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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依赖常规申请,而是通过特招生进入学校的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此刻对他的大学生活充满期待,没有了父亲的监视,母亲和姐姐的叮咛,意味着他离自己想象中的自由更近了一步。长期在外演出,头一次被如此多同龄人环绕的感觉,对他来说尤为新奇,不过成为其中万众瞩目的人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莫扎特本身就是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无论走到哪都能激起层层涟漪,开学仅仅一周,他的名字和事迹就传遍学校,这种天生的吸引力和不羁的做派,让他迅速成为新生中的风云人物。崇拜者觉得他酷极了,是个真正的天才,毫不费力就能打破所有沉闷的规则;批评者则认为他哗众取宠,缺乏对学术和校园传统的基本尊重。
但他却对此并不在意,赞美或非议,于他而言不过是不同音高的和声,都是他乐曲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他真正渴望的,是能找到与他灵魂产生共鸣的旋律,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对待的知己,或者,一个对手。
可悬崖边的风声再喧嚣,也是无人应答的,即便浪漫主义如他,也知道这种愿望简直是奢望,“天才”的诅咒有时就是这样残酷。步入大学的他确实也曾抱有一丝对广阔天地的希望,但孤独只是换了一种更宏大的布景,依旧如影随形。
直到那场注定不平静的社团招新活动。
年轻的人们满怀憧憬地踏入这片喧嚣,有人谨慎地斟酌着对履历的助益,有人单纯追寻志同道合的伙伴,有人在五花八门的选择前眼花缭乱、犹豫不决。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躁动与小心翼翼地盘算。
莫扎特怎舍得错过这份热闹,为此他还找了套戏服,好让他显得比平常夸张些。他漫无目的地游走于摊位之间,偶有一两个人认出他,兴奋地低呼他的名字,他也不吝啬地回以灿烂的笑容或是挥手。忽然,一阵极其标准的和弦切入了这片嘈杂之中,沃尔夫冈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它。音乐像是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穿过人群,待他走出这片混乱时,眼前就是音乐社的表演,一名身着黑长外套,留着及肩长发的男子正在钢琴前演奏。
安东尼奥·萨列里,早在进入大学前莫扎特便知道他,也是年纪轻轻便身负盛名的音乐家,同莫扎特一样,是通过特招生进入学校的,甚至莫扎特想进入这所学院,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他。
“只不过确实没有想到今天就能见到。”莫扎特喃喃自语道。
不同于莫扎特鲜明张扬,萨列里是低调的那位。想要在偌大的校园里找人本就不是一件易事,何况对方还是擅长隐藏自己的那类。所以莫扎特也着实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碰到对方。
萨列里演奏的是自己创作的一首乐曲。技巧无可挑剔,结构严谨,情感被控制在最得体的范围内,令人赞叹却难以触碰。节目结束时,掌声雷动。萨列里起身,鞠躬,表情平静无波。沃尔夫冈靠望着他,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异常专注,若有所思。
当萨列里准备下场时,一个身影却像一阵风似地抢先窜了上去——是莫扎特。他毫不客气地挤到话筒前,抢过话头。
“各位,请留步!”莫扎特的声音透过话筒,“还有一个特别的惊喜节目!我和萨列里学长,为大家准备了一首即兴合奏!”
这话如同惊雷,台下瞬间哗然,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两人身上。萨列里正准备迈下台阶的脚步彻底僵住,他猛地转过身,震惊从他脸上闪过,但丰富的舞台经验让他快速稳定住了情绪。萨列里快步走到对方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面前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莫扎特,号称百年难得一遇的音乐天才,入学第一周就已经成为风云人物。”
莫扎特仿佛没听出那讽刺,反而冲他表现出一个更无辜的表情,语气轻快得近乎欠揍:“这或许就是名人的烦恼,就算什么都不做,麻烦也会接踵而至。”
“你想搞什么鬼名堂?”萨列里恶狠狠地朝他说道。
可沃尔夫冈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眼睛却迎上对方冰冷的视线:“只有音乐而已,学长。”
随即他灵活地一转,重新面向台下躁动不安的观众,将话筒举到嘴边:“女士们先生们!这场的即兴提议确实会让大家有些惊喜!但真正的音乐,不正是诞生于意外的火花吗?现在请欣赏,由安东尼奥·萨列里,以及我,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为您带来今日仅此一次的即兴合奏!”说完,他便向在场的所有观众行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礼。并非传统的微微躬身,而是将右手按在胸前,左手向后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弧,随即深深弯下腰,几乎成九十度,金色的发梢几乎要扫到地面,持续时间长得令人咋舌,像是戏剧落幕时演员的隆重谢幕。
这浮夸的鞠躬引来台下更猛烈的欢呼声,气氛彻底被炒热至沸点。
“来吧,安东尼奥!”他侧过头,声音因兴奋而压得很低,蓝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邀请。
萨列里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将这个金发的麻烦精彻底无视。
可他的脚像被钉住了。
萨列里并非对莫扎特一无所知,甚至有段时间,他会专门来找对方的专辑来听。那种对旋律近乎鬼神般的掌控力,犹如一道过于刺目的阳光,让他无法直视却又无法忘记。如果可以,他确实想亲自看一眼对方,但作为观众就好,像天文学家仰望一颗注定轨迹迥异的星辰,他从未想过,也绝不希望踏入对方那过于耀眼的光环之中。
可现在,这颗星辰不仅闯入了他的视野,更是蛮横地砸到了他的面前。看着眼前行为放肆,在舞台上独享聚光灯的青年,萨列里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有一瞬间他竟荒谬地觉得眼前的青年仿佛在发光,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冷静与秩序灼烧出窟窿。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心攥住了萨列里,他想看看,眼前这颗星星,究竟能闪耀到什么程度。
沉默的几秒几乎令人窒息,在莫扎特甚至以为萨列里会冷脸拒绝时,他却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钢琴前,随后面无表情地坐下。他没有看沃尔夫冈,只是用手指快速地扫了一组中音组的琴键,宣告此处始终是自己的领域。
可对于莫扎特而言,萨列里的挑衅已经完全不重要,对方的同意让所有不确定的情绪都被狂喜淹没,他猛地转身,语气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他侧过头,对萨列里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孩子般的纯粹快乐,仿佛两人只是挚友,而不是他拉着萨列里被迫和自己合作。
紧接着,他像一阵金色的旋风,几步就跨到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前,然后又几乎是把自己“扔”进了琴凳里,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挨着已经坐在琴凳上的萨列里。
“从你刚才那首曲子的第二主题开始,那个美妙的小调段落,安东尼奥你肯定记得!”
“不要这样随便指挥人啊!”萨列里轻声斥责。
然而,他的抗议如同石子投入奔涌的激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没有给萨列里抱怨的机会,莫扎特的手指已如猎鹰般,精准而迅猛地扑向了高音区。
没有选择喧闹的颠覆或嘲弄。相反,他以一种近乎复制般的精准,完美重现了萨列里那首奏鸣曲,只是速度放慢,原本严谨的悲怆,在此刻变得更加柔软起来,仿佛揭开了理性面纱的一角,露出了其下潜藏的情感。
台下瞬间安静了。
萨列里感到一阵心惊,但又被这切中核心的解读猛地噎住。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萨列里的手指沉重地落在了低音区。他没有重复旋律,而是弹奏出一段低沉而缓慢的分解和弦。莫扎特如同找到了最有趣的游戏,立刻给予回应,右手的旋律变得更加跳跃,装饰音如火花般溅落,试图点亮原曲每一寸平静。萨列里不满于对方的轻佻,手指下的力度悄然加重,低音部变得更加深沉。像是逐渐汹涌起来的浪潮,试图将那过于不安分的旋律线重新纳入自己的节奏轨道之中。但这阻力反而瞬间点燃了沃尔夫冈的全部玩性,他的演奏骤然加快,音符变得前所未有的密集而欢脱,旋律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大胆和不可预测,充满了即兴的华彩。
他们就这样,一个试图挣脱引力、肆意飞翔,一个试图容纳狂澜、控制节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琴键上角逐、碰撞、试探。每一个音符都是莫扎特狂跳不止心跳的延伸,每一个和弦代表着萨列里的心神也已投入这场危险对话。
奇迹般地,这冲突非但没有导致混乱,反而催生出一种奇异而迷人的巨大张力。他们在自由中相互撕扯,却又在某个瞬间奇异地融合,一种远超他们各自独奏时的音乐在此刻被创造。
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星尘般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时,广场陷入了片刻的寂静。随即,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瞬间淹没了他们。学生们激动地站起身,为这前所未见的即兴合奏喝彩,许多人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让萨列里惊醒,他猛地抽回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激烈交锋的余温。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莫扎特,只见对方也正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沃尔夫冈几乎是跳起来的,他一把抓住还有些恍惚的萨列里,不由分说地将对方从琴凳上拉起。手臂被拉扯的触感和台下汹涌的欢呼让萨列里僵了一瞬,他本该甩开这过分亲昵的接触,维持他惯有的得体。但或许是被现场热烈的气氛所裹挟,或许是方才那场音乐角力带来的肾上腺素还未消退,又或许是……别的什么他此刻不愿深究的原因,他竟没有挣脱。
然后两人一同朝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一礼方毕,台下又是一阵更疯狂的欢呼。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沃尔夫冈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萨列里身上。对方的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依旧紧绷着,甚至能看清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上细密的汗珠。萨列里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演奏中,深色的眼眸中残留着未散尽的专注 ,那惯常的冰冷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其下真实的波动。
沃尔夫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以更狂野的节奏擂动起来,那感觉不像掌声,而像无数蝴蝶在他胸腔里同时振翅,带来一阵甜蜜眩晕的骚动。周围的欢呼声仿佛瞬间褪去,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方微微起伏的肩线,柔软的发丝,和那双映着灯光的双眸。
即便浪漫主义如他,过去也不相信一见钟情。
可是莫扎特感觉自己要被浪漫主义冲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