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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见了。
寄希望于能从一片确确实实的虚无中找回点什么,乔尼有点崩溃地把风衣口袋第十四次翻了个底朝天。真的不见了。
今天是2月14日,是约好要和杰洛见面的日子,是情人节,也是他准备向杰洛表白的日子。但他写好的表白信不见了。
人在弄丢了重要的东西时往往就会开始回忆过去,东西越重要,追忆得就越久远。还有半小时就要出发,再写一封也来不及了,抱着风衣呆坐在床上,乔尼忽然想起了一年前刚来到英国的时候。
严格来说应该是回到英国,毕竟他小时候曾经在英格兰生活过。英国的马术文化很出名,乔尼接触过后就深深地爱上了骑马,后来跟随父亲工作变动返回美国,他也仍然在坚持骑马这个爱好,马术俱乐部教练慧眼识珠,把他挖掘进了职业赛马界。甫一出道的亮相赛就被诸多国内媒体捧为“天才骑手”,乔尼漂亮地拿下了不少国内赛冠军,杀入世界赛的总决赛,然而正在紧张备战之时,不慎在练习中受了伤。尽管不影响日常生活,绚烂的职业生涯戏剧性地结束在意外伤病还是让他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当英国的一家著名马术俱乐部向他递来教练聘请的橄榄枝,他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飞来了英国。
乔尼喜欢马,和马在一起总是让他感觉很幸福——本来英国生活应该只是这样的,直到某天下课后,他碰巧遇见了马场的兽医,然后他发现,和人在一起的时候居然也会感觉很幸福。
杰洛·齐贝林,马场的兽医,他的暗恋对象兼今日的约会对象,意大利人。动物医学专业毕业后,杰洛就来了英国,从马场的兽医助理做起,慢慢地当上了正式兽医,乔尼来到这家俱乐部的那天,也是杰洛跳槽来的第一天。乔尼到现在还依然对那一天发生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人生地不熟的他在马术俱乐部门口看导航,正犹豫着往里走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他,带着明显非母语者的口音。
乔尼回头,看到这个留着一头长发的男人,第一反应是好惊艳。好看的脸会让人天然地产生更多的好感,更何况这个意大利人身上还洋溢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令他心动的气质。杰洛看到他的脸后也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你也是第一天来上班哦?”
乔尼点了点头。非常简单的寒暄,连名字都没有交换,大门口到马场内部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并肩走着,直到杰洛忽然又开口:“你今天肯定还没吃过苹果吧?”
“?”乔尼疑惑地看向他。
“因为我是医生,”杰洛说,语气听起来对自己的妙想很得意,“‘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但我还能站在你旁边。”
“……”
“这么巧妙的双关,可真是想不到呢,”乔尼配合,“你以前一定是喜剧艺术家吧?要不要试试去讲脱口秀?”
“扭吼~”杰洛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起来,“是吧!我也觉得我有这个潜质呢。”
与此同时,乔尼想,他完蛋了。好无聊的笑话,如果把他至今为止听过的笑话列成排行榜,这个医生和苹果的笑话可以当之无愧地力压群雄排在第一名。
但他好喜欢。
在马场分开前,他主动问了杰洛的名字。
两个外国人在英国,异国他乡惺惺相惜,再加上那种由来奇异的好感助推,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数不尽的相处之中,乔尼终于意识到了这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自己喜欢的确实不是杰洛无聊的笑话,而是杰洛这个人。对自己幽默品位的担忧消失了,新的担忧随之浮出水面,如果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应该怎么办?
乔尼断断续续地谈过几次短暂的恋爱,但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别人。仔细想来,在恋爱之中感受过的悸动也很少,以至于他一直认为恋爱是一件再无聊不过的事情。几天前,第一次向迪亚哥倾诉这件事情的时候后者正坐在他气派的大客厅里握着手柄打斯○拉遁,乔尼不请自来,一屁股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我好像有点喜欢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你就一个人呆着呗,”迪亚哥很忙,“还跑来我家烦我。”
“……”
“别玩了,”乔尼无视了他烂到爆的包袱,“我怎么办?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般都怎么办?”
乔尼小时候在英国认识了迪亚哥·布兰度,姑且算是发小,又同为职业骑手,尽管关系不怎么样,他也不相信这个满脑子只有冠军和发财的人对于恋爱能有什么有价值的创想,但在还有几天就要到情人节的压力之下,走投无路,他需要一个倾诉的宣泄口。
迪亚哥意外地适合做这个宣泄口——虽然迪亚哥完全不在乎他说什么,但是乔尼正好也完全不在乎迪亚哥是否在乎他在说什么。更何况,好就好在迪亚哥完全不在乎他说什么,一个完全不在乎你说了什么的人,是没法把你的秘密透露出去的。
“你在听吗?”乔尼问。
“嗯嗯……”迪亚哥嘟囔,“对面4k怎么又在瞄我?”
“其实我觉得他也有点喜欢我,但我又不是很确定。”
“右边有个刷子啊跑啊!”
“快情人节了,万一有别人也喜欢他怎么办?”乔尼盯着显示器屏幕上跳来跳去的章鱼,“我是不是该表白?”
“我*……”等复活的间隙,迪亚哥终于抽出了一点正眼看他的时间,“啥?从头再说一遍。”
“你觉得送巧克力和邀请他出去玩哪个更好一点?”乔尼说,“是不是都有点太隐晦了。”
可惜斯○拉遁的复活时间太短了,话音未落迪亚哥又沉浸在了游戏之中。
“写表白信!”
乔尼终于绕回到了最简单的起点。“太好了,邀请他出去,然后给他表白信,”他满意地拍了拍迪亚哥的肩膀,起身穿外套准备离开,“谢谢你,迪亚哥。你不坏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门合上的前一秒,迪亚哥忙里偷闲,头也没回地对乔尼大喊:“家门口垃圾帮我带下去!”
吩咐在沉默中安静地落下,就像落入一个黑洞。一局结束,等匹配的时候迪亚哥意犹未尽地起身放松,扭头瞥向家门口。
烦人的乔尼·乔斯达,虽然迪亚哥毫不意外,垃圾果然没扔。
然而一直到12月12日傍晚,乔尼都没能把表白信写出来。“亲爱的杰洛·齐贝林”,这是他那天冲回家里写下的信件开头——三个单词孤零零地在信纸上躺到现在。人在有关自己珍而重之的人的事情上总会过分慎重,想写的太多,无穷无尽的字句早已在脑海中滚过几轮,列成句段,反复排演,临到落笔时却迟迟不敢下笔,眼见时间已走过午夜,他咬咬牙,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了。
精心挑选的一沓二十套信封信纸在他写完时已经被扔得只剩下两三套,垃圾桶里满满地堆着废案,四个小时以后,乔尼终于在信纸右下角写下了“你真诚地,乔尼·乔斯达”,尘埃落定,长出了一口气。写表白信在某种程度上就如同走钢索,短短的文章提起人十分的精力,写得人心跳加速、耳根通红、心弦紧绷,不敢回看已写下的内容,而是一味深深地埋头写作,直到一篇终了,心石落下,才能像一个胜利者一样将表白信重新完完整整地从头读过。
乔尼小心翼翼地从桌上揭起信纸,反复检查过几遍后把信整整齐齐地叠好,轻轻放进信封。为了防止2月14日当天可能发生的任何差错影响他的表白大业,他提前把表白信塞进了为约会特意新买的风衣的口袋,然后脸红心跳着倒头睡着了。
这样做的代价是,第二天上班他睡过头了。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马场,乔尼上气不接下气地脱外套,才发现自己顺手穿上的是那件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约会专用风衣。
风衣。该死的风衣,回忆至此,他才终于隐隐约约地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导向了那个比单纯的失踪更可怕的结果:他很有可能和一个人把风衣拿错了。
2月13日那天他仍然去平时常去的美式餐厅吃午餐,正巧遇上了一个人在吃饭的杰洛。门口迎宾的服务生体贴地替他将风衣外套收进衣帽间,乔尼向服务生示意朋友在里面过后,大步流星地走向杰洛:“杰洛!”
“哦!乔尼,”杰洛抬起头,看上去很惊喜,但语气中又有一丝可疑的犹豫,“我正好有话……”
“你明天有约了吗?没有约的话要和我见面吗?”乔尼急匆匆地问,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打断了杰洛的话,“……对不起,你本来想说什么?”
“我本来想问你一模一样的问题,”杰洛的表情舒展开来,“要。”
下午还有一课时的教学,为了有足够的时间提前热身,乔尼飞快地吃完午餐,和杰洛告别离开。在衣帽间请服务生替自己取回外套的时候,他感觉似乎瞟到了落地衣架上还有一件与服务生递过来的风衣极其相似的风衣,但不幸的是,他正赶时间。没这么巧吧,他想,然后穿上风衣离开了餐厅。
难怪他昨天一直觉得风衣莫名其妙变得有点大。乔尼绝望地想,还真就有这么巧。
好在他没有在信封外面写上任何信息,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秘密,只要拿错了的人不会出于好奇心把信拆开来看——他真心希望英国人能够有这个素质——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乔尼第十五次把风衣翻了个遍。既然衣服是别人的,只有从口袋里找到一些能表明对方身份的物品,才能去找到那个人把衣服交换回来。摸着摸着,他忽然感觉风衣的内口袋处有点异常地厚,伸手进去,居然掏出了一个信封。
果然会买一样的衣服的人往往也会拥有一样的思路,乔尼一阵欣慰,如果也是为情人节准备的表白信,对方一定也正在着急,说不定只要将约会时间推迟一个小时就来得及找回他辛辛苦苦为杰洛写的信。
欣慰迅速地结束在乔尼把信封翻到了正面。一行大字位于信封的正中央,明晃晃地写着:To Johnny Joestar。幻觉吗,乔尼揉了揉眼睛,睁开眼,那行漂亮的手写英文还躺在那里。
是写给我的?不是写给我的? Joestar这个姓并没有那么大众吧。如果是写给我的,拆?还是不拆?
寄希望于从落款找到风衣主人的线索,乔尼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稻草,一狠心拆开了信封。
“亲爱的乔尼·乔斯达”开头,正文的手写字迹飘逸、潇洒,也跟信封外面的那行一样漂亮,内容很深情,写得也很好,但在乔尼读来实在有些肉麻过头,还穿插了好几个他没读懂的、意味不明的比喻,读到最后,他脱力地瘫倒在床上。
这个该死的、讲话深奥的大文学家根本没写落款。这是谁写的?
不,问题的真正关键在于,这到底是谁的风衣?
2.
这是什么?
早早醒来穿着妥帖,梳好发型,喷上香水的杰洛最后一次检查衣着时,却忽然从风衣的外口袋里摸出了一个信封。
他确实给乔尼写了表白信,但他明明记得在12月12日晚上写完后,谨慎地把信放进了贴身的内口袋。对忽然出现在外口袋里的这封信直觉不妙,杰洛紧张地翻过信封,难以置信地反复检查了几遍信封的正反面,又疯狂地翻找了几遍风衣的内口袋,终于接受了这个残忍的事实:这不是他写的那封信。并且,他写给乔尼的那封信弄丢了。
信封上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有关写信人和收信人的信息。他第一时间想起了昨天中午,友善的服务生将风衣递还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真巧啊,刚才一位先生和您穿了一样的风衣”,而他只是“嗯嗯”两声,附和了一声“真巧啊”,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厅。
他居然就这么直接离开了餐厅!难怪他总觉得昨天的风衣穿起来变得有点奇怪——变得有点短——尽管他仍然没多想。毕竟这件风衣是他特意为情人节的约会准备的,而13号早上偏偏又睡过了头,闭着眼冲上地铁,他才发现拿上的外套是这件风衣。众所周知,当你面临迟到的危机之时,所遇到的一切都会忽然变成阻止你前行的障碍,在伦敦突如其来的风雨中,长长的风衣下摆被吹成一叶船帆,狠狠地阻挡了他跑步的速度,他还以为这长度只是一种危急时刻的幻觉。
他知道乔尼每周五都会去那家美式餐厅吃午餐。事实上,他根本没吃过几顿美国菜,为了借机和乔尼搭话,才特意掐着上午的马术课的下课点,提前去了那家餐厅蹲点。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得多,在他假装认真吃饭,实际上却时不时地在用余光瞥向门口的时候,乔尼就这样仿佛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甚至先他一步主动向他发出了邀请。
跟乔尼一起吃饭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因为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真正专心于吃饭。他总是忍不住觉得乔尼很可爱,而无时无刻觉得一个人可爱恐怕是陷入爱情的危险的第一步:脸长得很可爱,声音听起来很可爱;衣服不少,但大多数衣服都是婴儿蓝色,并且图案一定会有马蹄铁或至少一颗星星,执着于把喜欢的元素穿在身上的这种穿着习惯也很可爱;也许是自己别出心裁的设计,从冷帽头顶的两侧剪开的不规则小口里,探出的两小撮金色头发更是可爱过头了。而那张表情冷淡得一如既往的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以为乔尼正在不开心,才动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幽默天赋,灵机一动地给乔尼讲了一个笑话。
毕竟乔尼作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天才骑手很有名气,杰洛早就从新闻里记住了这张好看的脸,他能感受到乔尼对于骑马非凡的热情。无论如何,光明璀璨的前程夭折于意外的伤病,任谁想都会认为为此郁郁寡欢很正常吧?然而当时他在马术俱乐部门口见到的乔尼看起来却意外地要积极得多。他完全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这位昔日的小明星,但看着乔尼神情放松,认真赞美自己笑话的样子,心里莫名其妙腾升出一种悸动。久而久之,悸动逐渐汇聚成过分猛烈的心跳,当他在三个月前的圣诞假期间回到了意大利,却发现自己的第一条“圣诞快乐”还是想发给乔尼的时候,他下定决心,要在今年的情人节向乔尼告白。
杰洛绝不允许任何突发情况阻碍他的表白大业,但受到的良好教育让他难以下手去拆开不属于自己的私密信件,虽然这显然是唯一一个可以找到与自己拿错风衣的人的线索。在情人节前夕,能出现在一个人口袋里的信件,既然不是水电网费和银行账单,除了表白信,他根本想不出第二种可能,就像他自己正在做的这样。
冷静一点,杰洛·齐贝林。杰洛深呼吸,安抚着自己,开始想办法。不幸中的万幸是,他写下的那封表白信并没有署名,即使有好事者看到那个响亮的名字“Johnny Joestar”而私自拆开,也不会暴露任何信息,给乔尼与他带来隐私外泄的困扰。但他必须有一封表白信。
与乔尼约好见面的餐厅离他家很有一段距离,如果按照原计划,必须现在出门才不会迟到。他又一次深呼吸,拿起手机,在通话界面对着乔尼的名字花一分钟时间酝酿了一个蹩脚的借口,然后打了过去。
乔尼接得很快,恐怕是手机恰好正在身边。
“杰洛?”乔尼听起来有些意外。
“乔尼,对不起,”杰洛装作若无其事,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念着自己胡诌的理由,“我家水管漏水了,现在要紧急处理一下,见面的时间可以推迟一小时吗?”
3.
时间把握得刚刚好,乔尼利用这一个小时重新写完了表白信,在餐厅门口下出租车时,正好看到杰洛走进餐厅。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他也觉得迷人得让他移不开眼,杰洛全身上下的衣着和配饰显然都有精心搭配过,一头金色长发也被打理得柔软顺滑;体态挺拔,比例优越——他一直觉得杰洛可以去当模特——身上的风衣更是完美地衬出了他的气质……等等,风衣。
没这么巧吧,乔尼想着,也走进了餐厅。
服务生都还没来得及迎上来,杰洛就已经眼尖地发现了他,朝他欢快地招手:“乔尼!”
乔尼朝服务生指了指杰洛的那张桌子,表示朋友在里面。走过去的路上,他提前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紧紧地捏住那封来之不易的重制版表白信。喜欢的人就在眼前,他忽然有点紧张。
“乔尼,”杰洛贴心地把自己面前的菜单递了过来,又用眼神向服务员再要了一份,“好巧啊,你的风衣跟我的一模一样。”
“喔,真的很巧呢。” 乔尼随口附和了一句,然而大脑里飘散的思维一片无序。
直到拉开椅子落座的时候乔尼都仍然还在盘算递出信件的时机,满心紧张之中,杰洛的话只是形式性地从他的大脑上滑过。在将一切目的和心愿和盘托出之前,他很难有心情专心吃饭,在菜单上随手指了一道主食和一杯酒以后,他郑重其事地坐直身体,咬咬牙,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开始行动,不动声色地缓慢往外抽出表白信。
然而杰洛抢先了他一步,“乔尼,其实我有话想对你说,”杰洛鼓起勇气,“我一直都很喜……”
“……欢和你一起吃饭。”勇气完全没鼓上来。糟糕的开头,杰洛接着说:“……好吧,我想说的话可能有点多,本来给你写了一封信,却不小心弄丢了,家里漏水了只是一个借口。我花一个小时重新写了信,可能写得没有第一封那么好,但是你愿意看看吗?”
乔尼想,真是见鬼了。
在杰洛反手从挂在椅背上的风衣的内口袋里拿信的空当,他迅速开口问道:“信封上写着to Johnny Joestar?”
“?”杰洛有点惊喜,乔尼和他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对的,对的。”
“里面没署名?”
“没错,没错,”杰洛很高兴,“你好懂我啊!”
“表白信?”
“对……欸?”杰洛的脸腾地一下开始升温。他眼睁睁地看着乔尼手上动作方向一变,转而伸进身上风衣的内口袋,从里面掏出了那封他呕心沥血却不翼而飞的表白信。信封的封口明显已经被小心地打开。
“……2月13号我们是不是,”乔尼无力地问,“拿错了风衣?”
“……”
“你看过信了!”杰洛宕机的大脑终于转过弯来,叫出了声。
“我叫Johnny Joestar,”乔尼试图解释,“然后我从口袋里找到了一封写着to Johnny Joestar的信。如果Johnny Joestar不能看to Johnny Joestar的信,那谁才能看to Johnny Joestar的信?”
杰洛悲愤地捂住脸。这简直就像你经过重重关卡,终于带着传说中唯一的那把可以战胜魔王的宝剑冲进魔王的老巢,结果这个时候魔王却随手丢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宝剑,还贴心地告诉你你的那把其实是盗版的一样。那把正版的宝剑——那封初版的表白信,里面可是充满了他精心设计的深情款款的隐喻与象征,他粗糙的计划里,应该在他说出一段体面而动人的开场白以后,在缱绻的氛围里,在乔尼感动的眼神中,再把这封信珍而重之地捧到乔尼面前才对。
“难道不是写给我的?”乔尼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
“当然是写给你的……不是,呃啊,是也不是,”杰洛的语言系统陷入紊乱之中,“是写给你的,我就是有点沮丧,这其实应该是一个惊喜,我拿给你,向你表白,你看完以后感动地说,嗯,比如说,‘杰洛你真好’?然后我们就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大概吧。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杰洛你真好。”乔尼善解人意地模仿着他的语气。
“……等一下,等一下,所以这封信。”杰洛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郁闷中振作起来,飞快地把手伸进椅背上风衣的外口袋,拿出那封平平整整的、信封上空空如也的信。
信封的封口仍然是完好的。看来杰洛还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乔尼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大方承认:“是我写的。”
“噢~……”杰洛有点忸怩地问,“……你是写给谁的?”
“当然是……”
乔尼故意拖着长音,看着杰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跟着他长音的节奏变得越来越紧张,莫名联想到了公园里满眼期待地等着主人和自己玩接球游戏的大型犬。
“写给你的。”乔尼心里一片柔软,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刚刚新鲜出炉的第二版表白信。两封信封上干干净净的表白信在桌上整齐地摆放在一起。
“嗯……”杰洛又问,“你写了什么?”
信封静静地放在桌上,但在乔尼直白的目光下,他感觉信封在燃烧。推测喜欢的人喜不喜欢自己时自信程度往往如同抛物线,越靠近告白的时刻越感到担忧,杰洛站在抛物线的最低点,看着两封未开启的信,心里七上八下。薛定谔的猫,乔尼·乔斯达的信,只要不启封,他就可以任凭心意去相信信纸上会写着什么东西。他忽然有点想撤回早上在家里翻风衣时的断言,在情人节前夕,能出现在一个人口袋里的信件,既然不是水电网费和银行账单,除了表白信,万一真的还有第二种可能呢?万一美国人有什么特别的习俗,比如说情人节的时候要写一些政治书信之类的,毕竟他们的现总统可是连姓都叫情人节啊。
“你自己打开看吧。先看我刚刚拿出来的这一封。”乔尼轻巧地逃避了正面回答,“既然我看了你写的,那么也要让你看看我写的,这样才公平。”
像遵照一道神谕,杰洛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信封的瞬间,心口被烫得猛然一跳。信封口粘得不紧,想必是为方便打开而特意留出的余裕,杰洛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即将翻开的刹那,乔尼突然语气急促地说:“这封是我早上刚刚写的……”
伴随着话语的尾音,杰洛展开信纸。抬头、落款,除此之外,只有非常简单的一行字:
“亲爱的杰洛·齐贝林,
我爱你。
你的【真诚地】,乔尼·乔斯达”
落款的Sincerely被轻轻地划掉了,只留下了Yours。
“我,嗯……其实在第一封信里写了很多……”乔尼非常罕见地语无伦次起来,“早上发现信不见以后真的吓死我了,不过其实我记得很清楚我都写过些什么,但是……”
“重新写的时候我忽然感觉……”乔尼的脸颊、耳根、脖子,难以控制地连带着开始一起发烫。他有些腼腆地说:“只要留下这句话就够了。”
杰洛握着信纸,安静而呆滞地坐在对面,像一尊雕塑。
“你怎么不说话?”乔尼忧虑又雀跃地打量着他,“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杰……”
“我也爱你。”杰洛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