才柔软了一些,“你得看着我。你看着我。”
阿拉斯托在聊天框输入:“好的。”
他有求必应地扫了一眼屏幕角落,一条金属小鲨鱼在文森特西装胸口前静静游弋,它或许是眼前这整个麻烦集合体里唯一冷静的东西。
屏幕右上方那截被斩断的头颅继续说:“我真的搞不明白。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啊,又来了。阿拉斯托装作没听见这句话。
“我恨你。”文森特语气纠结地说。
“为什么我的人生中就不能有一件事如我所愿?我感觉像一只被捆住的鲨鱼,拼尽全力挣扎却仍无法游动,眼睁睁看着体内的氧气消耗殆尽。”
“我宁愿你是个杀人犯,阿拉斯托,这样我就可以在你向我挥刀时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地捅死你了。我是在正当防卫。”文森特笨拙地设想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威胁的意思。
“昨晚你为什么没杀我?我表现得那么烦人,那么丢脸……我给你添了麻烦。你为什么没有掐死我,一刀结果我的性命?我就这么让你看不上吗?”
文森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声音带着醉意的飘忽。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满脑子杀人与被杀的念头。”阿拉斯托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们是吗?”文森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用力过度,以至神情有些扭曲,“我们当然是。他妈的,在我向你表白失败四次……不,五次之后,我们当然还是朋友。”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冷血的朋友……”文森特的脸皱缩成一团。
“我甚至不应该恨你。”他低声补充,“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不喜欢我而已。”
“文森特,我没有不喜欢你。”
“这话一点都没安慰到我。”
文森特断断续续地抱怨了一会儿,语速忽快忽慢。阿拉斯托在此期间把音乐软件的音量调大,斟酌着歌单取舍。他听完了两首歌,关掉歌单,然后意识到文森特没在说话。
文森特低下头,把身体折起来,埋在桌前,肩膀微微抖动,一只手悬在半空中,犹疑了一会儿,轻轻抵在上腹部。他小口地吸气,短促且零散的气音顺着耳机线清晰传入阿拉斯托耳中。
他保持那个姿势,静止了大约十分钟,阿拉斯托在喘息声中修改完最后两段文稿,思路出奇地清晰。
过了一会儿,文森特抬起头,醉意的红晕一点点褪下去,脸上呈现出一种惯常的不健康的苍白。
“你还在听吗,阿拉斯托?”他茫然地说。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在屏幕里看见你的手了,你在自慰吗?”阿拉斯托提问。
“什么?”文森特愣了几秒,随后怒视着想象中的阿拉斯托,额前几缕白发滑稽地颤动着,“你他妈的就在想这个?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可是你上周就这样做过,在我午休时打电话来,让我为你读一段格丽克的诗。
‘从今往后,你穿行而过的所有寂寥,都是我的声音在追赶着你。’
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我欣赏你选择助兴佐料的品味,所以才没有拒绝你。”
“但是,你的自慰习惯不是很好。”阿拉斯托接着说,“谁会在工作日的中午,挤在公司卫生间的小隔间里做这事?这太没有品质了。我还以为你全心全意扑在工作上呢。”
“闭嘴,阿拉斯托!你赶紧闭嘴吧。”文森特猛地从椅子上向前探身,想顺着网线揪住阿拉斯托的脖子,却只是揪住了自己的胃,被一阵痉挛牵扯得面色扭曲。
“下次我建议你选择晚上9点到10点这段时间,对你我都好。”
“好的,我会记住的。”文森特跌回椅子上,闷闷地说,“阿拉斯托,闭嘴吧,别再说自慰的事了。”
“我开完会了。我以为你会想听到我的声音。”
“我不想听见你的声音。”
“好的。”
“而且你根本没在开会,你才不是那种会在星期六下午为工作忙碌的人,你更不可能在开会时接我的电话。”
阿拉斯托面无表情盯着他的广播稿,机械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并再次为此举感到后悔。
“我没有在自慰。”文森特刚刚禁止阿拉斯托再提“自慰”这个词,转头却执拗地重复道。
“我的胃好疼。你昨晚是不是趁我神志不清打了我一顿?”
“没有这种好事。”阿拉斯托客观地点评,“我昨晚离开时就应该把你家里的酒全部打包带走。”
“那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报警说你趁人之危入室盗窃。”
“说得好像你记得自己有什么酒一样。我看不上你的酒,文森特,你的品味太差了。”
“也许吧。”文森特苦笑,“糟糕的酒品把我的胃害死了。”
看到文森特只是打算坐在那里硬撑,迟迟没有改善现状的意思,阿拉斯托提醒他:“你书桌抽屉第二层里有泡腾片。”
“你怎么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蠢,所以文森特没继续说下去。
他短暂离开画面,拿回一瓶矿泉水,把泡腾片丢进去,轻轻晃动,直到泡沫开始翻腾。然后他坐下,静静地搅拌着那杯冲剂。
阿拉斯托开始检查一些细节性问题,他在几个参考网页间来回切换,斟酌措辞,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滑动。不小心,他把视频画面切回了全屏。
视频里的文森特捧着他最喜欢的那个鲨鱼马克杯,眼神空洞,呆呆地盯着摄像头后方的墙壁。阿拉斯托知道那里贴满了各种海报。凌乱的、拼贴的、歪歪扭扭的。鲨鱼海报。《鲨卷风》《夺命三头鲨》《夺命五头鲨》和你能想象到的一切鲨鱼电影,还有一些文森特自己画的鲨鱼简笔画,色彩夸张,线条锋利,构思大胆,毫无艺术价值。
“我好像想起来一些了。”文森特开口,声音带着试探,“出现了一个有关昨晚的记忆……我是不是又和你表白了?”
“准确来说,我不觉得那算是一个表白。”
“我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了吗?”
“这倒是说了。”
“那就是了。”
“嗯。”
“在你公司门口?”
“对。”
“都有谁看到了?”
“所有人。”
“你答应我了吗?”
“没有。”
“然后,你把我送回家了?”
“是的。”
“还做了晚餐?我在洗碗池里看到一些很久没用过的盘子,但我不记得吃过什么了。”
阿拉斯托没回答,文森特当他默认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文森特突然提高音量,“我恨你!阿拉斯托,我恨死你了,但我更恨我自己。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阿拉斯托并不理解文森特所说的“这样”是指哪样。这时,一位服务员手里端着两个满满当当的盘子经过,不慎碰掉了阿拉斯托桌上的笔记本。他是个工作方式相当老派的人,先在纸上手写一遍大纲,再一段段敲到电脑上去。
阿拉斯托弯腰去捡,手肘却被耳机线缠住。它们在此时松脱,文森特的喊声瞬间在咖啡馆中扩散开来。有几个顾客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仿佛他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高利贷者,刚刚击垮了一个男人最后的防线,摧毁了一个本该幸福美满的家庭。
一瞬间,阿拉斯托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桌上那杯咖啡里。但他只是捡起耳机线,小心地插回原位,让失控的文森特重新得到收容。
阿拉斯托回想起昨晚的一幕。晚上九点,他刚下晚班,走出公司大楼,眼角就瞥见了文森特,醉醺醺的,踉踉跄跄地站在门口,鞋面沾了些泥土,看起来像是一路走过来的。阿拉斯托问文森特他的车在哪里,文森特却只是瞪着阿拉斯托,好像他问了个蠢问题。醉酒的人怎么可能开车呢?
“你喝了很多酒,以一种极不体面的形象出现在我的公司门口,到处问我下没下班。我一出现,你就黏上来,假装自己是我手上的另一只公文包,怎么甩也甩不掉。你差点就把我的名声毁掉了。”
“我迟早把这事办得彻底。”
“我对此深信不疑。”
文森特笑了一下,把这句话当作某种能力上的肯定。
一阵短暂的沉默。那沉默并不安静,只是没人说话。
“我爱你。”文森特突然冒出一句。
阿拉斯托觉得那个缓解醉酒的泡腾片大概已经过期了,文森特的精神状态显然没有任何改善。
“这个已经听过了。如果你没有其他话要讲,我就挂了。”
“我爱你。”他喃喃道,“不,我不爱你。你不想我爱你,我就不爱。但是,朋友之间还不许说爱吗?你对我太苛刻了!呃,总之别挂掉,好吗?”
“好的。”阿拉斯托说,同时将光标移动到结束通话的位置,手指微微悬在空中。
“阿拉斯托,阿拉斯托。”
“文森特,你对我太痴迷了。”
“我没有。”
“这是你自己说的。”
文森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全都完了”的神情,随即他摇摇头,语气忽然变得笃定而偏执:“不可能。阿拉斯托。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阿拉斯托挑了挑眉,感到由衷的疑惑,“难道我很享受这个?”
“难道你不是吗?”
“再给我扣一些无中生有的帽子,我就挂了。”
“我昨晚到底说了什么?”
“很多,杂七杂八,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一整天的电视节目那么多。文森特,电视台就应该安排你主持全天的节目,24小时连轴转,还只用付一份薪水。”
阿拉斯托叹了口气,盯着广播稿过了一遍,觉得不是非常满意,但他也没什么完美主义,何况是在加班时。所以就这样吧。
“文森特,我要挂了,我还有事要忙。”今天是周六,周六意味着一顿丰盛的晚餐,阿拉斯托绝不能亏待自己的用餐规格,现在他要去买些食材。
“在走之前,我想知道,你还记得昨天晚上,陷入昏迷之前问了我什么吗?”
“我……”文森特显然有几个备选答案。那些问题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阿拉斯托,你对我这份新策划怎么看?阿拉斯托,你可以作为嘉宾上我的访谈节目吗?阿拉斯托,周末一起看电影吧?阿拉斯托,不要走,今晚留下来陪我好吗?阿拉斯托,你可以说你也爱我吗,以朋友的口吻?阿拉斯托,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想收下它吗?阿拉斯托,你可以杀了我吗?阿拉斯托,我可以杀了你吗?阿拉斯托,你可以从我的人生中彻底消失吗?阿拉斯托,你能不能别再拒绝我了?
“我不记得了。”文森特悻悻地说。
“我想也是。”
“阿拉斯托。我……
“真遗憾。”阿拉斯托打断他,“所以你也不记得,我给你的答案是‘可以’。”
“你答应我什么了?操,操,操……”文森特的声音一下子乱了,“你答应我什么了?”
“我想那取决于你问了什么。”
文森特转头盯着书桌旁墙壁上的一块斑点,呆滞了一瞬,好像一个悲伤的洁癖患者。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想问的有太多了。”
“没关系。”
“如果我再问一遍。”文森特低声问,“你还会答应吗?”
“也许吧。”
“那我可以假装我记起来了。”
阿拉斯托笑了:“你最好不是在策划第六次表白。”
“短时间内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好吗!我再也不会了。”
阿拉斯托开始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
“你昨天晚上问我,今天可不可以再见我一面。”
文森特茫然地说:“就这样?”
“就这样,文森特。你那时在哭,扯着我的袖口不放,为了让你安静下来,我就答应了。”阿拉斯托说。
“今天本该是个愉快的周六,而你却在酒精与昏迷中错过了它。我大概1小时后到你家门口,届时我希望你已经神志清醒,举止得体,气味清新。洗碗池里的那些干净盘子别收回去,我们还会用到它们的。”
阿拉斯托没有等待文森特的回复,他合上屏幕,扯下耳机线,把电脑装进包里。随后站起身,离开了咖啡馆,脚步声与咖啡馆里低沉的爵士乐融成一片,慢慢消失在街道上。
被关在电脑里的文森特盯着屏幕的黑色反光,肩膀微微下沉,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疑惑地盯着一把泡沫制成的锁看,思考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几秒钟后,他跳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浴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