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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满三十岁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日子。1970年12月30日,寒潮不见结束。严冬、寒风、大雪,他把自己蜷缩进冰霜凝结的外壳,在街角一动不动。
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现在回想起来仍觉无比刺骨。你只穿一件外衣,头部、脖颈与双手的皮肤暴露在低温中,脑袋埋在两膝间,身体颤抖。雪花打着旋儿地飘落在你的身旁,静静地为你伴上一支哀悼的舞蹈。当你封闭自己的感官,打算让死亡将自己拖走时,并不会知道我在一街相隔的咖啡馆里一直注视着你,很久很久。直到来来往往沾染着欢乐气氛的人群如潮水般从你身边散去,直到我面前的玻璃已经映出温暖吊灯的倒影,我才后知后觉自己陷入了朦胧和恍惚的情绪。这真奇怪。明明我都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蹲在那里,当然也不想知道。我唯一能笃定的是,你愁苦、困窘、无路可逃。这关乎一段悲伤的人生经历,或许是失业、辍学、亲人离世、炒股失败、压力过载。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愿亲自揭开它,就像不愿触碰他人血淋淋的伤口一样。更何况你与数年前的我看上去一样绝望,触碰你的血,也就相当于剥开我的疤。
当然,我本可以屏住气,快速拐过街角,无视你,让你成为茫茫人海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掠影,自此连带着我不愿回想起的过往,走出我的人生。但如你所见,这只是一个假设而已。人生的第三十年,三十岁的第一天,我早已明白时间不再是将我卷入未来的洪流,而是反复的涨潮,一次次漫过脚踝、膝盖、腰肢,最终吞没我、把有限的个体送至湮灭的无限。年少时我常常大谈自己不惧生命的结束,不惧肉体的消散,畏惧死亡是庸者的普遍心理。后来我不再这么认为。只有迫近过黑暗与痛楚才会明白生的可贵。而我却早已被磨平棱角,彻底沦为一个平庸的人,努力麻木自己对生死的感知。你的出现、你的行为再次唤醒那阵熟悉的惧怕。我感同身受。卢梭认为怜悯是人的天性,是性善的根源,但我却尤其反感这份上天赐予的礼物,它时常操纵我的理智,把石子砸进我尚未被完全冰封的心海,激起层层涟漪。而就是它,迫使我出于同情,一步一步朝你靠近。
很久以后,我更愿将其称为命运。你的命运同我的一起,交织在这条被积雪掩盖了路牌的无名街道上。起初你反抗我拉你起来的举动,力气大得吓人,骂我多管闲事,干涉了结自己生命的权利,言辞激烈,甚至扬言要下地狱后一枪崩了我的脑袋。这些我都记得,我也预料到你会这么做。几年前在疗养院时我的行径比你更加恶劣,曾经用一瓶伏特加砸伤了五个工作人员,弄翻了食堂里的大桶炖土豆。你要是看到这里,一定会笑话我。随你的便。相比之下,你的表现已经好上太多,只是初步判定确诊了高强度紊乱秽语综合症。失温恢复后,你醒来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滚”,语气微弱、眼神怨愤,把在场调输液架的护士吓了一大跳。不过你身上旧伤颇多,想来从前日子过得并不好,再加上此时风吹就倒的虚弱状态,我自是不可能从你身边滚开。我明白我对你的照料固执、专横、费心费力,而你则疲惫、厌倦、消极抵抗。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医患关系,除了精神科外没有哪个病人会像你这样不断抱怨:你当初为什么救我?你不应该救我。我早该死掉了。然后你又把脸埋到枕头另一边,再不肯同我说话。
其实我们能正常聊天的时间也不算多。无意义的重复构成了谈话的大部分内容,譬如我问你上一觉是多久前醒的,还有没有失眠、反胃、躯体化。你的回答都是我还不错,真是谢谢你的关心,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呢?可能等春天来了再说吧。
你没有父母,不知为何竟然也没有住所,出院后我便把你接回了北达科他,安置在我那荒郊野岭的小小落脚点处。那天雪下得很大,前后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糟糕的天气,皮卡的轮胎还陷进了泥巴里。此时我们难以料到十年后这座小屋及其周边完全是另一幅样貌。我们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扮演欧·亨利笔下的滑稽主角。你是久卧病床念叨自己将随落叶而去的病人,我则是沉默不语每天在窗前粘上常青藤叶的画家。或许是画家坚信病人总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这样愚笨的配合居然起了效果。雪停的那天,你终于肯同我聊些别的东西,譬如你阳光灿烂的家乡,你曾一度狂热崇拜的乐队主唱,楼下特价优惠的双层牛肉汉堡,还有自制的潘趣酒。而我呢,我的许多爱好都被你嘲笑,比如大部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融进骨血的耐寒习性,一沾就醉的烈酒,还有过分宏大以致令人毛骨悚然的斯拉夫艺术。所幸我们都喜欢四季组曲、茨维塔耶娃,还有加缪笔下的提帕萨,那是我与你未曾抵达,但总是无尽畅想,流连忘返的圣地——那里温暖欢乐,溪水潺潺,万物有灵,充满爱与幸福的力量。据说它不过是腓尼基文明的一处遗产,在今地中海沿岸的阿尔及利亚。高寒地带成长起来的我难以拼凑出它的真实样貌,地理位置经过文学加工早已超出现实的范畴。春日里的提帕萨,众神栖居于此。祂们为冬日流下最后一滴饱含热意的眼泪,任凭它化开沉睡的冰雪。春天就这样从湿润的大地腾空而起。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诗意的表达,写给你,写给我,写给我们在这片向日葵田度过的第二十个春天。原来我们能在这里发现生活,原来那些逝去的,囿于麻木的,天真、欢笑、痛苦、泪水,依然能在树木、田野、向日葵间再度找回。就像书里讲的那样:人们总抱怨自己太快厌倦,却忘了该惊叹——世界只是被我们遗忘片刻,重逢时便又崭新如初。
我告诉过你我从事写作,却从未对你讲起我的过去,我写的那些诗,以及因那些诗而来的放逐。严格说来我甚至不算个什么诗人,白银时代里的作者普遍活在不安与高压之下,我的命运不过是整个时代里最微不足道的轴承。我从很多很多年前便再没回过故乡,从法律意义上讲我不能够回去,换句话来说我其实终生都在流浪。年轻时我踽踽独行,身上的东西很少,装着纸、笔、一点赤忱的勇敢和矫揉造作的文字,走到哪算哪,不累但也不轻松。三十岁时我遇见了你,从此我的那些话语有了倾听者,我写下的故事可以分享给另一个人,印进第二本书。我们都是痛苦但依旧眷恋人间的游子,手中攥着的不是种子,而是一整个春天的希望。
你和我一起把这里从荒芜变成富饶,也在田野的欢唱里渐渐衰老,虽然你常常抱怨自己眼角多出的细纹,渐渐变得同我一样的银白头发,我却依然记得你年轻时的样子。你站在田埂上比量向日葵的高度时,只要有风吹来卷起你的草帽,我便能清晰地捕捉到你长满笑意的脸庞。你的发丝是远方柔软的金色麦田,你的眼睛是澄澈的贝加尔湖,你的嘴唇是秋日熟透的苹果。你冲我挥手作出邀请时,我仿若走进了春日里的提帕萨。众神已经辞别冬天,他们在阳光与苦艾的气息中低语,在你的两眼间、在无瑕的碧空中、在麦田翻涌的光瀑里显现神迹。我多想要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秒,让我好好思考你抛给我的问题。一个问题,人生百年的问题,总是因其数量上的无穷无尽而显得那样渺小,唯独这一次它萦绕在我的心里,久久没有回音。
我一直都在想着它,每一回看到你时它都情不自禁地爬上我的胸腔,扼住我的喉咙,几近窒息。原谅我是一个太过迟钝或羞怯的人,很久以后我才终于明白它的答案。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一直都在爱着你,只是太多次我们都以沉默相应答。我们不轻易谈爱,我们心照不宣地选择用爱的背面代为开口。可现在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必须做先挑明它的那一个。如果你还记得我曾说你是我故事的第二个载体,寂静雪原上最后的火焰,那么这就是我的回应。在这里。我爱你。就让那穿过原野的、无尽的风的心脏,跳动在我们相爱的沉默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