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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君小时候曾经有一只叫作明明的娃娃。这只普通的娃娃出现在立君的七岁那年，那年的夏天，立君养的第一只小狗因病死去了。立君很伤心，他把自己关在柜子里，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长久地让自己滞留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家人很爱立君，没有人催促他出来。那日立君又把自己关在柜子里，抱着他最爱的飞机模型，他又打算这样躲过一天的现实，柜子外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妈妈说，囡囡出来，我送你礼物。立君不信，这是大人的伎俩，他不开门。妈妈说，真的，给你的礼物。立君看到柜门的缝隙有一道二十厘米的阴影，他有些动摇。妈妈说，不要的话，那我送给你的表妹。妈妈的脚步声远去了，立君立刻推开了门。
光线滚着尘埃一齐涌向立君的眼睛，他险些睁不开眼皮，抬起手臂遮挡了一下。有人把他房间的窗帘打开了，世界原本是这样的光明。妈妈也没有走，就在一米之外，站在光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妈妈对立君说，囡囡过来，给你娃娃。立君就走过去。妈妈手里拿着一只小男孩娃娃，金色卷发，看上去很像绘本上的小王子。立君一向对娃娃不感兴趣，但也许是悲伤影响了他的判断，他被这只娃娃吸引了。
妈妈把娃娃放在立君小小的手上。妈妈告诉他，这只娃娃叫做Lily，立君念了两遍Lily——Lily，他觉得不对，这不是他的名字，这个娃娃他是个男孩，男孩怎么可以叫做Lily。
立君没有抬头道谢，因为他还没有决定和这个世界说话。等妈妈走了，立君对娃娃说，你好，我要给你起名字。然后他抓着Lily的后背，说，你好，你叫什么？立君说，我是君君，你呢？然后他举起Lily，不，他举起“他”，透过自己的喉咙，念出后来成为了娃娃名字的那两个字：明明。
“他”叫明明，明亮的明，光明的明。因为“他”来到立君的世界的那刻，这个世界重又充满了光明，所以他是明明。
立君好久也没有朋友。他的世界很简单，除去班级的同学，他的朋友是表妹、飞机玩具、小狗。他决定给明明一个和自己交朋友的机会，可是他不知道明明是谁，他也不知道应该和明明说什么。此后的几天，他整日没有躲在柜子，而是坐在房间里，借着光对明明翻来覆去地观察。他一直很擅长观察。他发现明明的衣服很简单，朴素的白色绑带衬衣，搭一件棕色的马裤，像个一无所有的牧民。
所以明明是谁？从一开始，立君就认定了明明就是小王子，他长得和小王子一模一样，他离开了他的玫瑰，来到了地球。那么自己是谁，是那只狐狸吗？不，他不是狐狸。在这个故事里，他一点也理解不了狐狸。
狐狸对小王子说，你可以驯养我。可他并不想被明明驯养。他觉得，既然是朋友，那么他和明明是平等的，如果他要被明明驯养，那么明明也应该被他驯养，明明也想要被他驯养。他问明明，你想要驯养我吗？
他捏着明明的腿左右转了转，不，明明不想。
于是立君猜测，更大的可能，自己是小王子种的那只玫瑰。之后的几周，他都抱着明明坐在阳台的地板上，依然一言不发，他和明明一同看过了许许多多次日落，他们的相处很和谐，好像可以永远这样看下去。
所以也许立君是玫瑰？不，他不是玫瑰。玫瑰被小王子抛弃了，而明明就确定地躺在他的怀里。他问明明，你要抛弃我吗？他又捏着明明的脖子，左右转了转，“他”说，我不会抛弃你。立君说，那为什么我被小狗抛弃了？“他”说，因为小狗已经用尽所有生命陪伴了你。立君又问，那么，你会陪伴我吗？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在立君的指尖转了个圈，明明笑眯眯地从立君的身边跳上了他的大腿，接着是他的肩膀。明明说，会的，一定会，我会永远守在你的身边。立君问他为什么？明明说，因为你是我今天起种下的玫瑰。立君想到小王子的故事说，不，不对，这儿不是B-612。明明说，但这儿是你的家，我可以在任何地方，种下我的花。
立君抱紧了明明，不对，是明明抱紧了他。明明的脑袋贴在立君的右心房，明明安静地，用他金色的卷发蹭立君的脖子。明明说，你再让我停一会。立君接受了这个提议，他说，我再允许你抱我一会儿吧。过了会，明明说，再一会。立君有点渴，他想喝果汁，可明明还在抱着他，所以他觉得动弹的话会不太好。
时间流淌得悠长缓慢，立君好像产生了幻觉，他透过夕阳的光束闻到了麦子的香气。忽然，明明叫了一声，“他”大喊道，天呐！立君也被“他”吓了一大跳。
明明说，我看见了。他问明明，什么，你都看见了什么？明明说，像烂掉的蛋糕，像踩碎的枯叶，像天上的雪霰。立君又问他，什么，你在说什么呀？明明说，心。立君问，什么心呀？
明明说，心，你的心，我看见了你的心。我的玫瑰，你的心碎成了一团粉末，七零八落地掉在你心房的各个角落，你居然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立君惊讶极了，真的吗？我看不见我的心，你能再告诉我一点儿关于我的心的事吗？明明说，好的，我再告诉你一些你心的景象。你的心房有一片很大的湖，旁人的心是温暖干燥的，可是这里却蓄满了水。立君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一片湖？明明说，因为你这个笨蛋把眼泪流在这里了。
立君有点委屈，他被人骂了，妈妈也很久没有骂过他。明明说，你一定得了无泪症，你的眼泪不能透过泪腺涌出，所以就从你心房的裂缝渗透了下来。立君复述了一下“无泪症”这个奇妙的名词，问他，我的心房还有裂缝吗？
明明说是的，你的心房有很多裂缝，还有很多大孔，四面漏风，到处都是灰尘，你的心化作粉末以后，它们被外界的风吹得到处都是，君君，你还能感觉到你的心吗？明明把他的手放在了立君的心口。
立君摇了摇头，也许因为娃娃的手太小了，可是立君真的感觉不到他的心在哪里。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眼皮在一上一下的眨，可是他感觉不到他的心。他的心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他像一个没有心脏的人。
他问明明，没有心脏的话，会怎么样？明明沉默了一会，说，会变成像我这样。立君惊讶地叫出声，他说，什么？我会变成你？我会变成……一只娃娃？明明摇了摇头，说不是一只娃娃，而是像我这样，没有身体，没有灵魂，没有名字，只能在这儿张嘴说话，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人。
明明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完后又变回一条线。不笑的时候，明明的嘴角有些微微的下垂，就好像，他的嘴角挂满了很多很多的忧伤，尽管它们都是透明的，立君看不见实体。
立君想了想，他想象不出明明说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所以无法对此有所感觉。他摇了摇头，说，没关系，如果我变得和你一样，也许我会更幸福一点。明明问他，为什么。立君说，因为这样，我们就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明明叹了口气，说，你太天真，你不明白。
立君问道，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立君突然产生一种好奇，他问他，你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因为明明的亲和开朗，他告诉了明明很多很多关于自己的事，可是明明却还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明明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立君说，明明，请你告诉我吧。他把明明捧在手心说，我真想了解你。明明当然不会拒绝，他没有拒绝过立君的任何要求。明明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了他的讲述。
很久很久以前，明明是某个星球上唯一国度的王子。在他的国度，最重要的不是种玫瑰，而是打猎，所有国民以打猎为荣，明明却终日远离草原，而是待在皇宫的花园里，日复一日地浇灌他的玫瑰花。童话书说的不全，除了玫瑰花，还有郁金香、风信子、丁香。明明的心很小，这片花园就是明明的理想。人们要他做个将军，可明明只想做个花农。
某日明明又缺席了一场皇家打猎，同时也是国王的五十大寿。那天天气很坏，刮了很大的风，明明忙着给他珍贵的花丛遮风挡雨。国王勃然大怒，让士兵把明明从花园带过来。
他问明明，为什么不来参加打猎？明明心不在焉，他的心都留在了他的花园。明明说，我不愿意。国王愣怔片刻，让他再说一遍。所以明明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我不愿意。于是国王走下他的王座，狠狠地一脚踹在了明明的腹部。国王是正宗的武士，身躯有两个人那么大，明明的身材却修长纤细。
那一处顿时疼得失去了感觉，明明一下趴在了地上，跪在了国王的甲胄之下。国王吩咐道，你以后再也不要种花了，并且让人剥掉了装饰在明明身上的王子的华服与王冠。他还叫人取来一只还在滴血的羊腿告诉明明，如果你愿意吃下他，我可以原谅你，我的儿子。明明忍耐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抬起头眼神凶狠，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儿子。
不管那个男人还是不是他的父亲，由于强烈的愤怒，明明忘了国王的尊严是不可侵犯的。国王立刻下令，烧毁明明的花园，同时叫来了宫中所有人前来围观，观赏他如何制裁了儿子锐利的尊严。明明当然也要带去参观那片花海，不，已经是火海。
他流了很多眼泪，很多很多，可是他的泪水根本连一簇小火苗也无法熄灭，他只能流泪了，除了流泪，他什么也做不了了。他不再是王子，也不会成为战士，更不能成为花农。
明明的心碎了。他的手被绑在身后，两腿无法再支撑他的身体，明明瘫软在地面，一动不能动，渐渐的，他变成一个只会流泪的玩偶，嘴角挂着沉重的伤心。最终，落在了立君的手心里。
诉说这些的时候，明明的语气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明明只是描述、描述，他吸光的眼眸比宇宙的黑洞还要黑。说完最后一句后，明明缓缓抬起头，他告诉立君，我说完了。然后他看见了立君的脸上潮湿一片。
他问立君，你怎么哭了？立君说，什么，我哭了？他说，是啊，你哭了，天呐！他好像忽然兴奋了起来。明明激动地说，你快让我拥抱你，让我再贴在你的胸口，让我看看你的心。立君愣了愣，一动不动地让明明抱紧了他。
明明的脑袋又贴在他的心房。立君问他，你看见了什么？明明说，那片湖消失了一半。立君看不见，呆呆地问他，真的吗，为什么呢？明明说，也许是因为刚才，你的泪水从你的眼眶流淌下来，你看，有这么多——
明明伸手碰了一下立君的脸，然后举起了他的手，布制的手掌全部都濡湿了。明明说，亲爱的玫瑰，你为我流了这么多眼泪。立君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的故事很悲伤。明明说，是啊，那些花朵多么悲哀，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他们。立君说，不，不是的。
明明问他那是什么？
立君说，我是说，你让我很悲伤，明明。
明明下垂的嘴角甚至勾起笑了笑，他指了指自己，我吗，我有什么悲伤的？立君说，因为我只是失去了一颗心，可是你却失去了你的名字、身体、灵魂，和你的整座花园。
立君又说，你很勇敢，而我很懦弱，他低下头，决定承认他的错误。他说，小狗死去的时候，我并没有陪在他的身边。明明问他，为什么？
立君说，我知道它快要死去了，所以我躲起来了，躲在了衣柜里。我太胆小了，我无法接受看着它死去，我也无法接受这个残忍的世界。于是我连他的死也没有见过，就永远地失去了它。
明明的语气没有一点责备，他说，可是看着自己最爱的东西死去，真的很痛苦。明明说，你不胆小，你也需要保护自己，如果你像我一样——像我一样看见了它们被烧毁的样子，你也许就会真的变成和我一样。幸好因为你聪明地选择了逃避，所以现在还好好的。
明明说，只是心粉碎了，没关系，我可以把它拼起来。立君问他，你要怎么拼起来？明明弯起嘴角说，很简单，你让我住进去，这样我就可以把它拼起来。立君愣了一下，他感到有些胆怯不安。他说，我从来也没有，让任何事物进入这里面。
明明说，请让我修复你，求你了。
立君想了很久，期间他把明明放在了腿边，站起身喝了一口樱桃果汁。接着立君坐下来，又把明明捧起来。还好，明明还在等着他，他没有睡觉，或者是离他而去什么的。直到刚才，他都有些不安。
立君说，那么，请你住进来，小王子。明明说，好的，好的，我的玫瑰。立君问道，那么我应该怎么做？
明明想了想，说，你现在闭上眼睛。所以立君闭上了眼睛。明明说，好的，那么在我叫你睁开之前，不要睁开。立君摇摇头说，不会的，不会的。明明满意地说，太好了，那么你现在默念我的名字，三遍。
立君点点头，过了一会又说，不对，你真的叫这个名字吗？明明没有理解他的意思。立君说，我还不知道……你之前的名字。立君想，对方是个堂堂正正的王子，“明明”却只是他随口起的玩笑般的名字，怎么可能有效。
有用的，明明说，有用的。他解释道，因为我已经没有名字了，你送给了我名字，所以这就是我的名字。立君的心里有些紧张，手掌在身后攥紧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明明，那么，你喜欢这个名字吗？明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很喜欢。
虽然立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好像能够看见明明在笑，明媚得像午后眩目的阳光一样。立君深吸一口气，说，那么我要让你住进来了。明明说，快，默念我的名字。立君在心里念道：
明明、明明——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嘴唇好像突然传来了湿润的触感。他几乎要睁开眼睛，可是他听了明明的话，所以没有睁开，他有些自私地让那个感觉在嘴唇上多停留了一会，他才念了第三遍这个名字。
——明明。
立君睁开眼睛，明明仍然躺在他的腿上，哪儿也没去，根本没有住进他的心里，仿佛刚才的仪式只是一个哄小孩的谎言。可是在立君看见“明明”的瞬间，他直觉般的浑身战栗了一下。
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明明消失不见了。
明明，明明。
他捧着“明明”，睁大了眼睛，在嘴里把他的名字念出声音，他一遍又一遍地复唱，可是那个悲伤的嘴角再也不会为他上翘，他的眼睛再也不会贴在他的胸口，窥探他的心。
立君忽然感到身体传来一阵刺痛，他的手迅速伸向刺痛的源头——是心。立君发现，是他的心，他的心在痛。手抚过脸颊，他的眼泪在流淌，像不绝的河流。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让它们停下。
心，你不要再痛了；
眼泪，你不要再向下流。
可是明明不在，没有人能告诉他应该怎么办。他因为这份久违的剧痛在房间里跑了很多圈、很多很多圈，他想要找到明明的灵魂藏去了什么地方。
他一定还在这儿，他一定还在我身边，明明说我是他的玫瑰，立君想，立君也这样相信着。可是哪里也没有，哪里也没有明明。把娃娃在床上放下，立君在墙角坐下，抱紧了膝盖，他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这张脸，左手压在自己剧痛的心口。
这时候门开了，立君回过头。当然不可能是明明，也不可能是他的小狗，而是妈妈，妈妈走进来了。妈妈刚才听见了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异常声响，她以为立君发生了什么，现在她看见一张满脸是泪的通红的脸颊，妈妈的心都要碎了。
她立刻弯下腰把小小的立君搂进怀里。她问立君，发生了什么这么难过？还是因为小狗吗？立君原本想说不是，却点了点头。妈妈散发香气的棕色鬈发让人感觉到安心。
他啜泣着，发出不成字句的声音。立君说，你相信吗？我遇见了一个世界最悲伤的人。妈妈问他，是你自己吗？立君用力摇了摇头，他说，不，不是的，不是我自己。妈妈问他，是谁呢？立君说，是他，他指了一下那只金色卷发的娃娃，他的明明。
他说，他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心，他告诉我，我的心也没有了，可是我的身体还在。妈妈感到这些话很奇异，但她没有迅速地否定他，而是问他是吗，是吗？立君诚实地说，是的，是的。
他还告诉我，我的心还可以修好，所以他、他让我默念了三遍他的名字，就能住进我的心里。妈妈问他，他在你的心里？
立君抬起头，他的眼泪像一颗又一颗玻璃碎片，从瓷白的脸颊上轻轻滚落，濡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点他漆黑的眼珠。
妈妈也很少见到立君的眼泪，心疼极了，问他，他修好了吗，为什么你还是这么悲伤？立君因此哭得更凶狠，他想，他的眼泪几乎一定把那面湖水流干了。
立君点点头，十分肯定地说，他修好了。
立君说，因为他好像，化作了我的心痛。
立君还记得在默念名字之前，他和明明曾经有过一段对话。当时他为了明明流了很多眼泪。明明心疼地看着他，说，真奇怪，我们两个看不见自己，却能够看见彼此。
立君那时还没听懂他的意思。
明明说，我真希望，这就是我们相遇的意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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