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一个静谧的清晨。
天空中的残星逐渐隐去,夏季的空气凝固在女贞路有着相同的斜屋顶与烟囱的一排排无趣砖房中。阳光沿着木兰花路慷慨地铺展,越过湿漉漉的草地,穿过空旷的广场,洒在被遗落的老旧棒球与嘎吱作响的秋千上,为这片如同被反复熨平的白布般的街区带来了淡淡的洗衣粉味与烤面包的香气。
人们在女贞路的生活开始了。
而当四号门上的铜牌在烈日下捕住并反射出第一缕刺眼的光芒时,哈利·波特猛然睁开了眼。
水壶在厨房中鸣叫,剪草机在草坪上吐出均匀的嗡嗡声,信箱盖在邮差的手下发出轻脆的金属碰响——已经是邮差到来的时间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储物间里一片黑暗,哈利伸出一只手,在眼前缓缓晃动。他总是习惯性这样做,这可以使他快速地分清梦境与现实。如果连手的轮廓都看不见,那就意味着他仍被困在这间没有窗户、从不曾透进一丝光亮的狭小空间里,继续他一尘不变的生活。
随即,沉重的捶门声愤怒地响起,夹杂着门外不耐烦的喊叫。灰尘从上方的木板缝里簌簌落下,轻轻打在哈利的头发上。
是的,今天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起床!你不可能这个时间还赖在床上——如果你哪怕懂得一点感恩!”
哈利条件反射般从床上爬起,几乎是为思考的动作。意识回笼后,他又慢慢放松下来,甩了甩脑袋,慢吞吞地穿好袜子,努力回想着自己昨晚的梦境——不过,他一夜无梦。
砰砰的拍门声再次响起。
“你起来了吗?”门外的女人喊道。
哈利打开门,接过她手中的锅铲,抬头对她说道:“我只是在换衣服。”
佩妮·德思礼——眼前这位他在血缘上必须称为姨妈的女人——听到这句话后,目光短暂停留在他那过于松垮的领口和几乎拖地的裤腿上。她的嘴角微微撅起,神情一瞬间变得难以揣测。事实上,对于哈利来说,这并算不上费解,只是陌生人或许会觉得这种表情古怪,甚至匪夷所思,因为那分明是一抹满意的笑容。哈利在心中暗自庆幸:至少,他愚蠢的模样冲淡了佩妮姨妈对自己晚起的怒火。
哈利轻车熟路地搬走埋在在达力·德思礼如小山丘般十一岁生日礼物中的矮凳,在对方向他笨拙地挥拳前,侧身轻巧避开,径直走向厨房。
薄煎饼与培根的香气四散着飘向通风良好的房间,油脂的暖意裹挟着煎蛋的味道。正是这样的气味,促使费农·德思礼像巡视厂房那样巡视他的领地。
他目光先在餐桌上掠过,脑子里回旋的仍是格朗宁公司的钻机——新的合同、新的客户、生产线上那台总让他不满意的机器,直到桌上一罐浓郁的杏子果酱闯入了他的视线,挤进了他本就空间有限的大脑。
费农移步到哈利身旁,手中的报纸毫不留情地拍在男孩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在达力洋洋得意的大笑声中,他抢先品尝了一块泛着油光的条状培根。直到那一刻,他的眉头才舒展开,将全部心力交给对他而言最重要的食物上。
“我有说过今天早上要准备我在马路对角面包房买的小甜圆面包搭配果酱,小子。就在昨天晚上,我提醒过你。”费农咀嚼着说道,他的领带在今天又些过于紧了,圈在他粗短的脖子上,使他看上去像一根被绳子勒过的熟香肠。
“可你最后带回来的是油炸面圈。”哈利嘟嚷着反驳。
“我知道我带回来了什么!”费农咆哮道。
显然,他错了,这印证在达力阴沉的脸上。
“三十六,”他皱起眉头,看向佩妮与费农说道,“比去年少两件。”
“我不知道你还能记得一年前的数字。”哈利在达力到达厨房,把餐桌掀翻前,正埋头狼吞虎咽着自己的那份煎蛋,他随口说道,“我还以为你是在今天才学会的算数。”
“三十六件!”达力猛地捶向地板,破碎的包装纸像彩屑一样散落在他周围。哈利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
“等到外出的时候,我们会补偿给你另外两件礼物。怎么样,宝贝?我们还会去动物园,今天会是你人生中最棒的一天。”佩妮急忙凑上前安慰达力,同时不忘在哈利肩头拍了一下,使他的餐叉磕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达力,他不认为还有去动物园的必要。
费农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达力的确和我很像,他有经理人的潜质。”他亲了达力额头一下。
“那么你会有多少件礼物,达力?”哈利故意问道。
达力的眉头越皱越深,他恼怒地瞪着哈利,哈利知道他正在艰难地让大脑运转。最终,他慢吞吞地说道:“嗯……三十……三十……”
“三十九,宝贝。”佩妮说道,充满爱意地看着达力。
“我当然知道!”达力猛地挣开佩妮的怀抱,走到哈利面前,恶狠狠地说道,“你没有资格问我问题。”
哈利只是耸了耸肩,转身走向水槽,特意小心翼翼地与他保持一点距离。
忽然,达力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冲整间屋子大声叫嚷道:“那他怎么办?皮尔·波奇斯和我都讨厌他!他不能和我们去动物园——这让我的其他同学知道了怎么办?你们知道他有多奇怪。”
佩妮的脸色骤然间变得苍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浅红色的细线。费农开始在屋内来回踱步,仿佛这真是会影响达力终身的严肃问题。
哈利心口一紧,在心里焦躁地祈祷玛姬姑妈能和费格太太一样身体抱恙,无法暂时看管他。哪怕是和德思礼一家人出门消磨时间,他也不愿和玛姬姑妈待在一起,她把哈利视为她的帮佣。
至于费格太太,哈利实在无法忍受她每次都要强硬喂给他的太妃糖了,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凝固在玻璃盅里,每次咀嚼时,甜腻的糖浆总会把哈利的牙给粘住。
“只能这样——伊芬也去度假了——我们可以让他待在车里,哪里也不去。”佩妮的手不断揉搓着自己的碎花连衣裙,自言自语道,“我们不能让他单独待在家。我新做的沙发套,我印花的瓷砖……”
“我可以把它们打理好——”哈利急忙说道。
“你当然不会!你只会破坏。”佩妮厉声打断他,接着,她猝然起身,一个更加严重的警报刺激着她的大脑,“邻居们看到你单独在家会怎么想?我的天啊。他们会抱怨我们放任你这样的孩子不管。”
“我什么也没做过!”哈利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回呛她。
“你明白这其中的原因!”佩妮尖声叫着,“别以为我没有察觉,你的不一样,我们都知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令她感到羞愧至极。哈利盯着她看了片刻,移开了目光。
他一直都觉得佩妮有些神经质——尽管小惠金区的每一个居民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特质。这里是一个排水沟里甚至没有一片落叶的街区。人们日复一日在清晨七点半驱车离开,沿着主干道驶向更大的城市,半晚时分再整齐归来。面对平淡无奇的生活,除去天气与垃圾收集日,他们最关心的便是邻居、地位与正常标准的维护。然而,佩妮执念尤为明显。有些午后,他会看见她透过猫眼向外打量,或偷听院前的只言片语;还有时,她会命令哈利用抹布与气味刺鼻的金属清洁剂,反复擦洗在阳光下明光锃亮的锻铁栏杆。
“不,不能带他去。我们要怎么面对波奇斯一家呢?无论是谁和一个怪胎出行都不会感到舒服的,这不是一个好办法,是的。这不是对待客人的态度。”费农说着,一只手理了理领带,另一只手里的黄油饼干停在半空中。他已经用完早餐,开始了他的甜点。
达力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可以一直待在储物间里,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放他出来。”他得意地说道,“没有人会知道。”
这恐怕是达力出生以来最深思熟虑的主意了,哈利愤恨地想着。
费农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显然对自己儿子的提议十分满意。佩妮坐回座位,捋了捋裙摆。
“这不公平。”哈利咬着牙说道,迎向走来的费农。
佩妮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波奇斯一家到来了。她张了张口,又闭上,转身走向门口。
“你没有权利和我谈公平,小子。”费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粗暴地拎起,不管他的踢打反抗,“你的到来,才是对我们一家最大的不公平。”
哈利的肋骨被压在费农的手臂下,恶心感直击他的胃部。他拼命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费农的禁锢。费农显得有些吃力,却在达力与门铃声的催促下加快了动作,他拖着步子把哈利甩进了储物间。伴随着一声闷响,哈利昨晚精心码好的破旧兵人与游戏卡片纷纷坠落,散落一地。
“我可以保证——”哈利在门被关上前把手从门框收回,竭力装作平静乖顺,“我保证我一个人可以在家,这里的一切都能维持原样。”
“如果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不能保证你今晚能够吃上晚餐。”费农透过门上的镶玻璃嵌板冷冷地直视着哈利,用气音说道,“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哈利看了一眼柜子上氧化严重的半个苹果,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你要怎么称呼我?”
“……是的,先生。”
费农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汽车行驶声渐行渐远,哈利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总电闸被关闭,储物间瞬间一片漆黑。他揉着自己酸痛的肋骨,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至少他不用和德思礼一家待在一起了,不必听他们愚蠢的笑话,也不用见到讨厌的皮尔。他甚至觉得有点同情生病的费格太太——就算要帮忙喂爪子先生和踢踢,也总比被关在这里要好。费格太太会邀请他在晚餐时坐在拼接布沙发上,他们会一边看有奖问答节目,一边享用总是添加过多调料的浓郁炖菜。她喜欢和哈利比赛谁答对的题目更多。倘若再幸运一点,哈利会得到一碗奥利奥口味的冰淇淋作为奖励。
想到这里,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想念这位充满活力老妇人了。
“没关系,哈利。”他对自己轻声说道,强迫自己不去想当下的悲惨境遇,“只要找到电池好了,手电筒就在架子上。”
哈利眨了眨眼睛,努力适应这彻底的黑暗。
他在逼仄的空间内摸索着,手指划过置物架的斑斑锈迹,螺丝的尖锐触感让他猛地缩了一下手。干硬的油漆刷、讽刺的小十字架、陈旧的运动海报……就快要找到了,但令人意料之外的是,等待他的不是装杂物的铁皮饼干盒,而是冰冷的墙面。
石砖的凉意犹如一条细线钻进哈利的皮肤,直达脊背。储物间里原本的鞋油蜡味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树脂与腐朽交织的气息。潮湿的气味顺着呼吸道一点点探入他的体内,让他紧绷起身体。
这不是储物间。他身处一条狭长的通道之中。
空间向前延展开来,储物间里他所熟悉的一切消失不见。天花板变得低矮,只要他稍稍抬头,头发便会轻轻擦过那些带着湿润泥土的砖块。哈利向身后探去,原先的铁门已经无影无踪。
哈利能够感到他的心脏在胸腔内猛烈地跳动,不安与好奇冲刷着他的内心。他再三确认自己并非深处梦境,迈开了脚步。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描绘着洛克贝尔小学的样貌,那是他所就读的一所社区小学。它与达力去往的有着明亮白色砖瓦的格兰瑟姆截然不同。学校的唯一的运动场地就是一个杂草丛生的空地,偶尔能看见一些学生在那里玩耍。
就是那块场地。哈利想。在那块场地上,他用自然课的铁铲一点点撬开带有腥味的土壤,在土地上留下深深的洞坑。他渴望在某一时刻,洞坑将犹如隧道般悠长,贯穿地核。在那时,会有光线照射进他的眼睛。他会把自己的脑袋从洞口的另一端探出,肆意地窥探地理课上描绘的新世界。
他记得自己总是微眯着眼睛,不断将泥土捣出。等到洞坑足够深,足够黑暗,他需要小心突如其来的光线将他的眼睛灼伤。他时刻铭记着这一点,并为此做好准备。他害怕却迫不及待地想感受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空气的侵袭感。
而现在,他正在体验着这一刻。
那或许会是沙漠,热浪会扫过他的睫毛。那或许会是冰川,极地的风暴会把他吞噬。他也许会落入一艘在海洋上航行的帆船,遇见索马里海盗,他说不定会加入他们,永远不再回到无聊的女贞路。他还可能踏上巍峨起伏的山脉,在荒野徒步,最终栖息在无人能寻的角落。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埋在他心底蠢蠢欲动的种子开始疯狂的生长,淹没了恐惧与不安。
这不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他喜欢这样的事。无论是什么,无论要到去往哪里。他要离开了,他要真正地到达一个未知的地方。或许他的父母就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
通道的尽头,一扇小巧的木门缓缓打开,发出老旧的嘎吱声。透进来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泪水一瞬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迎向那道光。就在视野模糊瞬间,另一只温热的手从门外回握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