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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类的眉心藏着退化的第三只眼,危险降临时会传递信号以作警示。可事实证明,第三只眼的信力也不敌作为第二性征的腺体被敌人抚摸所带来的威胁。
后颈的发丝被人随意抹开,刘旸感觉到皮质手套的冰凉触感,在那细小的疤痕处打转,而他原本应充血肿胀的腺体却依然平坦,像一块贫瘠的废土。
枪口抵着额头的威胁,在此时竟也显得遥远了。
“难怪他们敢放一个Omega进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只手离开了他的后颈,转而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原来是‘坏了’。”
刘旸偏头想躲,额上的枪口立刻施加压力,迫使他僵住。手套的触感顺着他的眉眼往下,掠过鼻梁与嘴唇,最终捏住他的下巴。
王建华的脸映入眼帘。镜片后,他弯着一双笑眼,看上去很和气,“说说吧,老林——算了,该叫你旸哥才对。”他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熟稔的调侃,“这腺体怎么弄成这样啊?”
他抬手示意,抵着刘旸额头的枪终于撤开。
刘旸下颌被制,只能冷冷地扯动嘴角,啐了他一口。
王建华不躲不避,任由那点带血的污迹擦过脸颊,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抹去,笑容加深了些,“不想说?那换个话题——想把它治好吗?”
“咱们这儿别的不敢夸口,‘医疗’方面……旸哥,你都跟我们在一块四年多了,该有点数。”王建华松开他的下巴,后退半步,双手比划着,像个推销新产品的热情商人。
“一针,就一针下去,保管让你这儿……”他的指尖虚虚点向刘旸的后颈,打了个响指,“恢复如初。变回一个完整的Omega,怎么样?这么些年,腺体坏了的日子应该不好过吧?”
所谓的、“完整”的Omega。刘旸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人,后背却窜起一阵本能的寒意,令他细微颤抖起来。在这个地方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变成试验台上的完美样本,要么沦为满足Alpha欲望的玩物。
“别抖啊。”王建华将胳膊搭到刘旸肩上,佯做安抚地拍了拍他,仿佛他们仍是平日里亲近的同事,“刚才上鞭子的时候都没见你抖呢。就是想帮你‘治病’嘛,怎么这么大反应呢?”
他凑得很近,呼吸几乎喷在刘旸耳廓,声音压得低而柔和,“别紧张,那药金贵着呢,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舍不得用。”
“好好想想,旸哥。”他最后两个字吐得又轻又慢,“把该说的说了,我们保证,不会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审讯室的铁门在王建华身后沉重地合拢。
走廊灯光惨白,松天硕倚在墙边,抛来一包烟。王建华凌空接住,熟练地磕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摇了摇头。
“嘴硬得很。看来常规路子是撬不开了。”他声音有些发闷,透过烟雾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准备B方案吧,去找宇文。”
他转身欲走,松天硕的手却按上了他的肩头。
“真要给他用那个药?”
王建华叼着烟打量他几秒,忽然嗤笑一声。他拨开肩上的手,反而欺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主意当初可是你提的,现在又来扮哪门子好人?”
他盯着松天硕,“别跟我说你对他没点别的念头,不是早惦记上了吗?”
松天硕沉默地后退一步,没再反驳。片刻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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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剂配制需要时间。几个Alpha分散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沉默地盯着屏幕。
画面中央,刘旸被孤零零地铐在椅子上。他始终低着头,被血迹浸湿的额发垂在面前,挡住了他大半的面容。
松天硕的视线落在他那截暴露在外的后颈上。那里看上去平坦光滑,疤痕的凸起在监控像素下几乎看不见。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理论上,药剂能修复受损的腺体组织,重新激活Omega性征。”宇文秋实的声音打破沉默。他坐在操作台前,指尖转着一支已经灌满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但‘对症下药’才能确保万无一失。我很好奇,他的腺体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没人知道。”松天硕语气平淡,“除非他哪天自己想说。”
“资料里没有?”
“查过了,”王建华接口,“只说是十五年前的意外事故,没有具体原因。”
宇文秋实“啧”了一声,将试剂举起放在眼前,透过淡蓝色的透明液体注视监控里的刘旸,“十五年,拖得够久。这一针下去可要遭罪了。”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压抑十几年的Omega本能,加上外部信息素的刺激……他会非常、非常难受。”
“不然怎么能叫刑讯逼供呢?”松天硕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时间差不多了。走吧,给咱们的林医生……‘治病’去。”
宇文秋实慢悠悠地跟上,道:“用人家的生理本能当刑具,你这手段越来越下作了。”
“别光说我啊,”松天硕回过头,同跟在最后的王建华对上视线,“你们不也同意了吗。”
王建华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几秒之后,两人一同错开了视线。
短短的走廊仿佛被无限拉长。脚步声回响,在抵达那扇铁门前,三人极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铁门被推开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审讯室里被放大,听得人牙齿倒酸。
刘旸应声抬头。
走廊的灯光扑面而来,让他脸上的伤痕无所遁形。但他的表情却带着几近漠然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但Alpha没有错过他瞳孔一瞬的收缩。
松天硕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看见刘旸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下垂的眼尾晕染出一块被鞭打出的血迹,像在他脸上绽开的一簇血花。惨白的光源照进他的眼底,像是一弯被搅碎的月亮掉进了他眼里的湖泊,月光碎成了玻璃,仿佛要靠对视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
透明试剂同样在灯下闪光,只是那光源汇聚在针尖,一滴淡蓝色的试剂滚落下来,砸在刘旸的脸上,被他的睫毛兜住,颤颤地下坠,像一滴蓝色的眼泪。宇文秋实在落针前端详着他的脸,半晌,他忽然笑了笑,语气平淡,“放心吧,不会糟蹋了你这张脸的。”
话音落下,刘旸突然产生了某种预感。这种预感也许同样来自于他不存在的第三只眼,宇文秋实微笑的脸就在他的面前,那支针剂已对准他的后颈。本能的恐惧席卷了他,他肩膀颤抖,呼吸急促,全身各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这一时刻发出剧痛。如果可以,他真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可眼下他被绑在这张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连嘴唇都在发抖,除了急促的喘息,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这一瞬间,求饶的话几乎要逼到舌尖,他想要循着本能哭泣地祈求面前的Alpha停下他的动作,告诉他们他什么都愿意说,求求他们不要这么对他。
就在这时,宇文秋实好心地停下了动作,低声道:“现在想说,还来得及。”
可偏偏是这句话。像平白挨了一记耳光,刘旸在绝望之中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他倏地闭上了嘴,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重的血腥味。哪怕意识到这一点会让他陷入更深的绝望——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一群Alpha在面对一个Omega时会采取怎样的手段。
宇文秋实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他甚至以一种体贴的姿态,从背后微微环住了刘旸僵硬的身体,一只手固定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拿着针剂,缓缓靠近那截后颈。
他的声音贴着刘旸的耳廓,平静无波,“张嘴。”
极度的紧张与恐惧让刘旸成了受惊的猎物,一点点声音都会使他惊慌失措,于是他下意识地听话,微微将嘴张开。
下一刻,三根手指强硬地探入他的口腔,压住他的舌头。
刘旸喉头猛地一紧,牙齿本能地合拢,咬住那入侵的异物。
“咬我也行。”宇文秋实的手指纹丝不动,声音也依旧平稳,“就是怕你待会儿把舌头咬了。”
话音落下,冰凉的酒精棉擦拭过后颈皮肤,激起一阵战栗。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刺痛,淡蓝色的液体被注入他的腺体。
没关系,不会更糟的。刘旸试着安慰自己,就像从小到大他经常做的那样。所有最糟糕、最痛苦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了。
只是让腺体回来而已。
不会比那时候更痛的。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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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旸的腺体在他分化的第二年就彻底坏掉了。
十六岁时他在部队里迎来了自己的分化期。分化成Omega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结果,刘旸对此很不满意,因为这意味着他十几年的人生中付出的努力有大半都成了白费功夫——Omega的身份注定了有许多事情他无法去做。
周奇墨比他大几岁,早在几年前就毫无悬念地分化成了一个Alpha。在此之前,刘旸对第二性征的所有概念都来自于书本上白纸黑字的注解,而分化后的周奇墨自然就成了他生命中关于“强大”的第一重认知。
临近分化的那段时间,他遵循安排去做了体检,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了训练室,捏着检查结果看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整栋大楼都要熄灯,是周奇墨找过来,问他怎么了。刘旸感激他没有主动询问自己的检查结果,但还是下意识地把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往自己身后藏了藏。他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周奇墨就如同他记忆里的一样体贴,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坐在他身边。
头顶的白炽灯闪了闪,最后熄灭了。黑暗催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勇气,刘旸终于开口,“医生说我可能没法分化成Alpha。”
接下来,他语气沉闷地向周奇墨复述今天体检时医生对他说过的话,说着说着就发起脾气来,“……难道能不能分化成Alpha只用看身高吗?他都没有认真看我其他的检测结果!”
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笑,更觉恼怒,当即就要发作,周奇墨及时按住了他,说:“没事儿,你还能长呢。”他说这话时和刘旸凑得近,近到刘旸的耳朵被他吹出的气息拂得发痒。他不自在地搓搓自己发烫的耳朵,又问:“那你说,我以后能不能分化成Alpha?”
他以为多少能听见一句周奇墨的哄慰,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想要的回应,只听见对方在片刻的沉默后说:“分化成Beta也挺好的。”
刘旸一听就皱起眉头,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声音来,“不要。当Beta有什么好的?”
周奇墨却反问:“那当Alpha有什么好的?”
刘旸转过头去看他。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高悬一轮明月,模糊的光晕照进来,他注视着周奇墨的轮廓,慢慢说:“因为你是Alpha,所以我也要分化成Alpha。”他这话说得太自然了,复述一条自然规律般的笃定,好像他和周奇墨宣布明天早上要吃两个巧克力麦芬一样理所应当。
“可是当Beta会更安全,也会更轻松。”周奇墨再次开口,像是在斟字酌句般,“很多危险的任务让Alpha去做就够了,这样不好吗?”
那一瞬间,有很多话涌到刘旸喉间,但最终都被他咽了回去。他知道周奇墨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根本不懂他。他低声说:“那照你这么说,我干脆分化成Omega最好了,到时候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你来保护我,是不是?”说完他便站起身,径直朝门外走去,把周奇墨留在了身后。
分化前的最后一次对话,刘旸单方面地与周奇墨不欢而散,却没想到一语成谶。那看似荒谬的假设成了现实,刘旸真的分化成了一个Omega。
刚刚分化的Omega信息素并不稳定,以防意外发生,因此不允许有任何Alpha靠近他隔离的房间——事实上,整个基地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被隔离着。作为Beta的六兽和莫莫来看望他,把基地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当笑话讲给他听,说哪两个人因为讨厌对方的信息素就大打出手,说有人一分化成Alpha就去训练室点名要挑战周奇墨,结果可想而知输得很惨……
听到这里刘旸很给面子地笑了下,莫莫还在感慨,“……刚分化的Alpha真是太可怕了,跟没进化的原始动物一样!平时训练的时候,提到谁要跟周老板搭档都推三阻四,怎么一分化就都觉得自己行了?”
刘旸点头附和了两句,没说自己原本的打算其实和他们一样的。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两人,他再一次独自坐在床边,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他想到自己身为Omega却能理解那些Alpha的想法。
父母亲在战场牺牲,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进了军队里,这也意味着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如周奇墨。实际上,不如说在长久以来,都没人比得过周奇墨。身体素质也好,格斗技巧也罢,周奇墨都是他从小望尘莫及的存在。也正因如此,明明只是年长几岁,对方却能自然地当他的前辈、老师。
跟在最强者的身后踩着他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旁人羡慕他这一路的轻而易举,周奇墨对他的偏袒免去了许多他本该摸爬滚打的狼狈,使得他不用体会断骨错筋之痛也能成为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可他却有种匍匐在对方阴影下的耻辱。
这种耻辱煎熬着他的内心,但他从未在周奇墨面前表露,一次都没有。他知道是自己不识好歹,因此面对周奇墨时内心又加倍涌起对他的愧疚,也时常突如起来地沉默下来;而自从他分化成Omega之后,他在周奇墨面前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分化成Alpha是这里大部分人都期待的事情,刘旸不会告诉周奇墨自己的这一份期待里有他的一份。他一直认为分化成Alpha之后他就拥有了和周奇墨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资格,哪怕对方已经跑出去很远,但他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赶上;可现实却连他做梦的资格都不愿意给,更罔论给予他追赶周奇墨的资格。
他的体脂率在上升,力气在变小,没有同伴愿意在训练时站在他的对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避让了他。刘旸也试图把自己哄好,比如之前和他不对付的人再也没有来找过他麻烦,比如那些讨人厌的教练现在对他说话都是轻声细语,比如他只要在训练时拿出往日一半的精力就能得到别人的夸奖——
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对手的尊重、师长的偏爱、同伴的认可,如今都唾手可得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刘旸回想起那一晚周奇墨在黑暗中的轮廓,回想起他问自己当Alpha有什么好的。在这一刻他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软弱的眼泪掉下来。
他默默地把周奇墨从自己的身边推远了。
察觉到他的疏远,周奇墨没有选择逼迫着从他口中讨要一个说法,而是体贴地站在了他划好的距离之外。刘旸慢慢意识到了周奇墨对他的纵容,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整整一年没有和周奇墨好好说过话。这一年里周奇墨外出执行任务,上前线作战,留在基地的时间变得很少。所以当刘旸察觉到这一点之后,他再想要后悔也好像没有机会了。
再次听到周奇墨的消息,是某天夜里六兽闯进他的房间,声音低沉而紧张,“周老板带队回来了。但是情况不太好,队伍里折了三个人,周老板自己情况也不太好,现在意识也还没恢复清醒……”
他来不及听六兽说完,拽着人就跑到隔壁楼去找医生。刚想推门进去,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医生和长官交谈的声音。
“……初步判断是受到某种新型诱导剂影响,他现在信息素紊乱。”
“常规抑制剂已经失去作用了……”
“……应该找一个Omega来,但他潜意识里对大部分人都很抗拒,匹配度很低……”
“……就算这样成功的概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而已……”
“只能强行摘除他的腺体……”
“强行摘除腺体”,这几个字落下来,几乎砸得刘旸头晕目眩。摘除腺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更何况周奇墨现在的情况如此危急,就算这样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死亡。想到这个可能也许会降临在周奇墨身上就让刘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于是他推开了死死拽着自己的六兽,推开门闯了进去,说:“让我试试吧。”
或许只有我能救他了。
他在心里默念。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