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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会对你说谎/(Chinese Translation)The Hour Won't Tell You No Lie

Summary:

红房子从天空坠落之后,史蒂夫开着战机出现在娜塔莎身边。娜塔莎一边抚平身上的伤痕,一边回想着她曾经拥有的选择、她做出的选择,以及那些帮她做出选择的人。

Notes:

Work Text:

原文名:The Hour Won't Tell You No Lie

原作者:OzQueen

原地址:见提示

授权:见原文评论

原文11864字,译文19910字。

译者推荐:非常In Character的盾和寡,两人间温馨深情的互动,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拉扯,仿佛蝴蝶在胃里扇动翅膀。十二月必看!

 

战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远方,娜塔莎注视着车队逐渐逼近。路面崎岖不平,满地残骸,车辆在废墟间颠簸,有时不得不减速,或者彻底熄火。她几乎能感受到罗斯的焦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里明白他正紧盯着自己,计算着她与车队间逐渐缩短的距离。

但还有时间。她脑中飞快计算着还有多少胜算——只有一丝可能。

走,脑海中一个声音催促着,就是现在,立刻动身。

她迈出一步,又一步,但膝盖太痛了,关节在呻吟,肋骨也隐隐作痛。她感觉到后背有道开放的伤口,血液顺着背部汩汩流下。她已经精疲力竭。

这是她的选择,她疲惫地告诉自己。

她本可以和叶莲娜她们一起离开,或许也该如此。但留在原地是她的选择。如果罗斯将她关进木筏监狱,和那些被关押的复仇者们一起,剩下的局面她自然能想出办法来。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飞机的轰鸣声再次逼近。尘土在她身后扬起,她咬紧牙关。该死,叶莲娜,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她听见起落架触地的重响,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平静下来。

此刻她恐怕已进入车队射程,原本慢慢逼近的车辆突然加速疾驰,仿佛陷入了新的恐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呼啸而来,车队碾过并拖拽着红房子散落在田野间的残骸,直扑向她。一辆领头车的轮胎爆了,原地打横,挡住了后车——又争取到几秒生机。她听到液压装置发出嘶嘶响声。

不。

“我不会改主意的!”她头也不回,背对着战机舱门喊道。

“你确定吗?”

她猛地转身。

是史蒂夫。不是叶莲娜,不是梅丽娜,不是阿列克谢,也不是其他寡妇们。另一架战机,另一个家人,来到这里给她另一种选择。

史蒂夫。

她奔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但突然之间她又有了力气,身体自发地向他的方向冲去。靴子踏过水洼,灵巧避开丛生的草垛与碎玻璃,还有扭曲的金属残骸。一颗子弹擦过她身后的地面,溅起火星,她继续向前奔跑,看见史蒂夫举枪掩护她。他开了两枪,对方的还击在机身上炸出亮光。她喉咙里呼吸越来越急促。

“走!”她大喊道。史蒂夫再度开火,随即跳进驾驶座。她听到引擎再度轰鸣起来,俯身冲进舱门,滚进昏暗的机舱。

“我安全了,”她喘息道,“走,快走!”

她抓住一根固定带,机身飞速爬升,令她感到胃部翻涌。一时间,机舱里的黑暗几乎将她吞噬。她深深吸了口气,稳住身体,随飞行器颠簸摇晃。他们正在高速飞离——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架战机,怎么弄来的,但它看上去很像出自神盾局。

她希望罗斯看到了所有这一切。想到这里,她疲惫地笑了。

“小娜?”

“我没事。”她轻声保证,但没有动,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固定带。舱门闭合的声音传来,冷空气的呼啸渐渐平息,直到舱门彻底关闭。现在,她只听见自己胸口急促的呼吸声。

“我没事。”她再次低声说道,让头枕上手臂,闭上了眼睛,“我没事。”

 

*

“小娜……”

她猛地惊醒,下意识伸手要扣住对方手腕。恰好这时史蒂夫握住了她的手。

“你动作变慢了。”他说。

她想回敬一句俏皮话,但她浑身上下就好像被卡车碾过似的。她低声发出一声呻吟。

“放松点,”他说,“你在流血,我想确认一下他们的子弹有没有击中你。”

“我昏迷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史蒂夫答道,“我尽快找了个地方降落。隐身装置效果很好,我想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会。”

昏迷的十分钟让她的身体变得更为僵硬。肌肉逐渐冷却,肾上腺素消退,她能感觉到自己挨的每一次重击,每一次跌倒的疼痛,每一片刮过皮肤的玻璃碎片。她双手淤肿,膝盖肿痛,肋骨紧绷。在史蒂夫的搀扶下,她咬牙坐直,感到一股新鲜的血流正沿着脊背流下。她的战斗服湿透了。

“好吧,不是枪伤,”史蒂夫说,“但需要缝几针。”

娜塔莎靠在舱壁上,看着他在随身医疗包里翻找。“这是昆式战机,”她低声说,“神盾局的东西。”

“做过些改装。”史蒂夫回答。

娜塔莎疲惫地拉开战衣拉链,将上半身部分褪到腰间。这层厚厚的护甲似乎并没能起到多少保护作用,她的手臂已经布满了斑驳的青色与紫色。她轻轻摸了摸鼻梁,又肿又痛。

她向前俯身抵住膝盖,感觉到史蒂夫正在清理她背部的伤口。消毒液冰凉的刺痛感让她本能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他道歉说。

她摇了摇头。

他动作利落熟练地缝合着她的伤口。她试图数清每一针,但身体麻木,头晕目眩。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恢复一下精神,再睁眼的时候,她知道已经过去了几分钟,因为史蒂夫正在处理她左肩的穿刺伤口。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有追兵吗?”她问,“目的地是哪里?”

“没有。目的地什么也没有,只是个能休息几天的地方。”

她开始费力地解开靴子。内心有个声音警告她现在脱掉鞋子很蠢——天知道最近所有的事情都出了岔子。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光着脚战斗。

“如果之后还要打架,我就直接投降吧。”她对史蒂夫说,一边慢慢脱下靴子。

“很合理,”他说道,“你觉得罗斯现在还有多少耐心?”

她疲惫地笑了一下。“恐怕找不到词来形容这种情况。”当他在伤口缝合的地方贴上创口贴片,她把自己的发辫拨到一侧。

“我好了。”他扶着她坐直,温热的手掌轻轻托着她的上臂,“还有别的伤口吗?”他的目光担忧地掠过她脸上的伤痕。

“我没事。”她安慰史蒂夫道。

“你看上去糟透了,简直像地狱回来的。”

她笑着点头:“我大概真的去了一趟。”

他扶着她站起来。她原地晃了一下,于是让自己靠在他身上,双臂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胸口。“真高兴你来了。”她的声音闷闷地压在他的衬衫衣料里。

他的手臂温柔而克制地环绕,力道刚好足够支撑着她。“反正我已经陷进这些事够深了,再来接你也不算什么。”

“如果你之前还没陷到底,现在肯定是了。”她说完,感觉到他笑起来的温暖气息拂过发顶。

“走吧,”他说,“我们得继续赶路。”

他用一条毯子裹住她——红金交织,十分美丽,而且质地柔软得超乎想象。

“这毯子哪儿来的?”她问道。她裹紧毯子,笨拙地把战衣彻底拽下,踢开衣服,赤脚站着,毯子松垮地搭在她的肩头。

“瓦坎达。”史蒂夫答道,扶着她走进驾驶舱部分。她感激地让自己沉入副驾驶座。

“你一直待在那里吗?”

“待了一小段时间。巴基还在哪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娜塔莎没有追问。他们的事可以以后再问。她倚在座位伤,看着他再次驾驶着战机升空。夜幕降临,她能看见昏暗海面的边缘有村落的灯火闪烁。“我们在哪?”

“还在俄罗斯境内,但我们的目的地是斯洛伐克。”

“斯洛伐克?为什么?”

“因为斯洛伐克和捷克的新边界在索科维亚原来的……”她看着史蒂夫下颌的线条紧绷了一瞬。她知道他们都想起了那座城市从天空坠落的场景。那场灾难,那次失败。

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那里仍有大量国际援助项目和难民,基础设施也需要重建。瓦坎达有常驻外交使团,那里有处空置的外交官私邸,我们可以躲一段时间。”

娜塔莎望向地平线上最后一缕阳光:“外交官私邸享有使馆同等特权。”她立刻明白了。

史蒂夫点点头:“即使罗斯找到我们,他也不能在没有先和瓦坎达交涉的情况下动手,除非他想引发一场严重的外交事件。”

“我怀疑罗斯是不是想开创无视外交豁免权的先例,”她说,“尽管他可能认为索科维亚协议赋予他的权限更高。”她伸展右腿,试图缓解膝盖的僵硬感,“特查拉支持你这件事吗?”

“不止这件事,”史蒂夫说,“所有相关记录都会显示一切正常。除非他们亲自敲门,证明我们不是应该住在里面的人。”

“我想这也不是不可能。”娜塔莎低声说。

史蒂夫点头表示同意:“规则上,就算我们被发现,也会受到国际法保护。但我不想让瓦坎达因此卷入关注。”

“当然。我们会保持低调。”她让头靠回椅背,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看他在面板前确认位置,调整飞行控制,设定航线。过去几天里她满脑子只有红房子的事,但此刻看着史蒂夫,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他。

尽管只分别了几周,莱比锡机场在她身上留下的淤青刚刚淡去,但最后一次站在史蒂夫身边的时刻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真高兴这次你和我一起走。”史蒂夫轻声说,仿佛读出了她的思绪。

“我也是。”

“这段时间你还好吗?”他问道。

“忙得没时间想太多。”她说。

他没有转头,但她能看见他面上的微笑:“我看到了。你做的事可不算低调。”

她疲惫地笑了笑,闭上眼睛,“我没有别的选择。”

“选择始终存在,小娜。当你觉得别无选择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你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她再次转头看他,发现他也注视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仿佛被人拖行到世界尽头再拖回来一样。而比这些淤伤和撕裂更深的,是她内心深处的煎熬——她搞砸的所有事情,她犯下的所有错误,所有一切都在拉扯着维系她头脑和心灵的脆弱丝线。

“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她说,“我现在拥有的生活,都建立在我已经杀了他,已经摧毁红房子的认知上。但实际上,我只解脱了自己,却让德雷科夫学会了如何更严密地控制其他寡妇。”

“那完全不是你的错。”

有一部分是。她没有说出口,但内疚和羞耻像尘埃一样环绕着她。如果当初她没有叛逃,那种化学制剂是不是根本不会存在?她该为多少寡妇,多少死亡负责?这么多年,她居然以为一切已经终结,她以为德雷科夫的毁灭让自己获得了重生。

“一切都结束了吗?”史蒂夫轻声问道。

她点点头,凝视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史蒂夫伸手过去,她感激地握住,感觉到他的手指环住她的手指。

“现在结束了。”她说。

 

*

娜塔莎缓缓醒来,她感觉到自己躺在柔软的垫子上,能闻到咖啡的香气,也能听见鸟儿鸣叫的声音。她睁开一只眼睛。

她躺在沙发上,窗帘拉着,挡住了晨光。微风从敞开的窗子吹进来,轻轻吹拂着窗帘。电视开着,但静音了,头条新闻正是她和史蒂夫。莱比锡机场的战斗画面与纽约、索科维亚、拉各斯的影像交替播放,最终定格在昨天的逃亡。她看见自己在枪林弹雨中跃入昆式战机,战机升空,随后如同幽灵般隐没在空中。

史蒂夫说的隐身功能果然不是开玩笑。她望着屏幕,朦胧中闪过这个念头。

“嘿。”史蒂夫轻声说道。

她仰头望过去,发现他站在门口。她感到头发间有块碎玻璃刺痛了头皮。

“嗨。”她嗓音沙哑,喉咙干涩。

“咖啡?”

“你一定要问吗?”她艰难地坐起身,红金毯子还裹在身上。她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史蒂夫把她抱进房间,听他低声说马上回来……

他把一杯黑咖啡和止痛药放在茶几上。她发现自己可以闻到咖啡浓郁的香气,不由松了口气。(译者注:电影《黑寡妇》中,娜塔莎为了摆脱德雷科夫的控制,打断了自己的鼻子)

“谢谢。”她说着环顾四周。房间装潢雅致,透着一股昂贵的气息。想到自己可能在沙发上留下的血污,她移开视线,好让自己继续保持着无知无觉的状态。

“睡得好吗?”

“挺舒服的。”她拧开药瓶,倒出四粒止痛药,“你呢?”

“还行。”

她瞥了眼旁边的靠椅,扶手上毯子整齐地叠着,显然从卧室取来的枕头,上面还留着压痕。“你睡在那了?”

他微微耸肩:“我觉得得看着你。我回来以后本想把你抱到床上,但你说,如果我碰你一下,你就要扭断我脖子。”

她也想起来了,沙发舒服又暖和,她感觉自己快陷在里面。他在外面忙完进来,她警告他别挪她,她只想就地昏睡过去。“抱歉。”她笑起来。

他摇头笑了笑。

这杯咖啡堪称美味。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目光扫过电视,正在滚动播放她和史蒂夫的新闻头条。

“饿了吗?”史蒂夫问,“购物可以配送,这里食物很充足。”

她挑了挑眉毛,虽然这个动作牵动伤口,有点疼:“我知道你的厨艺水平,罗杰斯。”

他笑起来:“我相信总能找到一些容易做的。”

她记得上一次正经吃饭……好吧,已经是几天前了。或许在梅丽娜的饭桌上随便吃了几口,但远远不够撑下去。不过咖啡因正唤醒身体,现在她只想冲个热水澡。

“也许待会儿吧,”她说,“我得先洗洗。”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辫子,找到刚才扎痛自己的玻璃碴。只是碎屑,但她还是放在茶几上,抬手检查还有没有别的,这动作牵动了肋骨与背部缝合的伤口,她身体僵硬起来。

“需要帮忙吗?”史蒂夫问道。

“不,我没事。”但她没再把手抬高。

“好吧。”他说,听起来一点也不相信。

“你在这待多久了?”娜塔莎问道。

“从你出现在布达佩斯那天开始。”

她想了一会儿,“今天是礼拜四几?”

“礼拜四。”他看着她,显然想说些什么。

“怎么?”她眯着眼睛问道。

“我看见你头发里还有玻璃。”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低下头。他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挪到她身旁的沙发上,小心翼翼地从她头发里挑出一片碎玻璃。一片,又一片。

“你是穿过了一扇窗户吗?”

“可能吧。”她说,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掉下来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东西……我追着叶莲娜跳下去,红房子正在崩塌,天上到处都是碎片。”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知道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了。

史蒂夫小心地解开她辫子末梢的皮筋:“这些伤都是同一个人打的?”

“不,”她疲惫地笑了,虽然这件事也不好笑,“不,”她用拇指轻抚鼻梁,“有些甚至是我自己弄的。”

他又挑出一块碎玻璃放在茶几上,手指耐心梳理着她打结的发辫。

娜塔莎望向窗帘缝隙,她能看到树梢,新生的翠绿嫩芽在风中摇曳,天空湛蓝,晨曦染透薄云。她能听见鸟鸣,以及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透过清冽的空气隐隐传来。

史蒂夫的手指温柔地梳理过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心跳渐渐平缓,身体也放松下来。她一直很想念这样友善的触碰。

“打瞌睡了吗?”他问道。

“我做梦的时候也能杀了你,史蒂夫。”

他笑起来:“我不怀疑这点。”

他梳理她头发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要长,他全程都在用手指,轻柔地为她解开辫子留下的头发缠结,细细扫过头皮,确认所有玻璃渣都被清理干净。她试图不去享受这种照顾,却忍不住闭眼沉溺其中,随着他手掌移动,身体也跟着轻轻摇动,每次触碰都更贴近他一些,听着窗外飘来清晨宁静细碎的声响。

“我想都清理干净了。”他低声说,手指最后一次轻柔抚过。

“谢谢。”她把毯子裹紧了些,低头看着擦伤的膝盖。一边肿胀发黑,她知道站起来肯定会很痛。昨天晚上她应该再坚持一会儿,好好冰敷一下的。

“需要帮忙吗?”

她咬着牙点头:“好的。”

史蒂夫扶她起来,她靠在他身上,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

房子比想象中小些——厨房与餐厅在一起,客厅虽然小,不过采光很好,布置也雅致。短走廊一边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石砌庭院与高树环绕的私家花园。

另一侧墙满是书架与紧闭的门。史蒂夫指着每一扇门,解释门后是什么。书房、洗衣房、储物间。尽头的卧室里有张柔软的大床,还有浴室,瓷砖光亮,配着水流强劲的花洒。

“只有一间卧室?”她惊讶地问道。

“归你的,只要你肯搬进去,别再威胁杀了我。”

她立即表示反对意见:“我睡沙发就很好。”

他摇了摇头,让她自己去洗漱,并为没有准备换洗衣物而道歉——门后挂着蓝色浴袍,他可以借T恤或汗衫给她,不过他们肯定还得再网购点衣服。

她疲惫地摆手拒绝他的道歉,将淋浴开到最大。美丽的红金毯子滑落在地面,她开始费劲地与运动内衣的缠斗,尽量把胳膊肘贴在身体两侧,以免拉伤疼痛的肋骨或肩膀上的伤口。她后悔把战衣脱了,不然就可以用匕首把它割开。她想叫史蒂夫进来帮忙,但自尊心让她保持沉默。

终于脱下了,她浑身酸痛,汗湿脸红,肩上伤口的防水创口贴片下渗出一滩新血渍。她把内衣扔进垃圾桶,踏进淋浴的水流中。

她把洗发水瓶凑到鼻子前再次确认,闻到一丝香味后,她松了口气,尽管不太确定这气味是不是瓶子上印着的“异域果香”。

她小心地清洗头发,冲去身上血污,看着脚下的水渐渐变成锈红色。最后关掉水龙头后,她对着镜子审视自己。又青又紫,黄绿交织,她的膝盖和手肘擦破了皮,眼睛也发青肿胀,史蒂夫给她贴的创口贴布,无法掩盖住缝合伤口的针脚。

“我开始变老了,干不动了。”她对镜中的自己说。

现在,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不仅仅是身上的淤青,不仅仅是疲惫,更是心底涌起的,对某种更恒久之物的渴望。

她撑在大理石台面上,看见史蒂夫的剃须用具整齐地排在一旁。她不确定“惊讶”这个词是否恰当,不过看到传统剃须刷的时候,心头涌起一阵古怪的温暖感觉。

史蒂夫果然用剃须刷。

她轻轻触碰了刷毛,柔软而且湿润。

她抬起胳膊想再编一次辫子,但实在太费劲了。头发乱糟糟的,打结的发丝让她只想一刀剪短。她刷了牙,裹上从门后拿下来的蓝色浴袍,她又一次感到精疲力竭,渴望着隔壁那张白色大床。

淋浴缓解了她身体的一些僵硬感,支撑身体不再那么艰难。尽管如此,她仍然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厨房里,史蒂夫正在做煎饼。桌上有一大碗水果沙拉,分量足以喂饱一支小队。

“这场景可能会很危险。”娜塔莎开玩笑说,她坐上厨房的凳子,希望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轻松流畅。 

“前几个煎得不太好。”他承认道,将两片完美金黄的煎饼放进她的盘子,“肩膀怎么样了?缝合线还牢固吗?”

她从碗里拿出一颗草莓,放进嘴里。“我可能还需要稍微处理一下,”她承认道。

“好的。先吃早餐吧。”

她感到饥肠辘辘,但部分饥饿感源于对消息的需求。“所以你去了瓦坎达,” 她问道,想听他讲讲故事,“特查拉知道我在这里吗?还是这地方原本只是为了你准备的?”

“他知道你在这里。他让我转告你,你们之间可能有些事情要谈,包括你对‘交易’的定义。”

她笑着把煎饼浸在枫糖浆里。“我觉得我应该向他道歉。不过,是他把我告发给罗斯的,所以也许我们扯平了。” 

“他是个愿意倾听的人,”史蒂夫说,“也非常愿意做正确的事。”他的声音很轻柔,当她看向他时,能察觉他的思绪正飘向别处。他这种神情她很熟悉;他向来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悲伤。

她回想起过去几周发生的一切,想起史蒂夫承受的种种失去。佩吉。复仇者联盟。与视为朋友的人大打出手;那些难以捉摸的正确之事,被复杂局势、情谊羁绊和政治博弈搅得一片浑浊。

“这几周真是糟透了。”她说。

他哼笑了一声,揉了揉眼睛。

“但我还是必须保持希望。”她低头看着盘子。

“真的吗,嗯?”

“我找到了那个我以为早已消失的家庭……或者说,我以为它从没有真正存在过。”她将这个疑问暂时搁置,“现在发现它其实是真的,而且我还能重新拥有它。而且,我想我仍然能拥有复仇者联盟这个家庭。”

他长久地凝视着她。“托尼……”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是啊,”她说。想到这儿,她胃里一阵翻腾。“我没说这轻而易举,史蒂夫。”她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煎饼,蘸着糖浆吃。“托尼会很难对付,”她承认道,“把其他人从木筏监狱里救出来也不容易。”

“噢,这就是你的计划?”

“说得好像你没想过似的,”她说,心里很清楚他可能已经有个大概的计划了。“我还以为你和巴基已经商量好了呢。”

“巴基还在瓦坎达。”他提醒她。

她点点头,仔细观察着他。“他还好吧?”

“他又回到冷冻舱了。”他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他想要的……他想等到脑海里的念头完全属于自己时再出来。”

娜塔莎的脑海中浮现出其他人的身影。她想到那些发光的红色胶囊和寡妇们;她想到那些操纵傀儡的男人们所造成的种种伤害。

她想告诉史蒂夫,她和叶莲娜唤醒了多少女人,为那些寡妇夺回了多少自由和自控力。她想告诉他,她知道巴基会好起来的,因为她见过那些同样被剥夺了自我的人,如何逐渐找回控制,就像他一样。

“他会好起来的。”她说,但其余的话此刻她无法一口气说出来。这是一个需要用庄重态度来从头讲述的故事。她不想像做任务报告那样机械地复述。

想到这一点,她内心一阵绞痛。她突然尖锐而疼痛地想到了菲尔。她早期在神盾局的任务,以及她曾以为是红房子终结的那些往事,都与他紧密交织。她真希望他在这里,和她一起复盘过去几天的经历。她多希望能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任务完成了。

“你还好吗?”史蒂夫问。

她抬头看着他。“和你一样好。”她说。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巴基会没事的,史蒂夫,”她说着,试图甩掉涌上心头的淡淡忧伤。“我保证。我见过这种情况。但很抱歉,现在你身边剩下的人只有我了。”

“别说这种话,”他说,“你就是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小娜。”

想到这个,她露出一丝微笑。“是啊。”

他深吸一口气,好像还要说点什么,但当他再次开口时,却只是说:“吃你的煎饼吧。”

她顺从地又吃了一口,这没什么难度。“你什么时候早餐做得这么好了?”

“山姆给了我一些指点。”

“啊,”她说,“这又给了我们一个必须闯入木筏监狱救他出来的理由。”

 

*

电视一直开着,只是调成了静音。大多数频道仍在循环播放那架在画面中神奇消失的昆式战机,以及她和史蒂夫的狼狈照片,屏幕上滚动着骇人的红色文字。偶尔会有阿列克谢的照片出现在她旁边,但越狱的影像显然仍处于保密状态。叶莲娜和梅丽娜至今未引起任何关注,娜塔莎不知道叶莲娜对此究竟会高兴还是失望。

史蒂夫拉开了窗帘,她能看见树木间战机的庞大轮廓,上面覆盖着伪装网和灰色防水布,以防阳光反射。她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强忍着火辣辣的刺痛,史蒂夫正在用消毒酒精擦拭她肩上的伤口。

“什么东西弄的?”他问道。

她刚耸了耸肩,立刻后悔了。这个动作引发了全身的疼痛。“某种抓钩之类的东西,我不清楚。”

“伤到骨头了吗?”

“我觉得没有”

“也许我们该想办法找人看看——“

“史蒂夫,”她尽可能耐心地说,“我会没事的。”

他没再争辩,但她不确定是因为自己说服了他,还是因为他们现在别无选择。他贴上一块新的防水创口贴布,随后拇指向下移动,轻轻拂过一处旧瘀伤。并不疼,但她疑惑地回头看他。

“这些伤里有我造成的吗?”他低声问道。

“没有。我觉得没有。”她努力回忆,“克林特……旺达,斯科特。”她摇摇头,“记不清了。不重要。”

他放下手,她把浴袍拉回肩上。“我猜你的伤已经全好了。”她语气轻松。

“嗯。”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没有裂口,也没有淤青或擦伤。“血清能加速愈合。”

她缓缓靠回沙发,把脚搭在茶几上。“你听说过红色守卫吗?”她问。

史蒂夫的注意力还在急救箱上,收拾用具,清理用过的创口贴布背面。“红色守卫,”他重复道,“我想听过。他是苏联用来应对超级士兵的,对吧?”

“你从没见过他?”

“没有,他是我那个时代之后的事了。我当时在冰里……他现在不是应该在监狱吗?”他靠回她身边的沙发伤,鼻梁与眉峰之间微微皱起来,然后她看到他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转向她,眉毛扬起,半指着电视比划了一下,虽然阿列克谢的照片现在已经从屏幕上消失。“是你把红色卫士弄出了监狱。”

她笑起来。“是啊。”

“为什么?”

“他是我爸爸,”她叹了口气,伸展双腿,“而且我需要他的帮助。”

史蒂夫深深吸了口气,但又一言不发地吐了出来。

“他有点迷恋你,”她说。“他问了我各种各样关于你的问题。”

史蒂夫仍然说不出话。

“你是他毕生的劲敌!”娜塔莎带着一口俄语口音,模仿了阿列克谢那种夸张的表演气息,“美国队长和红色卫士,宿命的敌人……”

他对着她挑了挑眉毛,她笑了——然后突然间,想把一切告诉他的冲动变得难以抑制。她说她会从头开始,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告诉他关于俄亥俄州的事,她刚刚在那里感到安全和家的感觉,一切就被无情夺走。她告诉他叶莲娜和梅丽娜的事。她避开了红房子——他读过她的档案,知道她账本上的债——然后她告诉他挪威的拖车,还有叶莲娜寄来的那个盒子。

她告诉他布达佩斯的事,越狱的事,还有阿列克谢的事。她故意用了“同性迷恋”这个词,就为了看史蒂夫低下头,尴尬地笑。她还跟他讲了梅丽娜和她的猪,还有叶莲娜泪流满面地宣布他们是一家人,就在一切急转直下之前。

然后,她的喉咙开始干涩。

德雷科夫。

她凝视着窗外。天气看起来很暖和,阳光普照,但她却感到寒冷,在史蒂夫注意到她的颤抖之前,她把手指蜷成了拳头。

“你讲了好一会了,”史蒂夫说,“先休息吃个午饭?”他的声音听上去轻松随意,但她不用看也知道他正多么仔细地观察着她,以及他看到了什么。

“午饭。”她点点头,尽管脑海里的声音充满讥讽,试图催促她继续讲述故事的下一部分,问她到底在怕什么。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在讥讽和挫败之下,另一个声音低语着什么。那是黑暗的耳语。要是他再一次逃走了呢?

第一次她也以为他死了。爆炸,她百分之百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碎片。他消失在爆炸中。没有其他可能。

她当时那么肯定。

然而现在,可怕的寒意再度袭来,仍然没有尸体,仍然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检查并确认这次他真的死了,这次他被百分之百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红房子爆炸的时候,她的眼睛盯着叶莲娜。她跟着叶莲娜跳了下去。她怎么能确定在爆炸前别人没用降落伞逃出来?她怎么能确定他没有在瓦砾和残骸中悄无声息地降落,或许还一直注视着她?或许他已经安全着陆,在掩体中躲藏起来,而她那时正忙着应付其他一切?

“小娜……”史蒂夫的手温暖地贴在她后背上。她打着冷颤,同时还在冒汗。她咬牙切齿,她要吐了。

史蒂夫的手缓缓移动。先是向上伸进她凌乱的头发下面,然后再次向下,手掌平贴在她的背上。上上下下,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呼气。”最后他说。她照做了,从鼻子里长长地、平稳地叹了口气,把一直憋在胸口的气息吐了出来。

她想回到五分钟前,那时对话还停留在梅丽娜的厨房餐桌边,梅丽娜评论着她的坐姿,叶莲娜激动带泪地说,那对我而言是真实的。

然后灯光熄灭了,她不得不凭空制定计划,戴上假发和面具,还有胸中深暗的恐惧。

“他死了,”她说,但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这次我抓住他了。”

“我知道。”史蒂夫说。他的手继续在她背上移动,上上下下。

我曾亲眼见他被炸飞一次……我当时那么肯定他死了。我以为没人能在那场爆炸里活下来。但他做到了。他们两个都做到了。

脑海里的声音急切地告诉她她错得多离谱。这让她想起过去独自一人的那些年,她试图屏蔽脑子里其他声音,寻找自己的声音。它们现在全都回来了,拼命想要被听见,拼命想告诉她,她对任何事都没办法确定。

闭嘴闭嘴闭嘴闭——

“你去过瓦坎达吗?”史蒂夫问。

这个问题让她措手不及。一时间,那些声音都消失了,仿佛它们也好奇这个话题会走向何方。

她摇摇头,又缓缓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就像他在她背上稳定的抚摩。

“不知道我原本期待什么,”史蒂夫说,“我只看到了一部分。我待的时间不长,没看到所有想看的,看到的那些也没看真切。我那几天心事重重。一直分心。”

她能听出他声音里淡淡的笑意,一部分的她想要回以微笑。她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让呼吸与他手掌在她脊柱上移动的节奏保持一致。

“我不知道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这样想,当我第一次看到瓦坎达的首都,我觉得它有点像托尼能设计出来的东西。如果你给他足够空间去建造一座城市,看起来会有点像那样。”

他继续向她描述夜幕中的城市灯火,守卫城市的巨大保护墙,湿漉漉的绿植,嗡鸣的昆虫,色彩鲜艳的鸟儿,湖泊与瀑布,还有清晨云朵轻柔缠绕在树梢的样子。最后,他谈到巴基如何将目光聚焦在平静的虚无之中,并知道自己必须留在那里。

娜塔莎想到了她在挪威遗弃的拖车,那些她退缩其中的空旷与寂静,她点头表示理解。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绿色树木、广阔天空和那一片空旷的宁静。史蒂夫还在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她又能感觉到温暖了,还能听到窗外树上鸟儿的鸣叫。

“我没事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想吃点午饭吗?”

她点点头。他起身去准备吃的之前,轻轻捏了捏她没受伤的肩膀。

很长一段时间,她仍能感到他触摸留下的温暖。她望向开阔的厨房区域,看着他打开不熟悉的橱柜,从冰箱里取出食材。他把一锅水放在炉子上,手里揉搓着一个西红柿。

“意大利面可以吗?这是少数几个我觉得我不会搞砸的饭之一。”

“我们走着瞧。”她说。他对着她咧嘴一笑,看上去心情轻松,也让她的心情随之愉快起来。

她的胃不再翻腾,但也没有完全平静。

那感觉像是蝴蝶在胃里飞舞。

 

*

娜塔莎把空盘子拿回厨房,她发现了酒架,从上面取下一瓶赤霞珠。她认出了这个牌子。

“要喝一杯吗?”她回头问史蒂夫,”这有瓶葡萄酒,我以前喝过,还不错。”

“你吃了那么多止痛药,真的可以喝酒吗?”史蒂夫的语气表明他并不太想动外交官的藏酒。

“这不是我最近最糟的主意,”她边说边找开瓶器。

“这标准真够低的。”

她在顶层抽屉找到了开瓶器。“你上了年纪说话越来越尖酸刻薄了,史蒂夫。到底喝不喝?”

他觉得好笑,但还是努力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好吧。”

他就坐在沙发上。回去时她没坐扶手椅,而是挨着他坐下,递给他酒杯。“为做出明智决策干杯。”她说。他微笑着轻轻碰了碰两人的酒杯。

“为做出正确选择干杯。”他说。

她陷在他身旁的沙发,把脚搭在茶几上。葡萄酒入口醇厚而丝滑。

“你上次喝这个是什么时候?”史蒂夫问道。

“在澳大利亚。那次任务是接近一个搞地下走私的银行高管。”回忆让她摇了摇头,“那时候整个礼拜都在下雨。”

他笑了:“那里还在我的旅行清单上。”

“我只去过悉尼。而且没怎么逛——机场、酒店房间、汽车后备箱。”她又抿了口酒,“真想回去那里好好度个假。你知道吗,我觉得我从来没有真正休过假。我去过的所有地方,都和工作联系在一起。”

“你后悔为神盾局工作吗?”史蒂夫突然问道。

她看着他。”不,不怎么后悔。我只是……想扭转局面,弥补过去的错。神盾局给了我机会。每件事都有了意义。”

“怀念吗?”他的声音很温柔。

“神盾局?不。但我想念那些人。很多都不在了。”她又想起菲尔,“而且,”她急于转移话题,“有时会怀念我以前的工作,简单明了。没有纽约上空的外星传送门之类的。”

“还有阿斯加德的神明从天而降。”他赞同道。

“没错。以及从1940年代复活的大兵。”

他笑着低下头:“是啊。”

她想反问同样的问题。你怀念吗?这念头让她心头一阵酸楚。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当然。

“如果有机会,你会回到过去吗?”她问道,不确定这样问是不是更好,但她太好奇了,忍不住想问他。

他低下眉头凝视酒杯,轻轻摇晃,让酒液划过杯壁的弧线。“我不知道。除非真的有那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否则我永远也没法确定。而且经历过我们面对的这么多事,我现在也不确定能不能彻底排除这种机会出现的可能性。”

“我猜是这样。”她心口一阵莫名刺痛,仿佛因为这个问题没有得到他斩钉截铁的否定答案,她突然因此焦虑。他仍有大半灵魂困在过去,那时她还未曾与他相识,他从来没能完全活在当下。

“佩姬度过了完整的一生,”史蒂夫突然说,“幸福、充实、长寿。如果我浪费时间幻想回到过去,那就太愚蠢了……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会选择回去。我猜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在于,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开始自己的生活。而且最近总觉得,或许我根本没有时间。”

“等木筏监狱的事完了,”她说,“你可以在世界上找个安静角落退休。”

“木筏之后,”他沉吟道,“等我把大家从一个烂摊子里解救出来,又让他们陷入另一个烂摊子之后。大家四处逃亡,余生都得躲着罗斯和他手下所有人。”

“如果他们不愿意,他们不会跟我们走。”她说,“或者他们跟我们走,但是单独和罗斯达成协议。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选择,史蒂夫。”她握紧他的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住了他的手,“你知道,你不用对所有人负责。你可以选择放手。”

他叹了口气,看向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说。

“我明白,”她指指自己,“五十步笑百步。”

“我亲了莎伦,”他突然说,像是新生活道路的可能性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

“莎伦·卡特?”

“对。”

“然后呢?”

“我觉得我得改掉出发拯救世界前亲吻女孩的习惯,”他说,“老实说,时机不能再糟糕了。”

她大笑起来,疼痛的肋骨每时每刻都在抗议。

 

*

午后时光似乎过得很慢。娜塔莎本想制定些计划——他们始终围绕着木筏监狱的问题打转——但她依旧浑身酸痛,红酒与止痛药让她昏昏沉沉。她靠在史蒂夫肩膀上打了个盹,直到他轻轻抽走她手中的空酒杯才醒过来。

他终于找到了个没有在滚动播放通缉犯新闻的频道,播放着一部老式黑白电影,配音是斯洛伐克语,比新闻更适合当背景音。

“想出办法了吗?”她问道,脸颊贴着他的手臂,目光涣散地看着一段糟糕的驾驶场景,方向盘打得太大了,而且没有人看路。

“进去,救出所有人,零伤亡撤离,没有追兵。”史蒂夫说,“太简单了。”

她咧嘴一笑,没有抬头。“既然这么简单,我们明天动手怎么样?”

“你最好先好好睡几个小时。”

“嗯,”她表示同意,“你也是。毕竟你已经过了巅峰期。”

他笑了,“是啊,我知道,最近每天都感觉到了。”

“你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九十五岁。”他把她抱在臂弯,走向卧室,她毫无反抗。

“再来点止痛药吗?”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再来点酒?”

她疲惫地笑了笑,摇摇头,任由自己沉入云朵般柔软的床垫中。

史蒂夫坐在床边,“需要什么就告诉我。”他眉头又皱起来了,看上去很担心。

“我没事,史蒂夫。伤口缝线没崩开,”她浅浅一笑,“脑子也没崩开。”

他点点头:“好的。”

他仍然握着她的手,娜塔莎甚至不确定他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茧子,当他低头的时候,指腹轻柔地划过她的生命线。这个动作温柔而意味深长,让她第二次感觉到胃里有蝴蝶振翅。

“你知道吗……”他皱着眉头看着她的手,拇指依次抚摩她的指尖,“每次世界分崩离析的时候,都是你陪在我身边维系着一切。”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紧了他,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别放手。她试图用自嘲来掩饰,这招她万分熟悉,甚至无需思考。“你确定这不是霉运吗?世界末日的时候,我总是恰好在你身边?”

“我确定。”她的手握在他的手中,他低着头说,“每一次。”他又说了一遍。

“不过你每次拯救世界前从来没吻过我。”

他笑起来,拉起她的手,嘴唇贴在她手背上。“也许下次吧。”

她嘴唇有些干,“我会提醒你的。”

他点点头,放下她的手,但没有松开。娜塔莎望着他脖颈和肩膀的线条,额前垂落的头发,想起昨晚他在扶手椅上守夜,而她睡在沙发上,更想起之前那些夜晚,他又睡了多久?

“留下吧,”她的拇指扣住他覆在她掌心的手指,“睡一会吧。”

他长久凝视她,她仍然能感觉到他肩头压着的整个世界的重量。

“留下吧。”她又说。他点点头,在她身旁躺下。他松开握住她的手,但她再度伸手过去,手指放进他掌心之中,皮肤相触的地方感觉到一片温暖。

 

 

*

娜塔莎在做梦。她在下坠,下坠,下坠。玻璃与金属刮擦着她的衣服、皮肤与头发。降落伞已经打开,却分毫没有减缓坠落的速度。她已经坠落了很久很久,周围一片漆黑,她看不见地面——但她知道地面正在逼近,或许正朝她迎面升起,或许就在半秒钟之外。她用力拉扯着降落伞,求求你,求求你,谁来帮我,为什么失灵了?

她伸手想抓住身旁出现的人——是叶莲娜,正无助地被自己的降落伞缠绕。狂风从她们耳畔呼啸而过,滑溜溜的降落伞无力地在她们身周浮动。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皮肤。

娜塔莎依然看不见地面。她还能撑多久?

终于,降落伞猛地绷紧,鼓满了空气,她急忙转头看向妹妹,确认她的情况——但叶莲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德雷科夫,他正对她微笑,伸手想要拉住她。

她猛然惊醒,倒吸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每次心跳都牵扯伤口隐隐作痛。

房间阴凉昏暗。走廊墙壁上闪烁的电视光提示她,电视还开着,取代了逐渐黯淡的夕照。

她望向史蒂夫。他还在睡,侧身对着她,呼吸轻柔而均匀。她凝视了他一会儿,注意到他虚握的手随意搁在两人之间,仿佛随时可以握住。

她翻身侧躺,面对着他,右肩蜷缩在身下。她把手伸进他的手中,再次闭上眼睛。

“还好吗?”他问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半梦半醒。

“我的降落伞没让我减速。”她闭着眼睛说,不确定他现在是不是看着她。

“我记不清上次用降落伞是什么时候了,”他最后说,“我每次都安全着陆。”

“我们不全是超级士兵,史蒂夫。”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睡意,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会没事的,小娜。”

 

*

现在是晚上九点,太阳完全落山了,娜塔莎的生物钟彻底紊乱,而史蒂夫正在煮咖啡。

“你知道具体位置吗?”他问道。

“不,但这反而是最容易解决的问题之一。”

“当然,”他点点头,看着咖啡滴入壶中,“大海也就这么点大。”

“对极了,”她对他挑了挑眉,这个动作依然会疼,她怀疑如果自己少对他做那么多鬼脸,伤口会不会好得快些。“我们当时是坐直升机进去的,大概花了四十分钟吧?可能饶了路,”她摇头努力回忆,“天很黑,天气糟透了。获得降落许可后,直升机平台降下来。头顶的闸门锁着。我看,我们进去唯一的方式就是伪装身份,这样才能得到降落许可。只要踏上那个平台,剩下的就是考虑撤离了。这次可没法偷偷摸摸潜行进去。”

“明白。”他抱着手臂点点头,皱着眉头思考,“我们有昆式战机。或许能派上用场。”

“想办法让战机被识别为合法登陆,”她表示同意,“再用隐身功能撤离。”

“我认为这是最佳方案。”

他们进到书房,娜塔莎脱下了浴袍,换上史蒂夫不知从哪翻出的大号睡衣衬衫。她卷起袖子,开始在白板上画流程图,一边思考一边用拇指按压马克笔的笔帽。“我们真需要一些示意图,”她说,“了解最新的安防布置。我的意思是,任何关于我们进去之后会面临什么情况的信息都行。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能想到唯一可能帮上忙的人就是托尼。但我不确定他现在愿不愿意参与。”

娜塔莎想起和托尼得最后一次对话。当他说出“双面间谍”的时候,她强忍着内心的反感。她当时多么想反击,想狠狠地用语言伤害他。“是啊,”她轻声应道。

史蒂夫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表情——悲伤、愧疚,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头。“他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吗?”

“一部分吧,”她又按了一下记号笔的笔帽。开,关,开,关。“他会慢慢想明白的。”她说,试图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史蒂夫。

他点点头。“你还能想到其他人吗?任何在这件事上能帮我们的人?”

“梅丽娜,或许吧,”娜塔莎说,“不过她们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想占用她的注意力。”

“幻视呢?”

她惊讶地看向史蒂夫:“除了托尼之外,他确实是……对。”

“我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他。”

“他可能不想帮你。”

“但他会想帮旺达。”

娜塔莎没有问史蒂夫为什么语气这么肯定。但她觉得他说得对——幻视会想要帮助旺达。

旺达。想到旺达现在又被关在盒子里,她脑子里肯定充斥着各种声音,娜塔莎的心隐隐作痛。那些人肯定会用什么手段压制她的超能力。

她用力扣上马克笔的笔盖,丢给史蒂夫,“有手机能借我用吗?”她问道。

 

*

娜塔莎在床尾边来回踱步,直到受伤的膝盖又开始疼痛,脚步变得一瘸一拐。她坐上床垫,双手紧握着电话,等待着。

她不确定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她不敢做更多尝试,怕有其他人像幻视一样察觉到蛛丝马迹。她不想暴露自己和史蒂夫的位置。

史蒂夫出现在门口。“我还以为你睡了。”

“抱歉。只是在等……”她低头看着电话,“我不确定这样行不行。”

“耐心是种美德,你知道的。”

“我和我的美德等不了那么久,史蒂夫。”

他对她笑了笑。“你饿了吗?还剩了一些水果沙拉。”

“好啊。”她正要起身跟他去厨房,但他示意她坐着。

“待在这。”

回来的路上他关掉了整座房子的灯,只剩下卧室里的一盏。沙拉碗放在床中间,他们在昏黄的光晕里舒舒服服地躺着,用手指拈着葡萄、蜜瓜和草莓块。

“这么躺着吃胃会反酸,”娜塔莎抱怨,感到水果的冰凉从胸腔滑下去,“我年纪大了,不能这么干了。”

“记住你在跟谁说话。”

她疲惫地笑了笑。“抱歉。”她举起电话,再次查看屏幕。凌晨两点多了,幻视似乎还没发现她留下的线索。她又感觉到累,浑身酸痛,膝盖隐隐抽搐。

“我洗澡的时候,你能留意一下幻视的电话吗?”

“当然。”

“如果他打来就把我叫回来?”

“小娜,快去洗澡吧。”

她把宽大的睡衣衬衫扔在浴室地板上,站在喷头下,希望热水淋浴能发挥神奇的功效,舒缓她酸痛的肌肉。她身上的淤青颜色更深了——原以为自己不会比昨天更惨,但现在看来她错了。 

她尽力拧干打结的头发。梳头仍然是场灾难,背上的伤口和肋骨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梳头。她发誓尽快剪短头发,然后边刷牙边竖着耳朵,等待史蒂夫手中的电话铃声。

“还没消息,”他把电话递还给她,走进浴室,她听到淋浴的水声再次响起。

她平躺在床上,将电话按在胸口,叹了口气。

 

*

她顶多睡了几分钟,浴室淋浴的水声还响着,手机的铃声就猛地把她惊醒了。

“你好?”

“抱歉这么晚打扰,罗曼诺夫女士。我看到了你的信息。”

“我猜到了。”她揉着眼睛,试图驱散睡意,又不敢太用力碰到淤伤,“谢谢你能打来。”

“我有些好奇,”幻视说。娜塔莎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她和幻视相处不多,还不够了解他。她总是想起贾维斯,但他们并不相同。

“我们想把克林特、山姆、斯科特和旺达从木筏监狱救出来,”她开门见山地说,“想问问你能否提供一些我们需要的资源。”

“资源?”

“结构图、值班表、密码、人员信息、确切位置。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说,“但能否请你解释一下——你把他们从木筏救出来,是希望达到什么目的?引发更多动荡?罗斯不会就此罢休的。”

“让他们都可以自由地选择下一步,”娜塔莎说,“想谈条件就去谈,想消失开始新生活也可以。索科维亚协议不是答案,而且我也不认为克林特、山姆、旺达或斯科特该被一直关着。我觉得连托尼现在也明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趁机问道:“罗迪怎么样了?”

“精神状态很好,”幻视说,“斯塔克先生正专注于他的康复。”他短暂停顿了一下,“我想,或许,我不在这里会更好。”娜塔莎不禁对他生出一丝同情。他的存在本身就和托尼密不可分,她确信最近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同样艰难。

“复仇者们是我的家人,”她告诉他,“我会尽一切努力弥补裂痕。”

“复仇者们也是我的家人,”他说,“如果这是你的目标,我不会与你为敌。”

“很好,”她迟疑地说,“不过,我是说……如果你能积极帮忙就更好了。”

“的确如此,”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注意到并记下的温暖,“你会得到所需的一切,罗曼诺夫女士。不过,我确实还有一个请求。”

“说吧。”她希望这个请求是她能力范围内能办到的。

“等你们的任务完成后,你们能否允许我加入你们?”

“加入我们?一起逃亡?”

“如果我们不能共同面对这些困难,称呼家人又有什么意义?”

她知道自己还不了解事情的全貌——但她觉得这无关紧要。她觉得这是一扇虚掩的门;一个交换某种东西、挽救某种东西的机会。

“如果你真的想,随时欢迎你加入我们。”她说。

“谢谢。”

“谢谢你,”她说,“我们真的急需这些帮助。”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见史蒂夫正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腰间松松垮垮围着浴巾,皮肤上还挂着水珠。“嗨。”她说。

别盯着看了。

“他打来了?”

“嗯。他会帮忙的。他加入了。”她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刚才从睡眠中惊醒、电话内容、肾上腺素的冲击,这一切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我们应该睡会儿。明天早上再仔细研究他发给我们的东西,选择时间窗口。”

她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他又退回浴室。她听见他日常洗漱的所有细微声响——刷牙、清嗓子、塑料梳子放在台面上的咔嗒声。

她再次伸手摸了摸头发。现在抬手容易些了,但头发已经两天没梳,没编辫子,还被睡觉压塌了,乱糟糟的。她用手指捏住一个头发结。“该死。”她低声抱怨。

“梳子在这儿。”史蒂夫从浴室出来,穿着柔软的运动裤和T恤。

“对,我知道,”她说,“可以等早上再说。”

他的目光扫过她,虽然只有一瞬,但她感觉像是被一股热浪击中,觉得他仿佛看透了她身上的睡衣衬衫,数清了她每一处淤青,每一根裂开的肋骨。

“让我来帮你吧。”他清了清嗓子——句子结尾微微上扬,像是他说到一半改了主意,试图用问句的方式说出来。“如果你需要的话。”他补充道。

“我应该把头发全剪了,”她说,“在挪威的时候就这么计划。剪短,染成金色。”

他眯着眼睛看着她,好像在努力想象那个样子。“一次做一件事。”

他在她身后坐下。梳头的动作很轻柔——从发梢开始,手指拢住她的头发,用梳子一小缕一小缕地梳理。她觉得他以前肯定做过这件事,最后还是问出了问题。

他轻声笑了。“嗯,小时候我妈妈经常给我五分钱,让我给她梳头,”他说,“这很奇怪吗?”

“不,不怪,”她说,因为她想起俄亥俄州的厨房餐桌,她用梳子给梅丽娜梳那头乌黑亮泽的头发,注意到有些发丝泛着金色,有些泛着红色,还想着也许自己的发色就遗传自梅丽娜。“我妈妈以前给我二十五美分。”

“通货膨胀。”史蒂夫叹了口气。她笑了。

“你小时候,五分钱能买什么?”

“听着,我知道大家都爱拿这个开玩笑,但当时真的能买到——”

她又笑了起来。

“——真的能买不少东西,好吗?”

“当然,”她捂着肋骨笑。

他笑了,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指尖擦过她的肩膀。“多跟我说说你的家人吧,”他说,“不用讲红房子的事,就跟我说说你和他们分开时候的场景。”

她回想那片冒着烟的田野,红房子的残骸,叶莲娜把她那件珍贵的、有很多口袋的背心递给她。

“相处得不错,”她说,“在那之前,我一直对他们耿耿于怀……大概因为那样想对我来说更容易些。但我不想再那样了。我觉得我们现在更能互相理解了。”她对自己微微一笑,“甚至包括阿列克谢。”

史蒂夫的手指再次梳过她的头发,这一次感觉顺多了。“有时候,把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确实更容易,”他说,“我们以为那样就不会受伤。”

“是啊。”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问吧。”

“如果哪天真的遇到了阿列克谢……我该接受他掰手腕的挑战吗?”

“绝对不行,”她立刻说,史蒂夫笑了。“我是认真的,你必须发誓你不会,”她说着,转过身直视他,“无论比赛结果怎么样,我都完全没办法忍受,史蒂夫。绝对不行。你得向我保证。”

他朝着她笑起来,低头靠在她肩上。“遵命,女士,”他说,“都听你的。”

 

*

降落伞已经打开了。伞体在她周围鼓荡。她不断下坠、下坠、下坠。她拉扯着伞绳——她穿着叶莲娜的背心,每个口袋都是一根伞绳,她拼命地拉,拼命地拉,求求你,求求你。

她看不见降落伞后面的景象。伞体在她周围拍打呼啸,遮蔽了她的视线,下不见地,上不见天。但她知道他来了。德雷科夫。

他追在她身后,他的飞机在头顶的天空化成一个火球。他呼唤着她的名字。

小娜塔莎。

她猛地喘着气惊醒,踢蹬着双腿,身下昂贵柔软的床单就像那顶没用的降落伞一样鼓荡起来。

“嘿,”史蒂夫警觉地说,伸手过来拉她,“嘿,小娜,嘿……”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感觉身体某个部位似乎扭伤了,左侧肌肉抽筋般疼痛。她已经很多年没做过这样的噩梦了——她一直能控制好自己。但现在,她感觉到恐慌正在体内翻涌。

“小娜,呼吸。”史蒂夫说。他打开了灯,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好。”她说,眼里涌上滚烫的泪水。

“呼吸。”他又说了一遍。

而她心想我在呼吸,史蒂夫,我他妈的在呼吸,但她强迫自己慢慢、慢慢、慢慢地呼气,然后再慢慢、慢慢、慢慢地吸气。

史蒂夫的手托住了她的后颈,她几乎要哭出来,这种感觉太美好了,像一个锚,将她牢牢固定住,让她的双脚再次接触地面。

“对不起。”她说,牙齿还在打颤。

“没事的,”他说,“继续呼吸。”

“我不知道为什么……”

“没关系的。”他伸出手臂环住她,她靠在他胸口,感觉自己既悲惨又尴尬,还有些恐惧。

“我永远没办法百分百确定他死了,”她说,“逻辑告诉我他死了,为什么我不能就这样高兴起来呢?”

“你和我都知道,逻辑并不总是按它应有的方式运作,小娜,”他说,“但你觉得,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你的家人会发现吗?他们会处理好吗?”

一阵宽慰涌上她的心口。他们当然会发现。他们当然会处理好。

“你不需要独自承担所有的事。”他提醒她。

她擦擦眼睛,蜷缩进他怀里。“是啊,”她说,“我可能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一点。”

他吻了吻她的头顶。她闭上眼睛,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着自己是多么幸运能在这里;多么幸运,她拥有了选择的机会,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生命中的所有时间以这样的方式堆叠,最终汇聚为此时此刻——一切几乎都笼罩在硝烟和废墟中,但史蒂夫在她身边。永远都在。

“史蒂夫?”她的声音很轻。她睡意朦胧,回想起之前被红酒和止痛药弄得晕乎乎的状态,心想如果那时候就想起来,这些话或许更容易说出口。

“怎么了?”他的手再次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次我们出发去拯救世界之前,”她说,“你会先吻我吗?”

他的拇指拂过她的颧骨。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太阳穴。“好的,”他说,“只要你能向我保证,那不会成为告别之吻。”

他的呼吸温暖地拂过她头顶,她带着这样的感觉睡着了。

 

*

娜塔莎醒得很晚。遮光窗帘仍然拉着,房间里光线很暗,但时钟显示已经过了九点。

她微微抬起头看了看史蒂夫——他还没醒。

她再次闭上眼睛。今天可能不是他们闯进木筏监狱的日子,但今天会是他们为此制定计划的一天。她能感觉到一股使命感和兴奋感在血管里流淌。她也感觉到紧张和怀疑——所有这些熟悉的情绪。他们必须克服的障碍,将会出现的种种复杂情况。

以及将会在她身边共同行动的这个男人。

史蒂夫动了动。

“早上好。”她说。他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她稍稍抬起头——刚好让自己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只差一点点。他没有动,但她知道他屏住了一次呼吸。她又这样做了一次,然后在他嘴角印下一个轻柔的,有所意识的吻。

“你计划五分钟之内从这里冲出去拯救世界吗?”他问道。

“不。”

“好的。很好。”他抬手揉了揉脸。“而且我醒了。”

“看起来是这样。”

“只是确认一下。”

当她再次探身向前的时候,他也迎了上来。双方都有点犹豫——她也许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但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与此同时,脑子里更理智的部分正拼命罗列着所有理由,试图证明亲吻史蒂夫·罗杰斯是个坏主意。

她心想,她的脑子里总会有各种声音,但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声音,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命令它们统统闭嘴。

史蒂夫的手缓缓滑过她的髋和腰,探进她穿着的大号睡衣衬衫底下。他的指腹在她皮肤上划过,轻轻掠过肋骨附近的淤青。她翻身更靠近他一些,略微撑起身体,俯身认真地吻了他,轻咬住他的下唇,用舌尖触碰他。他的手移回她的腰下,她感觉到他用力将她拉得更近。

她用一条腿搭过他的腰上,他低声呻吟着,结束了这个吻。“我们不能这样,小娜,不行。”

“史蒂夫——”她话没说完,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求他。肺里像灌了铅那样沉重。“对不起,”她说,脑子告诉她该离开,从他身上下来,逃到别的地方去,任何地方都行——但他仍然紧紧搂着她。“我知道这可能会破坏一切,我只是想——我只是……”

“实际上,”他说,“我是在说你身上缝了二十一针才把你缝起来这个事实。仅此而已。”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着他。“噢,”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摩挲着她背上创口贴布的边缘。“怎么,你不相信自己的手艺?”

“我不想缝第二次。”他说。

“这些创口贴布能加速愈合。”

“娜塔莎——”

“我说真的!而且我以前也自己贴过。只是这次可能才值得用上。”

“六小时前你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了,”他提醒她,“你只能做些轻松的工作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嗤笑起来。“具体包括什么工作?“

他笑了,侧过头在她脖子上落下温热的吻。“我会让你知道的。”他说着,把她拉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