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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晃悠悠的吊扇在前桌头上转,扇叶边上是一圈粘腻的黑色灰尘,每次大扫除都没人提起要把它擦了。
高超被往后传本子的动作打醒,迷迷糊糊睁眼,顺势把头斜靠在半支起的左臂上,努力睁眼盯着黑板。密密麻麻的板书右下角是值日生表,今天轮到自己值日。
抬眼撇了下吊扇,又左右转移下视线,发现整个教室和谐的不行:
旧的嘎吱嘎吱响的吊扇,说会换新但其实已经用了三年发黄了的空调,不知道被哪个值日生弄丢了一把,从此再也配不了套的扫帚和簸箕。
高超突然生出一种想破坏点什么的想法,比如冲上讲台大喊大叫,仅用两秒他就收住了自己的想象,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有莫名其妙的想法。
前桌早已收拾好书包,不忘转身用手肘了肘他,“难得三点放学,回去爽玩LOL,来不?”
高超在下三白的表情里吐出三个字:我值日。前桌不再说什么,只同情的撇他一眼,单肩挎着书包就往后门跑。
不到十分钟人已经走光了,就连另一个值日生趁乱也跑了。早做早收工,左手扫帚右手簸箕,把脏的地方扫一扫,地就不拖了。高超自认为不算偷懒,毕竟过两天人一来,坐满位置,谁还看得见那些小垃圾呢。
边放空,边机械的动作,只剩垃圾桶旁边的座位底下有团纸,高超径直过去捡起它。
没有多余的动作,简单来说只需要两步:
捡起垃圾,放进垃圾桶。
纸团脱手那刻,一阵树荫笼罩了垃圾桶的小角落,高超想着,起了多大一阵风,余光不受控制瞟到窗外:
“自己”正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半空中的纸团。
高超的第一反应是窗户什么时候改镜子了,吓一大跳。人照镜子时,通常把自己调整的对称,于是高超挑了挑左眼。
一秒过去,没变化,高超怀疑自己是面瘫了,更用力的抬了抬左眼,左半边脸隐约感受到皮下肌肉的发力,可镜子里的自己还是纹丝不动,对于这个好奇的表情保持良好。
高超心凉了半截,想,完蛋了,我真面瘫了。
窗外那“高超”眨巴眨巴眼,终于是开口了,语气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什么反应啊,就这?浪费我在边上等你十分钟,你知道你打扫卫生特慢不?
高超定眼看这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生物,还没开机的脑子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半晌,只定定看着对方,
“我不知道你在等。”
那“高超”被逗乐了,眼睛更大了,咧着嘴大叫:
“不是,你是傻子吗,我和你长一模一样没发现啊?”
高超后知后觉,又重新认真注视他的脸,点点头,又摇摇头,末了一句:
“没一模一样,你看起来小点。”
“高超”彻底憋不住了,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往前倾,像是要爬进教室:
“兄弟,首先这是四楼,我怎么可能在窗外;其次,我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觉得这科学吗”
四目相对,两人诡异的保持不动的平衡,更像是照镜子了。
“那你怎么死的?”
窗户内的高超率先打破沉寂。
正是初夏,教室外的香樟树上不少蝉伺机而动,连空气都有着燥热的黏腻感。
高超想,鬼被戳穿,会不会突然飘过一阵冷风?于是他悄悄把头从外套领口上抻了出来一节,想着后脖子会不会发凉。
窗外的“高超”面不改色,笑嘻嘻地打趣:
“我是高越呀~”
高超不自觉歪头,微挑起眉毛,被这个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打懵了。
“你中午就在看我?”
中午吃完饭,高超正给自己偷偷写的第一个剧本构思结局。正午的阳光把树叶的颜色一起透进窗户,让半间教室笼罩着一层绿。桌子上摊开一本A4横翻页本,歪歪扭扭的字被波动的树荫盖上块纱。
说实话,写到结尾回看整个本,想兜个大底,才发现结构不完整,细节经不起推敲,人物也不够丰富。
不过高超不纠结这些,他从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在尝试当个编剧。这第一个本子也只是自娱自乐的产物,与其说是剧本,倒不如说是自己的幻想:
一个普通男高中生,过着一潭死水的高中生活,直到他在学校天台遇到了喜剧之神。
神说: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但你能用什么和我交换?
他想,我什么也没有,你能从我身上拿走什么呢?于是他说:只要给我留下健全的身体就行。
神答应了,勾勾手指,把不知什么东西拿走了,而后消失在空气里,像是一场梦。
这天之后,男孩在网站投稿的第一个原创剧本被选中,拍成大制作的喜剧电影,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孩,一跃走向了最大的喜剧市场。
掠过几年的摸爬滚打,他站在最高处的领奖台,握着曾经遥不可及奖杯,却迷茫了。
他知道自己的故事很精彩,可他从来没写出过一个自己想写的故事。每当他想表达,内心就一片空白,那时他才后知后觉,喜剧之神收走了他的灵魂。
用不知道值多少钱的灵魂,换来这辈子至高无上的荣誉,太值了,太值了,他想着,脑子里却无法遏制破环些什么的冲动,于是他也这么做了。
这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仿佛灵魂出窍,飘在半空,用第三视角看自己的突然摔下奖杯,像只没进化的猴子大叫。
闭上眼的瞬间,他想,我在干什么?
一滴泪从半空滴落。
再睁眼,大梦初醒,男孩从背靠的树下直起身,只虚抬眼看着树顶。一片云从远空途径头顶,而后飘散在半空,没留下一丝痕迹。
收完大底,高超又不知道第几次从头检阅这个剧本。
他咬着笔杆,想起这笔掉地上被自己踩过一脚,又松开了牙,带着些不自知的小得意。高超想,用一个似有若无的梦来结尾,太有感觉了,高级朦胧的黑色幽默。
毫无疑问,这个男孩的原型就是自己,但高超更想在导演处留下自己大名,于是主人公的名字成了问题。
让他凭空造个名字出来,脑海里一股脑涌上来的全是以前看的武侠小说,怎么看都和这本子极度割裂。
不过这人得姓高。
高超想着,不如叫“高人”,既文青又饱含深意,虽然他也说不上来这深意是什么。而且“超”和“人”可以组成“超人”,看起来更黑色幽默了。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赶出去,纠结再三,一个“越”字被涂在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上。
“超越”这个词太励志,和淡淡的文青氛围像差了个辈,看起来更应该出现在北上广打拼的都市剧里。
但单字“越”却别有韵味。高超把“高越”这名字在嘴里来来回回咂嘛,越想越满意,提笔在标题旁敲定下两个大字:
高越。
从没做过自己的剧本被第二个人看见的准备,高超无法控制的耳后热了一片。
一想到连写剧本时候,那样纠结的,私密的,入迷的表情都被看了去,他陡然生出一种被人看穿的窘迫和逞强感,又被自己笑到,怎么还和鬼置上气了。
再开口,高超的声音已然听不出什么窘迫,
“所以这就是你和我用同一张脸的原因?”
高越笑得狡黠,不再把下半身藏在窗户下边,晃晃悠悠的飘起来,让高超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对呀,我正搁上面领奖呢,你让我太丢脸了,我羞死了,重开来找你索命了!”
高越在半空左右轻摇着身子,夸张的吐出舌头,颇有做戏的成分。
高超看着自己的脸做出那样滑稽的表情,特想闭上眼睛,不自在的感觉像是回看小学的文艺汇演。
“那你是对这个结局不满意?”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高超的胃突然收缩了一下,久违又熟悉的,等待审判的感觉:
捉迷藏躲在柜子里,在朦胧的黑暗中捏紧衣角,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要被找到的那前几秒,心跳猛烈的要冲出胸腔,但面上依然古井无波,只有往下咽口水的吞咽声,咕咚,清晰的在头骨里打了个转。
高越从半空往下降了点,正好平视高超,面上既调笑又认真:
“我发现你们写东西的人,都特喜欢用梦来结尾,是好是坏不说清楚,光留下读者猜了,这叫啥来着,哦,对,留白吗?”
高越耍脾气似的又往上一飘,回到被高超仰视的高度,
“你给我留了个开放式结局,大幕一落,我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多难受。”
高超没想过这一茬,他觉得这是欧亨利式的结尾,最耐人寻味,最进退自如。让一个角色不那么壮烈却又带有哲思色彩的退场,是多少经典作品用过的手段。
他想,难怪自己写的东西看起来那么平庸,因为自己就不是个离经叛道的人,无论做什么他都在中间,连结局都不敢写个鱼死网破或是皆大欢喜。
高越还在喋喋不休控诉高超给他安排的挫折太多了,直到发觉氛围的寂静才讪讪道:
“不过这是你第一个作品,已经很好了,我看好你!”
说着不忘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右手煞有其事的举着一个大拇指,逗乐的样子反倒显得高超像个了无生气的鬼魂。
高超还想问点什么,却被一阵清风吹得往后缩缩脖子,眼前的半透明魂体像风拂过水波似的抖,一波连着一波,最后连脸都晃起来。
高越忽的往下一沉,努力睁大眼睛瘪着嘴,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朝主人撒娇的小狗:
“我要没啦!我得找个地方躲躲,你人这么好,肯定得帮我吧~”
话音未落,风更大,窗帘被掀起三分之一,无规律的在半空摇摆着。
高超眼睁睁看着这自称是笔下男主角的魂体飘来,还没什么实感,就穿过了自己的身体,又或是进去了,他伸出双手往前摸索,只有初夏燥热的空气,从指缝里穿过。
半晌,高超看向垃圾桶,纸团安静的躺在里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转身向窗边两步,干净利落地把另外半扇窗户移到底,抬手扣上锁。
窗外的香樟树密不透风,缝隙里透出染绿的光斑。
高超不合时宜的想到歌舞厅里的迪斯科灯球,也这么乱七八糟的晃啊晃,晃的人头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