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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走了吗?”
潘塔龙看着站在玄关的多色印刷,问道。从嘴里挤出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声音像哑了一样,刚才说的话肯定很难听。多色印刷抬头瞥了一眼他,乌色的长刘海半掩住了他的眼,他没有像以往一样撩开,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屋内的灯都关了,只留着玄关顶上一盏小小的,圆圆的淡黄色的灯。灯光能照到的范围不大,刚好圈住他们两个,在背后一片漆黑的衬托下,显得这盏灯愈发明亮,打下的影子愈黑。
像在聚光灯下,但主角不是最佳拍档,也没有在上演什么精彩演出,反而即将分离,最后一幕戏,把温情戏码撕个粉碎。
“走了,你呢?”多色印刷平静地回答,没有像以往一样用最爱的反问句呛他。抛出的问题有点戳到潘塔龙的心窝,他哑笑,眼神不知道要放哪去,在四周飘忽,总之不在多色印刷身上。
“嗯,我送你走吧。”他拿起车钥,也不再找借口遮遮掩掩,反正不会有人再去揭穿他拙劣的谎话。亲手把灯从卧室关到客厅,最后只留这一盏没什么意义的门灯,意味太过明显。
他们沉默着走到地下车库,走到车位,打开车门,打开后尾箱把多色印刷的行李箱放了进去。潘塔龙坐在驾驶座,多色印刷坐在副驾驶,像以往一样摇下窗户,撑着一只手侧着头往外看。点火,发动,车子缓缓上路了。
一路无言,车内静得可怕,只有转向灯的嘀嗒嘀嗒声,衣服布料的摩擦声。夜晚本就凄凉,车内的温度似乎还更降几分。今天降温了,潘塔龙那侧的窗关上了,但多色印刷那侧的窗还开着,他还保持着上车时那个姿势,撑着头看窗外,大风把他细柳般的发丝吹得乱飘,寒风呼呼地往车里灌。
他冷得要打哆嗦,但多色印刷还穿着平时穿的那件黑色风衣,里面只穿了他最喜欢的那件红色衬衫,也不知道他冷不冷。潘塔龙想。
但冷不冷又与他何关了呢?他已经没有关心的义务了。潘塔龙在心里自嘲地想,他情不自禁咧开嘴勾起一个苦笑,冷空气趁机灌进了喉咙里,害他咳了一下。
几秒后,车窗升起的声音响起,车里瞬间温暖了许多,侧眼去瞟,多色印刷那侧的车窗关上了。没有冷空气灌进喉咙里了,但为什么喉咙里好像有什么堵着,难受得要命?
多色印刷不再撑着窗往外看了,他坐正了,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平静地目视前方。潘塔龙习惯性地用侧颜去瞟,这次看不到他黑色的后脑勺,而是他苍白得如透明似的脸,和细长的眼睫,抿着的薄唇。他不敢看了,怕身边人注意到,一不小心对上了眼。
去往机场的路有些漫长,他们都没什么事干,一个如坐针毡,死死目视前方眼睛不敢乱动;一个百无聊赖,轻微的叹息声若隐若现。在他们之间唯一在动的是随着车子轻轻晃动的,挂在后视镜下的两个毛毡小娃娃——两个照着他们模样一针一针亲自戳出来的毛毡小娃娃。
两个娃娃紧挨在一起,随着车子的晃动碰来碰去,圆圆的身子大大的脑袋,手戳戳手,脸碰碰脸,像跳舞似的。一个娃娃笑着,一个娃娃嘴上画了个叉,当初看着很好看,现在看着有些心烦。
这两个娃娃有些抢眼,潘塔龙感觉要专心不下开车了,他的怒意好像要发泄到这两个娃娃身上,心里暗暗想,要是这辆车等会冲过栏杆撞进树林里车毁人亡那也是这两个娃娃的错。
他好像没注意到自己压抑很久的怨气都溢出来了,当他再一次“不经意”看向那两个娃娃时,看见了多色印刷细长的手。他的手没多少肉,骨节分明,底下的血管都看得清楚。他手指灵活地把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娃娃拆了下来,塞进了包里。
只剩下一个蓝色的娃娃挂在上面了,孤零零的,少了另一个娃娃的碰撞也不怎么动了,潘塔龙看得泄了气,心里好像少了一块肉。公路上的灯每隔十几米投下一片乳白色的光线,与阴影交错着,他看向后视镜的自己,当光每每照到自己脸上时,怎么感觉眼睛愈发湿润明亮了。
四十五分钟的车程,提前了一个钟到了机场,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大多数都是从机场出来的人,进去的很少,他们在停车场下了车,潘塔龙替他把行李箱取了下来,在把把手递过去的那一瞬触碰到了他冰冷的手,却好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缩回了手。
他跟着多色印刷进了候机厅,那里灯光通明,也不冷了。潘塔龙却感觉冷得全身控制不住发抖,冷到他想蹲下来稍微休息一会。要进检票口,潘塔龙过不去,他没有机票。多色印刷停了下来,没有马上过去,好像要等什么。
“要走了吗?”潘塔龙又问。
多色印刷背对着他,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潘塔龙看见他亮晶晶的、黄水晶似的眼睛,他说:“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他该问什么?他还有什么可说的?想说的话好像没有,又好像是因为想说的太多所以无话可说,其实他想最后叫一声他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像一颗苦瓜糖,在他的舌尖滚了几圈,甜蜜与苦涩的滋味留在舌苔上,直到糖在他的嘴里化了也没有吐出来,种种滋味吞回了肚子里。
“一路顺风。”他听见自己说,有点像太空传来的声音,不太真切。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吗?他后面也没想起。
“嗯。”多色印刷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一路顺风。”他回敬了同样的话给他。
潘塔龙的鼻子更酸了,好像有东西要从胃里呕出来,恶心的、酸涩的东西一阵一阵往上涌,他只能紧紧抿着嘴,不让那些糟糕的东西伴着糟糕的情绪从闸里冲出来。眼睛好像湿了,泪好像流出来了,他感觉头有些晕,好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不受控制的,他喃喃说:“明天,明天……”
“明天怎么了?”多色印刷往前走了两步,听见他说又停了下来,抬头问他。他记得他眼睛湿了,没看清多色印刷的表情,像融在水里模糊不清了。
“明天……记得看看明天的天气,多穿点衣服。”他咬咬牙恢复了理智,从牙缝挤出这几个单词。
多色印刷保持着一副抬脚就走的姿势,但眼睛死死盯着他,炙热的目光要把他烧化了。见潘塔龙不再说什么,一副痛苦的表情,直到他似乎要到极限了,从喉咙深处飘出一个再轻不过的“嗯”,拉着行李箱过了闸门。
潘塔龙站在原地,看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快到长长的风衣衣摆也飘起,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像丢了魂似的,坐回驾驶室上时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来,热泪顺着冰冷的脸颊往下流,流到了唇边,泪水咸咸的。呜咽声从他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哭得通红的脸抬起,又看见了那个娃娃。那个嘴巴画叉的蓝色娃娃静静地看着他,好像笑他似的,最后想说的话也不敢说。
其实他想问,他们还有明天吗?
若是明天到来,能否告诉他只是一个做了很久的噩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