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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奇遇

Summary:

若被蒙上双眼,她又该如何窥破无尽天光中潜藏的阴影?

Chapter Text

又一次,在玛丽亚娜为她修剪头发的时候,她睡着了。

她是被手背轻轻瘙痒的感觉唤醒的。一片金色的羽毛躺在她的手背上,随后被玛丽亚娜伸手拂去。这几个月以来,她的头发生长得十分迅速,玛丽亚娜便总是像今天这样为她修整长发,即便是用最粗糙的小刀,她的动作也能轻柔而准确。

而她也总会在这样的时刻酣然入梦。

玛丽亚娜将小刀上残余的头发仔细地擦除之后,她低头问埃利歌林:“你最近似乎总是如此。守卫队的工作太辛苦了吗?”

埃利歌林看着镜子中玛丽亚娜的金发和双翼,正有些失神。当她听到守卫队时,她才缓过神来。“不,不是,”她摇了摇头,“我做的工作还远远比不上你们所做的。”

的确如此,她只有这些事情可做:搬运货物,修补建筑,侦察城墙外的动静……背部的撕裂伤让她无法做出更大幅度的动作,甚至在一开始,仅仅是呼吸都会牵动出肩膀的剧烈疼痛。从那时起玛丽亚娜便一直劝说她进行休息,但她每一次都用无言的摇头来回应。

恶魔不知何时就会从天光镇的某个角落里发起袭击,这是每个镇民的共识。如果不奋起反抗,天光镇就会成为恶魔们攻入天堂山的唯一裂口。因此,为了守卫通往天界的大门,也为了让自己的血肉不被恶魔吞噬殆尽,天光镇的阿斯莫们成立了守卫队,作为这场持久战争的一道防线,在过去的一百年里皆是如此。

而在几个月前守卫队从恶魔手中救下了伤痕累累的埃利歌林,她是个年轻的精灵,像被折断了脊骨那样蜷缩着身体,背上淋漓的鲜血将她的皮甲尽数染红。弯折的银剑一半在她手中,另一半在恶魔的尸堆里。玛丽亚娜将垂死的她带入天光镇,几乎没有人能挺过如此严重的伤,玛丽亚娜甚至已经决定好要将自己复生术的份额让给她——但就在第二天,埃利歌林便能够下床行走了。

在那之后埃利歌林成了整个守卫队最勤快的人,哪怕其它人已经足够勤劳。好在即使是如此频繁地为守卫队工作,埃利歌林的身体状况也依旧在逐渐好转。

“但如果你多休息一些,也许会恢复得更快。”玛丽亚娜将木梳浸入清水,随后用打湿的梳子梳理着埃利歌林打结的长发,修剪之后的碎发也一并从梳齿间清理了出来,“到那时,就可以按照你说的那样,‘帮上我们更多’了。”

玛丽亚娜劝说自己的方式就像是母亲对女儿那样——她不讨厌这样,但她更希望自己和玛丽亚娜能以更平等的方式沟通,也许这得等到她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后,埃利歌林不抱希望地想着。或许,有其他办法可以向她证明自己……

“对了—我找到了这个,”埃利歌林从面前的木柜里拿出一面镜子,“上周我又去了一趟遗迹,然后我发现了它。这上面有魔法的痕迹,我不确定它是否是守卫队成员所落下的。”

玛丽亚娜从她手里接过镜子,她端详片刻,镜子边框上的古朴花纹已经被磨损得不可见,但魔法的气息还留存于此,并且它并不属于某种邪恶的力量。“的确有魔法的痕迹,”她将镜子收入口袋里,“我会在镇上寻找它的主人的。”

“谢谢你为我们做这些,但那片遗迹……很危险,所以我们才会撤离得很匆忙。”在镜子中,玛丽亚娜的手抚过她的长发,在谈话的时间里,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变得干燥且柔软。身后人的手指从发间穿过时,即使遇到打结的地方,也能够毫不费力地理顺。“我没有理由再要求你做更多的,但至少我希望你能够……”

“玛丽亚娜,”她转过头去看着玛丽亚娜,“我没有你们那样完好的身体,你却还是让我加入了守卫队,对我来说这已经意义非凡了。”

“不必如此贬低自己,”玛丽亚娜摇了摇头,“你的能力会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我还有需要去做的事。”埃利歌林倏地从木椅上起身,并拿起放在一侧的背包,“再见,玛丽亚娜。”

 

镜子里传出了声音。

直到几天之后,埃利歌林才知道自己带回的那面镜子不只是有魔法。没有人认领这块会说话的镜子,如果是将灵魂封印进物品的法术,在镇民们看来无疑是亵渎的:生活在天光镇里的镇民多是阿斯莫,而这里的阿斯莫又大多是炽天神侍的后代,哪怕镜子上的法术并非来自于某个邪恶的施法者,这种行为,或者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都让他们对镜子退避三舍。

回应我。

埃利歌林确信这是镜子在对她说话。并且是只对她,因为她身旁的玛丽亚娜并没有对这道声音作出反应。玛丽亚娜正在和其他人交谈,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瞬间的发呆。镜子,那面她从遗迹带回的镜子,正放在她的手肘边,“我又做了无用功。“埃利歌林这样想着,然后叉起一块炖肉送进嘴里。

并非如此,因为你……找回了我……

那声音飘渺的就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于是埃利歌林伸出手触碰镜子。冰凉的触感从手指尖一路蔓延向上,她的身躯随时间一同被定在原地。但这样的感觉也转瞬即逝,最终只有一双哀伤的眼眸留在了镜面,随后被她深深刻入记忆里。

“你在看什么?”她的心脏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她的目光向前移动,从对方袖口的银色纽扣一路到尖领衬衫上的刺绣,接着和声音的主人四目相对。“安黛,”埃利歌林认出了这个向她提问的人,“我在看这面镜子。”

安黛是守卫队里为数不多的法师,她们之间有过几次不愉快的交锋。即便如此,她认为自己没必要对安黛撒谎,不仅因为谎言在她过去的人生里被教导是不尊重他人的行为,也是因为她一旦说谎,作为法师的安黛便会立刻有所察觉——那个总是怀疑自己的安黛一定会这么做。但她不能告诉安黛镜子在对她说话,否则会被认为是被镜子中的声音所蛊惑,或者更糟的是,安黛会更加坚定她的猜想,即自己是恶魔渗入天光镇的一枚棋子。

她只用回答安黛的问题就好。

“我听说是你找到了它,在镇外的遗迹里。”安黛用餐叉指了指桌上的镜子,“没有跟着守卫队一起,而是一个人返回了遗迹。”

食堂昏黄的灯光投下,为安黛翡翠绿的皮肤染上一层橙色,那显得她的双眼更亮了。她绝不能移开双眼,也不能对此畏缩,埃利歌林告诉自己。

“你认为我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感召?或者……指使?”埃利歌林十指交叉置于胸前,“这绝无可能。如果是这样,我没有理由会将镜子上交给守卫队队长,更别提像现在这样直接将它放在桌子上。”

“如果你还是有所怀疑的话,那请你将镜子带走并销毁吧。反正,也没有人认领它。”埃利歌林把镜子推到安黛面前。她的确是这么想的,镇民们对自己的信任要比一面镜子重要得多;目前她还没法在战场上证明自己,如果这面镜子能够换回一些安黛对自己的信任,那……

安黛只是沉默着将镜子推回埃利歌林手边。埃利歌林立刻明白了安黛的意思,她不是怀疑镜子,那面镜子中的魔法对安黛而言一探便知,她怀疑的对象始终是她。

“你……”埃利歌林尝到嘴里的苦涩,与此同时胃里就像有火在烧——愤怒,明明她对这种情感并不陌生,却第一次因为愤怒而对自己感到作呕。

“埃利歌林,安黛,”远处的玛丽亚娜端着餐盘向他们靠近,“你们还没有结束用餐吗?”

原来玛丽亚娜中途被其他人叫走了。埃利歌林没来由地松了一口气,但她随即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困惑,她是否太过于依赖玛丽亚娜对她的照顾了?

“我可以将剩下的这些带回去吗?”安黛端起餐盘走向玛丽亚娜,她的语气轻松得就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埃利歌林盯着安黛齐肩的红发,把它想象成自己心中的怒火,等她走出食堂,这些无谓的火焰就应该一并消散了。

玛丽亚娜对安黛点点头:“当然。”她没有问安黛刚刚她们谈话的内容,安黛也没有主动提起,这样就好。

“我很快就能吃完。”埃利歌林努力让自己的音调听上去没有太大起伏,她把盘子中剩余的土豆和炖肉三下五除二地扫进嘴里,没有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不知是因为进食过快还是那些炖肉,她的胃更不舒服了。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正在轻轻拍打她的背,那一定是玛丽亚娜,因为她的金色卷发正垂在自己的耳畔、肩膀上,带来似有若无的瘙痒。实际上这不会让她的胃好受一点,但不知为何,她还是从玛丽亚娜的安抚中找到了一丝安慰。她本以为在上次的谈话后两人之间已经出现隔阂—也许没这么严重,但当她再看到玛丽亚娜时还是多了些不自在,然而玛丽亚娜看上去并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

“安黛和我恐怕不能……”埃利歌林不由自主地开口向玛丽亚娜倾诉。

“嘘,”玛丽亚娜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安黛还没离开这里呢。”

“你果然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安黛的嘲笑声远远地从食堂门口传来,“他们都看错你了!”

埃利歌林慢慢涨红了脸。她抓起桌上的镜子,还没来得及把餐盘交给玛丽亚娜,就已经夺门而出了。

 

她来到河边。天光镇的河流总是如清晨的雨露般清澈,玛丽亚娜说它的源流是自天堂山飞驰而下,即便被分裂,也不会改变原本的性质。但天空中的幽暗映入河中时,蕴含着生命与光明的河流也会被黑暗轻易地吞噬,吞噬,她的心也随之下沉。

她想要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自身与玛丽亚娜,以及其他阿斯莫的区别;但这很难,尤其是在差异如此显而易见的时候。他们是天使的后代,甚至就像是真正的天使。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神圣的血液,结实的双翼让他们在天空中无往不利,几乎生来就是为了阻止恶魔的入侵而存在。崇高的信念和良善的意志组成了他们,而她——什么组成了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天光镇中。

在这个梦里她回到了镇外的遗迹。金色的小屋搭建在这片遗迹之上,它的外表保持着和天光镇建筑一致的精美、恢弘,但开裂的墙角和大量积灰都显示出,建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保持着无人问津的状态。即便如此,这里也和她所见过的遗迹相去甚远,也许眼前的建筑是被恶魔摧毁之前的景象。

镜子的反光中止了她的思考。

埃利歌林的眼神从闪光中移开,在她差一点就要踩到散乱的布卷滑倒之前。她来时小屋的门就已经敞开,只露出破损的紫色布帘,当她挤过布帘时,灰尘在小屋微弱的烛光中闪烁着落下。经她踩过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听上去随时可能下陷;房间的尽头有一面镜子,反光掠过她的视野时,镜面像被搅动的水一样旋转起来。

“埃利歌林,你来了。”

在她来到镜子前的长椅上时,一张被面纱覆盖的脸从镜中浮现。她的声音飘渺而沙哑,如同飘荡在空中的丝带,而这根丝带也拉住了埃利歌林。

“你……你知道我的名字?”埃利歌林没有想到镜中脸庞会主动与她对话,胸腔中的心脏似乎更加变得沉重,让她无法再前进一步。

“来好好坐着吧,虽然我无法为你沏一杯茶,”镜子的声音有些无奈,就好像她真的为此烦恼,“但我能看出来,你的心里有些疑问。”

埃利歌林一步步走回镜子前,她深吸一口气,有一瞬间她想把所有问题都倾泻出来。她想问镜子,为什么她会来到天光镇,为什么玛丽亚娜会如此顺其自然地接受她的存在,为什么她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去到战场……

就像是猜到她所有的心事那样,镜中脸庞的语气也渐渐放缓:“放轻松,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尽力解答它们的。”

“为何……恶魔会不断入侵天光镇?”她咬紧牙关,将真正的问题埋入心底。至少现在,她不想将它们交给镜子。

“因为他们需要进食。”镜子的声音少了先前安抚的意味,但依旧温和,“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是挑食的孩子,战争、血肉、权力、欲望……他们所渴求的食物不止一种。”

“进食?”这个说法让埃利歌林眉头紧皱,“为了满足食欲,就要对无辜之人下手吗?”

“是的。从天光镇被从精准城分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这场无谓战争的发生。”面纱的一角在镜中缓缓飘动,“但就像我说的,能够喂饱它们的不止有战争。”

“就算如此,你也可以阻止这场战争。”面纱模糊了她的表情,但埃利歌林依然能看到那一抹柔和的笑容,“我衷心希望你曾许下的愿望都会被一一实现。”

她忽然发现,镜子中映出的不仅是面纱女人的身影,也有她自己的。而女人微笑着低头的时候,她们的身形重合在一处,面纱裹出的身形从背后拥她入怀,就像她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她挣脱这虚幻的怀抱,接着从梦境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