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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炽热如火的光芒席卷地平线。黎明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于岛上。片刻前还看起来巨大无比的月亮,在辉煌的告别后被玻璃般的海面完全吞噬。站在监狱门口的劳伦斯忽然觉得刚刚结束的这个夜晚是那样地虚幻而飘渺。一个守卫——就是之前带他去原的牢房的那个——问他是否想看看尸体,但劳伦斯带着一股全新的决意转身离开了:他不能轻易向任何人透露昨晚的一切,他必须守护这个饱受折磨的灵魂的最后时刻。他对此深信不疑,但他始终无法摆脱某种微妙的感觉,好像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正悲悯地俯视着他,见证着身为一个持重之人的理性在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的本能和本性时一败涂地。
返回巴达维亚的路程恍若隔世。他思绪纷扰,但又什么都没在想。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抹笑容,那金色的笑容属于记忆深处那双明亮典雅、宛若太阳女神之子般的眼睛。继而,他又总是想着那一个月后将被送到仓山某个毫不知情的人手中的小木盒。这一切似乎也是早已注定的。那一刻,英格兰和他曾经抛下的生活,都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微不足道。他和原仿佛从未离开过那肮脏的监牢,而如今他们也将永远被困在那漫长而阴暗的过去之中。
他在一间昏暗破旧、很难算得上酒吧的小店里弄到一瓶酒,并一直在那里待到天光黯淡,夜幕再度降临。期间,驻扎在爪哇的盟军指挥官有派人来找他,来了一次——或者两次——但无论如何,最后他仍是独自一人呆在角落里,低声哼唱着旧日的赞美诗。他并未惊扰旁人,此行的“公事”也已告一段落。临近午夜,那瘦小的中年本地老板终究是看他可怜,叫来一个巡逻的士兵护送他回宿舍。劳伦斯不认识那个士兵,但那人用劳伦斯军服上所展现的军衔称呼他,并礼貌地将他送回了房间。对方看起来很年轻,显然不可能在战争期间参加过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战斗,但劳伦斯在他那醉得发昏的状态下,似乎于这个陌生人的脸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厌恶。这让他想起原受审那天希斯利-艾利斯向他投来的那种感到背叛的眼神。他现在彻底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主观与否,他已经永远地被他的同族们排斥在外。不过,他对此也无能为力——他那孤独而不谙亲密的心是绝无可能拒绝那身为敌人却对他比对同族更好的人的。
当他们回到营房时,劳伦斯已经基本清醒过来了。无需年轻士兵的搀扶,他自己爬上了三层楼梯回到宿舍。这次他竟从小腿处传来的熟悉刺痛中感到一丝慰藉——这让他想起那个圣诞节,那个给了他残废的双腿但亦给了他清澈的灵魂的圣诞节。他明白了自己不再效忠于大英帝国的旗帜或国王,而是效忠于一种理想以及其背后的幽魂。他的宿舍与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但劳伦斯却觉得自己在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它。他看着这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能看透。在波涛汹涌的海边小屋度过最后一夜后,他已然变了一个人。被单独关押时,他早已习惯了海浪的声音,就像他习惯了每晚的酷刑。后来,他就根本听不见那些浪声了。而现在,即使他不在海边,那海浪声依然萦绕于他的脑中。他几乎希望自己能被传送回那肮脏的牢房,再次被富于节奏的浪声怀抱。就这样沉浸于那无所不包的慈悲之中,劳伦斯瘫倒在床上,闭上了双眼。
“请别入睡。”
一个遥远的声音向他喊道,仿若无尽涛声之上忽然响起的清澈钟声。
对于一个三十个小时都没躺下过的人来说,这要求可有点过分。他在脑海里昏昏沉沉地作出回应。
“喂,劳伦斯,别睡!”
但那浑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急切,不再是恳求的语气,而是命令。熟悉的语气顿时让劳伦斯迷糊的脑袋清醒过来。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发现窗边有一个人形的光团正盯着他。光团的边缘有些模糊——不是那种云雾般的模糊,也不是镜头失焦的模糊,而是像善于融入周围环境的热带蜥蜴那样很容易被忽视的感觉。但当他集中注意力……毫无疑问,那光团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像是原。
“你能……看到我?能听到我说的话?”
那光团小心谨慎地用英语说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照在它剃了发的头顶。无论怎么看,它都与一天前那个与劳伦斯道了永别的原一模一样。甚至那双富于感情的眼睛也是一样的——其中满含已然接受自己的终结之人的宁静。劳伦斯张了张嘴,却只发得出耳语般的低语:
“原先生?”
那线条圆钝原始的脸上瞬间绽开惊讶的神色,其间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喜悦。在那个纯粹的瞬间——虽然在此之前难以想象——粗粝的面庞被一个简单的微笑彻底地转变,让其主人从他记忆中那个饱经风霜的士兵变成了天真无邪的孩童一般的存在。
“是我,原。”简单直截的回应。
“天呀,这是怎么回事?”
幻影因为这句话而显得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世野井因为一些小事责备原的时候他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真是一对奇特的组合,劳伦斯心不在焉地想着,而这两人最终双双落得了那样的结局。他理智的那一半自己还只能接受眼前的幻影仅仅是他醉酒后所产生的幻觉,而他的另一半自己则已经在感谢古老神明带给他的这一丝希望、一瞬时光,并将这一切封存在爪哇粘腻的夏日空气之中。夜色静谧,昨夜令他有勇气回到原的牢房去的那股魔力如巨浪般再度涌现。
“我想我应该是死了。”它语速缓慢地回答,但语气中并无犹疑,“我记得绞索勒住脖颈的感觉,然后我在海边、我的牢房前面醒了过来。大概就是这样。”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走了好几个小时才到巴达维亚。没人看得到我,所以我直接进了军营。我看到指挥官在派士兵去找你——我感觉是那样——所以我就在这附近等着,每个房间看看。”光是听到原的英语中那舌头卷不起来的辅音,就让劳伦斯莫名喘不上气来。他的肺好似被灌进了液体而收缩着……或许,实际上他早已溺死在那瓶酒里,而这一切这不过是他临终前的幻觉。“然后我听到了你上楼的声音。你在唱歌!”
“我那是喝醉了。”
“我从没见过你喝醉的样子。”幻影露齿而笑,仿若知晓了什么秘密,“现在我们算是平手了。”
劳伦斯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他见过原喝醉的样子,在多年前的那个圣诞夜。奇妙的是,他们的身份关系如今正好反过来了,当年的囚徒成为了可以给当年的狱卒行方便的人。他的大脑还在试图理解现状,但他的脑袋已经重若千钧,连个哈欠都压不住。
“你该睡觉了。”幻影带着些许担忧地说。
劳伦斯从那语气中读出的不是他无比熟悉的那种长官式的命令,而是长兄般的建议——哪怕他才是两人之中更年长的那个。对此,他竟感到一丝微妙的愉悦。
“睡吧,我来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