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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虎杖悠仁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第三十一次回过头来盯着伏黑惠的状态了,最先对此提出异议的是钉崎野蔷薇。她将锤子收进包里时露出一角,因诡异的气氛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看什么看?没见过活人吗!”说这话时伏黑惠正闭着眼从漆黑浓稠的阴影中浮现,保持着指挥玉犬的手势结果了最后一只咒灵。他听见拌嘴后也只是轻轻点了个头,用随口答应的“嗯”声敷衍过去。
“唉,但是……真的没问题吗伏黑?”虎杖悠仁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担忧得似乎嘴角的伤疤都向下撇去,“总感觉有些心不在焉啊。”
“没事,真的没事啊?”伏黑惠拍拍膝盖上的灰,从影子中走出时扯起嘴角——对他们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安抚的笑容。
好了,现在钉崎野蔷薇也觉得大事不妙了。
伏黑惠站在高专宿舍自己的房门口前,手掌依然微微颤抖着。打发完因为担忧而凑过来问这问那的两人时已经临近深夜了,目送虎杖依依不舍地回房后,四周又恢复一片寂静。
东京郊外常有这样的夜晚,鸟鸣声、闲谈声甚至呼吸声,都被吞噬进比帐之结界还要密不透风的黑暗里。他有时候会觉得帐是一种将“咒术师”与“人类”区别开来的工具,被包裹在里面的术师就有了拯救的义务——尽管有些人并不具备被拯救的资格。
新宿战后,伏黑惠每次使用十种影法术,都会在潜入黑暗时感到被宿傩夺舍后窒息般的恐惧。像是又在“浴”的冲刷下被抛入幽蓝死寂的海洋深处,无路可逃无处可退无人能感同身受,控制感被一寸寸剥离,直到后来都分不清拂过自己脸颊的是海水还是眼泪。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回想起津美纪,姐姐从未离开,她的死状取代了闪耀的南十字星徘徊在脑海里,以另一种方式活得如影随形:
惠,你为什么还活着?
凭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明明你才是那个更善良的人。视野被泪水挤压得扭曲变形,面前自己的掌心开始变得模糊。冷汗鬼魅一般爬遍全身时伏黑惠还想扒住门把摔进房间里,结果只是徒劳地跌倒在地。头狠狠磕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他的思绪乱作一团,挣扎着想要爬起,身体却在一阵阵耳鸣与恶心中僵直得无法动弹,在蜷缩起四肢干呕前却感觉被谁扶住了肩膀。
是虎杖。
隔壁的门不知何时打开了。
他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伏黑,我可以去你的房间坐坐吗?”
伏黑惠的房间装饰很少,整洁而干净,没有金发美女的海报也没有生活化的摆件,只散落着几本纪实类灵异书刊,流露出一股接近他本人的苍白。这是虎杖悠仁对这个房间的第一印象。
现在,就像是为了证实这印象般,活人气越发减少了,仅仅是在房间中漫步就能感到弥漫上来的森森寒意。被扶进房里后伏黑惠一直在床上坐着,也不躺下休息,半阖着眼望向虎杖悠仁的方向,看到他实在被盯得发毛,坐到身前后才收回目光。
虎杖因为不知该如何开口显得有些尴尬。他责任感很强,不想见到在意的人痛苦,但毕竟不太了解当下状况,只怕贸贸然说些话又会再刺激到伏黑,于是便像只大猫般老实地陪在身旁,挑起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之前就想说了,高专这里晚上能看到星星呢。”
“……是啊,”伏黑惠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他抬眼望向窗外,又应了一句,“月亮也很清楚。”
……随后便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不过,也可以说是少有的沉默。
咒术师总是日夜奔波的。从虎杖刚刚迈入这个世界起再到他们合力击败宿傩只过去了半年,而这半年里光是死亡就经历了整整两次,可供休整喘息的时间更是少得以秒计数。虎杖悠仁坐在床上盯着自己消失的手指发愣,满足的同时,又有种原来自己依旧是活人的错觉。他动了动剩下的指头,看它们在自己控制下开开合合,忽然笑了出来。
其实这种无所事事却能彼此相伴的时光也不赖吧?如果不是因为伏黑正在痛苦就好了。
“虎杖,”身旁的人随即说话了,沉在月光里的半张脸如月色般清晰,状态似乎好了些许,“明天还有任务,你先回去吧。”
“没事啦,少睡一会儿也无所谓,我还想再参观参观伏黑你这里呢。当初没看到什么……你很喜欢灵异书刊吗?”虎杖摆摆手,目光投向桌上那几本摆放整齐的书刊。
“嗯,咒灵往往会聚集在人们投射负面情感的场所,看这些有利于把握它们的动向。”
“伏黑总是很认真啊!真可靠呢。”
“……是吗,对不起。”
这次轮到虎杖“嗯?”一声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伏黑惠,后者低下头,把脸完全埋入阴影中。
“对不起,我很没用吧。明明说过‘咒术师要去一味救人’那样的话,却还是会因为恐惧止步不前。”
虎杖悠仁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这不是伏黑你的错啊。发生了那样的事……任谁都会很难过的。”
“可并不是谁都会因此产生精神创伤吧?”伏黑惠声音颤抖着。他长叹一口气,缓缓举起双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抱歉,我在说什么呢,像我这样总是在放弃的人……”
“伏黑,”虎杖伸手过去,虎杖觉得自己现在务必伸手过去。他把手放在伏黑的膝盖上,突兀地打断了他,透过薄薄的布料感到一层陌生的体温,压在心底的痛苦与后悔气泡般浮出海面,但只以很平和的方式,“……那个时候,你在哭吗?”
“……嗯。对,因为我的幼稚,甚至没能和她亲口告别。我口口声声说着要不平等地救人,却谁也没救到。”
“可你救了我啊!是伏黑你,一次又一次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
“喂,真要算起来的话,其实一开始也是你为了救我才吞下手指……”
“但是涉谷那次,也是你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动力。伏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你自己的,但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可靠的好人。‘如果你救下的人将来杀了人怎么办’,即使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也没有放弃我的你,怎么能算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呢!这不对吧。我……”
“……真是的,”伏黑惠出声打断了目光熠熠的虎杖悠仁。他放下双手,泪痕还挂在眼角,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知道了,败给你了。今晚留下来吧,虎杖。现在会寂寞的已经不止你一个人了。”
虎杖把灯全关了,让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隙,稀薄的月光照进来时映得伏黑脸上忽明忽暗,埋藏在阴影中的疤痕某个角度就像宿傩的眼睛。他叹息一声,揉了揉眼,脱掉衣服后走到床边翻身躺下。
单人床要挤下两个高中生还是有些困难。话语随着逐渐被云层遮蔽的月光明灭:
“话说,伏黑,你就这样不要紧吗?虽然有点晚了……要不我帮你去找家入小姐吧?”
“目前还没问题,这个点去打扰她不太好吧。而且我觉得要通过反转术式治愈也会有些困难。”
“但你是不是会怕黑啊?要不我还是把灯开了?”
“别去,”虎杖刚要下床就被拉住了衣服一角,“……谢谢,但是不用了,我迟早要面对它。你陪在我身边就够了。像,领域里,一样,很安心。”
“哦……”
沉默半晌,虎杖脸上的红晕才褪去,伏黑则把自己遮得看不见表情。
“啊,那个,刚才还没有说完……其实,我后来一直在想,为什么当时没有直接拉住你的手呢。”
“因为我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不是这个层面的含义啦……”
“没事的,”伏黑拉下被子,又转过来面向着虎杖悠仁,涓涓细流般的月光在脸上晕染开涟漪,那些伤疤不再像宿傩的眼睛、也永远不会再像宿傩的眼睛了,“真的,有你在就好了。”
话语间,最后一点月光也熄灭了。夜晚如深渊般寂静。
寂静无声、似乎要将两人面容都融化掉的无边黑暗里,虎杖悠仁那处传来一阵身体翻动与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
他犹豫再三,还是主动摸索着握上了伏黑的手,并在意识到对方正在颤抖后加重了力道。残缺的手指紧紧交握,似乎正向世间证明他们微弱地存在过。
“……你在哭吗?”
过了很久,伏黑惠那里才传来回音:“没有的事,而且我也不会再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