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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义】渡不尽

Summary:

约稿。祝水水生日快乐。
水单性转注意。鬼化if。

Work Text:

  炭治郎和锖兔守在病榻边,二人接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富冈的脸颊。

  “师姐,你烧得好厉害!”这是炭治郎说的。

  锖兔适时地制止了炭治郎的动作,自己低下头,握了握富冈的手。“富冈,现在感觉如何?”

  “已经让她服过药了,真的不要紧吗?”

  “她怕是听不分明吧。还是叫蝶屋的人进来为好,夜深了,我们留在这里,也不太妥当……”

  “师姐,请张开嘴。”

  “想必喉咙也烧得厉害,润一润能舒服些。咽下去吧,富冈。”

  温热的液体终于流过干裂刺痛的喉头,果然,不适感缓解了几分。

  高烧如一层厚重的茧将她裹住,意识浮沉于衾褥之间,喉咙的苦楚稍稍褪去,又被另一种更深的灼热感所替代。

  ……全部咽下去。

  不可眷恋。不可忘却。

  啊。

  她救下炭治郎的那天,正是大雪纷飞之时。难怪喉咙里也像刮着冷风。若要回想,炭治郎当时面对她显露的神情倒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含泪留怒,筋肉颤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蹙眉惊惧的狂怒,是为了护着背上的鬼;而向剑士眦目,滚落的眼泪,蜷缩的身体,却让富冈终究停下了脚步。她罕见地动了怒,说了许多话,厉声斥责:既然这般珍视,怎么敢将自己与妹妹的性命都交予旁人?你莫非要一辈子当个懦夫,寄希望于旁人的恻隐之心,仰人鼻息、乞怜苟活不成?!

  最后,她那柄斩鬼的刀在他拼死相护的姿态前垂落了。炭治郎的体重本就在正常范畴,对于常年修行的富冈来说,并不是难事,祢豆子更是轻得像臂弯里拢了一枚折枝。她将二人安置在一起,盖上自己的外衣。四下没有可用的材料,干脆取来自己随身用的竹筒,为祢豆子削了口枷,趁这对人鬼兄妹还未醒转便悄然离去了。

  她自认走的时候未曾刻意留下痕迹,更不奢求传递任何多余的讯息,清瘦的背影,轻盈的步法,一行浅浅的足迹,不消半日就被漫天的牡丹雪掩埋。后来才发觉,在她无心救下的那条命里,已早早结出了太多饱满而沉重的期许。

  炭治郎能再看到她,高兴极了,压根不将富冈没认出他一事放在心上:“师姐!”

  富冈默默地看着他,等待下言。

  炭治郎的脸上露出全然信赖的、真挚的笑容,再也不见那日为亲人安危忧惧挂泪的模样,那双曾浸满怒火的赫目,也不再像受伤的兽那样瞪视周遭。他本来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师姐,我是想告诉你,那日你为我和祢豆子所做的一切……你留下来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

  富冈没有应声,仍然自顾往前走,炭治郎小步跟在身后,始终用狗一般恳切的眼珠子望着她,她生平第一次,从一个人身上读到不必渗血的“真情”。这就是,真——情——她在心里默念。

  “你明白了什么?”

  炭治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能与师姐再相见,是我日夜祈愿才盼来的缘分。师姐为我做担保一事,我想了许久,单是口头感谢,根本道不尽我的心意。我绝不会辜负师姐的信任!我要加入鬼杀队,找到让祢豆子变回人类的方法!毕竟,不能只是她一个人在承担……”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炭治郎被她打断,一下子有些讶异。他忽然想到什么,急忙补充:“啊!还有鬼舞辻无惨的事,我并没有忘——”

  “那你就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师姐?”

  路已走至尽头,富冈停住脚步,回过身来,半边脸庞被头顶的灯笼染得忽明忽暗,朦胧的光晕几乎软化了她冷冽的轮廓,神情却仍然平淡。或许可说,在这般私密的时刻,她那静如止水、凝望过来的眼眸,会让人生出等待的错觉,却又转瞬即逝。

  富冈轻轻地摇头:“实际上,我要为你带来的不是和平,而是利剑。回见,炭治郎。”

  当初,她并不是为了相信他能幸福而来。她将他与鬼的命运紧紧捆缚在一起,推向更为险峻的修罗之道,自己则抽身离去,如同大雪掩埋足迹。那一语成谶的判决,如刀切开他炙热的感激。

  锖兔走过来,用手指再次探了探她的额温,他轻轻叹息道:“何必对他说那么重的话?他不过是个刚失去家人的孩子。你当初不也一样吗?”

  富冈默然,在心中摇摇头。

  有的路一旦指明,纵使通向地狱也无法回头。况且,古往今来,多有不可回望的诫命。回头即是道破,是窥看,若无意望破了坟茔深处的秘密,含冤的生灵就再无缘复返现世;若未能经受诱惑,妄图触及未知之物,亦常以毁灭告终,从此与命运的实相擦肩而过。回望是为了确认,而想要确认,也不过是因为信念不够坚定。世间所有的浮屠皆由信念支撑。纵使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任何试图将她拉回常人情理的声音,也没有资格向她抛出这般诘问。

  “真是这样吗?我却觉得,你太苛待自己了。”真菰替她拂开黏在颈侧的一缕湿发,面上带着淡淡的责备与哀怜,“你只是一个人而已,怎么背负这么多的重荷?”

  那只手移至她的额前,穿进凌乱的发丝,缓缓梳理起来,每一次穿行,它们都会交错着轻轻缠住他的手指。病热灼烧所致的迷幻中,若有若无抚过她的手是那么冰冷,四处游移抚触,几乎让她感到战栗。接着,他迷恋地描摹起她眼睑的轮廓……

  “师姐,你果真烧得厉害啊。”

  那道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地响起。富冈浑身一震,她看清了,炭治郎那双红眼睛还在上方温柔地注视着她。

  心怀爱慕者之间,嫉妒无疑是可爱的品质,当恋人将其毫无遮掩地袒露出来时,与其说毁坏某人,只是要乞求对方的珍惜。现在的炭治郎正是如此。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一通乱来:他抚摸着她的脸,声音很轻柔,却有意为之表现出埋怨的表情。富冈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愿意自己走神那么久,不把注意力留给他。他们过去相处的时间并不很多——或许在猎鬼人注定命短的人生中,相较于其它人,是多的,但不足以填补鬼的胃口,此等生物的贪婪远远超乎人的想象。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日夜相依的蜜月,难道这忙里偷闲的时间还要分给旁人?太过分了。他舍不得用力,就让她睡在自己的腿上,一遍遍梳理她的头发,企图用这些柔情换回一颗冷心。

  富冈向来不明白要如何将真情与轻佻的表象结合在一起,因而也不善于在人情世故中表现得游刃有余,这点是人尽皆知的,炭治郎并没有为此多责怪他可怜的师姐。她越是全身心地要给予别人,就越容易被视作是在拒绝一种轻浮浅薄的感情。只要富冈愿意回望一眼,他就心满意足了。“没关系,很快就会退烧的。”他甜蜜地说。

  富冈别开了视线。

  她当然可以想象出如此光景:藤花初绽的午后,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紫藤花穗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清甜微苦的香气,她坐在廊下,身姿笔挺,而炭治郎恰巧走过一丛新绿的翠竹,手捧两盏新沏的茶。又或者如练月色流淌在狭雾山深处,镀上一层清润的银辉,泉水汩汩,蒸腾的白雾缭绕上升,几乎柔化了夜的边界,只是彼此仍旧隔着一段距离。那是为主公、为自己、为千万人复仇之后,斩杀鬼舞辻无惨,人间霎时就不必再恪守一种防止因动摇而殒命的法则,但温暖仅仅只在病热般的幻觉昙花一现。

  她坐在靠近岩石的一侧,泉水没至肩头,微微仰着脸,从热气中缓一口气。水珠沿着她湿漉漉的半长黑发和纤白的脖颈滑落,月光透过水汽,在她苍白的肌肤上晕开一层虚幻的光泽。

  炭治郎放轻脚步走过来,连声音也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她:“师姐……温度还好吗?”

  富冈没有睁眼,半晌应了一声。这简单的回应已足以让炭治郎的心雀跃,连间歇的沉默也变得轻盈,不再像往常那样充满沉默的未言之物,而被泉水的温暖与潺潺流动的声响填满。他鼓起勇气,悄悄挪动了一点,水波随之荡开几圈微小的涟漪,轻轻触碰到富冈如玉的手臂。

  她没有动。

  炭治郎的胆子又大了一些,他凝视着富冈散浮在水中的乌黑长发,几缕湿滑的不经意间贴在她侧颊上,一瞬间,一种温柔的冲动支配了他。

  他小声说:“师姐,你的头发沾到脸上了。”

  见富冈没有出声回话,他伸出手指,将那缕头发拨开。指尖掠过她微凉的脸颊,顿时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收回手,心脏在胸腔里迫切地跳动着,那几乎是他一生中所经历的最接近恐惧的情绪。

  富冈终于睁开眼睛望向他,炭治郎屏住了呼吸,隔着氤氲的水汽,却没看到任何可能的审视与拒绝,只瞥见一丝……似乎有些困惑的微光。她未加斥责,也没有移开视线,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后辈。这无声的默许几乎鼓舞了年轻的炭治郎,他深吸一口气,用掌心盛起温热的泉水,小心淋湿她露出水面的肩膀。

  “从前妈妈不那么忙的时候,冬天也会一起泡脚,我就想让她舒服些,别受凉了,”炭治郎低声说,让水汽润泽尚带着暖意的回忆,“祢豆子总是嫌我笨手笨脚,但妈妈会说,炭治郎的手很暖和。”随着这些更私人的、明亮的言语,他的动作变得顺畅,开始梳理富冈浓密的黑发,耐心地为她捋顺每一处打结。就在幸福几乎令他头晕目眩之际,富冈才叫他:“炭治郎。”

  炭治郎吓了一跳,立时应道:“是!”

  “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不必如此。”

  炭治郎的手停了下来。他绕到侧面,以便看清师姐的脸。

  “我知道不必。师姐很强,什么都能自己做得到。”他笑了笑,“但我想这样做,不是因为觉得师姐需要照顾,只是……想为师姐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是吗?

  想要是这样的力量吗?如今,她确实见过了,却于心有愧。沉默是一种回答,富冈向来被认作是寡言少语之人,无论与真相距离几许,她心中早已对沉默有足够的了解。如若沉默能解决当下之困,那也一定不是真心。那日带着硫磺气息的水波层层推开,驱散了身体里长积的疲惫,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以至于当她看着炭治郎被逐渐推离自己身边,转而露出鬼的獠牙时,才想起回忆中他的话尚未等到下文。只是少年后来哼起母亲哄弟妹睡觉的曲调,一首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小谣,似乎还记得几段旋律。

  自被混乱的鬼王掳走之后,他们被迫共享着同一片空白,仿佛两人的足迹一并消失在深厚的雪层,而不留下任何存在过的明证。富冈本想杀了他,但再度下定的决心又在灶门炭治郎那张偶尔流露出惶恐的面庞前短暂踌躇了。那仅是非常短暂的一瞬间,可在战斗中,任何一瞬都是致命的。即使心怀赴死之心想去救他,后来也再没能找到那么好的机会。

  于炭治郎而言,他几乎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连决战高潮的记忆也因重伤和鬼血的影响而模糊不清,如同蒙着血污的毛玻璃,只能模糊地窥得其大致轮廓。唯一抓住的碎片,是落在他身上不知是血是泪的湿热液体。那触感实在太过短暂,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就消融了,以至于在后来的岁月里,他常常疑心那是否只是极度痛苦与疲惫中滋生的幻象。无惨已死于黎明前夕,可在大部分时候,他的意识仍沉沦于混沌的黑暗,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正握着富冈那只残存的手。

  他的身体仍然遵循着鬼的本能:对血肉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当他紧紧攥着富冈细瘦的手腕时,几乎用力到指骨发白,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像雪水般无声无息地流走,一旦要吃痛抽回,又会从喉咙里发出负伤幼兽般恼火的咕噜声。这就不像鬼王,而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乱使性子的小孩了。

  富冈试过很多次,起先她生怕贸然惊动了对方,要等到准备万全才敢动手,炭治郎却似乎一无所知,总是托以万分信任。日轮刀还记得它的使命,呼吸法在愈是紧张的时候运转得愈是沉静,心跳压得也几乎停止。少年曾经系着围巾的脖颈已被异化的骨骼与血管所覆盖,指甲尖锐泛紫,咧出的獠牙也不复人形,唯有毫不设防在她跟前睡着的模样仍然如出一辙,在睡梦中偶尔蹙起眉头,看起来与从前那个担忧妹妹的炭治郎一般无二。尽管连富冈也不知道,像他这样的鬼,是否还需要入睡,或只是对人类习性的模仿。与鬼王日夜相对,便只好自认为一种观察火焰的举止,因其火舌不断跳跃,为它形态的变化而确信包含了一个具有人性的瞬间……那就是幻觉。

  有一次她几乎就成功了:斩鬼的刀发狠切开了表层的皮肤,暗色的血珠随之渗出。炭治郎的身子猛然一颤,那双骤然睁开的赫眼里不见狂怒和惊诧,而多是遭受了剧痛的茫然。他看着她,几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富冈没有犹疑,纵然她的心脏在那一刻确实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随后,鬼王的本能压制了困惑。他开始发怒,嘶吼着挥开她的刀,力量之大足以让她的虎口崩裂,日轮刀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发出清越的哀鸣声。那次之后炭治郎总算长了记性,怀揣着一种极其原始的警惕,哪怕依然在混沌中可怜地依偎着她,却不再彻底陷入沉睡。只是他仍然没有杀了她。富冈不明白。他们又陷入了一种僵持的平衡。

  后来的人们在谈论起无惨死去的那天时总是各执一词,仿佛那场终结了千年黑暗的决战本身,也是一个无人能窥尽全貌的巨大的恶灵。鬼杀队“隐”的成员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一个无月之夜,连星光都畏惧得隐匿了自身的行踪,在战场的残骸上,最先爆发出的不是欢呼,而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死寂。随后,自地底深处挣扎而出的呜咽与嚎哭才零落地响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肉与灰烬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更奇特的腐朽气息,如有嗅觉灵敏的人,就能从中辨出那是鬼王离去时留下的痕迹。

  “富冈大人?”闻及水柱的名讳,他们也不免陷入了苦思,“那天似乎没人确切见到她。有人说看见一个黑影独自站在最高的残梁上,对着日出的方向,但一眨眼就不见了。也有人说,她是最早一批冲进去抬伤员的。”

  产屋敷家留存的不完整笔录里,则用颤抖而激动的笔迹描绘了截然不同的景象:朝阳初升时,淡金色的光芒穿透稀薄的云层和尘埃,恰好笼罩在力竭倒下的灶门炭治郎身上。富冈义勇似乎难以自控,颤抖地跪坐在他跟前,用自己残破的羽织盖住他的身体。她的日轮刀插在一旁,刀锷仍反射着微光,泪水落在收拢成拳的手上,几乎泣不成声。

  而在市井的传说与说书人的话本里,故事则变得愈发传奇而面目不清。他们热衷于描绘水柱如何与日之呼吸的继承者并肩发出最后一击,凛冽刀光交织在一起,细节则多凭想象,期冀富冈大人面容沉静,眼神坚定如同寒潭之水,有些版本还会给她添上一两句简短却振奋人心的胜利宣言。这些故事在茶馆酒肆里流传,经过无数口舌的润色,终成一种符号化的英雄叙事,却也渐行渐远,不慎背离了那个夜晚里真实的血腥、疲惫与虚无。只是,如此多的证词,却没人能说清水柱大人究竟去了哪里,战后人们各司其职,忙于重建自己的生活,连在场队员也对此三缄其口,除却那场辉煌的胜利,自然就无词可陈。那个叫富冈的女人同样无法免于这空洞。

  是啊,那样辉煌的胜利,为什么会给他们带来如此可怕的灾殃?为什么战争的结束并不意味着悲剧的终焉?为什么这些从未应承过的心意,又要为她而死?一切短命的征兆,最终以她所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方式实现了自身,而她身为剑士,竟无法完成自己的使命。高烧不退的那日,没有昔日的残影围绕在她病榻边,叫她无法安睡,与其沉湎于不可能的往事,不如面对自己的无能。翌日,她的病尚未痊愈,干脆坐起身来简单地梳洗,好去蝶屋那边看看。

  炭治郎见她坐起来,很惊讶:“师姐,你要去哪里?”

  富冈说:“去给一个答案。”

  或许她所求的本来就不是一个回答,她知道,命运并不会真的作出公允的答复,仅徒留背身回避的现实。曾经她以沉默作答,以风雪回绝,以刀剑装聋作哑;如今欲以身体里岌岌可危的怒火来偿还,却遭拒之门外——炭治郎用那双红眼睛可怕地流着眼泪,看着她,将她推向涟漪之外。她清楚地明白,心中已了然,他和他的罪愆是她引领的孩子,因此,这些不义之事,无疑都是她的过错!

  “师姐。”炭治郎喃喃道,“不。不!”

  那一次的时机也并非完美——炭治郎刚刚结束了一次进食,他扑杀了一只误入深山的熊,好不容易得到了新鲜的食物,扑面而来的血气激发鬼王体内残存的力量,也带来了饱足后钝化的疲惫。他踉跄走到山壁旁,靠坐下来,胸口的起伏渐趋平缓。鬼的力量日益稳固,灶门炭治郎清醒的间隙却越来越短,恍若掠过水面的反光,转瞬即逝,足以叫她心中冰封般的侥幸咔擦一声碎裂。富冈身经百战,心知一味等待也并不会带来更好的机会。她告诉自己:就是现在。随后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蜷缩而有些僵硬的手指,无声拾起角落的日轮刀。

  刀身反射着清冷的微光,她没有掩饰脚步声,炭治郎闻声抬头,目光本能地追随她移动。她走到他身前,跪下,与他平视,向前倾身,似乎想半抱着他,这几乎蛊惑了炭治郎,他也随之往前,将脸埋入富冈的颈窝中。仅剩的那只手稳定地翻转过来,刀尖对准他脖颈骨骼下方的空隙。

  她想了很多遍,不是脖颈,那里太过坚硬,炭治郎也对失败的刺杀有所防备;不是心脏,位置早已因为鬼化而发生偏移;在鬼杀队暗中提供的毒素作用下,对水之呼吸的理解让她挑选了一个更致命的部位。刀锋无声没入,精准地截断了某种维系其狂暴的核心脉络。相较于孤注一掷的斩首,这次蓄势的攻击更像是在引开他体内泛滥的洪水,一路疏导,最终归于死寂的深潭。即便如此,她仍然做好了被丧失理智的鬼王反扑的准备。

  炭治郎的身体因吃痛而猛然一震,他瞪大了眼睛,浑身绷紧,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但奇怪的是,没有发狂的嘶吼与挣扎,这具充满非人力量的身体只抽搐了一会儿,便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般瘫软下来,暗色的鬼血不断渗出,很快染红了富冈素色的衣衫……她接住下滑的炭治郎,顺势坐倒在地。

  预想中要连自己一同刺穿以求了结的情况没有发生,事情顺利得连她也难以置信,炭治郎艰难地借着她的力,勉强倒下去,枕在她的腿上。

  那些象征鬼之身份的异化特征竟也开始消退,鳞片、尖角、利爪,曾经覆盖着属于炭治郎的身体,没有喷溅的血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缓慢逸散的金色光粒。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哑的呼呼声——什么时候——那双眼睛,试图看清她的褐色眼睛,如今已完全属于灶门炭治郎了。大颗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混着他的血污冲出凌乱的痕迹,他像个做错了事又不知错在哪里的孩子,又像是刚从漫长的噩梦里惊醒,却发现梦中所见恐怖皆成现实那样,不由得呜咽起来:“师姐……好疼……”

  “我怎么了?祢豆子……大家……”他费力地聚焦起视线,望着富冈的脸庞,眼泪流得很凶,眼神却贪恋地舍不得躲闪,“对不起……我变成可怕的、要、让你……给您添了麻烦……”

  富冈低下头,看着他,替他擦去眼泪。

  他紧紧抱住富冈的腰,跪伏在她的膝上,仿佛迷失的羔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牧羊女,嘴里呢喃着含糊不清的忏悔,最后,唯恐不足地呼唤她的名字,好像那就是他在此刻所能想到的最终的事情:“师姐!义勇师姐,请饶恕我……请不要背弃我,请不要离开我……”

  炭治郎,她的师弟,她的后辈,她的队友,永远用濡湿的幼犬般的眼珠来望她,因为他相信,义勇师姐所背负的,一定也是他所需要遵守的。这一点竟然从来没有变过,哪怕是眼下的境地,对方是一条轨道,他是一趟轰隆而过的火车,正想驶离自己的路线脱轨而去——亦如是。仿佛海水终于分开,露出正中央柱心里那个受诅咒的人,雕像并没有血肉,而仍然笼罩着一层生前胴体的光辉。

  这美丽的、慈悲的人,抚摸着他的头发与泪湿的面颊,却没有说一句话。

  为什么一个人因其最崇高的品质而行动,却将不可抗拒地滑向毁灭呢?要在现实中追寻那些因虚假而甜蜜的时刻,绝不该是智者的选择。富冈是聪明的孩子,有时却聪明得不是地方,不能像常人那样当作一无所知,只能哀哀地思索,如今便陷入许多深入思索的阴影。自从提起那把日轮刀,已经不知道流逝多少个日月,从无心留下脚印的那场雪天,到情愿以命担保,再到想起那双红眼睛,惊觉她已被热切地注视了太久,在这怒火、伤痛与永无休止的动荡中,她同样跪在炭治郎面前,与他额头相抵,流下爱怜与决心的泪来,即使是当下这凝聚了浑身气力的一击,也不过是一瞬间。他们共度的时光,在猎鬼人短暂的生命中太漫长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足以带走青春与欢笑,可在面对的死亡跟前又太过短暂,甚至无法磨灭其中的忠诚与爱慕。

  仅仅是崩裂的一瞬间。

  每个瞬间都饱含着古往今来一切亘古的仇恨,党同伐异的故事,但每个瞬间也只不过是在无限摆动的摇篮中重归原点,仿佛他一生都是那个被雪夺走一切、在庞大的世间无能为力的孩童。她抚摸过他头发的手,还残留着方才温热的触感,就连其泪湿的面颊,也如一枚情窦初开的吻那样难以忘怀。然这却仅仅是一次残酷的戏仿。这样的故事,命运已见过太多。无论是仇恨、战斗、牺牲、短暂的欢笑、长久的哀恸,皆如四季更迭,无人过问。

  而世界不断循环,带来同样的人类的热情、欢乐与悲伤,让她竟然像一个徘徊在时间边缘的幽灵,轻如叹息,在掌心的温度中倏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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