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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解剖课发现了多年不见的弟弟尸体
01.
“严胜学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因为昨天工作的时间有些久罢了,不碍事,谢谢你。”
继国严胜拒绝了对方热情的帮助。
面对异国他乡、有着亚洲人面孔的同学,他也只是苦笑着回应了这份关心。
“工作……是校外打工吗?”
“嗯。”严胜没有多说。
他仅有的朋友都知道他的情况。严胜很缺钱,他需要很多份工作才能继续学业。
严胜没有借助任何家里的帮助,仅靠着奖学金和四处打工的钱,将自己送到了外国的著名学府进行研修医学,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然而,严胜其实是败者一样,落荒而逃地离开了那个家里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双胞胎弟弟,继国缘一。
对方从出生开始,就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声音,家里找了很多医生都无济于事。到最后,父母亲也失去了耐心,只有严胜这个哥哥执拗地保护对方不要受到家里和学校的欺凌。虽然忙碌,但他却乐在其中。
弟弟毕竟是弟弟。虽然身体有缺陷,但还会对着握住他手的严胜露出可爱的微笑,这让他心底充满了膨胀的保护欲。
冬天,他会替弟弟围上围巾,任性的弟弟还是会觉得冷,拉着他的外套拉链露出可怜的表情,他只好打开羽绒服外套让对方能够钻进来,两个人就暖呼呼地一步、两步一起,像只小鸭子一样亦步亦趋地回家。
夏天,弟弟会犯困一样趴在课桌上,只露出一双倦怠的眼。见到来接他下课的哥哥,这个弟弟会立刻直起身来,书本也不拿,只是趴在他的后背上,偏高的体温黏糊糊地贴在裸-露的肌肤上。即便出了汗水,也要和他一起走。
在严胜收拾课本的时候,胖乎乎的小手会胡乱地摸着他的脖子,好像在反复确认他的存在。
缘一的课本总是乱画着杂乱的线条。
老师批评过缘一,说他总是在作业本上画一些奇怪的生物,不像是正常孩子。
精神有问题吧。令人毛骨悚然。
但严胜却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缘一会郑重其事地,用稚嫩的笔触,在作业本上自己的名字旁边并排写着“继国严胜”。
可爱。
然而,这份可爱在七岁,两人过生日的时候,一同吹熄灭蜡烛的时候消失了。
严胜想起来了。
自己上辈子做了什么。背叛、变成恶鬼,然后在红月夜没能被砍断脖子。
“啪嗒。”
父母打开了客厅的灯。
室内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严胜终于看到了这辈子弟弟的脸。
他的脸上带着眼泪,流淌了下来。他脸颊还是圆圆的,但却用一种违和的哭泣、喜悦的表情看着严胜,说道:“我好喜欢哥哥。”
弟弟突然会说话了。
父母欣喜若狂,将愣住的严胜挤到了一边,两人的视线顿时错开了。严胜低下了头,抠着自己的手指。一阵疼痛传来,死皮被撕下来,留下了一道血迹,好像那一夜弟弟在他脖颈上留下的细细刀痕。
事实证明,弟弟没有想起来。
有这些记忆的只有严胜。
上辈子的弟弟,七岁的时候只是用“我来当世界第二的武士”的言论,嘲讽了他关于“世界第一武士”的言论。但这个弟弟,只是在七岁的时候,用天启一般的、降临人世第一次发声的宝贵机会,说着“好喜欢哥哥”。
真的。
……好恶心。
既然什么都没想起来,就不要用这种原谅的语气说话。他明明不知道自己的心情。
严胜在初中的时候,了解到了学校有长达六年的出国项目。
于是,他瞒着父母和弟弟递交了申请书。以严胜优秀的成绩,当然很容易就成为了项目的选中人。要飞到异国了。
本来父母说了,他们会按时打钱过来。
但有了弟弟这个忽然觉醒的天才的存在,他们似乎忘记了有这回事,逐渐地连联系也断绝了。
只有那个固执的弟弟,还是初中生没有手机的时候,会在每个周末学校放学的时候,雷打不动地用自己攒下来的零用钱,去公共电话亭给他打电话,一遍遍地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缘一想哥哥了……缘一想哥哥。”
“缘一真的好想好想哥哥。”
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句话吗。
严胜甚至能想象出来,对方略带婴儿肥的脸贴在话筒上,黏糊糊的手指放在电话线上笨拙恳求的样子。
缘一虽然很聪明,但其实在严胜离开的时候,还是不太会开口和人说话。
缘一去电话亭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被石子绊倒?缘一走路的时候,从来都不看地上的石头,非要严胜牵着手才能避免摔倒在地上。缘一对人没有防备心,他是和同学一起去电话亭的吗?如果缘一被坏人搭讪了怎么办?
心底像是破掉了一个空洞。
缘一的声音借着跨洋的电话线,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在他的胸口回荡着,顺着脊梁爬了上来,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响起。
“我喜欢哥哥,最近啊,我明白了这是恋人的喜欢。但我的身体现在不方便,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要去国外找哥哥……”
“我迟早会让哥哥明白我的心意……”
他稚嫩的声音有一种诡异的潮湿。
但严胜无论如何都无法面对上辈子的弟弟,只能仓皇地挂断了电话。
虽然电话里的声音很拼命,但他认为缘一的生活才起步,只是因为小时候被忽视的经历,才会让他对自己存在依恋吧。这样的日子,只需要再过上一段时间,就不会再有了……
他这样说服了自己。
然而。
然而。
从某一天起,缘一真的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了。
一周、两周。
上课的时候,就连黑板上的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严胜被老师叫到,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心不在焉,脑海里关于缘一遭遇了什么的、坏的猜想不断地浮现了上来。
虽然他说服自己不会的,缘一从上辈子开始就是一个强大的武士,能够将比他体型大四五倍的剑术老师击溃,但……他还是在第四个断开联系的周末,主动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音嘟嘟作响,他心跳如雷。
缘一没有电话,所以接的人是父亲。
“……缘一在吗?”严胜说道。
他感觉自己手心渗出了一点汗水。
他胡思乱想,害怕听见不好的消息。
然后,他听见了父亲不耐烦的声音:“缘一没事,他只是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还想再问几句。
但从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了缘一的声音,缘一说着:“我回来了。”
他想让缘一接电话,但耳边紧接着,响起了喜悦的陌生女声。那应该是和缘一年龄相仿的孩子。
“缘一同学,你的家好大啊!真没想到你会主动邀请我到家里来……”
心脏骤停。
因为严胜曾经听缘一说过,家里充满了他和哥哥的回忆,绝对不会让其他人入侵。
父亲笑了一声。严胜没想过他也能像真正的父亲那样和蔼地笑。
“是交到了合适的女朋友吧。”
这句话,是父亲刻意对严胜说的。
他一定察觉出来了,这通电话严胜是抱着怎么样丑陋的心情打过来的。
“父亲,你在和谁通话?”缘一的声音逐渐近了。
严胜呼吸急促,立刻挂断了电话。
缘一和父母一样,将他遗忘了。那个周末,他独自一人在异国的路上走着,夜风和乌云呜咽,因为避雨躲进了红色的电话亭。四周都是四散而开的路人,他忽然觉得周围很大,自己内心空荡荡地淋了暴雨。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尝试过和家里联系。
即便缘一后面打来了电话,他也再也没有接过了。他不想再回忆起那一刻的屈辱。多么可笑。
就这样,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独生子。
只有在大学的时候,遇到了这辈子文学系的无惨大人,对方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冷笑着说“你最好不要让那个继国缘一出现在我的周围”……他才再次听到了弟弟的名字。
“解剖课要开始了。”
严胜进了教室。
在国外学医有一点便利的事。那就是即便是学生,也能单独分配到一具尸体。
这是用于教学实操。
出于对大体老师的尊敬,所以在尸体的下方都会标注捐赠人的名字。
因为严胜身体不舒服,所以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等他到达的时候,已经成了迟到的那个。所有同学都已经到齐了,老师朝他投来不悦的视线,他默默地走到了自己平常的位置上。
视线投向了今日解剖课的尸体。
然后……
然后。
严胜定在原地。
强烈的视线冲击,让他怀疑自己是否还在梦里,所以才能看到这超现实的一幕。
那是幼年缘一的尸体。
小小的躯干,肉肉的手,圆圆的脸,额角上有着让他两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太阳斑纹。
缘一……
不可能。不可能。
严胜的手指在抽搐,强烈的眩晕让他呼吸急促起来。
他有着双胞胎弟弟,年龄应该和他一样读大学了。幼年缘一的尸体……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他的视线移动到了铭牌上。
上面清晰地写着。
捐赠人:继国缘一
学生:继国严胜
时隔多年,他们的名字终于挨在了一起。但不是在小学的作业本上,而是在严胜的解剖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