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比起黄少天本人,喻文州先记住的是他的相机。
影视城里再常见不过的黑色机身上挂了只长焦镜头,放在汹涌的代拍人潮里有点不够看,但机身侧面有根细绳垂下来,牵着一只橘黄色的毛绒巴达兽。
这会儿没有他的戏,喻文州捏着剧本站在导演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独自琢磨。台词他看过很多遍,早就倒背如流。当然了,本来也没有几句,他要做的就是在这零星的几句话里把角色立住,哪怕这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小小配角。
“卡——”不远处,摄影机的红灯灭了,执行导演走上前给几个主演讲戏,助理和艺人工作室的跟拍一窝蜂围上去,用长款羽绒服、保温杯和面光灯包裹出一派热闹景象。喻文州的视线落在边缘磨毛的纸页上,忽然有一道急促的光在那里亮起。
他这才从故事里惊醒,回过头,毛绒巴达兽向上二十公分,是一双有些慌张的明亮眼睛。
男主角今天一直不在状态,摄影机反复开关几十次,整个剧组的气氛逐渐凝滞,到最后导演终于把抽了一半的烟头往脚边一丢,鞋重重地碾过去,宣布休假一晚,明天再拍。
剧组停驻的每一秒都是真金白银,既然主角戏份暂停,就得把同一个场景的其他剧情往前面提。执行导演和几个制片迅速调整好通告单,让其他候场演员更换妆造,重新开拍。
不过这一切都和饰演男主侍从的喻文州没什么关系,他走到一旁给重新布场的工作人员让开位置,正想着要不要去附近的夜市逛逛,就察觉到手臂被什么碰了下。
他下意识地撤了半步,转身看过去,快门声在嘈杂的棚里完全消弭,相机放下来的时候,面前的人笑着说:“帅哥很上镜嘛!”
掌镜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和喻文州差不多大,头发在一旁明晃晃的摄影灯下呈现出自然的栗棕色,戴着口罩,口罩上方的眼睛有着很圆的形状,瞳仁也是栗棕色的。没等喻文州答话,他抓抓耳朵接着说:“不好意思啊,刚才拍你的时候不小心把闪光灯打开了,幸好你们那会儿没开机,不然我肯定得被翟导弄死!”
翟导就是喻文州如今所在剧组的导演,因执导风格严厉而凶名在外,不过这段时间喻文州并没怎么见识过,听跟组演员私底下议论,大概是这部剧背后有几家资本进场,有人专门找导演关照过几句,让他对演员多照顾些。
看来,这位……摄影师?喻文州揣度着对方的身份,听这说话语气,大概是和翟导有几分交情。
“没关系,谢谢你拍我。”他弯了弯眼睛,“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
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八线演员,实在没什么可拍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代拍,靠这个赚钱的?”摄影师笑嘻嘻的,却不好好回答问题,“你很上镜啊,拍你又不浪费快门,很出片,要不要看看?”
难道是来卖营业照的?喻文州想,代拍真是门路多啊,赚了粉丝站姐的钱不说,还要来赚小演员的钱,还挺聪明,可惜他暂时没有在社交平台发营业照起号的职业规划,于是说:“不用了。”
可惜对方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边念叨着别急着拒绝啊先看看片子再说反正你今天也没戏了对不对,一边伸手拉住他的戏服袖子,直冲冲往棚外走。
配角的戏服质量堪忧,然而剧组财产不可损坏,万一勾线或是扯破了完全是给服装老师惹麻烦,喻文州赶紧收好剧本拿上外套,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冬天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就挂上了晚霞。冷空气迅速吹散了棚里那股沉闷的味道,喻文州穿上羽绒服,这身行头搭配那顶古装剧男角色万用头套实在有些滑稽,不过这是在横店,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的景象,无数陌生的面孔视若无睹地来去匆匆,唯一一个注视着他的人却认真地端详起来。
“有没有现代戏的通告找你啊?”那个人一边说,一边把口罩摘下来,团了团塞进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张和眼睛一样稚气的脸,说话时虎牙尖若隐若现,“校园,或者职场?我觉得悬疑推理题材应该也不错,你看起来脑子很好用的样子。”
戏服不抗风,真是够冷的。喻文州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竖起来的衣领挡住他的下唇,这让他的眉眼和鼻梁更加吸引人的目光。直白的夸奖在影视城这样的地方往往代表着某种危险的机会,只不过在大部分情况下,那些夸奖更多指向面孔而不是智商。
他想了想道:“之前在几个现代戏剧组跟过一段时间,接下来暂时还没有。这位老师……”
“我叫黄少天。”摄影师望着他挑了下眉。
“黄老师,是……有什么机会可以介绍给我吗?”喻文州问。
黄少天没绷住笑出了声:“没有!天呐,你知道吗你试探别人的样子超级明显,这就是清澈的大学生吗?是大学生吧你?中戏还是北电,或者上戏?报上名来啊同学!”
“我叫喻文州。”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心想难道你年纪很大吗,嘴上却很老实,“是大学生,但我学的是传媒,读的也不是戏剧学院。”
“这样啊。”黄少天说,“那你这是来……追寻失去的梦想?”
“可能是体验生活吧,放寒假了嘛。”喻文州笑了笑。
黄少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低头摆弄着相机,挂着的巴达兽一晃一晃:“好吧喻同学,来看看你的照片?”
相机预览屏只有小小一块,想要看清就得凑近些,喻文州抿着嘴屏住呼吸靠过去,屏幕也适时向他的方向倾斜,他低下头,画面里不知是谁呼出的白汽充当了前景,让他的侧脸平添几分淡然的气质,忘记关闭的闪光灯又误打误撞地给照片加了层复古滤镜,更远处的人与设备氤氲成暖色的模糊背景,叠加出吉光片羽的一瞬。
拍得很好,可真的是因为自己上镜吗?喻文州抬起头,刚刚互通姓名的摄影师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见他看过来,小声说:“看我干什么,看照片啊!”
注意力重新回到相机屏幕上,正在按压方向键的手指侧面有一颗棕色的小痣,为他带来演员生涯的第一张单人花絮照。
“哇塞,看这冷漠的眼神,讲真,如果有法医之类的角色找你千万不要拒绝啊!”黄少天一讲话就让周遭变得热闹,“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喻文州退回之前的位置,这次笑得更真心实意一些:“你拍得很好,谢谢。”
“不客气!”黄少天也不谦虚,“加个微信吗?我回去把照片发你,发书发抖什么的圈我一下就行,不收你钱,放心吧我真不是代拍!”
虽然没有这种需求,但纪念一下也挺好的,更何况这两张照片的确拍得很有水平,值得留下来。喻文州摸出手机加上他,正打字写着自己的名字,聊天窗口里就出现了黄少天的名字和一个主页链接,他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这个账号有近百万粉,作品页被陌生男女的面孔充斥着,偶尔也有一两条帖子的封面是大众认知度极高的演员,点赞量是其他的千百倍,看来大部分粉丝都来自这些帖子。喻文州挺惊讶的,他没想到自己有这样的运气,演个没名字的侍卫都能被网红摄影师拍到,再加上前几天刚签了经纪公司,这个新年实在是充满了好兆头。
“就这个账号,发的时候记得圈我啊,互惠互利一下!”天气冷,电子设备耗电太快,黄少天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相机也关掉了,准备回去找点东西吃。他今天没单子又不想在酒店里窝着,就在几个棚里随便转转,碰见喻文州是缘分。横店的人来来往往,拍什么题材的都有,演员气质也是五花八门,像喻文州这样挺拔又干净的少见,尤其是他身上那种从骨子里生长出来的韧劲更是难得。
所以,黄少天举起相机,随手一拍。他想,如果这个行业能像自己一样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这两张照片就是喻文州的来时路。
嘿嘿,妙哉。
该交代的说完了,黄少天冲喻文州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却被对方开口叫住:“我可能不会发你说的平台,发朋友圈可以吗?”
不发平台发朋友圈有什么用啊!黄少天纳闷:“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不用那什么……营业吗?”
喻文州摇头说“不用的”,没有解释更多。
“行吧,没关系。”黄少天只当他是比较守旧不爱上网的性格,“但是出了片没有不发的道理,你不发我可就要发自己号了,我也圈你,行吗?”
喻文州没粉丝没咖位,自己一个人出来拍戏连个助理都没有,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十八线境遇。黄少天问出这个问题,几乎等同于明着说“我帮你涨涨粉”,再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
“……好,谢谢你。”喻文州没再犹豫,把自己的平台主页发给黄少天,“发给你了,那,再见?”
黄少天笑笑:“有缘自然会再见的。拜拜!”
有和没有经纪公司的差别清晰可见。古装剧的戏份很快杀青,不到两周的时间,公司给喻文州配了经纪人又接了新戏,恰如黄少天所说,是部现代悬疑剧,更巧的是,他的角色竟然真的是一位法医。当然,戏份还是不多,细数起来可能是男十五号吧。
起码这回有姓氏了,剧本里写得明明白白:许法医。
“利器贯穿伤,从刺入方向和力度来看,不是受害人自己动的手。”这是喻文州的倒数第二场戏,女主角所在的市局接到任务,与临市交界处连续发生多起恶意伤人事件,从作案手法来看,似乎和男主角早年经历的事件有关,喻文州饰演的许法医负责进行伤情鉴定,需要尽可能从受害人的伤口上找出线索,为案件侦破提供帮助。
“和另外几起是同一个人干的吗?”站在女主角旁边的一位刑警问道。
许法医站在办公室门口,轻轻把门带上。和他同组的另一位法医早上刚从现场回来,正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他不想打扰到对方。
“用力习惯和方向是很相似的,但具体的位置,准确一点来说,高度,存在一定差别。”他摘下眼镜,翻开手中的鉴定报告递给对方,“我想可能是作案环境导致,也可能是凶手接受过统一的训练。”
女主角抢先一步接过报告仔细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谢了小许。”
“客气什么,应该的。”许法医把眼镜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你们辛苦了,加油。”
“卡——”
红灯灭了,这就是喻文州今天的所有戏份。
隆冬时节拍初夏的戏,摄影机一停,助理们便拿着羽绒服围上来。喻文州从人群中钻出来,到不远处的器材箱上找到自己的外套披上,一旁闲下来的灯光师关照他:“小喻啊,不是说签公司了吗?怎么还是没人跟着你?”
“谁说的?”喻文州正要答,有人却抢了先,“他助理来啦!”
他的头发在暗处看起来没那么浅,整个人的气质更锐利一些,这次没戴口罩,脖子上挂着相机一步步走近:“我就说有缘自会再见吧!”
喻文州惊讶了一瞬,想到黄少天对影视城的熟悉,又觉得他出现在这里再合理不过。他点点头:“黄老师,好久不见。”
“你经纪人说你比我大啊,叫我老师不别扭吗?学生仔。”黄少天笑了笑,周围的工作人员都认识他,纷纷抬手打招呼。
灯光师调侃道:“黄少资历多深呢,小喻叫声老师你也当得起。”
“少戴高帽啊!这回我是他助理。”黄少天看向喻文州,“今天下戏了吗?走,带你吃东西去。”
到底是一年多半时间都泡在横店的人,黄少天对这里的小吃摊和饭店如数家珍,带着喻文州在一家土菜馆坐下,等上菜的工夫,已经把喻文州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问了个清楚。
喻文州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关心这些,但要进的组不多,且都是公开项目,他感激黄少天给自己拍过花絮照,便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还行啊,不忙。”黄少天要了壶红豆薏米水慢慢喝着,“郑轩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那叫一个言辞恳切,我还以为有多少事要做呢。”
喻文州给他续茶水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抬起眼皮看过去:“……郑轩?”
“惊喜吗?”黄少天笑得如同计谋得逞一般,“反正你没人跟,我没事做,刚好凑在一起。”
那天之后喻文州去搜了黄少天的名字,原来他并非简单的网红摄影师,而是一位真正的从业人员,流连在各大影视城之间给剧组和艺人工作室拍摄跟组花絮,很多业内知名的影视剧项目中都有他的名字。这样的人说自己“没事做”?怎么可能?
“诶,就是这个充满探究和不信任的眼神,别动啊。”黄少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色CCD,眼疾手快地咔嚓了一张,“你的眼神戏真的挺好,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会说话的大眼睛’?”
喻文州失笑:“偏偏是被眼睛特别大的人这么说,怎么听都觉得奇怪吧。”
黄少天对夸奖接受良好,收了相机后又掏出手机,三两下解锁递给喻文州:“哝,老板,看这个头像,眼熟吗?真是你经纪人叫我来的,跟你两个星期我就撤,后面有吊威亚的戏,你没经验,得有人跟着。”
屏幕上是黄少天和郑轩的聊天界面,右侧的头像还是巴达兽,大眼睛肉肉脸,和本人莫名神似。喻文州收回目光,很感激地向黄少天道谢。
几道菜被陆续端上桌,喻文州摘下许法医的金丝边眼镜放在口袋里,黄少天一大早从杭州过来已经饿极了,不跟他见外,直接拿起筷子吃起来。
于是沉默地各自进食,直到黄少天垫得差不多,忍不了地问:“你家是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吗?”
喻文州挺无辜:“你不是饿了吗?”
行吧,还挺贴心。黄少天放过他,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开始找话题:“其实演员是你的副业吧?”
“为什么这么问?”喻文州不解。
“你那个号,”黄少天说,“上次我发完你的照片,评论区好多没见过的人说什么‘原来州州真的是男生’,我才知道你原来是做动画评论的,粉丝比看你演戏的多多了。不过……我的天呐,你粉丝为什么都以为你是女生啊?我还跑去你主页看了,资料卡上不是写的男吗?”
喻文州眨眨眼,笑着说:“她们觉得男生不会喜欢巴达兽这么萌的生物。”
“……靠。”黄少天莫名中枪,“点我呢你!”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相机上挂着的那只。”喻文州说,“很适合你。”
黄少天很少有地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眼神戏好的人真可怕,这家伙怕不是看狗都深情……
他赶紧岔开话题:“你明天杀青?”
“是,庆祝连环案件告破,支队长请所有人喝咖啡,法医也有份。”喻文州说。
“这样啊。”黄少天点点头,“那助理有份吗?”
喻文州反应很快地说:“有。”
“骗鬼呢你!”黄少天笑骂,“你请我啊?”
“嗯,我请你。”
黄少天坐在设备箱上喝桂花龙井拿铁,整个片场只有他手里能闻到些咖啡香气,镜头前那些人拿的全是封好的空杯子。
现场嘈杂,人多的镜头不太好拍,总有人站在相机框不到的地方,或是动作节奏和大部队错开,今天他们运气格外差一些,大全景足足拍了十几条才过,好在天气稍有回暖,没那么折磨。这会儿正在补主要角色的中近景,喻文州站在人群边缘专心扮演背景板,一遍遍举起空咖啡杯,直到最后一声“CUT”,黄少天站起身,与他遥遥相碰。
“杀青快乐!”
黄少天变戏法似地从咖啡纸袋里拿出一小把肉粉色的非洲菊塞进喻文州手里,指挥对方摆出标准的演员杀青姿势,十分草率地用手机拍了下来。这是小演员的最后一场戏,并非整个剧组一起完工,自然也没什么正经的杀青宴可言,但进组以来凡是喻文州的戏进度都很顺利,人又风趣谦和,工作人员都挺喜欢他,再加上黄少天的面子加持,周围空闲的场务和道具都围过来小声祝贺,倒也显得很热闹。
这在他目前为止的演员生涯中还是头一遭,喻文州几乎有些受宠若惊地一一谢过,在黄少天的催促下收拾好戏服还掉,再去和导演主演道别,两人一起离开剧组,他又成为普通的喻文州。
认识黄少天后,这个说法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准确。喻文州翻着社媒账号的评论和私信,数量比以往多了不少,很明显大部分都是从黄少天发的照片摸过来的,说他有气质、有潜力,说被黄少拍过的小演员一定会红的,语气之温柔,仿佛说几句重话就会掐灭一颗心向表演的火种。
“看什么呢?”黄少天喝掉最后两口咖啡,准头很好地丢进路边停着的垃圾车,“有什么好事,说出来一起开心开心。”
好事当然是认识了你啊。喻文州在心里坦诚地想,遇到贵人原来是这种感觉,仿佛面前的浓雾逐渐消散,太阳从云层里露出眼睛。
他笑起来:“在想,要不要给账号转个型。 ”
黄少天挑起眉感叹:“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活在网络时代的演员了啊!”
这年头互联网热度对小演员的加成是不可估量的,以喻文州的皮相和气质,若是早些把个人账号做起来,拿到更加有名有姓的角色一定不在话下。黄少天之所以没有给过他这方面的建议,是因为觉得泡在剧组里慢慢积累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如果长久地这样磋磨下去,时间和灵气是不等人的。
他把刚刚拍的那张杀青照发给喻文州:“去营业吧喻卡丘,会有更多人看到你的。”
“谢谢。”喻文州却放下手机,“黄老师,真的谢谢你。”
“别叫什么老师啦,我可没有仗着入行早欺负小朋友的爱好。”黄少天凑过来试图揽喻文州的肩膀以示友好,然而冬天的衣服太厚,他又比喻文州矮了一点点,这动作别扭得很,于是只好顺手在对方背后拍了拍,反而像是位言辞恳切的老前辈,“咳,以后就叫名字,知道了吗?”
“少天。”喻文州穿着米色摇粒绒外套,讲话时水汽呼出口腔,衬得一双含情眼钝钝的,手里很珍惜地握着那捧小花,“谢谢你的镜头。”
快门按下,命运的齿轮咔哒作响,阳光从人群的缝隙里灵巧地穿梭而过,从此洒在他身上。
阳光说:“镜头和我不会看错,你是那种只要一眼就能让人喜欢上的人。”
新剧组拍的是一部年代动作戏,喻文州的角色是反派阵营中的一位军师,不过并非许多影视作品中白衣执扇的书生形象,这位军师的身手不差,因此常常跟着头领一起出生入死,落在通告单上,就是威亚戏和地面打戏一个不落,老大做什么,他也一样得跟着做。
十八线演员不常有吊威亚的机会,开拍前一天几个武术指导专门找了个场地给经验不足的演员们紧急特训,喻文州入行晚,是几人里最生疏的一个,被单独留下来加练了一个多小时。黄少天这个助理干得十分敬业,喻文州练了多久,他就在场边等了多久,起初还端着相机拍点素材给喻文州营业用,到后来重复的动作看得麻木,只能趁手机还有电叫了奶茶,请那位给喻文州一对一指导的武指喝。
期间休息时喻文州说了很多次让他先回去,他只说反正自己没事做,就当观摩武指工作了,喻文州只能怀着愧疚随他去。
也不知道郑轩到底给了黄少天多少工资,能让他一个鼎鼎有名的摄影师陪自己在这熬时间。
回到酒店时餐厅的夜宵粥档已经快撤了,吊威亚一天下来肯定勒得胃疼,黄少天看喻文州嘴巴都白了,明明已经在走廊上道过别,还是赶紧踩着点下去打包了一份白粥小菜。
刷备用房卡打开门的时候喻文州刚冲完澡,正用浴巾擦着头发,听到门响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倒不是被半夜闯门吓到,反正能进来的除了酒店工作人员就只有一个黄少天,他只是不知道都这么晚了对方怎么还不休息。
看见印着酒店logo的打包袋就没什么不明白的了,喻文州张了张嘴:“少天……”
“再说谢谢我跟你急。”递勺子过去的时候黄少天抢着说,“还能不能行了,这么多天都没记住我是你助理啊?”
喻文州心想他也想问新经纪人还能不能行了,给十八线小演员配了个大网红当助理,这人力安排能力,真的能把手下艺人的职业生涯安排明白吗?
“没想说谢谢。”迫于大网红的淫威,喻文州只能装乖,“少天也没好好吃晚饭吧,要不要叫个外卖垫垫肚子?”
黄少天摇头:“不用不用,我那杯奶茶加了四种小料,比你这碗粥顶饱多了。”
听他这么说,喻文州才拆了一次性餐具包,低头慢慢吃起来。酒店的灯光不太够,哪怕开着明亮模式也显得昏暗,黄少天没回自己房间,窝在沙发里把相机连上平板,挑今天的照片。
他现在拍商单的时候不太会自己挑片,一方面是因为技术够了,废片率很低,挑的时候只需要考虑发布意图,但这就是甲方的事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挑片挺烦的,他如今的行业地位摆在这,犯不着去做让自己烦心的事。
但是给喻文州挑片不太一样。
这段时间跟下来,他发现喻文州像块原石,起初,赌石的人只是被自然形成的切面吸引,然而亲手操刀削下去,每一面都在说着这是一块难得的璞玉。黄少天伸手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其实喻文州的长相放在娱乐圈没到鹤立鸡群的地步,难得的是气质和身上那股劲,像棵树扎进土地里,站得稳稳当当,抽条生长的时候带着草木香。
入行那年他怎么跟家里说的来着?对了——“我要找一个永远接得住我镜头的人”。
屏幕里喻文州被钢索拽着飞起来,表情中带着属于那位军师的沉稳和算计,腰背挺得很直,额发被汗水打湿,发梢落在眉眼间,把隐藏得很好的疲惫泄露了两分。黄少天蜷起腿,视线不自觉地从平板上移向前方,喻文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勺子,朝他的方向看过来,手中玻璃杯里的清水只剩杯底,大概已经看了很久。
“其实第一次见到少天的时候,还以为你是哪位投资人派来的,”喻文州顿了顿,“掮客。”
黄少天说:“看不出来啊,清澈的大学生对娱乐圈的认知还挺深刻。”
喻文州笑着点头:“的确有人对我抛出过那样的橄榄枝,只是我胆子小。”
初出茅庐就敢拒绝隐藏在幕后的强权,这算哪门子胆子小?黄少天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后来呢?你这种罪恶的猜测是怎么打消的?”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你说如果有法医角色找我千万不要拒绝。”喻文州用打包袋把餐盒重新装好,放在桌角的垃圾桶边上,“没有人愿意捕捉那样的眼神,你是唯一一个。”
他走过来,坐在黄少天面前的地毯上,仰起脸很认真地说:“眼神是有力量的,是我想在镜头前拥有的力量。”
纯粹、上进、执着,又或是别的什么,黄少天伶牙俐齿,能想出一百个适合在社交媒体上夸奖喻文州的词,可弯下腰亲吻他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让人头晕脑胀的“性感”。
从轻浅触碰到深入纠缠只用了很短的一瞬间。喻文州是聪明人,不会看不懂掌镜人逐渐变调的情感,黄少天是影视城里最蓬勃也最冷静的那一个,他游走在灯光之外,用镜头审视着所有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份审视第一次落在喻文州身上时是碰巧,可第二次、第三次,期待如有实质,喻文州全盘接受,进而想要更多。
他仰着头,明明是下位的姿势,却伸手从黄少天的耳侧抚过再落在后颈,不由分说地掌控着对方,越吻越深,直到黄少天离开沙发,轻轻跪坐在自己身前,才终于舍得分开些许。
“是挺有力量的。”黄少天呼吸急促,从脖子到耳根都染上粉色,表情却毫不慌乱,眼神暧昧地向下扫过,接着近乎挑衅地看向喻文州的眼睛,“现在不怕我潜你了,喻同学?”
喻文州摸了摸他的脸颊,凑上去亲亲鼻尖,才说:“荣幸之至。”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了,实在没有再忍下去的必要。黄少天一抬手掀了自己的卫衣,说潜规则也得遵守基本法,他要先洗个澡。
“那……我在这等你?”喻文州无奈地笑笑,手不规矩地往黄少天的后腰摸。
他体温低,摸在身上很有感觉,黄少天深吸了一口气,手撑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跟我进来。”
热水倾斜而下的时候,喻文州才想起这次来横店只带了一套睡衣,好在黄少天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时间,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和喻文州剥了个干净,衣服扔出浴室的时候还没湿透。
喻文州的笑声在水声中显得比平时低沉一些:“少天这么着急。”
“不行吗?”黄少天抬起头索吻,手撑在喻文州的肩膀上,“我们大网红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喻文州靠近他,手顺着脊柱一点点往上摸,最终落在蝴蝶骨,低头叼住黄少天的下唇咬了咬,含糊地说:“可小演员付不起大网红的工资呀……”
小演员吻技了得,手法更是可圈可点,黄少天在喻文州手里渐渐软化,分不清口中的液体是兜头淋下的热水,还是两人交换的唾液,只知道那味道是甜的、暖的,似有草木香。
他有些艰难地吞咽,拍了拍喻文州的腰,笑着说:“那就好好表现。”
也不知道这话落在喻文州耳中是鼓励还是激将,总之一吻毕,他推着黄少天转过身,空出一只手伸向墙上的护发素瓶子。
不久前喻文州才洗过澡,房间里又一直开着暖气,墙壁摸上去不算太凉,至少比身后探入的膏体暖一点。黄少天有点难受,不自觉地想要低头往前撑住什么,于是额头撞进喻文州的手掌心。
喻文州一边在他体内缓慢地开拓,一边欺身上前啄着黄少天的侧颈和耳垂,锲而不舍地寻找着他的敏感点,执着的动作果然换来身前人的颤抖,喻文州满意地在那处亲吻舔舐,手指所经之处也随之逐渐放松,水声中黄少天隐忍的喘息逐渐加重,被拓得大腿内侧不停战栗,几乎要踮起脚逃离那股愈演愈烈的感觉,奈何喻文州越靠越近,根本不给他逃窜的空间。
甚至都这样了还要问:“这样算是表现得还不错吗?”
黄少天忍住呻吟已经费尽力气,根本腾不出嘴骂他,只能抬起手半扶半握住喻文州的手腕,咬着牙慢慢说:“别磨叽了……”
喻文州从善如流地抽出手,换用性器一点点挺进那处被按揉得温软的穴。黄少天的呼吸骤然变得更加粗重,喻文州怕他一下子受不住,伸手握住他的右手,再轻轻落在他身前。
“舒服吗?还是难受?”喻文州轻声问。
黄少天根本没有力气,毫无主见地被喻文州握着把玩,前后双重刺激让他眼眶发热,鼻腔中泻出一点声响,嘴上却不愿回答。喻文州得不到答案只好继续努力,一挺身、一使力,如愿收获黄少天再也忍不住的惊呼。穴中收缩得厉害,喻文州被夹得血管直跳,埋头在黄少天脖子里才堪堪忍过射意,缓过来还要继续问:“舒服吗?还是难受?”
也不知道这人哪来的癖好,指奸不够还要质检吗?黄少天深呼吸缓了缓,哑着嗓子骂他:“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带着笑的气息落在颈后,再是体温低的人经过这么一遭也要热血上涌,喻文州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新人演员,没经验呀。”
“……行,新人演员,你经纪人拖欠我工资,”过量的刺激让人的情绪仿佛飘在外太空,黄少天在失控边缘忍得辛苦,还要听这家伙大放厥词,好在温热的水流过喻文州的侧脸,再落在他肩上,消解两分冲击力,“你来抵债,很划算吧?”
喻文州一手按着他的小腹,那里在水汽中不停颤抖着,近乎痉挛地包裹着青涩的肢体,比昏黄的顶灯更让人目眩。
“好啊。”喻文州动作温和却强势地拥住黄少天,说话时吞吐的气息像雾气渗入身前人的耳膜,“黄少贵得很,恐怕一整晚也不够抵的吧?”
黄少天额头抵在他手心里,闭眼忍过一波浪潮,呼吸逐渐变得越发不畅:“那就……慢慢来。”
刚刚经过特训的技能第二天就要应用在镜头前,钢索扣在背后的时候喻文州下颌绷得很紧,那种紧张和生涩是无法抑制的。这场戏在湖边拍,寒风沿着水面扑过来,贴在内搭上的暖宝宝只能起到安慰剂作用。太过沉浸在紧张情绪里反而容易出错,他开始回忆自己把羽绒服和保温杯放在了哪里,目光在周围的设备和人群中逡巡,忽地,定在了一片亮黄色上。
黄少天站在一个不算显眼的角落啃煎饼,肩上挎着还没打开的相机包,身上裹了件不太常穿的羽绒服,亮黄色看着暖暖的。
早上出妆的时候才不过五点钟,喻文州轻手轻脚地迅速收拾好自己、关上房间门,心里想的是幸好没有睡着睡着抱到一起去,否则就会把他吵醒了。
只是这么想着,又觉得有点遗憾。
喻文州收回视线,面部肌肉放松下来。武指和安全员退到镜头之外,导演一声令下,摄影机上的红灯亮起来。
正式拍摄没有日前训练时那么顺利,人在空中很难控制自己的姿态与表情,双方阵营的配角演员和群演大多都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人,飞起来时接二连三地出问题,摄影机旁的喇叭一遍遍重复着几近沙哑的“ACTION”与“CUT”,到最后众人都冻透了,更没了控制姿态的力气,只能暂停休息。
太阳一分高过一分,打在人脸上切割出界线分明的明暗面,实景拍摄就是这样,最好的天光总是转瞬即逝。黄少天抖开黑色羽绒服迎上来,在喻文州耳边很狡黠地说:“虽然李导没出片,但是我拍得挺好呢。”
喻文州整个人冻得有点麻木,很难得的说话没过脑子,他看着黄少天:“睡好了吗,会不会难受?”
“我靠!”黄少天往后跳了两步,瞪圆了眼睛,“光天化日你说什么呢?!”
他环顾四周,好在众人要么吹透了风正在回血,要么在摄影指导的指挥下焦头烂额地调整着设备,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反常。黄少天没好气地瞪了喻文州一眼,从口袋里捉出两只滚烫的暖宝宝塞进对方手里,恶狠狠道:“过来喝口热水吧祖宗。”
喻文州自知说错话,敛下眉目跟过去,沉默地坐在黄少天边上,过了挺久,挂着毛绒巴达兽的相机落在他膝上,亮起的屏幕里只他一人,褐色短打有些土气,好在喻文州的核心力量还算过关,挺直的腰背单薄却有力,用微微眯起的狐狸眼演绎智囊身份,满脸写着算计。
“仔细想想这主角团的光环是有点重啊。”黄少天凑过来,手指戳着屏幕里喻文州的脸,“啧啧,看这老谋深算的面相,能坑别人一千大洋就不会只坑八百。”
要是让编剧听到他这番话肯定要过来理论一番,喻文州却说:“有点少吧,他们这个寨子挺有钱的。”
黄少天摇了摇头:“体验派啊你,这还真共情上了,选你演反派真是没白选。”
“嗯。”喻文州笑,“所以体验如何,还好吗?”
关心的话还能这么说,黄少天真服了,有些人一旦打开某个开关就像换了个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谁来把那个见到自己认认真真喊老师的男大还给他?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把相机抢回来,撂了句硬邦邦的“没事”,站起身到摄影指导那边凑热闹。
“黄少你这助理当的可真敬业。”摄影指导调侃他。混迹影视城这些年,黄少天因为家世好技术也好,在一众影视班底中混了个脸熟,虽然他只拍照片,且喜欢拍花絮多过剧照,以至于在短视频当道的时代连个正经的花絮摄影师都算不上,但也是工作邀约不断,如今居然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演员空出小半个月的时间泡在组里当助理,难道只是为了卖经纪人郑轩一个面子?怎么可能。
“那必须啊,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嘛。”黄少天说,“我看这场有的要磨,柔光上了吗?再晚点这光不接戏了。”
摄影指导摇头:“估计要接着拍地面戏了,其实机位布得全,要说呢素材也够,改改分镜的事。”
黄少天往导演的方向瞟了一眼,皱眉道:“李导愿意这么干?”
摄影指导没说话,只是撇撇嘴,冲他递了个“懂的都懂”的眼神。
所谓“改改分镜”,就是通过分机位拍摄和后期手段把原本设计的大场景镜头用中近景替换掉,这种做法省力且聪明,是很常见的取巧方式,算不上错误,只是有点偷懒罢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果然看到几个场记急匆匆地到演员们身边交代一番,卡了很久的一场戏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过了,拍摄重新步入正轨。
片场离酒店有点距离,喻文州早上是和其他演员一起跟剧组的车来的,这会儿虽然他收工了,剧组却还要继续拍主角团的戏份,因此没能帮忙安排,黄少天则是打车过来的,便也提议打车回去。两人用了十几分钟走到马路上,正要用手机叫车,却看见一个男人靠着辆黑色商务车,正冲这边招手。
“好久不见啊黄少,这回真是帮大忙了,回头请你吃饭。”郑轩摘了墨镜,打量喻文州两眼,伸手和他相握,“是文州吧?我是郑轩,你的经纪人。”
“你好。”喻文州脸上还带着妆,为了贴合角色,粉底比肤色深了两个色号,笑起来淳朴不少,“以后要麻烦你多关照了。”
黄少天冷笑一声:“关照你之前先让他把助理的工资给我结了。”
“哎呀,别这么见外嘛。”郑轩讪笑着给他俩打开车门,小声嘀咕着,“再说不也是你自己……”
两人先后上车,这句吐槽被郑轩及时咽了下去,没让他们听见。他最后一个上车,给司机报了个饭店的地址。
“轩啊,经纪人干到你这个份上得算旷工了吧?”车上空调开得足,黄少天坐在后排,脱掉羽绒服放在座位中间,“忙什么呢你?”
郑轩不算什么大牌经纪人,手下同时带了四五个小艺人,有喻文州这样在长剧剧组跑龙套的,也有拍短剧和做小歌星的,从知名度来说,可能都不如喻文州那个做漫评的号高。
他坐在前面那排,转过身姿势挺别扭地跟黄少天说话:“短剧的幺蛾子可一点不比长剧少,按说也就那么回事,但架不住节奏快啊,我跟你说……”
“别。”黄少天打断他,看了一眼喻文州,接着说,“你还是让小朋友多纯洁一会儿吧。”
郑轩冲喻文州抱歉地笑了笑:“文州,我不是避着你,只是这些话不适合在拍戏期间听,等面前这部拍完,咱们回公司以后我再慢慢和你说吧。”
“没事的。”车里太热了,喻文州解开羽绒服的拉链,但没脱下来,在湖边摸爬滚打一天,戏服太脏了,“也就那么回事,不是吗?”
黄少天“哈”了一声:“怎么不是呢?我差点忘了,你根本不怕这些。”
“不止是我,你也不怕。”喻文州说,“但是你不认同,就像今天李导放弃的那组镜头。”
郑轩有些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少天,心想这几天你俩混得挺熟啊。
“什么镜头,怎么回事?”郑轩问。
“拍不出来大全景,改分镜了。”黄少天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我跟摄指聊了两句,还以为小喻同学没听见呢。”
没想到不仅听见了,心里还有点想法,看来大学生也不是那么清澈嘛。
郑轩点头说理解,毕竟拍长剧每分钟都在烧钱,又说:“小什么喻同学,你俩一年的。”
“我倚老卖老呗。”黄少天递给喻文州一个眼神,“论那么清楚做什么,难道我真学他们喊你轩哥啊?”
喻文州接过话:“黄老师说得很对。不过,我怎么称呼你比较合适?”
“咱们公司不讲究那些,就叫名字吧。”郑轩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