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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钟缓缓敲响。
夜晚的皇宫门更显阴森,门口一片寂静,夏日里连虫鸣都没有,唯独金属铠甲碰撞的声响伴着火把燃烧在空中回响。
纳尔齐斯跟着达尼埃尔院长默默地走在皇宫中的小路上,周围的仆人拎着油灯,换做是别人,可能会抬头看看四周夜晚的风景。萤火虫穿梭于花丛之间,映出一片片风铃草的影子,风姿绰约地融入他们的修士袍中。
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的行踪。
空空荡荡的宫殿,往上看,穹顶的壁画彰显着王国的荣耀,烛火明亮地焚烧着金碧辉煌。纳尔齐斯随院长一同躬身问安,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做了简单的祷告。
国王的声音很远很高,他并不在乎为何带来的随行者是这样年轻的修士,甚至并不在乎祷告的内容,他召人漏夜前来,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事相商。
顺理成章的,纳尔齐斯被侍从礼貌地却也不容拒绝地强行请离,交给门外早已守候的老仆带走。与来时一样,纳尔齐斯保持着不询问也不随意乱看的姿态,安静行走于小道。此次院长选择带他前来觐见,修道院中充斥着不满,洛伦兹神父更是直截了当地讽刺。这些纳尔齐斯都了然,他并没有把修道院当成伊甸园,也知道帝国的大臣们把自家孩子送来并非真的想让他们忠于上帝,他的出挑已经带来了独行的后果。
即使他对别人和自己都强调过无数遍,这并不是什么需要分神去处理的事,但到底是少年心性未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正在暗暗与那些声音较劲。
走在前的老人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身,似乎有意让纳尔齐斯看清眼前的情景。纳尔齐斯也的确抬头看了,他们不知何时走到一座高塔前,眼前是一道只能一人通过的狭窄楼梯,由石阶堆砌而成,倒是十分坚固。
老仆把油灯往纳尔齐斯手中塞,恭敬地退身:“请您上楼。”
在纳尔齐斯踏上楼梯的一瞬间,他再回头望,那老人就如消失在风中的尘灰般无影无踪。
他低头握住十字架,默默念了句祷文,仿佛这样就获得支撑他走完的力量。
不知为何,越往上走,他就越开阔,并不仅仅是因为楼梯转角后出现了宽敞明亮的走廊,更是他的天赋,他内心的声音正也在慢慢清晰浮现。往前迈出的每一步都变成命运的指引,有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现在正靠近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整个走廊墙壁都布满粗糙的石砾纹路,唯有尽头伫立着一扇奇异的门。整座门由不透光的玻璃制成,四周是黄金制成的门框,正上方镶嵌着红色宝石,如同诱惑夏娃的苹果。
纳尔齐斯只是向前走,他想要的并不是已经被悬挂在外的果实,而是门后的未知。
获得秘密必定会遭遇层层关卡,在即将靠近,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时,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带着面罩的人拦住了他,手中摊着长长的黑色布条。
四周都由石头封死,面前的人形同鬼魅,牠的声音也听不出是男是女,平静如枯死的古井:“带上。”
纳尔齐斯并没有动,他瞧着那白色丝绸制成的面罩,试图感知背后的深意。可惜对面的人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再次开口就带着警告:“如果你还想要眼睛的话,带上。”
眼前的风景变成了漆黑一片。
他踏入了那扇门。
有很多双手往自己身上贴,又或许只有一双。他胸前的十字架项链被摘下,修士袍被脱去,而后是内衬,裤子……直至最后,如同他所见过的,无数幅壁画中的人物般一丝不挂。
在夏日即使赤裸也不会觉得冷,但也不应当这么热。四周萦绕着花果甜腻的香气,几近呛人,连纳尔齐斯都被浓烈的熏香弄得轻咳两声。
他的动静惊醒了洞穴后沉睡的身影,眼睛被蒙住后,听觉无限放大,昂贵布料摩擦的声响异常明显。
“跪下。”
命令来自于年轻的声音,尖细如池塘边随风飘荡的芦苇,他的耐心也如此微渺,很快带着恼怒惊声重复:“我叫你跪下,听不懂吗?”
蜡烛燃烧的很快,纳尔齐斯用他惯常的语调开口:“耶和华决心要使万膝向祂跪拜,万口必凭祂起誓。”
“你并不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地板向上,攀登至天花板,震荡在墙壁缝隙之间,与香气共舞,说话似乎越来越困难,但还是要问出那一句:
“你是谁?”
对面的人冷冷地,喉咙发出不屑的哼声,像是侮辱,尾音却婉转如他抬起的手指,在光滑的少年皮肤上游走般轻盈。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我是王,是未来的掌权者,万事万物皆在我手中。所有土地都写着我的名字,所有人都是我的奴仆,都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更加轻佻:“包括你。”
“我只倾心于天父。”
纳尔齐斯如是回答。
王沉默了几秒,香气在寂静中越发蔓延出迷人,他的自信也随之浓郁,将双手掌心贴于纳尔齐斯赤裸的肩膀,把脸越到他的耳边:“看来,你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神岂是真说不许你们吃园中所有树上的果子吗?”
蛇对夏娃说。
“你们不一定死。”
湿热的舌头像蛇一样在口腔里游走,纳尔齐斯仰头去看书上的苹果。金色的光芒在眼前闪烁,他被诱惑,抬起手,手指先摸到的是同他一样的皮肤纹路,而掌心感触不同,是粉末颗粒,再往上是卷曲的头发,再往前是无法遮盖的耀眼火焰。
他还是没有跪下,只是膝盖已无力气,跌倒在帷幕纱幔之中,丝绒包裹着,云朵托起着,世界只剩下柔软,还有热。
夏夜的热,肉体的热,篝火在耳边燃烧,雷雨在胸中囤积,蜻蜓在池塘面低飞,鱼从水中张开求救的腮。
王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一筐一筐被送进宫殿的水果,普通的只用来点缀空气,连汁水横流的命运都只有那些最昂贵、最稀少的才配有。黑色布条遮住了他被认出的风险,也遮住了少年俊美的面容,但王依旧能够看穿,他得到的是最好的。
有人和国王说,圣子必须得到净化,才能使这个国家的灵魂都归顺于此。
于是他一直在等,一直在做准备。
这也称得上是「仪式」吗?王仰面发出呻吟,他看见石壁的蜡烛正在熊熊燃烧,插在他身体里的东西一样。少年们如此青涩,跃上一个石阶还有一个石阶,歌声后还连着歌声,撞击下是更深的撞击。他们将风暴视作扬帆的开端,将倒下的巨木化为凶恶的弓箭,猎杀丛林间无辜的动物。
通往成熟的道路很艰难,但杀死稚嫩却如此轻易,现在,他们在共同腐烂。
也许这在山中长满青苔的祭台上做更加合适。
王想,他该沐浴在露水中。
再醒来,纳尔齐斯望见了玻璃后透过的刺目红日。
他穿戴整齐,连十字架都安然无恙的躺在胸前,昨夜发生的一切已记不清楚,是梦吗?灰色的高塔为何还矗立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再发生,他和院长回到了玛丽亚布隆。
又过了几个星期,在一次课后,达尼埃尔院长叫住了纳尔齐斯。
“我一直在等你。”
老人微笑着:“等你问,或是开口忏悔。”
“我没有什么好忏悔的。”纳尔齐斯坐直了身体,“尊敬的神父,您一向知道我的天赋,我不愿探听他人的秘密,但这些东西总是让我难以忽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我不知道。好吧,我相信您,即使我了然您选择我进皇宫的目的,又选择那样一个深夜的缘由,但我也感知不到您想让我所去面对的是如此情形,哦……我该怎么去形容呢?”
“你觉得这是个错误么?”
纳尔齐斯摇摇头:“就如我最开始回答您的那样,我没有什么好忏悔的,那么,我所做的事在我心中就并非错误。神父,您主动找我,我也愿意开诚布公地讲讲我的看法。从现实来看,我并没有宣誓,也并未受任神职,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依旧仅仅只倾心于天父,并没有因为其他而改变——这是在我确定我的心是否动摇过后的结果。所以,我也没有违背我的内心。再者,我把您带我前往的地方、做的事情都看做命令,我尊重您,仰慕您,对此我会照做一切。如果这是处罚,我想您同样痛苦;如果这是我必须要经受的,那也成功过去了。”
长者看着他坚定的面容,竟为他的成熟想要叹气,绝对的理性与看穿他人的智慧,究竟是礼物还是枷锁?
“丢掉这一切吧,丢掉这段记忆。”老院长平静地讲,“明天在早弥撒以后,再掐着念珠诚心诚意地祈祷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