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客观地来说,张极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擅长动脑子的人。
昨天的录制好像又站错了位置,今天早上和工作人员说话时嘴又快了,还有前两天的直播,明明已经提前想好了措辞,结果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他也并非是个傲慢的人,所以时常会陷入自我审视和怀疑的漩涡当中,但可惜人生底色还是没那么深重,前一天复盘了一晚上的物料第二天早上起床看到队友准备的早饭就又什么都忘了。所以他又学会了自我安慰:没事,傻人有傻福,况且我也没做过什么坏事,老天爷没理由一直整我吧!
自我安慰的话虽是这么说的,但同时小猪社会化工作也不能停。张极曾试图把那种求知若渴的学习目光转向四位队友,结果也依旧不尽人意,无疾而终:朱志鑫虽然有心,但嘴巴也不灵活;苏新皓则是总表现得毫不在意,有自己的一套风格;张泽禹的智商和他完全不是一个水平,在张嘴说话这方面纯靠天赋,没有参考价值。看来看去,最后只剩下了那位会偶尔心血来潮早起给他炒蛋炒饭吃的善良队友——左航。
关于左航,张极有太多搞不明白的地方。他不明白左航为什么总露出一副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淡人模样,为什么好像总能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总是困,为什么喜欢一声不吭默默做事。张极不明白为什么长大会改变这么多东西,为什么小时候会跳到他背上的左航开始反感和大家勾肩搭背搂搂抱抱,为什么他现在不再喜欢开那些诙谐幽默的玩笑了?
张极想:左航应该是个城府颇深的人。
他没那么聪明,本就不擅长思考的脑筋猜不出左航那些总被自己埋在深处的小心思,张极于是希望自己此刻能变成一只小狗,刨开花园里面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堆在宝藏上面密不透风的土壤,透过花园的少许阳光一窥宝藏真面目。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极一瞬间恍惚了:左航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不就是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吗?既然他不想被别人看到,为什么我还要这么顽固又执着地想找到宝藏呢?
想不出来。
只是想知道而已,这有什么难理解的?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生一百年,几万天,本来就会有许多没有理由的奢望。就像今天早上起床刷牙的时候突然想吃地锅鸡,但是到了晚上点开外卖软件还是选择了猪脚饭一样,这些日常中没有理由,只是随着呼吸一同存在了的期盼。张极觉得,可能是因为左航总露出一副心思颇深的样子,目光呆滞,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所以才会引起他的好奇心,和上网看到了塞纳河就会想要去巴黎一样简单。
今天的蛋炒饭好像有点咸,是盐放多了吧,左航炒饭的时候分心了?难道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谁又惹他不高兴了?
......果然还是想搞明白。
吃掉最后一口蛋炒饭的张极是这样想的。
左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桌前,见他放下筷子了,便伸手抽走了面前的的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就笑了:“给你做饭还挺有成就感的,碗都舔干净了。”
张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放这吧,我坐一会就去洗了。”
坐一会就忘了,我还不知道你么?左航没管他的客套话,端着两个碗就走进了厨房。张极突然感到有些尴尬,他诧异地发现现在不同小时候了,他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然地和左航说话,难道是自己琢磨过左航心思后有些心虚吗?他确实有些过于关注人家了,但大家都是队友,还一起长大,互相关心不是很正常么......
厨房水声不断,张极有些坐不住了,他盯着左航的背影,莫名觉得如坐针毡,心里发毛。思来想去还是站起身缓缓走向了厨房,假不经意地倚在门边摸了摸鼻子,开口和左航搭话:“你还挺贤惠的。”
左航拿着碗的手顿时抖了一下,紧接着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向他:你吃错药了?
张极也愣了:怎么了?
左航问:什么啊,哪有夸男人贤惠的?多奇怪啊。
张极摸了摸鼻子:可是确实是这样啊。
是啊,他心中的左航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形象......烧得一手好菜,洗衣做饭样样精通,连打扫卫生都比别人利索呢,那不是贤惠是什么?多贤惠啊,张极想,如果左航是个女人,我一定会爱上他娶他回家的,毕竟他炒的蛋炒饭那么好吃。
其实就算是男人也不赖吧?左航长得本来就没什么攻击性,个子比自己矮一些,除了偶尔看着比较凶,打扮一下当女朋友好像也不违和。
......卧槽,我在想什么呢?张极这从幻想中醒来,左航还站在他面前,身上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围裙,胸前有一块油渍,但明显被洗过好几次。这个厨房平时没什么人进,进去了的人也只会热热外卖什么的,只有左航偶尔心血来潮会开火做点吃的,那这个围裙估计也只有他一个人用吧?一个连围裙都要定期洗的男人好可怕,不,难道一个做饭会系围裙的男人就不可怕了吗?!
张极回过神来时左航已经放下洗过一半的碗向自己走来了,他随意地将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又捋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顺毛刘海沾了水被梳上去了一些,露出了半块额头。张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微微颔首看着他,心里一个想法又被证实了:左航长得确实没有攻击性。不仅没有攻击性,还显得有些过于柔美......
你在想什么?左航甩着手问,你最近总是盯着我看啊,张极。
有吗?
没有吗?
......没有吧。
“嗯,”左航偏过身,斜眼瞥了他一下,又收回视线重新走向了洗碗池,背着身淡淡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可能是我想多了。”
张极顿觉空气略显紧张,于是在心里措辞着该怎么开口打破这层一半因为心虚一半因为沉默的尴尬,话还没想出个开头,突然觉得脸有些痒,伸手一摸,是左航刚刚甩到自己脸上的水滴。
搞得心也痒痒,左航跟我道歉吧。张极想。
他对左航的观察没有因为这场插曲而停止,这样心虚而不自在的目光持续在他身上停留着,直到两周后去常州录物料,他们被分到了一个房间。
第一天过得很平静:早上八点下飞机,拉着行李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民俗进行拍摄,还是和之前大差不差的内容,时而有趣时而枯燥乏味的游戏,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只有张极有些不自然。看到白纸黑字的通知第一眼他就头疼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异样感涌上心头,令他刚上飞机便开始坐立难安。靠在窗边强迫自己闭上眼时又好像看到了左航那和自己比起有些纤细的背影在渐行渐远,飞机轰隆声不断,他猛然睁开眼,左航正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玩离线版植物大战僵尸,和他中间隔了个睡得正香的张泽禹。
为什么总想到他的背影?张极有些恼火。
仔细想来,左航留给他的好像确实总是背影。一个人走在街上的背影有些落寞,穿着围裙在洗碗池前的背影又显得格外温柔,偶尔他会因为身高被排在舞台最前面,那时候的背影总是忽大忽小跳跃着的。
有一次张极忍不住发问:左航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感觉他总背对着我。
张泽禹翻了个白眼:你别这么敏感好吗?
是吗?
我也不算那种敏感的人吧。
常州录制第一天圆满结束,登陆少年组合没有遭遇任何不可逆的危险。晚上八点,张极和朱志鑫苏新皓偷偷溜出去吃了顿烤串,回来的时候屋内一片漆黑,房卡插在墙上,四方的空间里只剩下空调细碎的噪音,左航已经洗漱完睡下了。
张极轻手轻脚地打开了卫生间的灯,站在镜子前嗅了嗅领口,烧烤味有些浓,就是不知道这儿隔音好不好,如果条件允许,他还想洗个澡。
一抬头,左航的牙刷正立在漱口杯里,刷毛倒向左边第三条毛巾的角度,好像与别墅里面放的位置分毫不差,区别是别墅里他俩不住一个房间,而今天左航要躺在他的右边。
张极盯着那片薄荷色的塑料,突然感到食道里卡了块生锈的弹簧。
于是他的胃又开始下坠,不是电梯故障那种骤然的失控,而是更缓慢、更粘稠的沉没。仿佛有人在他胸腔里灌满了松脂,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滞重的拖拽感,呼吸都搅动起细密的泡沫。左航的笑声突然隔着玻璃从卧室里传来,模糊得像坏掉的收音机杂音,还夹着手机扬声器里细碎的电流声。
左航醒了,他这是接了谁的电话?张极轻轻推开浴室的门倚在门框处,就着左航手机屏幕里照出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盯着他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在卧室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块温润的象牙。
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左航偏过半边头,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张极的凝视,他猛地回神,发现左航不知何时已经回过头来看着他。
他说:你回来太晚了。
这句话让张极有端联想到了八点档电视剧里那些严厉的妻子,在丈夫出去鬼混后露出生气而严肃的表情,也是这样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嗔怒般抱怨的。
可惜左航不是他的妻子。张极说:现在才十二点半。
“我们明天还要早起录综艺。”左航善意地提醒。
“哪有这么夸张?”张极心虚地别过了头,“又不是起不来。”
啊,张极,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一起录宝藏吗?左航突然说:今天晚上张峻豪给我打电话,我们聊到之前的事了,我突然想到之前录宝藏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晚上十一二点才睡,第二天早早的就被工作人员叫起来。
他此时突然的煽情打得张极措手不及,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他鼓胀的胸腔,让那些淤积的,粘稠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细微的泄漏口,张极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张极咳了两声,说:“我的记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忘了......”
左航眯了眯眼:“你最近很奇怪。”
......干嘛?哪里奇怪了?
哪都奇怪。左航毫不留情地拆穿:“为什么总盯着我看?谁让你这么做的?我又不是傻子,被人这样赤裸裸地盯着,不发现才奇怪吧。”
张极愣住了。他居然发现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一阵尴尬涌上心头,张极的脸憋红了,他此刻的心情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偷看其实也是有理由的,关心队友,关心朋友,完全有理有据,但张极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张不开了。
怎么不说话?左航挑着一边眉,换了一个姿势,用手撑着床侧坐着,缓缓说:上次你和张泽禹说话,我听见了。
张极惊呆了:哪一次?他因为观察左航而求助张泽禹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左航也惊呆了:居然还有很多次?
张极点点头。
左航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说:“就是你问张泽禹我是不是女的那一次。”
张极彻底想起来了,那是张极一个月里第四次吃左航做的蛋炒饭,觉得实在是太好吃了才问了这么一个雷霆问题。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哦哦,那次......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左航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
张极心里轰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