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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立於高處,咸陽宮下,整個秦國都匍匐於他的腳邊。如今他已成為萬人之上,然而當他的目光越過繁華的都城,跨越萬里江山,眼前所見的,卻只有一片無垠的黑暗。
他記得,命運的齒輪啟動在邯鄲那年,年少的他初遇項少龍那一刻。那個說着奇言異語、懷抱異世理念的男子,將他引進權力鬥爭的漩渦之中,世界的秩序被悄然重新書寫。那時的他,仍然懵懂倔強,仍然相信師徒之間的情份勝於一切。後來他明白,任何溫情,都會敗給時間與立場。
不知從何時起,師傅看他的神情漸漸變了。最初尚帶有欣慰與期盼,後來卻滲進一絲遲疑與愁思。到了最後剩下的,只餘無聲的疏離與抗拒。他越是努力學習權術之道,師傅的臉色便愈加冷淡疏離。
他本來以為師傅會明白這是成王的必經之路,是歷史洪流中不容退讓的命數。但他錯了,他發現每當自己離成為理想的君王更近一步,師傅便退後一步。當他展現出君王該有的冷酷決斷,迎來的只有師傅的嘆息與皺眉。他能清楚感受到師傅的痛苦與煎熬,那種被迫留在他身邊,親眼看着他變得面目全非的「委屈」。是的,委屈。他在師傅眼中,早已成為被野心吞噬的陌生人。為了他這個由自己親手塑造出的怪物,師傅違背了那套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信念。
他想起,師傅神情平靜地對他說,他要帶着家人離開,去尋找一片沒有紛爭的土地,去過閒雲野鶴的日子。世人常言如師如父,原來都是假的,自己終究不是他悉心疼愛的家人,儘管自己早已視師傅為唯一的光。
項少龍轉身離去時,沒有一絲猶豫。他僵立在原地,看着那個熟悉的背影漸行漸遠,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直到胸口發緊,他才驚覺自己竟忘了呼吸,緩緩鬆開雙拳。
項少龍,如一隻短暫停棲於此地的候鳥,終究飛回屬於他的天空。他無法強留,也不敢奢想他會再回來。此後,再也不必聽見那些滿含怨氣的晦言了。或許,這便是師傅當初留給盤兒的宿命吧。大概因為兩人本就來自不同時空,從此以後,只能各自行走於不容交錯的軌跡。一統天下之路,或許命中註定孤寂無伴。被消滅的除了敵國,更是他心中最後一點溫暖。
他望向遠方,微風掠過,師傅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談論着他夢想中的太平和樂之世。那是他不曾理解的世界。也好,從今起,世上再無需要師傅庇護的趙盤,唯有君臨天下的嬴政。多年以後,人們記得的,只有殘暴無情的始皇,至於那個曾經酷以在師傅面前放肆撒嬌的少年,早已隨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