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09
Completed:
2026-06-20
Words:
73,745
Chapters:
3/3
Kudos:
3
Bookmarks:
1
Hits:
119

【极东】槿花一朝

Summary:

这一切是不只属于王耀与本田菊的槿花一朝。

 

标题是日本成语,但来源是白居易:“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Chapter Text

1968年冬,研究院里传来消息,说是王院士病危,要我们几个学生探看探看,陪老人家走完最后一程。
王院士在北京,我们却四散各地,最终只有我因路途不远而有幸赶到。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每走一步都耗尽人的力气,但当时我心急如焚,不顾地上恼人的雪,在北京城中飞奔着,终于是见到了他老人家的最后一面。
老师本名王耀,素来平易近人,却非不许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无心说道,老头子听闻了,便会吹胡子瞪眼,故而这个名字落笔时,我总是无限陌生。现下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虽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但眼中的光彩却不减,仍像是我十年前在他手下研究时他的样子。
他一生无妻无子,加之因为身份敏感,这两年也没什么人敢走得太近,到头来,这位德高望重的人离世时,竟只有我在他身边。时隔多年,我仍记得那天的样子,时乃黄昏,窗子透进了些微薄的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神智已不太清明了,稀里糊涂地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见到我之后,也许是知道有人可以与他聊一聊,他好像又欢欣了起来,一只枯瘦的手抓紧我,身子半靠在病床上,一双眼亮亮地盯着我,颇为神秘地开口。
“或许你了解熵增吗?”
后来想来,我应该好好地琢磨一下如何去回应他,至少应该去想想他的专著,或者一直以来的研究,然后再与他多聊那么一会儿,也许他也能多在我面前鲜活得久一点。但在当时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只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禁失笑:“您这话说的,虽然我不是什么天才,但是熵增是孤立体系变得混乱的这个过程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王耀笑着摇头,“不,不是的。我说的熵增不只是那个苛刻的化学定律。我说的熵增是更玄妙的东西,只不过是用这个词来解释罢了。”
“我们每个人都走在奔向混乱的路上,所以美的东西注定会毁灭,生的东西终究会逝去,结合的人们终究会分离,往往而是。但这又不是世界的全部,如果世界是一条无可挽回的线性道路,那就没什么意义了,就像你和朋友下棋,多多少少会悔两步一样。对于人来说,这种悔棋就是执念。”
我被他说得起了兴趣,伸长了身子看着这个扎着小辫子的人侃侃而谈,王耀看见我这样,也笑得眯起了眼。
我问他:“那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再后悔也回不到过去,就像这个事情已经形成,就是一个定局一样,再有执念,又会如何呢?”
“会轮回。”王耀见我明白了他的话,逐渐认真起来,乌黑的眼眸水一样地盯着我,让我感觉好像被看穿了一般。
“轮回有很多种,一般而言的轮回,是人死之后执念散尽,走入新的轮回,那不是我说的轮回,因为这终究是顺着自然走,如果生命顺着自然走,就一定会消亡,那执念就没有意义了啊。
我说的轮回,是当执念深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极强的执念化作一种能量,扭曲了这个熵增的过程,而当熵增被扭曲时,‘时间’这一它最忠诚的仆从也会被扭曲。
而当这种扭曲与国家,与土地相关的时候,就会产生出一种超乎五行之外的存在,他们不受自然定律的限制,一遍又一遍地在同一片土地上上演同样的故事。某种意义上,他们也是这种轮回的奴隶,因为他们虽然在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但是又重复地走着一样的结局。”
王耀不再看我,而是望着窗外澄澈的月,那轮明月与千年前、万年前长的都没有什么区别,当第一只猿猴抬头仰望星空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了。女人们感知它的潮汐,所以生命延续了,男人们承受它的余晖,所以也同样存活下来了,而带领了一代又一代,从蒙昧到发达的人类的月亮啊,仍然站在那里,如同被它引起潮汐的苦涩海水,看着沉静,实则暗流涌动。
而王耀就这样望着这一轮月亮,像是在看着亲密的老友一般,嘴唇轻轻开合,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告诉我了一切的答案——
“这种被困在时间里的灵魂,还有一个名字叫
——国家意识体。”

我也许不应该记载这么怪力乱神的话的,但我偏偏是相信王耀的,而在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就好像彻底失去了清明的神智,中文与日语交杂着说,甚至还掺杂了不少英文,咕咕哝哝地,让人完全听不清。我将耳朵凑近他的脸,左手持纸,右手持笔,试图记下些什么,王耀却像觉察到什么似的,眼睛骤然睁开,目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与光彩,恍惚令人看到了他少年时的样子,只听他的声音倏地从耳语变成了呼告,说出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日语。
我现在仍懊悔为何我不识日文,以至于连他的最后一句话也不明晰,只能模模糊糊地记个发音。
那时在说出那句话后,他便如同失了所有气力,怔怔地望着前方,眼圆瞪着,眉毛皱起,微张开嘴,扯出来一个不哭不笑的表情来,然后失了力气,渐渐地瘫回了床上,神色平静下来,绽开一个艰难的笑容,默默地念叨着,干枯的面颊与唇一同颤动着一个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王耀阖上眼,微笑的藤蔓爬上了他的面庞,面前是镰仓海边的樱,那人就在夜樱下腼腆地笑着,伸出了黑羽织下的手牵住了他,于是他的笑意更深了,同面前人一起奔向了漆黑的海,面前人的脸永远年轻着,王耀开口唤道——

 

大正篇
如果要让王耀重来东京一趟,那么他想面见的绝对不是摩登的街道、先进的电车,或是新潮的百货大楼,而是和那个尚且瘦削内向、行动干枯不似常人的文学部学生再见一面,就像在一切开始的那个秋日,本田菊轻轻回过头来,望向他一眼,应下他说的那句话——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水一样的,像是清晨里的雾,缠缠绵绵地纠缠你到地老天荒。
雨将这个城市的一边一角都用湿意幽怨的缠住,在来到东京的第一天,除了觉得倒霉,王耀没什么别的想法,从中国乘船到横滨,一路奔波着又转到东京,实在是舟车劳顿,让人的每一个肌肉直至骨头缝里都透出一些莫名的酸意,更别提恼人的秋雨一场一场的催着凉气,让王耀不胜其烦。
之后想来,大概他一直像是被某种命运牵引来到的这座城市,来到这里,又莫名其妙的对它熟悉而陌生,像是几千年间曾断断续续续过的缘分,却记得它的旧模样,而想不起它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
而大正十年九月的本乡下宿屋之路,更是在雨天的浸润下,偏远而泥泞,王耀深觉说日本多么先进开明的老师是在忽悠他,再怎么先进的城市也总要有阴影的那一面,而他现在就在这阴影里面挣扎,可是现在已经没有办法,留学生寮在中国留学生的浪潮下已经过载,目前最好的住所竟然是日本学生们的下宿屋,拿着一身七零八散的东西,王耀深吸一口气,准备尽快赶到学生寮。
秋雨初歇,站在“鹤屋”的门口,王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门上那块褪色的木牌,没错,就是这里。在屋檐下放下身上的近十个包裹,王耀顿时感觉松了一大口气,努力地调动了一下在国内练习了半年的日语基础,有些犹豫地敲开了门。
迎接他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小纹衣服的人。的中年女人,她的脸上因为经常堆笑已经有了些褶皱,但是看面相还算好相与,一见到王耀便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留学生?中国人?”
王耀点点头,女人热情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姓吉田,是这个屋子的房东,你叫我什么都行!”面对吉田太太连珠炮似的寒暄,王耀只得勉强应付。他来日前仅在国内修习了半载日语,口舌尚且生涩,不过是勉强达意罢了。
“进来进来!”好在房东太太没有感受到了他的语言水平,刻意放慢了语速,用他勉强能听懂的慢速日语说:“你的房间准备好了,楼上左手第一间!工学部是吧?行……诶?这么多行李吗?”
王耀被她领着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听她絮叨,什么“房租每月十八円,月初交”,“澡堂子隔天开,要烧柴”,“吃饭可以搭伙,每月另付五円”……他咬了咬牙努力捕捉每一个词,额头微微冒汗,但还好勉强听得懂。
吉田和他一起边说边走到了二楼的尽头,推开了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房间很小,内含两间六叠的和室,各自有一张淡黄色的榻榻米,边缘镶着褪色的布边,旁边还有一张不大的桌子,比王耀想象中的还要小。虽陈设简陋,倒是纤尘不染,另一间更是似有人精心打理过,即使没有什么贵重的家具,也显得十分温馨。
“这间房算是最后一间双人部屋了,”吉田笑着介绍道,“这两年留学生越来越多,住在这里的也不少。你来得倒巧,刚有一个学生退租,舍友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她挥了挥手,袖子随着她的动作飘起又落下,指向稍微有些落灰的一个房间,“那边是你的屋子,跟你同住的也是东京帝大的,在文学部,向来为人和善。”她笑道。
谢过吉田之后,王耀把行李都搬了进来,吉田也准备下楼,却听见了另一人走来的声响,王耀正要开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吉田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说:“哦,对了,正好他回来了。”
王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长着的年轻人站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一摞书,灰蓝色的羽织袖子磨出了毛边,但是着付极其整齐,袖口蹭着书的边缘。他瘦得厉害,颧骨的轮廓隐隐约约从皮肤下透出来,眼下有两团洗不掉的青黑。
他转头时,王耀看见了他的后颈,由于头发的隐蔽,显得格外的白皙,而他眼眸低低垂着,看得久了,竟然与衹园新出道的舞伎画的三本足有些类似,由于紧张地咬着下唇,导致一片唇是红的,另一片是苍白的,流转间,尽是十足的颜色。
看着这人只一眼,王耀就怔住了,一个名字、旧梦一样生疏的名字就如同飞鸟一样在他的心底乱窜,怜爱一样的莫名情绪在他望过去的那一瞬间已经失控,他轻轻地张开了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不是上天戏弄,让他对自己的思想如此陌生。
“本田君!”吉田太太招手,“来得正好,这是新来的留学生,中国人,姓王。你们以后是同舍,就在隔壁。”
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王耀看见他抬起眼睛,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垂下。他微微欠身,声音很轻:“本田菊。文学部一年级生,请多多关照。”说完,他侧身从王耀身边经过,拉开隔壁的木门,消失在门后。
吉田压低声音:“这孩子话少,别介意。穷人家的孩子,一个人从九州来的,不容易。”
王耀点了点头,附和了一下吉田,目光转向薄的似乎碰一下就会倒下的木门,似乎在望着什么,或者更像在回味那人刚才的样貌身形,随之轻轻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一切都太奇怪了,无论是来到东京,还是见到这个人,都如同好久之前做过的一般,他真是累得不清醒了。
回房整理完行李后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不留什么痕迹,晚饭是六点半,他下楼的时候,矮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住在这里的学生,有穿和服的,有穿学生服的,还有两个看起来像上班族的。桌上摆着几样菜,最主要的是一碟腌萝卜和一碟凉拌菠菜,一大碗味噌汤,还有一桶米饭。
“王先生,来,坐这儿!”吉田太太招呼他。
他撩起衣摆坐到凳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咸的,脆的,很下饭,他一边吃,一边往四周看,没有本田菊的身影。他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吃完第二碗,桌上的菜已经差不多了,有人开始喝味噌汤。
还是没有本田菊。
“吉田太太,”他也舀了一勺汤,随口问道,“本田君不来吃饭吗?”
“本田啊,”吉田太太嚼着腌萝卜说话:“他晚上有事情要忙,也没有过搭伙吃饭的先例,大概率你以后都不会在这见到他的。”她回答,带着一些若有所思。
“而且他好像挺缺钱的,每月交租都会拖一些,不过人品很好,这你放心,”吉田太太会错了意,好像是想打消他对于室友人品的疑虑,“从来没有耍过赖皮,基本都会帮着干些活来补偿。”吉田太太起身收拾空桌子,边走边絮叨,背上名古屋带打的整齐的太鼓结随着她的活动而分外明显。
王耀对她笑了笑,也没有多问,说了一句多谢款待后就起身离开,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点起了油灯,准备写点东西记录一下。本田菊大概是凌晨三点多出去的。虽然他刻意地放低自身的声响,但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所难免,再加上王耀本身睡得不沉,便听得一清二楚。
躺在床榻上,王耀看着鹤屋有些陈旧的棚顶,感受着东京微凉的秋夜,默默地盘算好了,自己定要和这位舍友搭上话,无论过程怎样尴尬都一定要去,这夹杂着好奇心的隐秘心情,竟让他在如此深夜没有感觉到一丝困意。
但话又说回来,凌晨三点出门,这人打的什么工?
好奇心终究还是占领了一切,第二天早上,他特意起早了一点,想要抓住那人的踪迹,但隔壁的门已经开了,榻榻米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后来几天也几乎没打得上照面,即使有侧身而过,也从来没讲过一句话,本田菊看上去并不像是好接近的人,但他这个同样没什么话可说的异国人竟升起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真是惭愧。
想起二人初见时本田菊瘦削文气的样子,尤其是穿着颜色黯淡的和服,头发长得半长不短,刚刚好遮住上睫毛了,看不清他一丝神色,只是他那时心脏跳得太快,以至于望着那个身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余一种铺天盖地的恍然席卷了他,就像他每一次做出并不合身份的事情时一样。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王耀想着又想着这人,就如同每一夜银河落到他的怀里时别无二致。直到一日王耀从实验室回来得早,教授临时有事,提前放了,他推开下宿屋的门,正碰上一个人抚开了门帘从里面出来,动作有些急切
——是本田菊,这一回,王耀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眸不再垂下的样子,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是没有散去。
王耀心情几乎是欢欣的,而这种激动多少带着点无奈,来东京半个月,这人倒是神出鬼没难以捉摸,这下好歹是看见了,但尴尬得紧就是了。本田菊眼下的青黑比第一次见面时更深,偏薄的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却与路上庸庸碌碌地劳苦人们截然不同,让人意识到这个人还是有些文化的,虽然都是徒劳,但总归是争了又抢了。
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在门口撞了个对脸。
“……”
王耀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中式寒暄,再或者是一个奇妙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开场白与自我介绍,但他引以为傲的语言天赋在此彻底失灵,向来与人好接近的事也一个也做不出来,而在他正思考着的这个空当,本田菊已经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低着头走了。
他走得很快,王耀不理解为什么本田菊躲他像老鼠见猫,更不知道本田菊虽然对他也有好感,但比他还要紧张,生怕他也像上一个住客一般,因为他总是发出声响睡不好而跑了,这样他又要多付2円的租金。王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旧和服的衣摆下,露出一双后跟磨偏了的木屐。
开饭的时候,本田菊从来不去。王耀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他端着一个缺口的大碗,里面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味噌汤和一小团米饭。王耀看着清苦,但这甚至算得上是好饭了,因为米饭对于本田菊而言并不常有,月末那几天,那个碗里的米饭便会消失,取而代之的大多是更多廉价的谷物。他竟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人为何如此落魄?又不明所以地觉得他不该是这样的,最后还是只晃了晃头,试图把这些杂念摇出去。
本田菊从来不点灯。他的房间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只有极偶尔的深夜,王耀会看见纸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那是蜡烛还是油灯?王耀并不清楚,但这一丁点亮光一般很快就灭了,像怕被人发现一样,悄悄地躲了起来,明明共处一室,却又漂泊不定,如此一来,这样的光亮跟他这人倒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无聊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倒也算是平静,王耀在大学中熟练地穿梭赶课,没课的日子又整日在图书馆泡着,也鲜少有社交。
大正十年过得很快而很忙碌,大正十一年也是如此,王耀觉得樱花并没有什么令人留恋的,于是春天溜走了,蝉鸣更是聒噪的,于是夏天不再了,枫叶没有什么空闲去玩赏,自然秋日也零落了,冬日亦然,炭火有时烟雾缭绕,雪也下得恼人。

 

东京的街道总归还是繁华的,无数乡里的人们做着都市的梦,而当他们看到伊的时候,大概也会有无限的满足在心中涌起,这就是大正的东京最迷人的地方。
是十一年冬日半夜,王耀刚从图书馆翻完一堆资料回寝,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感叹物理真不是人学的,侧头看去,马尾一动,发现路过本田菊门口时,他趴在矮桌上,面前摊着一本书,门也没有关,手里的笔还勉强握着,但已经松松垮垮,整个人维持着一种挣扎着要起来但是困得无可奈何的姿态睡着了,倒是极其熟悉。十月末东京的秋夜凉,他也没盖东西,薄得都快透光的棉被就在榻榻米上那么敷衍地搭着,他本人身上倒是什么没有,在睡梦中肩膀微微发抖。
王耀伫立在门口,站了很久,盯着那人柔软而四散的鬓发,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拿了件外套出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把外套塞回自己屋里,又拿了另外的东西过来。
次日清晨本田菊悠悠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毯,榻榻米上极其轻薄的棉被也换成了厚实的,很明显不是他的,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外,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晨光照进来,照在榻榻米的被子上,照在毯子上,最后钻进了他的眼底。
两样东西边角都有一行用线绣的小字,看不太清,只认得最后一个字。
“耀”
他无论如何都要去致谢了,这倒让他多了不少苦恼事。
十一月初的一个晚上,东京正下了初雪,窗外的纷纷飘散带给骨子缝里的冷气,隔壁的神秘生物似乎正在吃东西,但维持时间不长,又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王耀没有理会,正在灯下看书看的头痛,薄薄的木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被轻轻拉开,本田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带缺口的大碗,碗里是几个烤红薯,皮皱巴巴的,还冒着热气,本田菊一手撰着衣角,说出的话不仔细听都怕忽略过去:“……老家寄来的。”他的声音很轻,“吃不完。”王耀抬起头看着本田菊,本田菊的眼睛似乎粘在了地板上,他接过碗,本田菊整个人如释重负一般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
“本田君。”
本田菊的脚步微微一顿,王耀把碗放在桌上,给本田菊扬起了一张灿烂的笑脸,拿起一个红薯,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囊着,红薯是甜的还很软糯,带着炭火的焦香,本田菊看着这人如同仓鼠一般咀嚼着他的红薯,不由也在眼底升起了温馨来。
“嗯谢谢你的红薯!…额…很好吃…嗯……”简直是在考验他的日语组织能力,“…你晚饭吃了吗?”
本田菊没再接着王耀的话茬,只是扔下了一句:“……吃了。”转头就想要快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但想了一想,又补了一句声若蚊蝇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吃完记得把碗给我拿回来。”
门又关上了,脆弱的纸糊门纸也在带起的风里摇晃呻吟着,像是控诉关闭它的人的无情。
窗外似乎有虫在叫,不过日子已经晚了大抵是错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水一样散落在榻榻米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的银光,王耀第无数次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缘分失了个眠,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念着几个音节,顺便想了又想,也许鹤屋也没有一开始想象中那么糟。
自那天以后,本田菊就没那么躲着王耀了,至少不会想事怕对方看了自己就生气一样小心翼翼,会偶尔来送点红薯,以此为借口来拿回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碗,再被迫拿着王耀的一堆锅碗瓢盆回屋。本田菊觉得这是社交危机,王耀倒不然了,只是一味地给这个伶仃的舍友各种投喂帮衬,活像是已经做了几千年兄长一般妥帖而熟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止也止不住流下去,眼见路上的人从单衣和羽织换上了较为厚重的披风,再有看起来富裕的人穿了皮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路面上,不比北方的冷,于是就有了文人的浪漫气质,不过这一切都与工学部的学生无关,王耀只是每日学校和下宿屋两点一线,偶尔出去找些新奇东西吃,总体倒是没什么趣味,倒是本田菊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没,不知踪影,王耀也倒是懒得管他。
推开了房门,阳光夹杂着冬季冷冽的空气让他的呼吸有些凝滞,十二月初连阳光都不给人什么温暖的脸色,而东京似乎带着独特的气味,让王耀觉得熟悉又陌生。
今日的课程也是一如既往的难懂,王耀已经从震撼再到疑惑,从疑惑再到咽气,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能拖着疲惫的思想和无奈的心情,离开了教室,但又不想就这样简单地回了鹤屋再对着受力分析挠头,于是应景地开始了漫无目的的乱转,直到心乱如麻的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时至今日,王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木曜馆的,可能只是下意识地想到文学部的学生一个赛一个的热爱结社,大抵是爱来这种地方的,虽然后来事实恰恰相反了,证实文学部的人从来不来这里,所以本田菊才会在,但说一千道一万,总归还是想见到一个人的。
真是着了魔,王耀暗自思忖着,这已经不是首次因为这人而感到对自己十分陌生了。
推开门,給仕和女給穿着和洋混杂的制服四处穿梭,使他眼花缭乱,看上去就像聚在一起杂谈的学生却是怎么都望不见,王耀掩下心里莫名的失望,随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枯坐,准备点杯咖啡随意歇会儿就回去。
很快就有人拖着疲惫的热情走上前来,说着客套的致辞准备给他点单,王耀抬眼看见熟悉的脱线羽织,不禁感叹柳暗花明又一村,眼前是本田菊的身影,那人起初没看见王耀,微微抬头很明显是大吃一惊。
“您……你怎么在这?”瘦削的脸庞动了一动,半是惊奇半是无奈地问。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王耀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倒是不怪他性子恶劣,只是这个日本人确实是有趣,困窘的连吃饭都不太保全,却死活不求助于任何人,就这样自己挣扎在维持学生生活的线上,被他撞破,却还如此理直气壮地呛声,不怪他自己起了怪主意。
他缓缓开口:“您不也是自称在和盐谷教授进行交流吗?”他轻轻扬起嘴角,日语逐渐熟练的他渐渐地掌握了地道的阴阳怪气,每句话都说得像是七拐八拐的叹气声,也因而被友人笑话在东京留学却沾了一身京都恶习。
本田菊青着脸看他,王耀便自动地把这青色挪移调转到了眼睛里,就算是青眼相加另眼以待了,本田菊丝毫没有察觉到此人不要脸的想法,只是闷闷作声地开始怒气服务。
“您点不点。”
“一杯意式浓缩。”
“好的。”
——什么服务态度诶!
本田菊逃也似的飞速离开了王耀的位置,然后继续轻灵的四处穿梭,不一会儿递给了王耀一杯咖啡,语速极快的念出一段日语,然后又匆匆的逃走了。
王耀时常觉得本田菊像是某种飘来飘去的魂灵,常常从鹤屋飘到东大,又从东大四散到各处,神出鬼没又忙忙碌碌,于是他也莫名地开始关心这个人的忙碌,大抵也是因为独在异乡,也并未和留学生们住在一起,没什么乡音常伴,于是产生了长久的吊桥效应一样,而从来不信怪力乱神的他也必须承认这是吊桥效应,否则这事是任何一件别的东西都会让人气恼。
窗外的天气从纷纷扬扬的雪逐渐变成安安静静的青空,再从青空逐渐染上了血一样的颜色,橙而发红的日轮从天际中央垂落,最终如同撑不住了一般,沉沉的坠落到地下,再也不见,客人逐渐走空,最后只剩王耀一个。
累了一天,本田菊只感觉是腰酸腿痛,大脑也渐渐地放空了,稍稍活动一下就能听见令人牙酸的骨头声响,而就在这关上店门回眸准备归家的时候,他却突然感到了一丝暖意。
是王耀的围巾。
就像他本人所热爱奉行的那样,他的围巾并没有什么新奇的图样,只是纯粹的温暖而朴实,而现在这种朴实的感情就这样绕住本田菊的脖颈。本田菊晕晕乎乎地迷茫在这一片温暖里,一度怀疑自己难道在某些不知名的地方醉倒了,不然怎么会已经不知东南西北一般迷茫。
在这完完全全安心而莫名其妙的氛围中,他们都默契地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帮忙拿起对方的东西,完成了一次微妙的置换反应,店铺中偶尔透出的光影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直到没有什么黯淡的对比。
最终还是王耀按捺不住这莫名的感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只是尴尴尬尬地投出一句:“天气冷,我看你屋子里没有炭火……”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以至于他像是想尽了办法去寻求一些需求,以至于语言磕磕绊绊,甚至还不如他刚来日本,只能徒劳地调动为数不多的词库一样。
“不如你今晚来我这边一起吧,正好我有些日语相关的问题要请教你,就当是学费了,本田君觉得如何?”
“既然是耀君相邀,在下自然盛情难却,如能尽绵薄之力,自当不胜感激。”
是熟悉的本田菊的语气,用层层叠叠的敬语掩盖着层层叠叠的想法,使自己看上去平静无波,而不是浪潮翻涌,确实是他一向的做派。
接下来他们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直到鹤屋的微光出现在眼前,像是晨起时的床一般令人眷恋而安心,而这一次本田菊没有畏缩地躲进屋子里,而是坦然地走上了楼,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一如以后既然。
王耀象征性地征询了一些语法的问题,又兴致勃勃地拉着本田菊笔谈,试图找出一些中文与日语的折中处,再夹杂着英语搞一些奇怪的混搭。
而本田菊只是迎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一细致地讲解,直至最后实在绷不住温柔面壳,笑笑地说了一句:“耀君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语言学家呢。”听着比王耀拙劣的捉弄浑然天成得多,但王耀还是怀疑这是报他今日在木曜馆的一箭之仇。他是这么想的,自然也是这么说的,于是话题真正地变成了一辆崩坏的列车,拉着二人四处狂奔。
灯光点点,王耀开始从抱怨来东京的故事开始絮叨起来,一路前推到自己幼时非要爬一棵不知道叫什么的大树,怎么劝也不听,本田菊也从紧张讨好的神态,变得细致认真,最后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话题又偏离到家人身上,王耀开始絮叨她的姐姐弟弟,从王春燕开始说起,说这人在国内读完了女校就不愿继续进修了,非要跟着父亲做生意,最后更是一鼓作气拐着最乖的弟弟王濠镜下了南洋,开了个典当铺,又盘了个小厂子,现在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听到南洋,本田菊的睫毛不禁一动,抬眸看向王耀,莫名认认真真地说:“我也有个妹妹在南洋。”
九州天草向来是穷困中的穷苦之地,没什么可以多说的,为数不多的逸闻都来自他的妹妹本田樱,当然,他把故事中自己和妹妹一起为非作歹的部分隐去了,只留下妹妹的部分。
“她当年不愿意嫁给父亲指的人,不过也不怪她,”本田菊轻轻地说,语气带着几分赞同,“那人从小便爱欺负她,长大了也一直浪荡着没个正形。本身维新后日子就艰难,甚至还爆发了几场饥荒,在这之后,有几个掮客来找下南洋的女招侍,签了合同就给300的签约费。”
王耀看着本田菊似乎沉浸在了某种回忆中,也不愿去打扰他,“她最后就这样去了南洋?”
“对,”本田菊说,“我父亲一开始不愿意,觉得樱应该留下来给他赚酒钱才是,但那介绍人摆出了天皇的名头,声称是为国家奉献的大好事——其实就是偷偷地把一部分的卖身钱给他了而已,他又态度大转弯,非要把樱送去。”
其中怪事,也许只有本田樱知道了,可能是明白在当下,不嫁给那人便可能就去做个游女,这注定而令人绝望的命运实在让她难过,下了南洋去也大概是艺伎而非所谓女工招侍,本田樱最终还是妥协了。
本田菊最后陪着她去了一次山上的寺庙,穿着僧衣的老和尚有些跛脚,但看见他们兄妹又慈爱地迎了上来。他们与这个和尚算是比与父亲都熟识,不知为何,这僧人总是以一种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这一男一女,时而念一些听不懂的经文,时而看着他们微微地笑来,有人问道,便淡淡地答一声有缘而已。
不是这样的,本田菊清楚,在分别的这日,寺中其他人都去采买,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时,老僧人看着他们的样子不像是在看爱护的晚辈,反而是像对敬仰的老友一般,神神秘秘地递给了本田樱一支银簪,又送了本田菊一顶帽子,这都是他们买不起的稀奇玩意,但那僧人又恍若完全不心疼一般让他们收下,又说这本就是他们的东西,自己只是代人归还,收下的那一刻,老僧人便如夙愿已了一般复杂地看着他们,缓缓地说——“你们此去的地方都是缘,但逢缘必定有劫,不过无论如何,世界都会帮你们化解的。
你们并不在芸芸众生之中啊。”
待到了车站,本田樱就那样望着已经戴上了新帽子的本田菊,远方传来寺院的钟声,他后来才知道,这是僧人圆寂了,而此时他只是听着本田樱说话。
“哥哥学问这么好,我们这里好久都没有这种人了……”他还记得本田樱当时凝望着他,眼底里仿佛有一些复杂,本田菊知道那并不是别的复杂事物,只不过是一个同他一样有着灵魂的人,在望着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用着善意与别意,一同默默地流露出的自恨罗衣掩诗句罢了。
“听说你拿到了文学部免入学金的待遇?如果这样,就一定可以在东京越过越好的。”女子话语坚定而笃信,但是谈到自己的时候,却有些遮不住的心虚和疲惫,“至于我……哥哥你不必挂念,父亲也是,我到了会寄钱回来的。”
“你就只管在东京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吧!”
车缓缓地行驶走了,过了这层层叠叠的山脉,就是平原和码头,那里的灯都与东京一般亮,光与影晃着晃着,就到了今天。
“自此一别,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任何消息。”本田菊默默地说着,抬头对王耀勉强地笑了笑,自知话有些密了,“今日真是叨扰耀君了,让您听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眼见本田菊仿佛又像是想缩回壳子的乌龟一般躲藏起来,王耀就急忙拉住他。
“没有!你对我启发很多!”王耀逐渐提了些声量。“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能看看你写的作品吗?”他语气真诚,带着一些坦然地期望,让本田菊无法拒绝。
“好,我明天就整理出来一些,还有别的文学部的资料,耀君您有需要,随时可以与在下说。
本田菊果然说到做到,不过一日便整理了一堆资料递给了王耀,殷切地看着他怔愣的神奇,天知道王耀只是好奇他每天写点什么俳句小诗,而非真的要下功夫研究日本文学史。在费尽心力从各种严谨的论文和语言学研究中,王耀费力地扒出一些小俳句,看出来他并不是什么严谨的虚子派,写了不少没什么五七五韵律的句子。
不过自此之后,本田菊几乎每次从木曜馆回鹤屋,旁边都常常伴着王耀的身影。不过从十二月中起,第二学期末的氛围就逐渐浓厚了,二人也渐渐少了谈天说地的机会,但是得了空经常在一起闲聊,美其名曰分担炭火或者练习语言,但最后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走向。
王耀从国内带过来了一支竹笛,并且奇迹般地在海上的潮湿下幸存,只是微微走音,本田菊有一支小尺八,一日二人均兴冲冲地向对方想展示什么,结果不约而同地拿出了两支竹制物,最后相对大笑,那是王耀自见过本田菊以来,他脸上出现的最崩坏的大笑。
都说高山流水以琴会友,现在是以笛会友,倒是降下了不少格调,他们都稍稍会些乐理,也对这些颇感兴趣,甚至王耀后来了解到,本田菊幼时的邻居就是一位很会三味线的艺伎。
二人便如此在鹤屋里共同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扰民,只是本田菊单方面心虚不已,不舍得吹气一般,薄唇不肯死死地贴上歌口,倒是使尺八的功力发挥不出十分之一。

细细乱乱的鸡零狗碎没几天,冬假就开始了,王耀来不及回国,本田菊也不愿回乡,想着多打两份零工,也不能总让盐谷教授替他交学费,他已经拿了不少寄附金,不能总是这样,干脆就都在东京过年,王耀筹备着休息两周,并且试图拿钱雇佣本田菊陪他一起休息,本田菊拗不过,干脆就从了他,一起窝在鹤屋里准备过年。
圣诞的氛围不淡,本田菊虽然不信教,也不是很热爱西方文化,但就是莫名地热衷于搞些圣诞的东西来,大正末年十二月的东京,街巷间已经开始流行起过圣诞的习气了。银座的店铺在橱窗里挂上了用纸折的圣诞花环和从外国运来的小彩灯,傍晚时分灯亮起来,一串一串的在冬日的雾气里晕开红红绿绿的光斑,像是什么人在那些玻璃后面打翻了一整盒颜料。
本乡通虽然不如银座那么繁华,但靠近大学的那几家文具店和喫茶店也学着在门口摆了一棵用松枝绑成的小树,树上挂着白色的棉花团和金纸剪的星星,风一吹那些星星在枝头转来转去,亮闪闪的,像是真的在发光。本田菊每次经过那家喫茶店都要放慢脚步,把目光从那棵小树上溜过去,看树下摆着的那几个用毛毡缝的圣诞老人玩偶,红帽子白胡子,圆滚滚的肚子,做工粗糙得很,线头都没收干净,但就是觉得那些东西有意思到他会在晚饭后特意绕一段路从那里走。
王耀干脆把下个月的生活费拿出来,请他去吃了一顿上好的法餐,看着对面的日本人被热情的主厨震惊到,深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
越平凡、喜悦的日子便会变得越快,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新年将近,吉田太太热情地指挥着所有人做“煤払い”,连榻榻米都恨不得一个一个搬起来清扫。
王耀看着本田菊默默地到处打扫,所到之处一尘不染,回去随便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烂摊子,然后安慰自己是中国人,过农历新年,与这些乱七八糟的日本规矩没关系,然后安心地入睡。
门松被吉田太太从市场搬回来,街上也多了铺天盖地的引札,本田菊一一干着刻板印象之中日本人最爱干的事情,王耀也乐得看那些文人画的意象被他用来作成新年装饰。
新年伊始,本田菊还特意找了其他文学部的中国留学生,专门学做了饺子,准备借用吉田太太的厨房,吉田太太笑的眯眯了眼,也乐的看舍友和睦的画面,于是坦然地侧身让开,放本田菊在厨房里鼓捣。本田菊自从来了东京确实很久没做饭了,手艺已经有些生疏,但从总体来讲还算是差强人意,不过对于王耀来说,这盘饺子大概是某种珍馐,其中种种自然也说不清道不明。
混着混着就到了深夜,他们已经畅谈过很多次,自然也要有除夕,不过似乎有些人谈什么都是谈不够的。说过了家庭,自然还会有未来,说过了未来,自然还会有理想,他们都尚且年轻,也不会知道世事会无情地推着他们走到哪里,只是单纯地想着自己想要什么。
王耀说自己读完了书,就要把学到的东西全都用出来,在哪里做点什么都可以,但是一定要去干些实事,本田菊则称自己大抵会去高校当个老师,这样就能在东京养活自己了,再加上他当年受过老师的恩惠,现在自然也想做一些传续。
他们聊得忘情,完全不顾时间已经晚得无可挽回,直到深夜的钟声叩响所有人的思绪,理智才慢慢回笼。
伴着东京四面八方寺庙传来的杂乱钟声,大正十二年开始了。

王耀轻轻地走到了窗边,把窗打开了些,试图让月色能在屋内留得久一点,本田菊也敛起了衣摆,缓缓走向王耀,将他的竹笛递给他。王耀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会心一笑,这似乎荡漾了本田菊的某种心神,让他轻轻一震,转过头来眉眼弯弯,轻轻地吹响了竹笛。
月光洒在两个人并在一起的肩膀上,似乎想作为某种永不消散的粘合剂,竹笛的声音清越而自由,传出一些本田菊从来也没听过的曲调,大概是王耀随手拿五声音阶做出来的调子,与本田菊常用的都节调式差距颇大,但他还是开始附和乐句。渐渐地,声音从竹笛变成了一唱一和,钟声没一会儿再次停息,本田菊就在这间隔之中望向对方,用目光扫过面前人的睫毛、肌肤、嘴唇,连一根发丝也不想放过一般,将其牢牢地印下。
也许是因为终究要离别,谁也没有说出那句话,只是互相凝望着,用水一般的视线说了千言万语。
一夜不知有眠无眠。
论入乡随俗,王耀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登峰造极,翌日便随本田菊去了神宫。
大正十年元日,明治神宫。
王耀站在神宫桥前,被眼前的人潮惊呆了。
他从没见过这么多人。穿和服的女子袖子飘飘扬扬,穿西装的绅士礼帽压得低低的,小孩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攥着风车,学生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所有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像潮水或是洄游的鱼一般。
神宫的架构很精巧优美,王耀看得喜欢得紧,虽然本田菊不明白他在研究什么,但也为他感到欢欣,大雪覆盖着屋檐,穿着和服的男女和洋服的人夹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大正独有的奇景,明治神宫人山人海,来许愿的人尤其不计其数。
走到神殿前,人就更多了。王耀被挤得东倒西歪,他回头想找本田菊,却看见那个人正站在人群边缘,望着神殿的方向,一动不动,似乎在许什么重要的愿望。看着那个人合上双手,闭上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动着,说出一些听不见的话,看着他的睫毛在日光下微微颤动,像两只蝴蝶振翅欲飞。
“他在许什么愿这么虔诚?”王耀望着这人闭紧双眸的样子心想。等本田菊睁开眼睛,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王耀对他眯起眼睛笑了一笑,本田菊走过来,走到他身边。
“许完了?”王耀问,本田菊点点头。
“许的什么?”
本田菊如同思考一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能说的。”他有些认真,也有些微妙地内敛来:“愿望说出来就不真了。”
王耀并没有深究,而是拍了拍本田菊的肩膀:“走吧,去买御守。”
本田菊愣了一下,然后跟上他的脚步,走了几步,王耀忽然问:“你刚才许愿的时候,说了很久,是许了很多个?”本田菊没有回答,但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神前说的那些话,按规矩,应该只说吉祥的话,比如健康、平安、学业成就。但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加了几句私心的话。
“希望妹妹平安,希望求学之路顺遂。”
“希望……”他顿了顿,像是思绪受到了什么不可控制的扰动一般,犹疑而殷切地想着。
“希望那个人,明年也在这里。”
他看着王耀的背影,那个人正挤在御守摊前,和卖御守的老婆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王耀回过头来,光影随着他的动作而流转,王耀冲他招手:“来!你看这个!”本田菊一时看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过去,王耀手里举着两个御守,一个是“学业成就”,一个是“身体健康”。
“哪个好看?”
本田菊看着他手里的御守,又看看他的脸。
“身体健康。”他回答王耀,“耀君能身体健康就是最好的了,学业成就自然一帆风顺。”
王耀笑了:“好,那就身体健康。”但他却把那个印着“身体健康”的御守塞进袖子里,很明显不是给自己留的。本田菊看见了,但是并没有戳穿他,只是暗暗期许着那个御守,最后会出现在哪里。
神宫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新年的钟,一下一下地,悠长而明亮,两个人并排站在神社里,看着参拜的人群来来往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得像是重叠在一起。

新年伊始,几时有短暂的假期稍作休整,也拦不住很快就又到了新的学期,这是王耀在东京帝国大学的第三学期,需要学习的事物比前两学期更多了,王耀深觉得自己像一只不停旋转停息不下来的陀螺,做完了一课还有另一课的任务要做,工学部的教授们似乎都把学生当成三头六臂的哪吒,完全不顾死活,于是图书馆再次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去木曜馆的时候倒是少了很多。
不过无论课业有多忙,他还是能抽出些空闲去接本田菊下班,这默默然成为二人之间的某种默契。因之本田菊每周那两天轮休,下班早,王耀就莫名乐意来接他,两个人一起走回下宿屋,通学的路并不漫长,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分钟,但那大概是每周最放松的二十分钟,不用思考要做什么实验,搞什么分析,只需要等着樱花落下来,再等着忙碌的人笑着关上店门,再整理他微微凌乱的鬓发,相视而笑而已。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聊学校里的事,聊教授,聊食堂的菜色,虽然本田菊没有怎么去吃过,聊本田菊最近在读的书。不说话的时候,就并排走着,听着木屐踩在路上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电车声。
那条路后来实在走了很多遍,几乎闭着眼都能走回去,但每次走都觉得有不一样的欢快。
三月初的樱花开得极好,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染井吉野,整个东京有樱花的地方都被一层覆一层的花瓣遮住,一阵风吹过,便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樱吹雪。本田菊难得在夕阳前下班,王耀又少见地在春假来临前闲了下来,于是二人一同走过坂道,在樱花树下不紧不慢地游游荡荡,倒是凭空生出了几分惬意的气息。
“今天盐谷先生放你出来得倒是早,”王耀笑着打趣,“这老头一天天的气力真是使不完的多,上次见他的时候还看他追着学生要一本书。”
本田菊笑笑,接着王耀的话接了下去,按理来说,接下来的春假应该是出游的好机会,但是本田菊自知自己没什么资本,只能盘算着到时候应该感谢什么。耀君大概是会去旅游的吧?日本不大,但是好在地势狭长,倒是什么风景都有,虽然可能比不上广袤的大陆,但异域的模样也必定能让王耀动心动念。
淡淡的风萦绕在两个人之间,爬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愁意,好在樱花吹落,纷纷扬扬平等地对待每一个行人的肩,使这一切没那么无聊。
王耀春假果然要去京都游览一圈,这次本田菊没有顺着他一起前去,而是留在了东京,王耀知道他表面看着和和气气,实则是最固执的人,于是也没有多么强硬的要求,自己只身前去了。春假很短,王耀从京都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八ツ橋給本田菊,还有一枚小小的御守,上面绣着汉字的平安长寿和吉祥纹样,是北野天满宫求的。
“你是想收集全日本的御守吗?”本田菊接过来笑着说,但他低头看着那个御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给自己求了吗?”王耀爽朗地笑了笑,说是当然,本田菊垂着眼睫,尽力地按捺住心里的狂喜和面上的惊讶,默默地走到柜子前,把这个御守和在明治神宫求的御守放到一起。

 

春去秋来,秋去冬又往。
本田菊一直想拼尽全力拉住时光,让这残忍的东西对他的感情与生活都好一点,但是从来没有成功过,木曜馆的老板将店盘了出去,原本文气的咖啡馆现如今为了赚噱头,布满了穿着鲜艳漂亮的女給,待遇也下降了不止一成,本田菊等人更是几乎都被辞退了个干净,自此后,他和王耀再也没走过从木曜馆回鹤屋的樱花道。
但这也不全是坏事,盐谷先生给他找了个整理资料的工作,樱花道还是那么的美,只不过从轰轰烈烈的消亡,变成了清清淡淡的绿色,原本负责资料整理的学生集体去了中国采风,倒是给本田菊这个失业的留下了空位,他们又可以走上新的樱花道了,王耀甚至因此暗喜了一段时间,他终于能合情合理地拉他打着修学的名号去旅行了,怎么不算一件乐事呢?
于是春假他倒是彻底闲了下来,从东京站坐上横须贺线,当列车停靠在北镰仓站时,王耀终于对樱花升起了一份情意。他们拿着不多的行李,拖着轻快的脚步下了车,本田菊终于在王耀的威逼利诱下脱下了他的那身老旧和服,换上了王耀给他买的新的学生装,并且在那人满满当当的诸如“果然还是年轻的样子好啊”下败了阵,甚至都说不出原本想控诉的那句:“明明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王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花香,也有海的气味,他突然想到自己几年前到达东京,看到一站沙丁鱼罐头般的熙熙攘攘,如今却慢慢地晃到了这座小城,命运还真是奇妙。
来镰仓是本田菊的强烈要求,王耀起先想去伊豆体验一下经典的日式温泉旅店,但本田菊执意要来参禅,说什么想要去圆觉寺吊唁夏目漱石,还想来研究平家物语。
王耀于是从善如流,随他一起走出窄的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检票口,这窄窄的检票口像是从明治时期一直留到现在的东西,木头的边框已经旧得发黑了,上面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但门楣上“北镰仓”三个字还看得清楚,笔画沉稳,不急不躁,像是写它的人和读它的人都默认这个地方不需要赶时间。王耀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蹭到了门框上那层薄薄的灰,也不在意,只是站在外面等着本田菊出来,然后两个人并肩走上了站前那条铺着碎石子的缓坡道。
空气里的味道和东京完全不同。东京的风总是带着煤烟和电车轨道的铁锈味,黏稠稠的,吸进肺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淀下来,拂也拂不去;而镰仓的风是透明的,从山那边来,从海那边来,把松针的涩味和海水淡淡的咸搅在一起,吹在脸上是那种有分寸的触碰。路边的人家院墙里伸出几枝已经谢了大半的樱花,花瓣薄薄地铺在墙根和石缝间,粉白的颜色褪成了近乎透明的、旧纸泛黄的白色一样,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打着旋儿,不急着落地一般地飘着。
“怎么样,来对了吧。”本田菊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这句话甩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轻快的东西。他的新学生装是深藏青色的,立领,铜扣,肩线刚刚好地贴着他的肩膀,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衣边——这件衣服是王耀硬拉着他去买的,从试衣到付钱到走出店门,本田菊全程板着脸看上去很严肃,吓了店员一跳又一跳,耳朵根却一直是红的,直到回到下宿屋把旧和服叠好收进壁橱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穿着还行”。
果然是害羞嘛,小孩子都这样!王耀心里想着,虽然他似乎并没意识到自己不比本田菊大了多少。
王耀看着他的背影,那件深藏青色的学生装把他的肩衬得比平时宽了一些,腰身却还是瘦的,像是风大一点就能把人吹走,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王耀快走了两步赶上去,和他并排,两个人在碎石路上踩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密,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人在替他们数着步子。
“你不是要来参禅吗,”王耀说,“夏目漱石坐过的地方,你也去坐坐,说不定坐完了回去就能写出一本比《猫》还好的小说。”
本田菊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得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一起,但王耀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那种想忍住什么但没能完全忍住的微微的翘起,在深藏青色衣领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王耀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顺着缓坡慢慢地走,头顶是那些已经谢了大半的樱花树,枝丫交错着,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风一吹,树冠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绵长而富有耐心的,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
转过一个弯,路右边的围墙后面露出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意,有樟树,枫树,有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常绿阔木,枝叶叠在一起,像是有人用深浅不一的绿颜料一层一层地涂上去的。一块石柱立在门口,上面刻着几个字——圆觉寺。本田菊的脚步慢了下来,王耀也跟着慢了下来,两个人在寺门前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迈步,门楣上方的空气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地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待着他们走进去。
山门是木造的,稳重而沉默,横梁的阴影投在两人的脚前,把碎石路上那层薄薄的灰尘划分出明暗两半。本田菊跨过那道门槛的时候,侧影在光线里顿了一顿,深藏青色的衣料被阳光照出一种几乎要化开的温柔,王耀跟在后面,看见他的背影被那扇古老的木门框住了一瞬,像是一幅画,像是一个他想要记住但不知道能不能记住的瞬间。
“走吧。”本田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王耀笑了笑,把脚步加快了一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片深浅不一的绿意里。
这是他最接近幸福的时刻,本田菊看着身边的王耀,感觉有种莫名的心绪快要飞出了口中,而他生生地将那只鸟儿困在了嘴里,一次都没有让对方发现。
晚风混着咸咸的海浪气息,显得平静而温和,在这个远离世俗的海岸,本田菊感受着脚下的这片岛屿的呼吸,面前的小甬道时而会有些人提灯经过,还有赴宴的舞伎小姐,和带领着活泼的她们、一脸温和无奈的艺伎姐姐。
她们的垂带晃了晃,闪过本田菊的目光中,王耀也在看着他,一致。
工程图他早就画完了,受力相关的作业研究更是早早就透了,在这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时光中,他似乎没有心思去对这月亮吟诗作对,或者对着海风轻轻吟唱,他只想转头好好看一看本田菊的发梢、眉眼、身形……
“好希望这一刻是永久啊。”王耀惊诧于自己竟然如此朝思暮想,以至于一开口就是这句话,“真想和你一起生活在这么平和的地方,只是生活而已。”
“耀君来转转,当然会觉得平和美好,但若真的离了世俗和梦想,”本田菊也转头看着王耀,“——想必你也是不会快乐的,我知道的,耀君。”
他满腔炽热的感情就如困在了一扇不会打开的门后一般,如果可以,他可以为了躲避那句话而在记忆中住个几千年,听着那感情一次次徒劳地在心中挣扎的声音,就像是某种让人焕发生机的跃动。
他知道王耀会去应和这句话,可他一点都不想,一点点都不,他想王耀饱含深情地回绝他,驳斥他,告诉他——“不是的,我只想和你生活在一起的,这样对我就是顶顶好了。”
但是他没有听到,只有天上的明月照着他早就不太明晰的心,然后身旁人的黑发乌亮反光,刺伤了他的眼睛。
“是啊,你说得对。”
旅馆是王耀非要定的,本田菊站在那扇木门前看着门口挂着的“菊屋”二字,嘴角抽搐了一下,实在是感叹于王耀的恶趣味,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想说,王耀在他背后推了他一把,说别看了,又不是你家的产业,进去再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木头、榻榻米和淡淡线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走廊窄窄的,灯光是那种黄昏一样的暖黄色,照着走廊尽头挂着的一幅秋草图,纸面已经泛黄了,但画上的芒草还在风里微微地斜着,像是画完以后就一直等在那里,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女将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深藏青色的袷和服,腰板直得像一根松针,说话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叹息声,明明在镰仓,却能听得出是典型的京都口音,语气十分柔和。她领着他们穿过走廊,拉开最里面一间房间的纸门,六叠,朝南,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梅树,枝干虬曲苍劲,叶子还没有落尽,在夕阳里泛着暗暗的铜绿色。王耀把行李放下,说了声“不用铺床了我们自己来”,女将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纸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
本田菊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梅树,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薄,深藏青色的学生装被窗外的光映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领口那枚铜扣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亮了一下,又暗了。王耀把两个人的包袱靠墙放好,又把矮桌上那套茶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放书的地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故意把动作放得很轻,怕惊动什么,只是觉得这间六叠的和室里忽然多了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冷,也不是暖,让人熟悉又陌生。
晚饭是女将端进来的,托盘上摆着几样小菜,腌萝卜,煮物,一小碟刺身,一碗味噌汤,还有一壶清酒。王耀说喝点吧,难得出来,本田菊没说话,但王耀给他倒酒的时候他没有拦,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白瓷杯里的酒液微微地晃。
两个人坐在矮桌两边,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音很轻,偶尔说一两句话,说今天在圆觉寺看到的佛殿,说明天要不要去镰仓文学馆看看,说回去以后资料室那批新到的汉籍该整理了,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都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情,但谁也没有先放下筷子,谁也没有先站起来,就那么慢慢地吃着、喝着、说着,把一顿饭拖得很长很长,长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长到院子里的梅树和围墙都融成了一片看不见的暗色,只剩下屋檐下那盏纸灯笼的光,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和一壶已经凉透了的酒。
女将来收碗的时候说汤已经烧好了,什么时候去都行,王耀说马上。女将走了以后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动,房间里只剩下壁橱上方那座老钟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不紧不慢的。最后还是王耀先站起来,把脱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说了声我先去了,本田菊“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温泉在走廊尽头,男汤是露天的,小小的一个池子,四周用不规则的青石垒着,石缝里长着青苔,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的,在灯光下泛出一种墨绿墨绿的颜色。池子的三面围着竹篱,另一面敞着,对着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丛南天竹,红果子在雾气里隐隐约约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几盏小红灯。王耀把身体浸进热水里,温度刚好,烫得他忍不住轻轻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散在雾气里,和那些从水面上升起来的白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气是他的,哪一口气是温泉自己的。他把头靠在池边的石头上,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些热水从每一个毛孔往里渗,渗进骨头里,渗进那些被战争和奔波磨得粗粝的地方,像是什么人在用一双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把他揉开,把他那些打了结的地方解开,把他那些不敢松开的、死死攥着的、攥了太久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平。
脚步声从更衣室那边传来,很轻,但在他听来很清楚。王耀没有睁眼,只是侧了侧身,把池子最靠里的那个位置让出来。水声响了一下,然后是听见另一个人的身体沉进热水里的、那种很轻的、被压抑住的快乐的叹气声,本田菊在他旁边坐下了,不远不近,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那距离刚好够他把手放在水面上而碰不到对方的肩膀,也刚好他感受到身旁又一个有着灵魂的生命。
雾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地升腾,把什么都模糊了,轮廓,表情,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王耀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看他,本田菊正望着篱笆外面的南天竹,侧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灯光从屋檐下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像是一幅用很淡的墨画出来的画,那画是写意的,几笔勾勒完他弯弯的眉眼,和微张的红唇,然后剩下的都是空白,而空白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空白是留给看画的人自己去填的东西。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王耀与本田菊说,明显的陈述句,本田菊听得明确,虽然他的声音在温泉的热气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软一些,像是被蒸腾的水汽浸润了一般。他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说了一句“没有”,声音也是低的软的,像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把什么正在靠近的东西吓跑。
“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吗?”他闷闷地控诉着。
王耀没有再问。他只是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搭在池边的石头上,那只手离本田菊的手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从那只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不是水的那种烫,是更安静的、更私密的、从皮肤缝里渗出来的温热。他没有再往前伸,本田菊也没有往后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右手和左手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拳距离在雾气里慢慢地缩小,缩小到几乎没有,但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风吹过竹篱,南天竹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本田菊终于转过头来,看了王耀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王耀看见他那双眼睛里映着屋檐下那盏灯的光,亮亮的,湿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晃着,晃得人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只能无奈地想这人的眼睛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勾人得很。
“菊。”王耀叫了他一声。
本田菊没有应,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他就那么看着王耀,看着那张被热气蒸得有些发红的、比几年前多了几道细纹的、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的脸,看着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发现一笔一画都刻在心里的线条。雾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又散开,散开又升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怎么也撕不破的纸,隔着那层纸,本田菊只觉得两个人的脸忽远忽近,恍若南柯一梦一般让人分辨不清。
王耀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放回水里,水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这个梦。本田菊也收回目光,转过去,重新望着篱笆外面的南天竹,那几丛红果实在雾气里忽明忽暗的,像是快要灭了又总是灭不了的灯。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热水里,听着竹篱外面的风,听着南天竹叶子的沙沙声,听着彼此身体里那颗心脏不紧不慢地跳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因为说话是多余的,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被夜色和热气包裹着的、小小的石池子里,一切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已经泡进了水里,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缝隙渗进了石头里、泥土里、这座旅馆的旧木头里,成了这座建筑的一部分,再也拿不出来。
夜已经快深了,本田菊和王耀一并躺在床上,身旁的人睡得熟得不能再熟,但是他却瞪大了眼睛看着旅店的木头棚顶,心乱如麻。
他到底该不该说出那句话呢?本田菊拿不清楚,也许那句话一出口,就什么都无可挽回了,但是这句话就是哽着他的喉头,让他每呼吸一下都会想起那人,每吞咽一下都存进去感情,实在是折磨人透顶。
说到底,“爱”这一概念还是让他感到迷茫不堪,甚至是万分抵触——他也可以爱上别人吗?或者说,爱本身,难道不是一种灾难吗?这种感情让人困扰不已,让人昏头晕脑,让人从世间最智慧的哲学家,变成最傻瓜的小市民。而哪怕是被爱上的人,也恍若经历了一场噩梦一样,因之被爱本身,也不过是另一人自私的情感投射,而浑然不知的自己,真的会幸福吗?
比起自己的思念,还是耀君的感受最重要吧。本田菊想着,我这样贫苦、懦弱,只剩一点小小的文墨技巧的人,大概是不配让他为我困扰的,这都是不可说的事情,但他又实在想要表达出来,这实在让人苦恼不堪。
他就伴着这样的心事过了两晚,最终在王耀没早早睡下的这天,终于想起来用点什么抒发一下自己感情一样,拿起了自己的尺八,加之入住的时候女将说过,这一片只有他们一户,便放心的将唇抵在了歌口上来。
尺八的声音和这夜晚的一切都很合,那种苍凉而圆润的音色,像是从竹管里流出来的不是空气,而它从窗口淌出去,淌进院子里,淌过那些还没有发芽的灌木枝,淌过石灯笼上那层薄薄的白霜,最后融进了海浪的哗响里,变成海的呼吸的一部分。
王耀靠在柱子上,听着那声音,听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曲子,听着每一个音在空气中慢慢地晕开、散开、消失在远处。他没有听过这些曲子,或者说他听过,但不是这些,是他听过的那些曲子在这个夜晚被重新吹出来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它们被时间,被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泡过了,被那些写出来又被撕掉的稿纸裹过了,变成了另一种像盐溶于水的东西,看不见了,但尝得到,每一口都是咸的,让本田菊感觉如同海水一样发着苦涩。
他突然心血来潮,将尺八递给旁边的王耀,轻轻向上扬了扬下巴:“耀君既然会笛子,想必这东西也一定不在话下,不如试试?”
王耀眯着眼睛笑看他,轻轻地接过这竹子做的小东西,本田菊看着他薄薄的唇覆盖上了歌口,右手胡乱地找着位置和音调,当他听见那沉重但并不熟练的庄严声调,自他自己的尺八发出来的之后,浓郁的欢欣便从心底蔓延开来,而当歌声逐渐转停,惆怅又重新覆盖住了他,他就这样望着王耀认真对着尺八的身影,像是在想着他如同对待尺八一样对待自己的模样。
而当换了气息,准备开始下一首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天花板上,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踩着木楼梯往上跑,那脚步声在楼梯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又稳住了,然后更响了,更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怒气冲冲地从一楼拱上来。
纸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任勇洙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皱得不像话的睡衣,头发翘得东倒西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已经先醒了过来。“哥!”他操着并不熟练的日语大声控诉。“现在几点你们知道吗?凌晨两点!两点!我是来度假的还是来陪你们熬夜的?”
王耀有些担忧地看着本田菊,正想冲上去当和事佬劝劝,以及解释一下本田菊是以为没人才吹的种,本田菊却按下了他。
他疑惑地看着身边的人,本田菊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表示放心,悄悄地说:“我认识他,是工学部唯一的朝鲜人,跟我……咳,有点梁子。”
王耀不知道这个梁子是指他俩吵架哪国的饭更好吃,正想说有老矛盾岂不是更难搞,本田菊就把尺八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了任勇洙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但王耀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在袖子里轻轻地攥了一下,那是他在忍笑时才会做的动作。
“这里是旅馆。”本田菊说,语气和他在资料室整理旧书时一样不咸不淡,故作庄重。“不是图书馆,不是医院,没有规定不能吹尺八。”
怎么这么好笑,王耀在旁边想。
“可是有人要睡觉!”任勇洙把“有人”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把锤子,可以把他所有的愤怒一锤一锤地钉进本田菊的胸口。“你们文学部的人是不是都不用睡觉的?白天看书写字,晚上还是看书写字,还要不要命了?”
“那你呢?工学又高贵到哪去了?”本田菊不紧不慢地反问,其间还转过头来安抚了王耀一句没有针对工学部的意思,可惜此人已经在旁边憋笑得快要失去呼吸,也没能在意他说什么。
“诶你这人!我就说你们日本人都有点毛病!”
“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哪里?”
王耀慌慌忙忙地上前拉架,就像他后来在临时庇护所里拉架一样,把两个恍若年轻了不止十岁的人拉开,然后一面给任勇洙道歉,一边听本田菊拱火地说为什么给他道歉。
不过真是第一次见本田菊这样好笑的年轻样,王耀想,但他很快就要不断地见识到这年轻样了。
大正十二年九月一日上午十一点五十八分,王耀从鹤屋的废墟里把本田菊刨出来的时候,用的是一双血肉模糊的手。
“不要再如此苟活于世了,你应该现在死去。” 本田菊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血红色的眸子一直在愤怒地盯着他,仿佛是被他夺取了什么珍宝一般,充斥着极端的嫉恨,陌生的恐慌和愤怒席卷了他的全身,在这地动山摇的时刻,莫名其妙地,他的心脏在呼唤着自己的死亡。
他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那堆横七竖八的木头和瓦片下面找到那个人的了,只记得他跪在那堆还在往下掉灰的废墟上,像一只发了疯的狗一样扒着那些碎木头,指甲翻起来了他不知道,掌心的皮磨破了他不知道,一块碎玻璃扎进他的虎口,血流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把那些灰扑扑的木头染成暗红色,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在下面,那个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很弱,被压在好几层木头下面,但仔细听还是能听见。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没有意义了,没有前没有后,没有快没有慢,只有那只手,只有那根压在最下面的房梁,只有那些无穷无尽的、永远也搬不完的碎木头。他的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一层厚厚的痂,覆盖在他的掌心,像是一副不太合手的手套,但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渗出来的血把那些刚结好的痂冲开,又结成新的痂,又冲开,反反复复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那根房梁撬开的,从那堆碎木头里把那个人拖出来的,是谁在旁边伸了一把手把那块最大的木板推开,让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的窄缝。他只记得那只手被他攥着,从冰凉的、一动不动地被他攥着的,到慢慢地有了温度,到那只手的几根手指微微地动了动,像是想要回握他,但已经没有力气回握了,只是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虎口。
本田菊的脸从废墟里露出来的那一刻,王耀的呼吸停了一瞬。不是因为那张脸上有灰,不是因为额角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不是因为嘴唇上那些干裂的白皮,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被压在黑暗里不知多久、你以为会看到恐惧或者绝望或者崩溃的眼睛,在接触到光的那一瞬间,第一眼看的是他,看他还在不在,看他是不是还活着,看他有没有受伤,看完了,确认了,那双眼睛才闭上,像是一盏灯终于可以在天亮的时候熄了,因为它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照过了。
本田菊被拖出来的那一瞬间,光线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天空是灰红色的,是被火焰连了天之后,给人的震竦与绝望的颜色,王耀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灰,额头上有一道很长的口子,血液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一道黑褐色的痂,像是一道歪歪扭扭的、用浓墨画出来的伤疤,从他的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本田菊听不见,那些声音被周围的轰鸣声盖过去了。
他把本田菊从废墟里抱出来的时候,那个人轻得不像一个正常的成年人的体重,王耀觉得自己像是掂起了一片快要飞走的羽毛一般,恐慌而担忧,只能把他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跪在他旁边,用手背擦去他脸上的灰,擦去那些快要凝固的血迹,擦去那些糊在他睫毛上的灰尘和沙砾。
本田菊的眼睛睁开了,他只看着王耀,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他自己在黑暗里做的一个梦,这个人把他从废墟下面挖出来了。他看着看着,嘴唇颤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太干了,于是只能微微地、极其费力地弯了一下,呈现出一个安抚一般劫后余生模样的微笑。
其实他本该那时死去吧,本田菊想到,处于一个风云际变的节点,又是那样特殊的存在,本应该顺随着潮流隐匿于这世界之下,把另一个人放出来。但他没死成,有人拼尽了全力将他救了出来,哪怕只是徒劳的拖延,也让“本田菊”作为人多活了最为年轻气盛的十年,那样的恩情,哪怕是没有爱意的,他也会如同雀鸟藏匿小枝条一般将其隐匿起来。
王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把本田菊从那块硬邦邦的空地上挪到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上,又把自己的衬衫最下面那一圈撕下来,叠成长条,按在本田菊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俯下身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本田菊的额头,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在那么近的距离里,他看见了本田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还好吗,啊……”好像有些克制不住的液体流出了他的眼眶,温热而陌生,就如同他每次遇见这个人的感觉。本田菊没有回答他,但那只曾经从废墟缝隙里伸出,此刻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没有力气握紧,只是搭在那里,指尖碰着他的手背,温温和和的体温将他从那烈火地狱,拽回了这人世间。
王耀在这片被毁灭了的大地上,在这座还在燃烧的城市里,在那堆他亲手扒开的废墟旁边望着本田菊的眼,正握着他的手,正看着对方,正把那些莫名其妙的直觉和吸引,全都压进这一个短暂的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瞬间里。
身后的火还在烧,余震还在抖,人还在喊,整个东京还在崩塌,沿着樱花道,就是一片漫无目的一般的火海,但王耀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知道,他只看着本田菊的眼睛,只感受着那只搭在他手背上的手。
他想,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比这一刻更长的时刻了,即使那一瞬间短暂的如同槿花一朝,撒比他以后无论走多远、活多久、见到多少人,都忘不了这一刻,忘不了这双眼睛,忘不了这个浑身是伤,连话都说不出来,却还在搭着他手背的人。
如果说有什么比这大地的怒吼更可怕的,就是这声怒吼过后的人心。皇太子摄政,将大批量的亲信队伍下放到地方,掀起的却不是救助的和风,而是阴谋论的狂潮。
关于朝鲜人投毒的流言在大街小巷迅速蔓延,黑龙帮死死地控制着每一口水井,美其名曰“防止有投毒意象的朝鲜人”,实际上是自己干一些蝇营狗苟的事,但没人敢反抗他们,因为持着武器的他们正在搜查大街小巷,见到了朝鲜人或是华工,就先勒索他们的钱财,再拉出来游街示众,最后暴力致死。
任勇洙就是这样找到他们两个的,此时本田菊身上还有伤,但丝毫没有为难这个对头,冒着被一起打杀的风险,收容了他。
地震后的第三天夜里,避难所里的人们终于从那种浑浑噩噩的惊恐中缓过了一口气,开始有人生火煮粥,有人翻出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瓶清酒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甚至有胆大的孩子开始在倒塌的房梁间追逐打闹,被大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反倒有了几分活人气。
王耀靠在墙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一起,本田菊靠在他左边,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一块还算干净的布重新包过了,那块布是从任勇洙那件破学生服的下摆撕下来的,任勇洙为此念叨了整整一个下午,说这件衣服是他妈从朝鲜寄来的,说朝鲜的布料比日本的正绢好多了,说你们日本人不懂珍惜,说要不是看你受伤了我肯定跟你没完,念叨到最后本田菊只说了一句“那你拿回去”,他就闭嘴了,把剩下的半截衣服拢了拢,缩在角落里生闷气,生着生着就睡着了,口水流了他靠着的王耀一肩膀。
醒来的时候,本田菊正在教王耀说九州话。他想着,这么藏着也不一定保险,还是要学会两句方言,有人来搜查的时候,也不会太起疑心。本田菊想了想,说了一个词,发音很短,王耀跟着学了一遍,本田菊摇了摇头,又念了一遍,王耀又学了一遍,本田菊还是摇头。
任勇洙在旁边听着,慢慢地皱起了眉头,他不认识什么九州话,但他认识本田菊这种表情,那是他每次在拌嘴中占了上风时才会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的光的表情,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因为他就是这个表情最大受害者。
“你说慢一点,”任勇洙从毯子里探出头来,“让我也听听。”
本田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纵容的东西,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句九州话。那句子不长,但音调弯弯绕绕的,王耀皱着眉头听完,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没咽下去又被呛了出来,任勇洙笑得从毯子里滚了出来,指着王耀的脸,用语调奇怪的中文说大哥你再说一遍你刚才那个声音像我们家老母鸡啊哈哈哈。
王耀抬起腿踹了他一脚,只可惜没踹着,任勇洙顺势翻了个身,凑到本田菊面前,说你来教我,我来学,我不信我学不会,我可是掌握了三国语言的人。
本田菊看着他,嘴角那个狡黠弧度又大了几分。他又把那句话说了一遍,这一次说得很慢,任勇洙深吸一口气,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最后挤出来的那个声音既不像九州话也不像朝鲜话也不像日本话,倒像是什么地方的猫在发情期发出的一种奇怪的咕噜声。
王耀笑得很响,响到远处那个正在煮粥的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搅她的锅。本田菊眼里快乐的光已经快要穿透东京市了,那种快意是不需要用嘴的,它会从瞳孔里溢出来,从睫毛的缝隙里钻出来,直到本田菊的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温温润润的光。
“你是不是在整我们?”任勇洙坐起来,指着本田菊的鼻子,“你教的那个是骂人的话吧?”
本田菊无辜地看着他,眨了眨眼。“不是不文明的话哦。”
“那你再说一遍。”
本田菊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说得更慢了,慢到王耀终于听出了其中两个音节的轮廓,他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发出了一连串起伏不大的、尽量平稳的声音。本田菊点了点头,表示还行,又纠正了最后一个音节的口型,王耀跟着做了一遍,本田菊又点了点头。
王耀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一样,转过头对着任勇洙说了那句他刚学会的九州话,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郑重,像在炫耀一般扬起了下巴。
任勇洙沉默了。他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三秒,然后他把脸埋进了毯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王耀以为他在哭,凑过去一看,他在笑,笑得脸都皱成了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来淌进了那道还没有愈合的刀疤里,疼得他又叫了一声,叫声和笑声搅在一起,在这间昏暗的、挤满了人的避难所里听起来又滑稽又荒诞。
“你那个发音,”任勇洙从毯子里抬起头,用手指着王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脸上的伤口,“也没好到哪去嘛’。”
王耀的脸僵住了。
本田菊在旁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还好啦,只是稍微扭曲了一点吧。”
王耀看了任勇洙和本田菊三秒,然后突然发难,伸手去抓本田菊的衣领,本田菊早有准备,侧身一躲,王耀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栽到了任勇洙身上,三个人滚成一团,毯子被扯散了,枕头被踢飞了,任勇洙的旧伤被压得哇哇叫,本田菊被压在底下还是在笑。
远处煮粥的吉田太太又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她看着那三个笑成一团的人,嘴角抽动了一下,呈现出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怀念的表情,低下头把锅里最后一点米汤舀进缺口不一的碗里,端过去放在他们脚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笑了一笑就转身走了。
王耀从人堆里爬出来,那米汤烫得他舌头都麻掉了,于是便佯装面不改色,把那碗推给还在笑的任勇洙,任勇洙接过去,喝了两口,转头看着王耀,两人恍若心意相通一般决定一起坑害场内的第三人,于是顺利地又把碗递给本田菊。本田菊接过碗,喝了一口,就做痛苦面具状再把碗递回王耀,直到推来推去,米汤最终也凉了。
欢笑并不会持续到永久,这几句方言也在某些危险的地方派上了用场。门被强行踹开的声响让所有人内心一震,接着是一群打着天皇名号的暴徒冲了进来,各种排查询问,本田菊默默地为任勇洙捏了一把汗——他的日语并没有好到如同王耀一般的炉火纯青,若是被看出来了什么端倪,可就糟了。
他拼尽全力地挡在王耀身前,按照他们排练过的一样,说身后的人是九州来的,性格有些腼腆,王耀象征性地说了些九州话,那个领队的听不懂关西方言,就这么糊糊涂涂地混了过去,之后的人说着“千叶”或者“埼玉”或者“栃木”,那个领队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靴声一步一步地远了,走到人群的另一头去了,走到那扇被踹坏的门旁边去了,走到那些还在巷口晃动的黑影中间去了。避难所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王耀把手伸到身后,碰到了任勇洙的后脑勺。那上面的头发湿了,不是汗,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冷汗,把那一片头发浸得凉凉的、潮潮的,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抹布。他没有把手收回来,就那样放在任勇洙的头顶上。
本田菊睁开了眼睛。他的手从任勇洙的后颈上滑了下来,滑到王耀的腰侧,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的手指冰凉,像是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根本没有血液在流动。他把那只手插进了自己的裤兜里,插得很深,深到整个手掌都看不见了,只露出一截瘦瘦的、苍白的手腕。
避难所里重新亮起了灯,像是一个人快要睁不开的眼睛。有人开始动了,有人蹲下去捡自己被踢散的包袱,有人把孩子从墙角抱起来,有人把那口被打翻了的锅扶正,把那些洒了一地的米汤一点一点地舀回碗里。
在被王耀从死生线拉出来的那天,本田菊做了第一个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段记忆,或者无数个重叠着的片段,关于他,关于王耀,关于这几千年种种事情。
本田菊就那样站在黑夜的阴影里,月光没有照拂到梦里的他,而是全数地落在了另一片竹林里,像是在给舞台上的戏剧演员打光一般刻意。 他看见那沉静如水的月光,看见了月光下暗流涌动的竹林,然后看见了他自己。
那孩子的装束很明显不是现代的样式,甚至距离维新之前的服装都有一段距离,并不崭新,但是带着莫名的熟悉。他从来没有穿过这样一件衣服,而现在这件莫名其妙的衣裳就安在了他的身上,像是从出生那刻起便长着了的一般。 然后他看见了那陌生衣角背后那熟悉的人。
本田菊几乎要惊呼出声,但无论他如何持续不断地呼唤着王耀,王耀都像他不存在于这片空间一般对他置之不理。只是温柔地看着那个小小的本田菊,一把将他抱了起来,说着一些不像中文也不像日语的古文,但奇怪的是,本田菊居然听懂了。他一边笑一边逗着孩子,月光洒在了他的侧颜上,与圆领袍格格不入的小垂辫子晃动了一下,看上去十分快活。 他看着王耀年轻明朗的样子,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的狡黠弧度,这个陌生的人的一举一动都与他的耀君别无二致。
但从始至终,本田菊都仿佛像是一个局外人一般,看着王耀带着小孩回到了自己的居所,看着王耀一步步地抚养小孩长大成人,看着那小孩和自己变得一模一样,再离开了王耀的居所,再也没有回来。 一遍,又一遍,一个小本田菊,又一个小本田菊,一模一样的事情几乎上演了几千次,虽然有很多细枝末节的差异,但分合的节点总体上是不变,等到这庞大的痛苦和怀恋一并涌入他的神识中时,本田菊骤然惊醒。
他下意识地去望着王耀的身影,看着那人熟熟地睡着,辫子散下来,懒懒散散地铺满了半个临时的枕头,看上去十分安宁,他想要张口,却又欲语还休,最后只是神经病一般屡次张口又合上。
身下的床褥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个透彻,没有人会在经历这样的梦境后仍然保持平静的。甚至来讲,那不像是本田菊这个“人”的记忆,而是更大的,更聚合的结合体的记忆,它残忍、苍凉、一遍一遍地重复,又不让你有一丝一毫的挽回机会。 他想起每当他几乎觉得这一次要和王耀平静地生活下去的时候,本田菊总会离开,就像他和王耀注定的分离一样,而在这一夜,他经历了几万次这样的分离。
「本田菊」的旧梦是一股洪流,而现在他就这样在洪流里流窜挣扎,他不愿接受那份记忆,他也有自己的记忆,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不是经历了几千次轮回的怪物,本田菊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但还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缠绕着他。 即使现在他所处的地方并不是什么竹屋,而是灾难后的帐篷,现在也并不是什么盛唐气象,而是风雨飘零的大正末年。
但他还是难以忘记,每一个“本田菊”都会在最后离开前看向他,也只有那时候、那个人,会意识到他的存在,冲他笑了一下,在那个万籁俱寂的竹林中,微微地扬起了天真而残忍的微笑,像是某种甜蜜的诅咒,或者是某种神秘的预言一般开口
——“开始了哦。”

鹤屋重建的消息是任勇洙带来的。那天他跑得满头是汗,从神田一路跑到本乡的临时避难所,鞋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被碎瓦片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他也不觉得疼,只是喘着粗气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像是怕他们不信。
“吉田先生回来了,鹤屋要盖了!”他像只莫名飞来的鸟儿一样咋咋呼呼地说,“你们还回去住吗?”
王耀正靠在墙上给本田菊换额头上的布条,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根打了结的绳头从他指尖滑了出去,又被他捏住了。本田菊没有说话,只是把正在看的一本书合上了,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很久,久到王耀把新布条缠好了、塞好了、把那块发黑的旧布条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身边,他才把书放进包袱里。那个包袱瘪瘪的,除了几本书和那支尺八,什么也没有。
“那是当然。”
他们没有去参与重建,王耀的衬衫在地震时被碎玻璃划烂了,本田菊的学生服给了任勇洙披着,任勇洙的那件破衣服又还了回去,三个人轮流穿着一件勉强还算完整的外套,谁要出门谁就穿上,回来再脱下来挂在墙上。他们挤在临时避难所最里面的角落里,和一户带着四个孩子的工人家庭共用一张塑料布搭的棚子,白天王耀去临时校舍上课,本田菊去资料室整理那些从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旧书,任勇洙到处打零工,搬砖,筛沙子,给木匠递工具,挣一口饭吃。新的墙立起来了,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了,但他们没有去看过,从本乡的临时避难所走到神田的那条巷子,要绕过好几处还在清理的废墟,要穿过那些被烧得只剩下地基的空地,要经过那些还没有被领走的、用草席盖着的、堆在路边的尸体,他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走那条路了。
鹤屋是在初春建成的。吉田太太托人带话来说,屋子好了,你们可以回来了。
那天王耀正好考完最后一门期末考试,从临时校舍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写断了一截的铅笔。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本田菊从资料室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瘪瘪的包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东西。
他的额头上已经没有布条了,那道伤口结了痂,痂还没有掉,紫红色的,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道细细的线,从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他走到王耀面前,说,走吧。王耀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过本乡的甬路,走过那家还没有重新开业的木曜館,那棵被雷劈掉了一半又活过来的老榉树,一直走到那条窄巷子的入口。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王耀走在前面,本田菊跟在后面。巷口的电线杆换了新的,原来那根倾斜了快十年的老电线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笔直的、泛着青灰色的水泥杆,上面挂着几根粗粗的黑色电线,被风吹得呜呜响。路面上铺了新石子,踩上去不会像以前那样陷下去,也不会溅起一裤腿的泥水。
“吉田先生到底是什么人,”王耀随口问本田菊,“他倒是厉害,建的东西真是超前,我们研究的不过如此。”
本田菊也随口应他,“按你这么说,这要花的钱也应该不少,他们夫妇俩倒是真的殷实。”
墙还是那道墙,灰泥抹的,颜色比旧墙浅一些,摸上去粗粝粝的,手指在墙面上划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砂粒从指腹下滚过的触感。门口的木牌换过了,不是新的,是原来那块被烧过的木牌,吉田先生用砂纸把焦痕打磨掉了一层,重新描了字,“鹤屋下宿”四个字,笔画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墨是新的,黑得像刚从墨汁里蘸出来的。王耀在那块木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墨已经干了,干透了,摸上去平平的,像是长进了木头里。
吉田太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得体的付下着物,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两只粗陶杯,杯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她的头发比地震前白了很多,从乌黑变成了半灰不白的样子,样子倒是没有变过的开朗,她看见他们走来没有迎上去,只是站在门口等着,等王耀和本田菊走到她面前,把茶盘往前递了递。
楼梯换了新的,比原来的缓了一些,每一级台阶都刨得很光滑,走在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走廊尽头的窗户装了玻璃,玻璃是新的,透亮透亮的,能看见窗外的枫树和那堵新砌的灰墙。纸门也是新的,白色的和纸上印着淡淡的竹叶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有风从纸面上吹过,把那几片竹叶吹得微微晃动。
王耀拉开左手边第一间的纸门,六叠的榻榻米是新的,淡黄色,边缘镶着新布边,草席的气味还没有散尽。他把包袱放在壁橱旁边,走到窗前推开木框玻璃窗,窗框也是新的,白木的,没有上漆,能看见木头本来的纹路。窗外的枫树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枝干上绑着几根木桩,那是吉田先生为了把它扶正做的支撑,树皮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但新枝已经从那道裂痕旁边长出来了,细嫩的绿中泛着红,刚刚勉强支撑住了自己的身躯。
本田菊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被推开了又忘了关上的纸门,看着门框上那一道浅浅的划痕,那道划痕是搬家具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在他的手指碰上去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他向走廊的尽头走了几步,在那个四叠半的角落里停下来,那里摆了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桌上什么也没有放,椅子是并排放的。他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面朝窗户,窗外的枫树正在抽新芽,那些细小的、红褐色的嫩芽在枝头挤挤挨挨的。王耀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面对着窗外的枫树,谁也没有说话。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初春泥土解冻后的那种湿润的、涩涩的气味。那株枫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地晃着,新芽也在晃着,像是知道春天已经来了,它们该醒了。
隔壁的房间有人在收拾行李,木板壁太薄了,能听见包袱皮摊开的声音、书一本一本地落上去的声音、拉链被拉上的声音。本田菊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拇指绕来绕去的,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王耀没有叫他,收回目光,看着窗外那株枫树,看着那些新芽,看着那几根撑住树干的木桩,那些木桩上还缠着稻草绳。
廊下传来吉田太太的脚步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叩门声,王耀说了进来,门便被推开了,吉田太太端着一个木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放着一只小炭炉、一把铁壶、一碟子咸菜和三个缺口不全的饭碗。
她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矮桌上,半蹲跪着,把那碟咸菜摆到桌子中间,那把铁壶放到炭炉旁边,又把三只饭碗一人面前摆了一只。王耀的那只碗是颜色深褐色带着青花边的,本田菊面前那只碗是白色的,碗沿缺了一小块,那道缺口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什么人用手一遍一遍地摸过了好久,久到那个缺口不再扎手,久到那缺了一块的瓷器自己长出了一层新的、圆滑的边缘。
吉田太太站起来,看了看那张矮桌,看了看那两把并排放着的椅子,目光在那两把椅子的靠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把托盘端起来抱在胸前,走到门口,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晚饭还是六点半”,就把门拉上了。
她的木屐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楼梯那边响了几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王耀把那杯茶端起来,吹了几口气,喝了一小口,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又沉到了杯底。炭炉上的铁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不是沸腾,是壶底开始冒小泡的那种声音,像是水在说梦话。
银杏树的枝条上刚刚冒出嫩绿色的新芽,那些小叶片卷曲着,还没有完全展开,像是一双双还不太想睁开的眼睛,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地颤。王耀的毕业设计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他的课题是一座铁路桥的抗震结构,从去年秋天开始做方案,到现在已经画了十几张图纸,每一张都用硫酸纸描过好几遍,铅笔线被橡皮擦了一遍又一遍,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每天的作息变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早上六点起床,坐在矮桌前改图纸,上午去工学部听最后几门课,下午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晚上回到鹤屋继续画图,画到煤油灯里的油烧干了才停下来。
本田菊的毕业论文写的是《平家物语》中的战争描写与叙事结构,他的进度比王耀好一些,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资料室的工作不能丢,每周要去三个半天,剩下的时间才能坐下来翻那些厚得能当枕头的古籍。两个人共用的那盏煤油灯在这段日子里总是亮到很晚,火苗在灯罩里忽忽悠悠地跳着,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温柔地如同母亲一般,看着二人忙忙碌碌地赶工,再哄着他们昏昏沉沉地迎接新的一天。
矮桌上的空间越来越不够用了。王耀的图纸摊开能铺满半张桌子,三角尺、丁字尺、圆规、计算尺、铅笔和橡皮堆成了一座紊乱的丘陵,本田菊的那一沓稿纸只能挤在桌子的边角,用一只粗陶杯压着,防止被王耀翻找工具时掀起的风带走。
不过本田菊从来不抱怨,他只是把稿纸折小一些,就蜷在那上面写。王耀有一次从图纸上抬起头来,看见本田菊缩着肩膀,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用一支削得比手指还短的铅笔在那一小块稿纸上慢慢地写着,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支铅笔的末端,几乎要捏不住了,但他还是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是怕字迹潦草了会对不起那一小块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地方。
王耀看了他那可怜样两秒,把自己那堆工具往左边挪了挪,把尺子和三角尺码整齐,在桌面上清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空地。
“没地方了就只直说。”他瞧着本田菊的样子可怜,“你跟我还读什么空气。”
春天过去一多半的时候,王耀的图纸终于接近了定稿。他的铅笔芯断了,他没找到小刀,本田菊把自己的小刀递过来,那把折叠刀很小,刀片薄得发亮,柄是黑色的,用得久了,上面的漆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黄铜的颜色。王耀接过来削好铅笔,把刀合上放在本田菊面前,本田菊没拿回去,说你先用着,王耀就把那把刀收进了自己的铅笔盒里。后来那把刀就一直待在他的铅笔盒里,和那支从中国带来的钢笔、那几支削得短短的铅笔、那块被他捏得变了形的橡皮挤在一起,它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件行李,会跟着这间小小的盒子一起从东京到横滨,从横滨到上海,从上海到广州,在无数个需要削铅笔的深夜被人从盒子里取出来,刀片已经磨得没有那么亮了,刀柄上的黄铜也暗了,像是也随着一同被岛国的潮气浸染了一般。
五月底,王耀的毕业设计通过了最终审查。教授在他的图纸上写了评语,签了名,把那十几张硫酸纸卷成一个筒递还给他,说你可以提交了。
他抱着那个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的图纸卷走出工学部大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银杏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吹在他脸上,已经是夏天的温度了。他走到文学部资料室的走廊,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本田菊正在里面给一本旧书贴标签,背对着门,不知道他来了,他的肩膀微微弓着,低着头的侧影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
王耀没有喊他,把图纸卷靠在门框边,走过去从后面把那把小刀放在本田菊正在贴标签的那本书旁边,然后转身拿起图纸卷,下楼去了。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是本田菊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声,那个名字被墙壁弹了好几下才落到他耳朵里。他停下来,回过头,本田菊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握着那把折叠刀,日光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白得能看见颧骨下方那层细细的绒毛。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王耀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刀,握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人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久到有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那把刀收进了裤兜里。
六月末,本田菊的毕业论文交上去了。盐谷先生看完初稿,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对他说这一章可以再展开一些,那一段的论证还需要更充分,又指着他正文里的某一行说,这里引用的版本不同,你应该查一查原典。本田菊把那几页纸接过来,把盐谷先生说的每一条意见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字写得很小很密,密密麻麻地从纸面顶端一直排到底部。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王耀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不是为了看而在看的书,书页一直没有翻过。本田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本记满了修改意见的笔记本给他看,王耀翻了几页,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见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被反复擦改磨得模糊了,看见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三个字——来得及——这人赶工真是颇有自己的一番功夫。
毕业答辩结束的那天傍晚,王耀从工学部大楼出来,手里攥着那卷被教授批改过的图纸,图纸的边角被他捏得起了褶皱。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那些叶子刚从嫩绿转成深绿,厚墩墩地叠在一起,在夕阳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他想把这卷图纸先送回鹤屋,脚步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去了文学部。资料室的灯还亮着,本田菊坐在靠窗的那张长桌边,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平家物语》校本,书页被他用小纸条标了好几处,纸条从书页边缘伸出来,像一排水鸟停在书脊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耀站在门口,手里那卷图纸已经不再像刚走出考场时攥得那么紧了,而是斜靠在门框边上,像是他在这段路上已经走得很从容了。
王耀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桌上除了那本校本,还有一沓稿纸,稿纸的边角被台灯的光照得发白,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铅笔字。他看了那些稿纸一眼,没有问写得怎么样了,因为他从本田菊眼角那道浅浅的黑圈就知道答案了。他把图纸卷放在桌角,把两只手平铺在桌面上,手指张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一件事要不要说出来。
“毕业以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资料室里显得很清晰,“我想再去一趟镰仓。”
本田菊正在用小纸条标记一处引文的出处,手指捏着纸条的边缘,听到这句话纸条从他指尖滑落,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被他用手指按住。
“不是已经去过一次了吗,还去啊?”本田菊笑他,“怎么,我们王大少爷是走遍本州岛,最后发现还是镰仓是你心头好?”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那是在认真听的姿势。王耀说上次去要听讲解要写报告,到了圆觉寺连坐禅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在海边走一走了。他顿了顿,说这次不用赶时间,不用交作业,想从哪里下江之电就从哪里下,想在沙滩上坐多久就坐多久,想不吃午饭就不吃午饭,想买什么纪念品也不会被人催。
本田菊把那张滑落的小纸条重新捏起来,夹进书页的缝隙里,然后把书合上了,用那沓稿纸压住书脊。他看着王耀狡黠而充满期待的眼睛,没有犹豫,也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好。
王耀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往两边拉了拉,但他的眼睛是有光的,光是热的,像是刚喝了一大口烫嘴的热茶,那股热气从喉咙往下走,把整个胸腔都烘得暖融融的。他从图纸卷里抽出一根铅笔,在稿纸的背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说这是江之电的轨道,这里是镰仓站,这里是极乐寺站,这里是稻村崎,这里是由比滨海滩,然后把铅笔头在本田菊的笔记本上点了一下,说到了极乐寺我们可以先去吃那个之前没吃到的咖喱饭,上次去的时候店家说卖完了。本田菊说那家店还在不在都不一定。王耀说去看看,还在就吃,不在就在便利商店买两个饭团去海边坐着吃。本田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出手把王耀画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线用指腹抹了一下,没有抹掉,铅笔线还留在那里,只是淡了一些,像是被时间洗过了一遍。
王耀说定在六月下旬吧,你论文交完了我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不冷不热,梅雨也过了。本田菊把那张稿纸从王耀手下抽过来,在反面写了一行字,“极乐寺站后面的咖喱饭”。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怕自己会忘记。王耀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只是把铅笔从本田菊手里拿过来,在“咖喱饭”三个字旁边画了一把小叉,意思想吃的话早点到,别让那家店又卖完了。本田菊把那页稿纸折好,夹进校本里,夹在了某一页的缝隙中,不是特意选的,随手一翻就翻到了。王耀站起来,把那卷图纸抱在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门框上那片歪了的布帘正了正,然后头也没回地下楼去了。楼梯上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安静过后是鹤屋后院那株枫树被风吹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和银杏树的叶子是同一个季节的声音,只是响在这条巷子里,和资料室窗外那片绿荫隔了好几条街。
毕业典礼是在七月中旬。天气已经很热了,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枝叶浓密得能遮住半条路,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王耀穿着那件立领学生服走在本乡通上,那件衣服被熨得很平整,折痕还清晰可见,是他前一天晚上用吉田太太借给他的熨斗一点一点烫出来的,手生得很,差点把袖口烫出一个洞。
本田菊走在旁边,穿着那件深藏青色的学生装,就是王耀在神田帮他挑的那件,后来他攒了些钱,自己又去买了一件来,还特意穿着它与王耀相处着,领口的铜扣擦得发亮,衬衣领子雪白,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王耀,又像是在不舍得把这条路走完。
镰仓的海滨依旧是那个样子,也依旧美得让人恍然,就像他们还有不短的相处时光一样,颇有一番自欺欺人的氛围在。
镰仓的海滨依旧是那个样子,灰蓝色的海面在午后的光线里铺展开来,和第一次来时几乎没有区别,连那几块从沙滩里伸出来的礁石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被海浪浸染得光滑发亮。
他们在由比滨的海岸上走了很久,从午后走到傍晚,走到夕阳把那片灰蓝色的海面染成了金红色,又从那片金红色里慢慢褪出来,褪成一种温柔的、带着几分凉意的紫灰色。
人渐渐多了起来,从车站方向涌来的人潮沿着海岸线铺开,穿着浴衣的年轻女子脚踩木屐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花花色色的兵儿带到处都是,个个都打成了花结。孩子们举着棉花糖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卖刨冰的小摊一长溜地排在沙滩后面的马路边,灯火通明。
王耀买了两份刨冰,一份草莓味的递给了本田菊,一份柠檬味的留给自己。本田菊接过来,低头用木勺挖了一口,冰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起先几口甜得有些发腻,到最后越来越清淡,直到只剩下冰水的味道,他也没有放下。
花火大会是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才开始的。第一发烟火从海面上的大船飞升而起,拖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金红色的尾巴,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瞬炸开了,散成满天金菊,花瓣从夜空中缓缓飘落,每一瓣都带着自己的光,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人潮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把整片海岸都盖住了,本田菊站在王耀的右边,仰着头,看着那片被烟火不断撕裂又不断愈合的夜空,他的侧脸被炸开的光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王耀不知为何没有一点心思去看烟火,而是专注地看一旁的本田菊。
看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暗了又亮了起来,映起了多番的花火模样,就如同面前的大海一般沉静而明亮。
烟火放到了最热烈的时候,几十发接连升空,把整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昼,人们的惊叹声连成一片,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もう一発”,有人在人群里踮起脚尖把昂贵的相机举过头顶。本田菊忽然转过头来,看了王耀一眼。
王耀感到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实在吵闹的环境不遂人愿,他听不清那人说的话,只看见火红的花火映在那人的脸上,就像是展开的羞容,看见他眼底的幸福,留恋,感知到好像他要把他永远地刻在那里了。
但本田菊没有说话,只是张了张嘴,然后微微扬起了唇角。虽然并没有酒精的浸染,但王耀觉得自己像是醉得不轻。
最后一发烟火是一朵巨大的金菊,从升空到炸裂之间的那段沉默长得令人心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海面上只有细碎的浪花声,然后它绽放的,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展开每一片花瓣,把积蓄了一整夜的光全部倾泻在这片海岸上空。千丝万缕的金线从圆心向外抛射,每一条线的末端都带着一颗小小的、亮得刺眼的光珠,光珠缓缓下落,在半空中熄灭,像是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在临死前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人群开始散了,沙滩上留下无数个深浅不一的脚印和几张被遗落的报纸。两个人沿着海岸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后面的人不断从他们身边超过去,沙滩上的人影越来越稀,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对方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欢声笑语如同潮水般涌现在这个风云际会的年代,又追随着海浪一点也不留恋地推了下去,人潮之后是两个走得极其缓慢的人,没穿和时节的浴衣,只是因为闷热的气候微微挽起袖子来,看上去格格不入,又自成了一番氛围,缠绵着拉扯着,像是永远也不会分开。
王耀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船票,纸边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它捏了一下又松开,没有拿出来。本田菊走在他左边,步子同样尽己所能地放到最慢了,海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在水面上拖出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尾巴,摇了摇,彻底断了。
花火大会还在每年夏天举办,烟花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亮,把整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昼。没有人再记得大正十五年的那场烟花是什么样子的了,没有人觉得那个夏天有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
人群像一条被搅动了的大河,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车站的方向涌去。声音全部搅在一起,搅成一股黏稠的混沌的、只有夏天的夜晚才能听见的低鸣。浴衣上的汗已经干了,腰带松了,精心打好的花结也基本结歪了,没有人停下来重新系,因为所有人都被那股人流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就像花火升空一般,谁都没有回头。

 

沙滩的尽头是一座石桥,如若要从那花火的盛会回到现实的生活中去,就必须从那里经过。
桥不长,石栏被夜露浸得微湿,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凉意,河水在桥下黑沉沉地流着,没有声音,只有偶尔从水面升起的一小团雾气在路灯下翻一个身又散开了。桥的那一头,街灯稀落下去,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地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遮住了橱窗里的所有秘密,只有一家照相馆还亮着灯,门上用白漆写着“纪念写真”四个字,笔画已经有些剥落了。
本田菊有些犹豫地捏着王耀的袖子,默默地看向那还在勉强亮着灯的店铺,但万幸的是,王耀也在看着那里。
“去照张相吧,都走到这里了,是缘分,不照可惜了。”
既然王耀主动提起,本田菊也不可能有任何反驳的意味,只是轻轻地应下,而后王耀看着他整个人都从那种盛会后的空荡荡之感,变得鲜活了起来。
照相馆里坐着一对老夫妇,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擦拭一台大画幅相机的镜头,穿着棉质寓意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相册,看上去也像是刚刚去花火大会凑了热闹,看起来轻快得很。听见门铃响,老太太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说了声“最后一组了”,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开一块灰色的背景布,指了指前面的两把椅子。那块背景布上印着一个模糊的西洋庭院,廊柱、喷泉、修剪整齐的灌木都是画上去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灰,但由于相机也并不清晰,反而显得自然了起来。
老太太把背景布拉好的时候,本田菊已经在椅子前面站定了。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捏着裤缝,捏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被绷直了的弦。王耀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看起来严肃而奇怪。
正在调试着摄像机的老太太回头看向有些紧张的本田菊,笑着问:“难道是第一次拍照吗,这么紧张。”
她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来,用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日语说“靠近一点啊,不要太严肃啦”,本田菊的脚动了一寸,王耀把肩膀也往本田菊那边靠了靠,靠回去的那一下甚至比本田菊的重一些,像是有些故意的。
她在相机后面摆弄了好一阵,巨大的闪光灯和漫长的曝光让二人耗尽精力前,她终于把头从那块黑布里伸出来,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个人,走过来,伸手把本田菊领口那枚铜扣正了正,再从旁边拉了个椅子出来,让本田菊坐下,一边摆手说着不多收钱,一边满脸笑意的走回取景器后,说着什么这样子温馨嘛,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看这里。”声音从那块黑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本田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王耀却在这个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很短的一瞬,短到以为别人不会注意到,但老太太注意到了,她在柜台后面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出声。
快门那一声轻响从木制机匣里传出来之后,老太太轻轻地说了一句好,笑着看着这两个人,让人分不清不知道是说照片拍得好,还是说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好。
相片洗出来的时候,王耀凑过去看,本田菊也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几乎贴在一起,呼吸扑在那张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相纸上,留下一小片若有若无的水雾。
照片上的两个人肩靠着肩,表情都有些僵硬,但王耀的嘴角是微微翘着的,本田菊把那照片翻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很短、笔身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的笔,在背面写下了日期,字迹很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他把笔收起来,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会儿,悄悄地转过身去又写了什么,然后再递给王耀。
王耀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本田菊的手指,那人的指尖即使在夏日里也显得有些微凉,一触即散地间隙,谁都没有出声。
老太太一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看着王耀把照片收好,看着本田菊把口袋扣上,看着两个人转身朝门口走。他们经过柜台的时候,老太太忽然说了一句“还会再来的吧”,举起那只拿着绒布的手摆了摆,像是在挥手道别。
门铃响了,他们走进了夜色里。身后的灯光在玻璃门上投下两个模糊的正在远去的影子,老太太把那块背景布卷起来,用一根绳子系好,放到墙角,她的丈夫把那盏灯关了,店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柜台上一盏小台灯还亮着。那把椅子归了位,手指从椅背上滑过去,老太太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暗房。
走出照相馆便是河岸,如果要从这温暖的人间,走回那冰冷的屋舍里去,旅人就必须走过这石桥。
风从河口灌进来,经过桥洞的时候被压缩成一股更细更急的气流,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桥底下吹一支音不准的尺八。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远到站在桥头的人能听见,远到站在桥尾的人也能听见。
石阶的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蕨类植物,叶子卷曲着,像一只只还没有睁开的眼睛,在夜露的浸润下微微颤着,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安全。没有人回答它们,只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
情人在这座桥上紧紧牵手,母女在这座桥上依依惜别,他们在这座桥上哭,在这座桥上笑,在这桥上接吻,在这桥上分别,从遥远的旧时代到现在,没有什么感情不在这石头桥上出现过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暗,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面,只留下一圈的光晕,像一块被磨花了边缘的铜镜。潮水涨上来了,把来时踩出的脚印吞得干干净净,沙面重新变得平整光滑,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本田菊走在王耀的左边,两个人的肩膀莫名地紧密靠在一起,像是不知名的私心。
桥头的路灯是最后亮着的一盏,过了桥就没有灯了,路变窄了,两边的树把月亮遮住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碎银子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本田菊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碎得更小了。
王耀把一只手搭在石狮子的头顶,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笑还是什么都没有。晚风从海面上压过来,贴着浪尖走了一路,到了岸边已经没了力气,只剩下一点点温吞吞的潮气,而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本田菊忽然放慢了脚步,钟声从海的那一边荡过来,穿过夜色,穿过潮气,穿过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稀疏的树梢,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耳朵里,一下,又一下。
远处的寺庙好像传来了钟声,本田菊听着那绵长不绝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微微闭眼轻轻心里一数,才发觉是一百又八下。
又是谁圆寂?他并不明晰,只是感到心底的飞鸟已经被这钟声震得失去了神智,在这海浪声中迷茫地飞出了他的喉口,不受半分限制,他惶恐地感觉那句话不受控制,而远处的日本海就如同一颗深邃的巨眼,动也不动地凝视着他,他被那深重的视线缠绕的失去了力气,再也束缚不住那心底的振翅欲飞。
“耀君?”他轻轻地念道,王耀被他惊了一惊,转头看向本田菊,黑亮的眼睛在夜空中好像要刺痛他的灵魂,但本田菊迎了上去,微微地笑起了眼,像是也醉得不轻一样,轻轻地、一字一顿地念——
“今日の月が、本当に綺麗でづね。”
王耀看着他轻轻地附和了一句,本田菊忘了王耀不懂夏目漱石,没敢看他疑惑的眼睛,只是默默地望着那轮的确美得惊人的月亮,它已经从那云雾后逃脱出来了。
是谁的声音在呼唤?
“再见!再见!大正时代!”
本田菊听见他在呐喊
——“再见!”

大正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