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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没有时间、没有土地,万物混沌,记忆蒙尘。」
黑压压的苍茫天空仿佛连空气都吞噬殆尽,寒风裹着细雪压得人抬不起头,穿厚重黑衣的人们沉默着簇拥在河畔,组成厚实的黑墙。当摇铃声响起,人们如温顺的羊群般,迅速而整齐地挪动、分出一条道来。寒冷凛冽的东风径直穿过,掀起来人单薄的白袍,年轻俊俏的男女面色灰败,于羊群的注视下,鱼贯而出,蹑步向前。
「往事如烟、转瞬即逝,河水冰封、化为虚无。」
光裸苍白的脚掌踏上雪地,碾碎猩红浆果,汁液溅出,弥散如樱色花朵。唇齿战栗,几声压不住的泣音像乐曲的前奏,陡升的哭声潮起拍击在挺直的脊背。
寒风掀起他的鬓发,他阖上眼,没有回头。
「时间如湍急河水,谁也无法脱身。」
身边的谁家女儿,已泪痕满面,自出生起便从未剪过的长辫,被家人死死攥在手中,又随着拉扯的距离一点点滑脱。一条狭窄而刺目的樱红雪径划开生死,四下泣不成声。女孩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向后逃去,却被身边的巫兵眼疾手快地一把抓回,她尖叫、哭喊,双腿疯狂踢踏,拼尽全力试图挣脱,却无济于事。脏污的雪泥沾污他的小腿,而他只是垂首立在原地,始终不曾回头。
「祂通身洁白,仿佛穿着白色的殓衣。」
“母亲大人——”
尖锐哭嚎直至沙哑,羊群聚拢,仿佛另一道河堤,先知低沉的声音威严地命令:“上船。”
「祂注定死亡。」
五支堆满浆果的孤舟载着单薄的人驶离岸边,哭声、喊声都渐渐远去,只剩流传已久的古老歌声愈来愈响,伴随清脆乐器敲击合鸣,在湖面不断回响,荡开涟漪。
「婚礼的钟声回响
带祂去,带祂去
飞来吧,降临吧
永远为你奉上
年轻的孩子」
隔着灰蓝的湖水,小孩惊讶惶恐又掺杂着莫名喜悦的声音穿透歌声、直击湖面,羊群惊呼,继国严胜深吸口气,猛地睁开眼。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从眼前划过,某个瞬间其纹路映在瞳孔里清晰可见。
“妈妈,是龙!”
庞然大物在湖面投下漆黑的巨影,猎猎风声将小舟掀得摇摆不定。继国严胜猛地坐起身,仰头望向天际,脸庞因恐惧和决绝而狰狞扭曲,他下意识伸手,探向藏在大腿侧的短剑——从被继国王室抛弃、选为仪式祭品的那天起,他便已心怀死志,誓要不计代价斩杀这条龙,以绝天灾,这是他为自己不知意义的短暂人生所赋予的使命。
龙的振翅逐渐放缓,身影愈来愈近,只见其双腿前伸,做出俯冲之势,冰冷的霜风和炽热龙息混杂交织,吹得人难以睁眼。那双熔岩般的眼瞳仿佛锁死了湖面,祂自降临以来,似乎只有一个目标。周遭所有人都在惊叫,仓惶到趴伏在地,唯有继国严胜竭力站起身,仰首紧盯龙的每一个动作。瞬息间,他已构思出不下十种攻袭方式,只为把握这千载难逢之机,一击致命。
龙精准地俯冲而下,双爪大张,直扑继国严胜所在的小舟。疾风掀开他的额发,露出青筋暴起的额头。不知从何时起,凛冽刺骨的寒意自四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心脏泵出的滚烫血液在经脉中奔涌。继国严胜因强烈的战意而浑身微颤,喉间不自觉地发出低吼,混入剧烈的心跳声里,听不真切。
“吼——”
龙啸震得继国严胜耳内蜂鸣不绝。就在龙爪擒来的刹那,他奋力抽出短剑,对准寻常动物防御最薄弱的腹部猛刺而去。剑锋寒光在龙鳞上迸溅出火花,照亮了他灼灼的双眼——也让他清晰地看见,精铁所铸的剑身寸寸崩碎的每一个瞬间。
失去作用的剑柄坠入湖中,如继国严胜骤然沉没的心。风声吞没掉所有呼喊,也淹没了自己的心跳,唯有龙的吐息与失重带来的恐惧如影随形。
继国严胜被龙捕获了。
继国严胜出生的时候,雪雾初消,月霞清冷地挥洒天边,与之相对的,是天的另一边那轮探出山岳、虹光漫天的拂晓。奇异的日月同辉景象令众人对王储的诞生充满了期待,皆簇拥在王室庭院静候象征新生的钟声敲响。
婴孩啼哭声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炸起的是产婆一声短促惊呼,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产房,在冰冷的石阶上颤颤巍巍地跪倒,双臂将孩子高高托举起来,声音因恐惧而破碎:“陛、陛下……小殿下……平安降世了。”
“好!好!”继国领主一扫方才的阴霾,喜出望外,他伸手接过襁褓,“王储出世,为什么露出一副哭丧脸?”他满面盈盈笑意,却在掀开襁褓、瞧清婴孩全身的瞬间神情巨变:“这是什么怪物!我继国王室,怎么会诞出这种东西!”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又在下一刻涌成愤怒的紫红,一夜之间遭遇的重重打击似乎都在这瞬间尽数迸开,继国领主猛地高举襁褓,发了狠劲作势要往地上摔。一旁静默许久的先知骤然出手,枯槁瘦削的五指死死钳住领主的手腕,硬生生止住这一凶行。“陛下,”先知沧桑低哑的声音传来,“您只剩这一个孩子了。”
继国领主浑身热气难抑,喘息着瞠目瞪怀中的婴儿,而后将其塞入先知的手中,冷硬地命令道:“把知情人都处理掉。以后,就由你来教导他。”
继国严胜对于出生时的这场闹剧毫不知情,他只知道母亲因难产失去生育能力而香消玉殒,父亲眼中从此凝着拂不去的厌弃。幼年时他把这份嫌恶记在心底,认定是自己出生酿成了这场无法挽回的祸。
继国严胜从小跟随在先知身边修习,在先知所居之处的白塔上长大。这里供奉着整个公国全部的智慧与记忆。他在卷帙与寂静间接受公国礼仪、通史、宫廷剑术、古典语文学等王室教育,每天都以公国继承者的标准苛责自己,精进不休,仿佛这般,便能换得父亲一丝认可,或让未曾谋面的母亲得以片刻安息。
他的生活本该如静水深流。继国严胜将以绝伦逸群的姿态,无愧王储尊名,从容继承公国,而后青史留芳。可为何,最终踏上祭船、踩着猩红小径走向湖心、以身饲龙的,竟会是他?
身体在龙爪间剧烈晃动,继国严胜在颠簸与眩晕的缝隙间,恍惚望见天空落下细雨。不,那并非雨水,而是龙翼翻飞时,从湖面溅起的冰冷水珠,混着它鳞片间蒸腾的热雾,纷纷扬扬洒落。
视野逐渐模糊、倾斜,唯有龙翼遮蔽天光的巨大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
剧痛如潮水淹没最后的意识,继国严胜彻底沉入黑暗。
呼啸寒风似薄刃刮过肌肤,留下尖锐的刺痛。继国严胜吊在龙爪上,腰部被钳制从疼痛到麻木,眼前因脑部充血而恍惚,完全没有余力去观察自己来到何处。
宛若低沉闷雷般的龙息在耳边炸开,一声叠一声,直至一道穿透云霄的尖啸拽回了严胜游离的神思。天地骤然倒旋,海与天颠倒方位,龙那庞大却轻盈的身躯在视野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就在这恍惚的坠落之间,他那纷乱的思绪,竟忽然有了归处。
龙准备抛下他。
他要被摔死了。
恐惧如野兽利齿,紧咬住心脏,严胜的瞳孔蓦地缩小,他感到胸口发胀、灼热,如那一剑刺出前那般,一股疯狂的力量自体内涌现,在四肢奔流鼓荡,却又因无处倾泻而迅速溃散。就在这时,视线毫无预兆地沉入变黑,风声凄厉如鹤唳长鸣,他重重跌进深坑中心的草垛之中。
不知昏沉了多久,严胜在那持续不断的哒哒杂音中艰难苏醒。他用手臂支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一手扶住胀痛的额头。他静坐良久,试图凝聚心神,视野依旧阵阵发昏。而就在这时,那一直萦绕在耳边的杂音却倏忽停了。干脆利落,悄无声息,仿佛从来不曾响起过。
但这阵怪声确实唤醒了自己,严胜并没有忘记。他勉强打起精神,扶着粗糙墙壁站起,开始仔细打量周身环境。眼下,自己正置身于一口深洞中,天光从上方慷慨地洒下,照亮半面嶙峋洞壁。洞中无一物,唯有底部铺满一层厚实的干草——这难道是某种动物的巢穴?想到这里,严胜不禁打个寒颤。他身上仅有的利器在刺杀龙时损坏,如今除去这身祭子白袍,他身无长物。
冷静。严胜深吸口气,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肉的钝痛令他鼓胀的脑袋清醒些许。严胜束紧长袍下摆,双手抓住洞壁上的浅坑和棱角,尝试向上攀去。然而他从未受过攀爬训练,岩壁又比想象中更为光裸,加上整日未进的饥饿不断抽走体内的力气……不知第几次跌回草垛,严胜喘息着摊开手脚,放弃爬出洞这一打算。
天光依旧晃眼,饥饿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严胜想,这大概就是他的终点了,生前未能扬名立业,死后寂寂无名地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何等可悲。恍惚间,父王那张写满不耐的脸又浮现在眼前,高昂而粗粝的斥责声再度刺入耳膜:“庸碌之辈!”
他忽然记起幼弟出生的那个午后。
继王后在接连诞下两位公主后,终于为王室带来了健康的男婴。
康健男婴出生的啼哭仿佛强心剂般,注入领主的心脉,点亮其眼中久违的光彩,宫廷里常常传出朗朗笑声,他转身将全部的希望与宠爱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幼子身上,将继国严胜连同那座高塔一起遗落在旧日的尘埃里。昔日的勤勉、隐忍与期许,顷刻间如露如电,化为泡影。
如今,屠龙失败,他连最后为自己赋予的意义,也彻底失去了。
就在严胜神昏意乱、几乎脱力之时,一声黏腻沉重的坠落声突然在身侧响起。他猛地撑起身,强忍着视野里阵阵发黑的晕眩,定睛看去,竟是一条还在微微弹动的鱼,被扔在了不远处。
鱼鳞映着洞顶投下的微光,湿润的鱼尾拍打地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突然想起自己醒来时耳边那阵若有若无的怪响……既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
严胜循着记忆转过头去,从未发觉自己右手边原来散落着一地石子,密密麻麻洒了满地。这里怎么会有石子?他还未来得及细想,身上寒毛已骤然竖起,肌肉不自觉绷紧,死死咬住牙关。
就在这片黑暗里,他的目光穿过洞壁石缝,对上了一只猩红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