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除夕前一周,车站总是比其他地方先一步迎来春节。
现在的人聪明,有条件的都提前买票返乡,不愿乘上春运的大潮,去做人海中被挤得冒尖的一股浪花。
自己创业就这点好,时间自由。自己当老板给自己提前放了七天假,寻歌今年还是选择坐高铁回家,有能直达的车次。她家所在的那个二线小城市没有机场,飞机到了地方还得坐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家,寻歌嫌太折腾。
主要是不想让逐日和荒烬太折腾。
北漂的女老板一身穿着价格不菲,手里拉着一个到腰那么高的行李箱,脚下的羊绒短靴鞭炮似的啪啪啪炸过去一路,随着哗啦啦的行李箱滚轮一起停在了刚稳住的高铁车厢前。
嗤地一声响,面前缓缓划开了一个衣锦还乡的入口。
一年没回家的寻歌利落地拎起箱子,走进了车厢。
一等座……靠窗,A座,找着了!巨大的箱子自然是放不上行李架的,寻歌把它推到包厢角落,脊背陷进柔软的椅背里,两条腿岔开往前一摆,整个人瘫在了座椅上。
整座列车包括一等座都座无虚席,刚刚一路过来还有好多人买的站票。这些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游子短暂地从工作岗位上离开,涌入了这条总是贯穿着离别与团聚的钢铁长龙,于是车站在人潮喧闹声中迎来了第一春。也不知这一根根冰冷飞驰着的利箭要把这些零零散散的归客分别带到哪里,或许会像大街上挂着的红灯笼一样被装点进每一扇门后。总之在这个时节,终末也是新始,旅途又称归途,归客即是年味。
归心似箭。窗外的景象逐渐倒退,灰白的车站转眼间变换成一抹枯黄的野景,道道漆黑的树干影子般在眼前掠过。天还是同一片天,可这里时有大雪,满目萧瑟,遍地凋零;而天空的另一头却枝繁叶茂,四季常青,最冷不过泠泠寒雨。
逢年过节,就总会想起那远在南方的家;想到家,寻歌便又想到小区常青的树;被她在小时候用铅笔写上了歪七扭八的“哈哈”二字的一楼电梯口;左边贴着龙飞凤舞的一条“过年好”,右边贴着端端正正的一条“我没见过这样的春联”的屋门,防盗门的顶端还有一张错字频出的横批“寻哥欠最木秦(划掉)bang”;打开门,入目便是摆着蓝、绿、白——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变成灰色的三色拖鞋的玄关……还有记忆中荒烬脸上的微笑和逐日伸来的手掌。
铁路12345APP显示还有7个小时的行程,寻歌戴上了蓝牙耳机,目光在舒缓的音乐声里闲闲落到窗外。眼前持续掠过无数个分秒,屏幕上的预计抵达时间在不断缩短,沉淀的记忆随着眼前的景象一起飞速倒退。记忆中的那个家在脑海中越来越近,回忆中的自己先一步抵达了目的地。
(2)
寻歌是在一个雨天被捡回去的。
据荒烬所说,那天她刚好陪着逐日下乡采风——当时逐日还是个艺术工作者。结果刚下车没多久老天就开始下雨,乡间小路太窄,她们的车停在村口,两人决定先找一处屋檐落落脚。
农田环抱着数十户人家,一条土路将家家户户相连,距离村口不远的地方还有一片池塘。那个被一层薄薄的满是脏污的尿布裹住的婴儿,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蜷缩在池塘边。
婴儿头顶的那片雨停了,两人并肩走到池塘边上,逐日手里的伞笼罩了她。
荒烬蹲下身查看情况,掀开湿润又肮脏的粗糙尿布,婴儿的胸膛依然存在轻微的起伏,似乎只是睡着了。
“是女孩,”荒烬道,伸手朝身后的双肩包里探去,“看来是被遗弃了,这人家也太心狠了,连裹张像样的毯子也舍不得。”
“感谢逐日天马行空的乡村野餐计划,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一张大毛巾。然后我就把你包起来抱走了。”荒烬埋头给腿上的小孩掏耳朵,话音轻柔舒缓,像是在讲故事。
年满五岁的小寻歌被听上去五颜六色缤纷闪亮的“乡村野餐计划”吸引了,顿时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大笑,眼珠子好奇地紧紧盯着荒烬:“那逐日呢?逐日当时做了什么?”
“逐日啊,”荒烬对着耳挖勺吹了口气,回答道,“她当时举着伞蹲下来,用手指戳了你一下,然后问我:‘这小孩怎么不响了?’。”
坐在旁边看故事会的逐日把头一偏,抢在寻歌对此发表感想之前不满道:“后来那小崽子路上突然发热,不是我把她捂怀里冲去医院的吗?你看现在她嗓门多响。”
荒烬看她一眼:“哪个小崽子?”
躺着的小寻歌马上把手臂举得高高的,直直戳中了荒烬的下巴:“是我!!!”
耳边一阵嗡鸣,逐日揉了揉靠近小寻歌那边的耳朵,冲着荒烬挑挑眉,递去一个“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荒烬:……
“好了好了,你该去写作业了。”幼崽零元购历史被逐日强行打断,有小孩脑袋大的手掌一把扫干净了荒烬大腿上的障碍物,长腿往沙发扶手上一翘,脑袋安安稳稳地在荒烬腿上落了座,一个人瞬间占满了整张沙发。“现在轮到我了。”
被扫到地上的“障碍物”不服气地大叫:“明明是我先来的!而且!我没有作业!”
一点也不觉得自己鸠占鹊巢还欺负小孩有什么问题的逐日震惊道:“你上的是什么学?怎么连作业都没有?”
荒烬忍无可忍道:“你是没上过幼儿园吗?”
逐日一脸理所当然:“哦,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做过作业,没什么印象,反正老师布不布置都一样。”
荒烬把挖耳勺往茶几一放,揪住逐日的耳朵,对着小寻歌说:“你别听她的,她以前上学的时候比谁都能卷。”
后来荒烬帮逐日掏耳朵了吗?五岁的自己当时又闹了什么?寻歌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在荒烬口中有过这么一个来处,后来她时常会想,就当自己是从天上连着大雨一起下在那的吧。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久,雨水打在乡村小院的铁皮棚上,砸出急促而密集的脆响。逐日和荒烬就在这片冰冷又吵闹的天地间,从雨中抱走了一段安静而又脆弱的呼吸,气息在陌生的怀抱中逐渐变得温热。她们替她踏过了那段离开村庄的泥泞的土路,那把伞始终撑在头顶,从此她再也没有独自淋过雨。
故事也就从此开始。
(3)
关于逐日的工作,对小时候的寻歌来说一直是一个迷。她在荒烬那时不时能够听一耳朵,有时候赖在逐日跟前的时候也能问出一两句来,东拼西凑下心里大概知道了个底子:逐日总是在换工作。
就像她在捡小孩的时候是一个搞艺术的,后来可能市面上创作出来的艺术作品比懂艺术的人多太多——毕竟后者在懂艺术的同时还需要花大量的钱,于是逐日的画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滞销,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家里的墙上已经没有位置可以拿来挂了。对有的人来说,创作艺术的过程也是与灵感之间的一种缘;可在寻歌看来,对逐日来说,艺术创作讲究的是钱包里的元,粉红色一张一张的那种元。
所以在寻歌三四岁刚上幼儿园的时候,逐日不再往家里面拿回来滞销的画了,她似乎改做一个演奏家,一直被她高高放在书房柜子顶端的小提琴不见了。
逐日那些稀奇古怪的工作显然比荒烬自由得多,一直到寻歌小学毕业,都是逐日每天早上骑摩托车送她上学的。
家里的那辆黑色越野一直闲置在单元楼门口的车位上,只有她们出去旅游的时候才会启动。比起这个,寻歌反而对逐日的那辆亮红色摩托印象更深。逐日长得非常高,平时脑袋都快撞到家里的门框了。她一扭钥匙打燃了摩托车的火,整台车便开始突突突地震颤起来,支在地上的那条腿比寻歌整个人都要长。
两只手在小孩的胳肢窝处一托,便连人带书包轻松地从地上连根拔起,经过一段最短暂的空中航行后,寻歌的屁股被安放在逐日的身前。
逐日把安全绳一扣,小孩暂时成为了被捆在她腹部的一块不安分的肥肉,在发动机的震颤中颤巍巍地乱晃:“逐日逐日,出发出发!”
逐日的手掌在寻歌身上按了按,像是怕一块积木没压紧似的,手在车把上一扭,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里,长腿从地上拔了锚,摩托车声势浩大地弹射了出去。
“逐日逐日,你为什么每过一会就要摁一下我的肚子?”
逐日说着又摁了一下:“我怕你跟个大西瓜似的。”
“啊?大西瓜咋啦?”
“摔地上开瓢了呗。”
寻歌倒吸一口凉气,马上缩紧屁股蛋往逐日身上靠了靠,脑袋里联想到了掉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大西瓜,然后是一片鲜红的瓜瓤,紧接着出现一把大菜刀,手起刀落,最后手里捧着一块三角形的大西瓜边啃边洗脸……吸溜……
“逐日逐日,我变成大西瓜以后有没有籽啊!”
“没有。”
“那可不可以是冰冰凉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可以。”
“什么时候!!!”
“今天放学……前提是,等会在幼儿园门口你没有哭。”
“好!!!耶!!!大西瓜!!!”
……
那天在幼儿园门口寻歌还是哭了,鼻涕眼泪糊了逐日一袖子,但那天晚上她依然吃到了馋了一整天的冰镇无籽大西瓜。
后来那把小提琴又回到了逐日的书房里,她又换了一份工作,除了雷打不动地每天送寻歌上学,只有到晚饭时间才能在家里见到她。
学校放假的时候,“萌”虎回归了山林,同样拥有寒暑假的荒烬老师在家暂做山大王。身为自由职业者的逐日显然是无此福分的,实际上她那段时间只不过是在倒腾文创产品,遵守了一个普通上班族早八晚六的工作时间。可这一整个白天的空缺在五六岁的小孩眼中,显得像是动画片中间间隔的广告一样漫长。让她在家里四处探险游历的过程中,时不时就会在心里想:逐日究竟干什么去了?
电视里播放着小猪侠动画片,荒烬坐在餐桌上看那种很厚还全是字的书。她们家从来没人负责搞清洁,钟点工每隔一天就会上门大扫除一次。
“逐日上班去了,”荒烬扶了一下防疲劳眼镜,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到处乱爬的小孩,“一上午问几次了,有这么想她啊?”
已经爬到储物柜顶上的寻歌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坐在客厅满脸笑容的荒烬,又看了看旁边逐日的书柜和放在最顶端的小提琴,心想真是被逐日小看了。她以为放在书柜顶上自己就拿不到了吗?
寻歌纵身一跃,两脚稳稳地落在了柔软的沙发上,又撒了欢似地窜出书房,小狗似的手脚并用扑进了荒烬怀里。
“诶……一身灰。”荒烬任由小孩像树懒一样缠在她身上,手掌拍了拍小孩身上到处乱滚蹭到的灰尘。寻歌把脑袋塞到荒烬柔软的肩窝上,她的身上总是好香好香,说不出是什么气味,反正不像是逐日每天往身上喷的那种香水味。藕节一样的胖手臂抱着荒烬的脖子,眼前是她温温柔柔的微笑,眼睛微弯,只从正中间露出一点点清浅的眸光,眼角眉梢都堆满了喜爱。像是在看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
果不其然,荒烬没能抵御住人类面对可爱之物的本能,把怀里的小孩脸上两坨圆润的苹果肌亲了个遍,又吸猫似的在她的头顶亲了两口,最后恶劣地捏住小孩的嘴皮子上下摇晃了几下,心满意足地听到了小孩嘴里唔唔嗯嗯的抗议声。
成功捏响了小孩,荒烬任由这坨温热的小胖墩赖在自己身上,一边给小孩顺毛一边继续看自己的书。没过多久小孩便在她怀里一阵腾挪,在荒烬的配合下翻了个面,津津有味的看起了客厅电视里的小猪侠。
小猪侠这个动画片,大概从寻歌记事前就已经在播了。小猪侠系列年年持续更新,随着时间的推移,动画技术不断在进步,后来小猪侠也随之升级了画面,改成了更符合当时小孩审美的建模。可童年时看过的初版小猪侠却实打实给寻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她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小猪侠系列的推送,反而觉得新版小猪侠少了那么点意思。嗯,或许她早已不是新版小猪侠的受众群体了。
初版小猪侠之所以能在寻歌的童年时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跟寻歌某次闹出过的一场不小的乌龙有关。这事经典永流传,每每提起都会惹得逐日荒烬大笑一通。
起因便是某天播出的小猪侠第二季,演到了主角小猪猪和配角超人猪的一次比拼。
“小猪侠,你太依赖超级棒棒糖了,”糊涂老师背着手,原地摇头,“超人猪每天勤奋练习,下次碰面,你可能就躲不开他的刀了。”
小猪猪随着糊涂老师的话联想出了那个场景:高大健壮的超人猪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满面阴森弯下腰,用刀尖对准小猪猪。
小猪猪不禁毛骨悚然,大叫道:“啊呀呀呀,糊涂老师,这可怎么办才好,超人猪一刀下来,我可就没命了!”
盘腿坐在沙发上的寻歌全神贯注地盯着超人猪手里的那把刀,她不可思议地伸长脖子,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这把刀……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影子,寻歌两腿一甩蹦到了地上,连拖鞋都没穿,把小猪侠和糊涂老师抛之脑后,啪嗒啪嗒啪嗒地就冲进了书房。熟练地手脚并用爬上椅子,一把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摆着的那把匕首逐渐与脑海中的那个影子重合,最终又跟超人猪手里的那把刀联系了起来。
客厅外,小猪猪还在害怕地大喊救命:“糊涂老师,我可怎么躲得过超人猪的攻击啊,啊呀呀呀,这下是真玩完了。”
寻歌对着抽屉里有她手臂长的匕首皱起眉,眼神凝重得就像是刚听说上小学以后就会有作业的那次一样。她把抽屉轻轻关好,小心翼翼地挪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打量起荒烬的行踪——她正在厨房冲咖啡。
小屁孩提心吊胆地溜回了沙发上,那把匕首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堵着。眼前闹腾的小猪侠嘴里一连串的哇啦哇啦,落在寻歌耳朵里都显得不知所云了起来,盯着看了半天,光跟电视里那颗红色的猪脑袋大眼瞪小眼了,满脑子都是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完了。
完了完了,逐日天天白天不在家,不会是在外面杀人抢劫吧!
荒烬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不然她肯定会被逐日吓跑的,不行不行不行,这一定不行……
是不是只要不被警察叔叔发现……逐日,逐日就会没事了?
惴惴不安地看了端着咖啡出来的荒烬一眼,寻歌小小的心里突然多了一件秘密,垂头栽脑地蹭到荒烬身边,讨了口闻起来香香的咖啡喝,又被苦涩味逼退了十万八千里。
荒烬搅了搅杯里的咖啡,看着客厅里那只到处找水喝的猴,端到嘴边优雅地抿了一口。眼中写满了感慨:寻歌已经长到有心事的年纪了。
小孩终归是小孩,哪怕已经初步开智,在连续几天都抱着回家的逐日的腿大哭一场,又千方百计阻拦逐日早上出门上班但最终无果后,她又很沉得住气地持续观察了一段时间。确定了逐日每天回来身上都干干净净的,而且连续一两个星期了都还没被警察叔叔抓走,小寻歌这才多多少少放了点心,只当是逐日武艺高超,能专门绕着警察走。被压下去的这点隐忧只会偶尔在寻歌玩得没那么疯的间隙,悄悄冒出个头来,挠痒似的在她眉头搔一下,惹得小孩忍不住随之蹙一蹙眉。
她们家的房子并不算特别大,三室一厅三卫,前后两个阳台,寻歌把家里爬出了花。花果山的泼猴逐渐不满足于这片小天地,于是打算拓张领土,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小区进军。寻歌的战斗力惊人,短短三天就统治了小区群孩,傲视群“熊”地称了王。这边在开疆拓土,一统八方;荒烬那边则岁月静好,充当了大王的补给站。她手里拎着寻歌的大水壶,静静地坐在小区大榕树下的石凳子上,手里照例捧着本书。周围的补给站不止她一个,这些小孩疯玩以后最需要的就是大口喝水,那些大人们闲来无事便会互相攀谈。
荒烬从不主动加入讨论,要是有人找她搭话,她就会客客气气地应付两句。无论旁边讨论的话题多么劲爆,聊天的气氛多么火热,她也从不参与,更不会发表意见。经常带孩子下来玩的几个邻居多少对她有些了解,知道她是附近那所公立学校的老师,人看着也气质斐然,举止斯文优雅,对她格外心生了一些好感和敬意。
那边大王渴得喉咙冒烟了,便解散手下人马,拔腿就朝着补给站进军。群“熊”四散奔行,为首的就是荒烬家的那只。寻歌顶着满头汗撞进荒烬怀里,接过她手里的水壶猛地一摁,卡通动物形状的盖子啪地弹开,翘起一根透明的软管。用着“再晚喝一秒就要渴死”的劲头抱着水壶狂吸,这小家伙出生以来就没吃过一口母乳,看如今喝水这个架势,恐怕给她哺乳会是一个无法想象的苦差事。
青筋暴起地猛喝了好一会,喉咙里的干渴终于消退,寻歌这才浑身舒畅地撒开了水壶,感觉自己又能再战三天三夜。水壶上的挂绳被荒烬拎着,瓶身旋转着撞在荒烬大腿上。寻歌满身热气地抱着荒烬的腰,仰头嘿嘿一笑,任由荒烬把她头上的发夹取下来,又捋了捋她早就弯弯曲曲黏连成丝贴满了整个额头的刘海,把发夹重新卡了回去。
“荒烬!我继续去玩啦——”
寻歌一边回头一边大叫道。站在树下的荒烬依旧笑眯眯的,目送着上蹿下跳的小崽子继续称王称霸。
后来寻歌创业赚了第一桶金,第一时间就给逐日荒烬一人换了一台最新款的水果手机。在帮两位沙滩上的前浪转移旧手机的数据的时候,寻歌无意间看见荒烬微信里消息提示99+的群聊——“天使比格家长群”。群聊里一溜的养狗达人,荒烬作为其中唯一一个从没养过比格的“冒牌货”,竟然与群聊内的比格家长们相谈甚欢,甚至很有一些共同语言。回想起来,这大概与寻歌在小区里呼风唤雨的那些年脱不了干系。
当然了,荒烬也不是每一次都闲的没事陪寻歌下来,有的时候她会钻进家里的书房——寻歌偷看过几次,不是在对着一大堆书写写画画就是在往电脑上敲东西。“山大王”暂时被调虎离山,寻歌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只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身在疆场总免不了身上挨刀头上抗枪的,于是在荒烬刚好缺席的某天,凑齐了天时地利人和,寻歌跟自己那即将被笑一辈子的大乌龙撞了个正着。
那天小区里开进来了一辆警车。
蓝红警示光交替闪烁着,为了不扰民并没有发出多余的动静,那辆警车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停在寻歌家单元楼下,却也没见有警察从里面出来。
远在百步之外小区滑滑梯上瞭望的寻歌心里咯噔一下。
周遭群“熊”见大王面色凝重,纷纷效仿,趴着滑滑梯的栏杆朝着警车引颈眺望。一时间身边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左边耳朵听见十几句声音深浅高低各不同的“好帅好酷”,右边耳朵则猜测纷纷:警察叔叔来巡逻了吗?发生什么事了?是来抓坏人的吗——寻歌的右耳不自觉地一抖,这句话在鼓膜上震颤了数下,直直戳进了她时不时就要隐隐担忧一下的心里。
警察叔叔是来捉坏人的吗?
寻歌一时间如坠冰窟,大脑跟敲钟似的猛地一震,嗡的一下连着天灵盖一起发着颤。双脚就跟两根面条一样堆在地上,手里像是抓了两团棉花。身边叽叽喳喳的小伙伴和颜色鲜亮的滑滑梯像张老照片似的定了格,而后逐渐褪色、缩小、折叠,随着寻歌焦躁又绝望的心绪一起在空中旋转纷飞,直直朝着单元楼门口那依旧鲜明的红蓝警示灯上扑去了。
万籁俱寂间,寻歌拔腿就跑,甩开身后一干部下,三两下就跑没了影。滑滑梯上群孩只闻风声一阵,定睛再看,才见大王早已身入巢中,暴露行踪的最后一点鞋跟也在下一瞬彻底没入了单元楼内。
逐日是坏人吗?
两条腿一路风驰电掣,此刻心跳震如擂鼓,几乎快挣破左右两片薄薄的耳膜。电梯匀速朝上行驶,反而拖着胸腔里那颗久难平复的心沉沉地往下坠。
当然不是。寻歌当时在心里想。逐日除了饭量很大、喜欢捉弄小孩、总是小看寻歌的侦查能力,经常自以为隐蔽地悄悄在角落啃荒烬的嘴巴等等在违法犯罪面前显得无伤大雅的事迹以外,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那把匕首……
寻歌觉得那把匕首比超人猪手里的还要可怕,一看就是拿来杀人用的。
小孩踮着脚扒到了门把手,指纹感应解锁后,右脚脚尖胡乱在左脚鞋跟处一跺,左边的鞋子倒栽葱似的倒扣在门口的地毯上;余光瞥见逐日平时放鞋子的地方空空如也,寻歌心里一着急,顿时也顾不上脱右边的鞋了,直接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屋里。
“逐日——”
“逐——日——”
两嗓子喊得肚皮都快贴上后背了,寻歌一边用手背擦着干燥的眼眶,一边开展了地毯式的搜寻。
睡房……洗手间……阳台……衣柜……床底下没有,冰箱里面也没有,抽屉……抽屉里面也……
手背越擦越湿,寻歌跑到客厅的座机前,心怀最后一丝希望,熟练地拨出了逐日的电话。
嘟……嘟……嘟……
更糟糕的是,就连荒烬也突然不见了,明明,明明下去玩之前她还在的……不会是……不会是……
寻歌急得冒了一脑袋汗,也不知等了多久,座机那头单调的等待提示音骤然一停。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
与此同时,楼下传来了微弱的警笛声。
啪!话筒被摔在了地上,寻歌整个身子扑上了阳台的防护栏,小小的脑袋朝着楼下探出一半——那辆警车就这样在她的注视下毫不留情地开走了。
寻歌当时的心情简直可以用万念俱灰来形容。
说起来,一些老人家虽然已经老得说话都颠三倒四了,但常挂在嘴边念的那几句俗语倒还记得清楚。可能是翻来覆去说了一辈子了,这些话里竟也发酵出了一些意味来,其中就常有“八岁看老”这么一句。
“逐日被抓”一事在大人视角看来虽然显得非常滑稽荒诞,但事情落在年仅五岁的寻歌身上,她的后续反应就很能看出此女定非池中之物,初步显露了些长大后的端倪。
虽然每每回忆起都让寻歌尴尬到大半夜蹬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面怪叫,或者脚趾扣穿鞋底子,但不得不说当时她很有责任心地在第一时间决定,今后要靠自己撑起这个家。
虽然当时的她连幼儿园文凭都还没拿到,对所谓“工作”也只有一个早出晚归的概念。但寻歌行动力极强,在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依然在第一时间开始了她的初步行动——清点资产。
因为会触及到寻歌当下最大的伤心事,所以逐日和荒烬住的那个房间暂时逃过一劫,毕竟她连犹在发烫的眼眶都还没擦干。在第一个就把真被放了点财产的房间排除以后,寻歌开始在自己的房间翻箱倒柜,考古一般从她的玩具堆里淘金。
这边手脚并用地忙得汗如雨下,期间心情当然是悲痛欲绝的,寻歌首先就想起可能再也见不到的逐日还有一并消失的荒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两个人会把她夹在中间哄她睡觉了。她也不能再从逐日的臂弯里一路畅通无阻地滚进荒烬的怀里,又在荒烬连打好几个哈欠以后被逐日一把捞走,一番挣扎无果后老老实实地被逐日的胳肢窝夹着,陷进温暖的被子里,直到眼前的世界被眼皮子彻底统治。想起夜晚漆黑的房间和空荡的床,负责独自睡觉的那份胆子尚未充分长肥,那无助又孤单的场景鬼影似地在寻歌心里一晃,顿时更是悲从中来。
过年的红包……100块钱,包装纸丢掉……唔……还是捡回来再检查一下里面还有没有钱好了……五块钱……一块钱……唔……五加一等于……
等到荒烬从开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采购回来之时,家里的餐桌上已经被寻歌堆起了一座小山丘。
而亲手创造出这座险些被认成垃圾堆的“艺术品”的小作者,正满脸悲痛又强装镇定地抱臂坐在餐桌后,直直望着推门而入的荒烬。
“逐日已经,被抓了,”寻歌把这七个字说得转了三种哭腔,强行压制住朝着荒烬扑过去大哭一场的冲动,学着平时逐日那副没心没肺的淡定模样,自以为严肃地说道,“以后就由我来工作养家,这些……是咱们家目前全部的资产。”
“啊?”
荒烬看着桌子上的一堆鸡零狗碎,像是一时不知该从哪一个字开始消化一般,目光落在了餐桌角落的一只圣诞节长袜子上,愣了愣,如果不是双手都被购物袋占满,她简直想要扣一扣自己发懵的后脑勺了。
“啊?”
……
后来……后来荒烬还是陪着寻歌把“资产”们全都整理回了原位,途中她在这位家里的小“顶梁柱”抽抽噎噎的讲述下,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寻歌后来想,当时的荒烬憋笑憋得一定很辛苦吧。
不过她那天同样收获颇丰:荒烬为了安慰她担惊受怕许久的心灵,竟然带她去买了一直不让吃的冰棍,还给她买了她最喜欢的橙汁饮料。
她心里的那点摇摇欲坠的担忧,其实在听到荒烬强装严肃为逐日的工作辟谣,并夹带私货地强调了自己的工资比逐日高的多这一事实以后,就跟个肥皂泡似的在角落无声无息地破灭了。后面得到的零食对她来说纯粹是天上掉馅饼般的意外之喜,简直美得她乐不思蜀,完全忘记了不久前的自己还处于家破人亡的绝望之中。
舔舔舔……冰棍真好吃,逐日?逐日是谁来着?舔舔舔……
(4)
在寻歌脱离了那个被可恶的大人们用来互相攻击的“小学生”的身份以后,她那颗顶顶聪明的小脑瓜终于有了脱颖而出的机会。平日里总是混在一群“泼猴”之中当其中最闹腾的那一只,如今升了学才发现她竟然是个能够直立行走的!寻歌这小孩仿佛天生就自带一股子倔劲,平时全都藏在背后那根脊梁骨里,面上看着活泼可爱,又机灵又讨人喜欢;一遇到困难或是到了新的环境,这份十头驴都倔不过的劲儿就会倾巢而出,好像不痛痛快快大闹一场天宫就不罢休似的。
十几年前她被卷在别的小孩用过的臭尿布里,被丢到雨天淋了不知道多久,愣是倔着没病没死,如今比谁都更生龙活虎;现在轮到她来吃学习的苦了,寻歌决心不要逐日荒烬替她操半点心,于是自己努力倔成了年级第一。
逐日对此的评价是:在当倔驴这一块,她简直跟荒烬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另外,干的不错,很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逐日又如此补充道。
当然了,能够完全不让家长操心的青春期大概是不存在的,寻歌在上到初二以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平常完全被她忽略掉的问题:她没有父亲。
实话说,父不父亲的并没什么了不起的,她有逐日荒烬,并且坚信自己的家长绝对是万里挑一的那种好家长。但从小到大在书本和课堂上学到的知识,以及周围同学们的家庭情况,都让寻歌难以避免地产生一些疑惑与不解,并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深:如果每个孩子的家庭都是由母亲与父亲两个人共同构成的,那逐日和荒烬呢?她们难道不是一家人,难道没有结婚吗?
寻歌后来从逐日荒烬房间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家里的户口本,总共四页,户主是逐日,后面两页一页是荒烬一页是她自己。
“荒烬年轻的时候有点洁癖,不喜欢户口本上有太多杂七杂八的,刚好我这本清净,所以她就搬过来了。”逐日当时这般解释道。
“那你们的结婚证呢?能不能给我看看!”寻歌不死心,抱着逐日的腰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决心耍赖求出个答案来。
“哪有那种东西?”
“不可能,就是有!给我看看嘛逐日,我求你了!”
逐日当场耐心告罄,长眉一挑,拎着寻歌的后衣领子把她从身上提起来,警告道:“说没有就是没有,一边玩去。”
而在寻歌后续的暗中探索之下,她发现家里好像确实不存在那么一本薄薄的,据说能够把两个不相干的人一辈子都捆绑在一起,并且创造出一个家的小红本。她的家里没有父亲,同时也没有母亲——逐日荒烬从没让她这样称呼过谁,没有结婚证,甚至孩子都是捡来的!其中的任意一句话落在别人身上,那都是一件会让人抱憾终身的大事,而她小小年纪,竟然一个不落地全都碰上了。
难道她就是某些小说里爹不疼娘不爱——这两位如今是否健在都还存疑,从小到大都不走寻常路,成长之路上奇遇颇多——指10岁的时候帮逐日刮彩票刮出过一百块钱,聪明、可爱又长得格外漂亮的主角吗?!
哈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在学习成绩好的同时长得又好吗,寻歌觉得自己早该习以为常了,毕竟她可是美强惨天命大女主啊!
幸好寻歌的学习成绩足够好,足以美化她在中二期的很多诡异行为和想法;同时平时学习劲头够足,没那么多时间来让她在实践中自由发挥那颗中二之心。否则就凭她从小到大的的行动力,绝对能在闯祸这一块做到登峰造极。
勤奋好学的“天命大女主”堪堪挽救了家长会从“表彰大会”向“告状大会”过渡的趋势,也保住了逐日的好心情和“大女主”两瓣屁股蛋的安危。从上初中开始,寻歌每学期的家长会都是逐日一个人来参加的。
在这个好多同学都陷入了追星狂潮的年纪,寻歌于其中始终处于一种浅尝辄止的状态——剧照看,歌照听,可要她真情实感地去追去爱某个明星,她却是完全提不起半点劲头来。寻歌恐成追星绝缘体,或许跟她那两位家长脱不了干系。
在寻歌有限的见识里,她就没见过比她的两位家长还要好看的人物,包括经常在电视里活跃的那些明星。
逐日每次来参加家长会,都会在她们这些中二病少年群体之间引起不小的轰动。
对于这群初中生来说:与众不同、特立独行就是酷的代名词。而在芒芒中年家长海中,逐日那颗灰白色的脑袋突兀得鹤立鸡群,足够高大挺拔的身材把那件平平无奇的黑色上衣穿出了奇效,配上逐日那从来没拉全过拉链的皮质外套,看上去拿两根棍子就能上台给重金属摇滚乐队当鼓手。
逐日的白毛到底是不是天生的?这件事对寻歌来说一直是一个迷。她只知道从她有记忆开始逐日的头发就从来没黑过,不管寻歌怎么死缠烂打,荒烬对此的回应都只是一个淡淡的微笑,而那本据说装着她们两个童年照片的相册一直被逐日锁在家里最高的柜子里面!
但这么“有个性”的家长确实很能满足当时寻歌的虚荣心。
更不用说逐日那双像外国人似的蓝眼珠子了,如果不是因为她浑身散发着一股“我脾气很坏,生人勿近”的气场,让那副摆出来的面无表情显得格外冷漠甚至高傲,单凭她那张脸应该会非常讨青少年喜欢。
拨开一路的陌生目光,脑袋习惯性稍稍一栽,快比小孩整个人长的腿两三步就从教室门口甩到寻歌的课桌旁——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椅子拉开到了极致,逐日这才像是用身体挤进了座位里似的,把学生桌椅塞得满满当当,后桌的视线被挡了个严实。逐日的两只脚自然而然地架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长腿在桌子底下挤得快要三折叠了。此人完全不在意周围打量她的目光,随手从寻歌的桌面上抽出一册课本,纡尊降贵地用两根手指掀开几页,目光在上面停顿了几秒,下一刻那双漂亮的蓝眼珠子便朝着旁边挑衅般地滑过去:“你就学了这些?”
寻歌早在这位入座的时候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膨胀的虚荣心还是让她强行勾起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但白眼早已经本能般地翻到了天上:“你好,我亲爱的家长,今年我刚上初二。”
“嗯哼,所以呢?跟我上学的时候比差远了。”抛下一句死装的臭屁话以后,课本被逐日丢回到寻歌的课桌上。书脊在桌面上一摔,当即哗啦从某一页摊开——那页的每一段知识点的后面都被逐日用铅笔画了只简笔画小猪!
那根铅笔还在逐日的指尖来回转,在看到这堆小猪的下一刻,寻歌训练有素地闭了闭眼,学着荒烬平时的样子用力深呼吸几个来回。根据她多年来的经验,这时候跟此人辩论是没有用的,保持把瞳孔对准天灵盖就可以了,她可是荒烬带出来的兵,绝对不可以丢了风度。
可事实证明逐日并不会因为对方有涵养就选择各退一步,这家伙只有讨人厌和更讨厌人两种行为模式。寻歌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只作祟的手还拧着脸颊上的软肉晃了晃,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句没心没肺的判词:“怎么老是学得跟荒烬似的,也不见多学学我。”
她可能还不知道荒烬平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学逐日”。
在对付逐日这一方面,荒烬显然有一套独到的见解,从小到大耳濡目染之下的寻歌自然也学到了些皮毛。于是她把早就被逐日的行为扎漏气了的虚荣心扫到一边,眼皮子重新开始营业,露出了一个相较之前显得温和许多的微笑:“逐日,其实我早就听荒烬说了,你在我升初二的第一周就把我的全部课本都研究了一遍,还拉着荒烬制订了一晚上的辅导方案。”
逐日:……
“不仅如此,在荒烬提出‘暂时不需要这么紧张’这类的观点的时候,你还反驳她说,‘怎么不紧张,现在的小孩怎么卷成这样,教材比我们那会难这么多,当人人都是爱因斯坦吗?’。”
寻歌慢条斯理地说完,最后才宣布得胜般咧开嘴,露出六颗整整齐齐的大白牙:“逐日,我可是年级第一名。”
于是寻歌在被逐日满眼写着“做小孩不要太荒烬”的怒视下,脑袋上遭遇了一次毫不讲理的弹指暴击。
“哎哟!”
坐在前桌的同学闻声扭头看来,目光先是关切地在捂着脑袋的寻歌身上扫了一下,注意力马上就被坐在她旁边存在感极强的逐日吸引走了,一句话磕磕巴巴就像是跟逐日说的一样:“寻歌,你,你没事吧?”
同学家长也一起回过头,重复了一次跟孩子一样的流程,很有礼貌地对着逐日打招呼道:“诶,你好,寻歌妈妈。”
寻歌在一旁抢答:“我没事……还有,逐日不是我妈妈!”
闻言,同学家长与逐日同时露出一个微笑——前者或许认为寻歌还在跟家长斗气,脱口而出的都是没道理的胡话;而后者则纯粹在表达对这个答案的认可。不管怎样,两位成年人相视一笑,各自揣着各自的理解把这么一个称谓翻了篇。
两位家长就这么客客气气地交谈起来。一边的两个中二少年显然也有自己的话要说,尤其是前桌,她的眼睛简直快要长逐日身上了。
“喂,歌子,寻歌大人,你妈妈看起来也太酷了吧。”前桌用半个手掌挡住嘴,在当事人面前跟寻歌咬起了耳朵。
寻歌坚持道:“她不是我妈妈。”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都听到老师叫她寻歌家长啦,她就是你妈妈!”
“家长是家长,家长又不一定就是妈妈。”
“好吧好吧,”前桌懒得再纠结一个称呼的问题,转而询问她更好奇的事情,“寻歌,你家长的眼睛天生就是蓝色的吗,好漂亮!”
虽然搞不清楚白发的来源,但逐日不可能连睡觉的时候都带着美瞳,于是寻歌肯定道:“是啊。”
前桌同学羡慕道:“感觉她也有点外国人的轮廓,突然觉得寻歌长得和她一点也不像诶……对了,寻歌你是长得更像你爸爸吗?”
“我没有爸……”
否定的话音未落,寻歌瞥见一旁逐日偏斜过来的目光,也不知道她已经观察了多久。视线交接以后,逐日再度屈指在寻歌额头上弹了一下,又拍拍她趴在课桌上的后背:“行了,你们老师好像要开始了,坐好。”
前桌同学也被她家长叫了回去,转眼就把刚刚那没头没尾的对话给抛之脑后了。
那次家长会结束一周后,荒烬宣布周末全家去水库公园野餐。
荒烬的解释是,为了寻歌更好的完成学校布置的家庭美术作业,逐日计划到水库边上采风,而在这个家的传统里采风和野餐往往是绑定出现的。
水库公园多的是平整的大草坪,三人选在岸边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这份家庭美术作业分工明确:逐日一个人负责“美术作业”,而“家庭”则负责野餐和和晒太阳。寻歌嘴里嚼着带出来的水果,脑袋搁在荒烬的大腿上,时而看看背对着她们作画的逐日,又时而看看手里捧着一本小说的荒烬。头发时不时就会被荒烬捋一捋,手法像在撸一只猫。
逐日的画纸上逐渐被铺上了颜色,蓝天碧草已初见雏形,荒烬朝着逐日那边看了一会,手里的书已经许久没有翻过页了,低下头,对着正盯着自己看的寻歌笑了。
寻歌觉得荒烬这次的笑容跟平时都不一样,不是在小区里目送她去玩时写满了宠爱的笑,也不是看到她的成绩时自豪又欣慰的笑。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寻歌的脸颊,神情显得极为认真,像是有话要说。
寻歌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同样认真地冲着荒烬眨了眨眼。
“寻歌,”荒烬像是在心里犹豫了一会措辞,这才开口打破了宁静,声音轻柔得像是能融进清风里,“你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啊,日子过得好快。”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瞥了逐日的背影一眼,又垂下眼看着寻歌:“我和逐日也已经快四十了。”
寻歌没有错过荒烬脸上的每一个笑,她那初步觉醒的性意识让她对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见解。她就像意识到自己的家和别人相比格外特殊些一样,无师自通地将逐日和荒烬之间的相处方式与从前看过的那些电影和小说联系起来,又在同学们分享的八卦里听来了有关早恋的只言片语。一句话在她心里被慢慢编织出来,此刻没来由地裹住了她那颗尚且稚嫩的心。
她的家长们……逐日和荒烬,数十年如一日地相爱着。
荒烬也许并不是一个天生就爱笑的人,却因为逐日从未离开过她的生活,以至于在寻歌的记忆中,有关于荒烬的内容几乎都是她在笑的模样。
荒烬她真的非常非常喜欢逐日啊……寻歌在这么想着,心里没来由地为这个想法而感到高兴。
脸蛋被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荒烬突然问道:“寻歌,你或许也疑惑过吧,为什么你的家里没有爸爸妈妈,为什么我和逐日都是女生。”
这句话正中寻歌一直以来的心事,她稍稍睁大了眼,点了点脑袋:“嗯。”紧接着两手往野餐垫上一撑,整个人弹坐起来,又马上扑进荒烬的怀里,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补充道:“但我不要爸爸妈妈,我有逐日和荒烬就够了。”
后脑勺被荒烬抚了抚,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和逐日从小就认识了,从小学到大学,我们都在同一个学校。”
“不过小时候关系不怎么好,一直互相打架斗嘴争第一,从小争到大。”
“最后是谁赢了?”寻歌问道。
“应该是我吧,虽然逐日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但最后高考成绩我比她高一分,”荒烬笑道,“我猜她又要说当年高考作文有两个字写得太潦草被扣分的事了。”
寻歌看到逐日微微侧过来的脑袋又转了回去,画笔已不知在纸前悬了多久,笔尖上的颜料都快干了。
“后来,在我们大一那年,我觉得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应该再像小孩一样打打闹闹。而且一打就是十几年,我感觉有点腻了,于是我就跟她和好了。”
逐日终于还是回头看了过来,插嘴道:“你确定不是因为打不过我?”
荒烬不理她,接着道:“和好以后,某天开始我突然觉得她特别顺眼,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顺眼,然后我就决定跟她在一起,她答应了。”
逐日扭回脑袋不说话了,她好像突然变得很忙,开始在水桶里涮起画笔来。
荒烬又笑了,对寻歌说:“逗她玩的,其实是因为我很爱她,想跟她就这样过一辈子。”
寻歌看着荒烬眸中的神色,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荒烬,爱是什么?”
这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但荒烬显然有所准备,看着怀抱里干净如纸的两张清澈瞳孔,眼眸弯弯地回答道:“爱是灵魂的归宿地。”又像是怕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听不懂似的,紧接着补充道,“就像灵魂找到了家……爱就是家。”
“真正的爱很罕见,但也真实存在,不拘泥于约定俗成的形式,不受世俗规则的约束,不与利益与价值挂钩。爱会给人带来幸福,让心里充满能量。”
懵懂的少年人窝在她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或许听不懂荒烬给出的答案,却已经能看懂荒烬提到逐日时唇边的笑、看向逐日时那独一无二的眼神,都是寻歌在其他地方从未见到过的,却又最直观的解答。这些从家人口中或是身上得到的答案,缓慢又郑重地从寻歌几近空白的心头滚落,在她的世界里拉出一道终将鲜明一生的痕迹来。
只要彼此相爱就是家,不论世俗,无论男女。她们在年少时共度青春,青年时彼此相爱,又会在爱里一同变老,共度余生。而那年与寻歌在雨中的相遇,更像是一段由真挚的爱情凝结而成的奇迹般的缘分。
她们无法成为寻歌的父母,却始终是她的家人,她的港湾,她的灵魂归宿地。她的家里有彼此相爱的人,以及爱她又被她爱着的家人,实际上与世间任何一个幸福的家庭并无分别。
“我和逐日只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在爱和幸福中长大,大大方方的享受你的幸福,又或许在某一天你也会把你的爱分享给别人……到了那时候你可以悄悄告诉我对方是谁吗,我不会告诉逐日的。”
后来的事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像是一张旧照片泛黄的某个角落。寻歌只记得逐日彻底放下了那张当摆设已久的画,一个人躺满了大半张野餐垫。荒烬像喂食大型犬一样用左手往她嘴里塞东西吃——当然也没忘了喂怀里那只小型的,她的右手始终被逐日握着,十指相扣,直到野餐结束才分开。
那天结束时逐日把披着野餐垫的寻歌高高举过了头顶,托在她腋下的那双手是那么稳,她们在岸边原地转着圈,野餐垫在空中像披风一样高高飞扬。
在旋转着的世界里,一晃而过间,寻歌看见荒烬在一旁看着她们笑,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就像在看着属于自己的幸福。
至于那份家庭美术作业,班主任坚决不相信那幅画有寻歌自己的参与,还在家里等着寻歌带回来好消息的逐日得知后震怒,拍桌怒道:“你这老师看不起谁呢!”
(5)
寻歌的中学生涯称得上十分圆满。她上了多少年的学就当了多少年的年级第一,她在学校里的追求者无数,可全部都被她在第一时间果断地回绝了。或许是见过了稳定而深厚的真挚爱情,她对学校里这些照猫画虎般的“恋情”并不感兴趣。她的家长会依然只有逐日来参加,寻歌知道她们只是不想让她浪费多余的口舌去解释什么,也不想让她有被歧视或被嘲笑的可能。
随着寻歌年龄的增长,她们的爱也逐渐在她心中被一点点雕刻清晰。那股子倔劲就跟家庭传统似的在她们三个身上一脉相承,她们要给寻歌世界上最好的爱,方方面面,事无巨细。所以寻歌能在面对相遇时的那场雨时想着野餐计划而开怀地大笑,父母二字也能成为她心中真正无关紧要的一个模糊称谓。十多年前的那次遗弃或许更是一种成全,让她们三个命中注定的一家人就此团圆。
后来寻歌高考依旧考了年级第一,全市前多少名来着,记不清了,总之比当年的荒烬还要高上几分。
她顺利地升入了逐日荒烬的母校,甚至在学校图书馆的陈年过期校刊里还看到了逐日的照片——头发是白色的!
寻歌大三那一年,她接到荒烬的微信电话:她们十多年前发布在寻亲网站上的消息得到了回应,联系人是她的亲弟弟。
当年的情况再明显不过,寻歌心里也早已一清二楚,无非就是重男轻女那回事,只不过这家人格外狠心一些,就连一张像样的被子也舍不得给她盖一下,决心要把她淹死在绝情又残酷的世道人心里。
只可惜她生来就是个有主意的,生不遂她愿,死便只能由她自己来决定。
逐日荒烬发布寻亲信息这事寻歌是知道的,后来在寻歌的同意下她们每隔几年就会在网站上更新一次她的信息,终于在寻歌21岁的这年有了结果。
人或许还是知道自己的来处要好一些,逐日荒烬大概是这么替她考虑的。哪怕那点所谓的亲缘在寻歌的眼中从没有过一席之地,甚至不如空气中的飞灰更能引起她的注意。但她从小到大都如此,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总会有两个人替她去操心多一些,考虑多一些。
所以哪怕寻歌并不愿意见到她的那两位亲生“父母”,那个周末她还是从学校回了趟家。
前去赴约的人是逐日,寻歌和荒烬在车里等着她的消息。寻歌看得出荒烬其实也想过去,只不过是舍不得让她自己一个人待着,所以才留下来陪她。她们隔着两块玻璃以及一条马路的阻隔,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对面的咖啡厅里靠窗坐着的几个人。逐日的身影到哪都足够显眼,坐在她对面的大概就是寻歌的生物学父母,遥远的距离模糊了他们的面目,看上去跟寻歌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
不是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本打脸爽文小说,也不是所有心狠手辣的坏人最后都会遭到报应。与寻歌拥有相似基因的亲弟弟和她一样聪明又努力,在另外一所重点大学读书,寻亲信息也是他的舍友在网上冲浪时无意间看到的。她的生物学父母如愿过上了他们期待中的生活,他们倾尽所有培养爱护的孩子走上了他们计划好的路线,在将来还会如他们的意愿履行一个孝子的职责,尽心尽力地给他们养老,死后作为单传的男丁为他们抬棺摔盆。
就连这次的碰面也并非出自那对夫妇的意愿,他们二十多年来从未点开过任何一个寻亲网站。
荒烬脸上的微笑从来没有这么浅过,像是被指头摁在脸颊上的转瞬即逝的两个凹陷,她抱了抱身旁的寻歌,如同小时候那般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眼神里只有满满的心疼。
逐日从驾驶座回过身来,她长手长脚,手掌轻轻揉了一把寻歌的头顶,又覆在她的眼前。寻歌能看到她掌心粗粝的薄茧和细密的掌纹,带着温热的暖意压住了她颤抖着合拢的眼皮。
她听见逐日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坚定:“我们都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空在身侧的手被另一双熟悉的手拢在掌心,轻柔得像是捧着一件珍宝,被温暖包裹着,寻歌的掌中甚至出了一层薄汗。
那一刻寻歌突然在想,她那个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象征了父母的脸面和养老的保障,履行着世俗伦理的传统,为了承担整个家庭的责任而生的弟弟,真的得到过如此纯粹而真挚的爱吗?
其实那天寻歌一点也不想哭的,至少在逐日的手覆上她那从出生起就见过冷雨的双眼之前,一点也不想。
隔着一条马路,各家有各家的离合悲欢,咖啡店内那团模糊的影子在汽车后视镜里逐渐化作了一粒尘埃大小的点,又不知道被哪一缕微不足道的风彻底吹离了视线。那一点细微又脆弱的亲缘,也如同一缕发丝般的细根,早已不知烂在了哪一寸土里。
……
寻歌大四那年,她和她在大学认识的同样满脑子主意的朋友们决心要闯荡一番,丢下实习证明和答辩通过了的毕业论文,短暂地穿了一天学士服,带着学位证和毕业证毅然决然地决定奔赴首都。
天下英杰如过江之鲫,而她们偏要朝着天门跃上一跃,亲眼看看一尾小鱼是否真能化龙衔珠,一飞冲天。
临行时,逐日和荒烬把寻歌送到了入站口。前一晚她明明只准备了几件换洗衣服,可到了出门时原定的小背包却被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大行李箱,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荒烬不建议她在外打开查看,因为很可能一时半会就合不上了。
也不知道她们偷偷准备了多久,又为她25岁那年的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拼劲思虑了多少。
逐日把在手里拉了一路的箱子递给寻歌,依旧是一个熟悉的脑瓜崩,这次的力度却是前所未有的轻。
“去吧。”她说。而后与荒烬并肩站在入站口,目光犹如实质,一刻也没从寻歌身上移开过。
荒烬的双眼弯成了一轮新月,嘴角的那一点弧度里蓄满了化不开的信任、理解、支持与包容……还有浓郁的不舍。
寻歌看到荒烬悄悄在身侧抓住逐日的手,纤瘦的手指陷进了逐日的皮肉间,像是抓住了一把被她藏起来的悲伤。
她的笑眼如月如钩,勾住了一点别离,也勾住了游子归家的一片心。
寻歌拖着沉甸甸的箱子一路往前,走到了车站一楼的尽头,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那两道身影依然伫立在原处,如同遥远彼岸为她长明的两盏灯火。
那一刻,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要有春节,为什么会有春运,为什么在外的游子哪怕来去匆匆,一年到头也一定要回家看一看。
(6)
窗外的景物缓缓在眼前停驻,寻歌在半梦半醒间睡了一路。手机锁屏界面显示有四条未读的微信消息,寻歌拖着行李箱边走边看,四条都是荒烬发的,她们已经在高铁站等了一会了。
行李箱的滚轮被拉得差点火花带闪电,或许寻歌一松手就要助跑完毕冲上天空了。还是熟悉的出站口,没等从兜里摸出身份证,寻歌便看见了那两道自己时常思念着的身影。她看见两人分开了相握的手,荒烬远远地便朝她挥舞手臂。
逐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似乎被岁月遗忘了的挺拔身材结结实实地挨了寻歌一个猛扑,下一刻又听见荒烬在身旁唉嘿一声,接住了来自北漂女老板的第二次猛扑。
“走吧,今年的春联还在等你回来写呢,依旧是年纪最小的写横批。”
“你问逐日现在在干哪行?她年纪上来了,以前的那些画变值钱了不少……你可以理解为她现在在家专职啃小。”
“首先,我现在画的画也很值钱;其次,我卖一张画的钱够顶你上几年班了。”
“是是是,前提是你能找到你愿意卖画的那堆有缘人,其次,我想温馨提示一下,你的画也许还能变得更值钱。”
……
“好了好了,先别吵了,你俩都吵一辈子了……先回家吧,逐日荒烬,咱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