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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拏炅生活在一偌大的苑囿裡,其坐落在皇宮的東隅,總能搶先其他宮中房間迎接早晨的第一道陽光。金拏炅喜歡陽光,因為它能照亮沉寂的大地,滋養土地上的花兒,亦能帶給她溫暖。
她從小跟著母親在此苑囿裡照料花兒,穿梭於朵朵花卉間,便學會了許多園藝知識,母親總如此叮囑金拏炅──
「要把這個花園裡的所有花照顧好,這樣皇上跟公主就會很開心,然後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
「這些花不是我們的嗎?」年幼的金拏炅純真的問道。
金母有些遺憾的搖搖頭。「不是,是公主的。」這裡的一切都是公主的,就連母親自己也是公主的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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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拏炅自小不曾離開過此苑囿,也很少見除了母親以外的人,一年之中能見到宮廷內的人數來不到十個。
在此處的生活看似無趣單調,但母親仍在工作閒暇時教導金拏炅認字與學習,母親除了擅長園藝,也培養了閱讀詩集的雅致。金拏炅生性活潑好動,並不喜歡坐在書桌前學習,母親便寫了一張張抄錄詩句的紙條藏在泥土、花瓣中,讓女兒在蒔花弄草時能有其他收穫,藉此舉來讓金拏炅覺得學習並非枯燥乏味之事。
雖這種方法並無立竿見影之效,金拏炅卻也在潛移默化下習得不少文學知識,有時更能舉一隅而反三隅,在母親的詩句下方回以下聯,母女倆開始一來一往的進行文字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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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諝娫公主第一次來到苑囿時,金拏炅正蹲著修剪一株白玉蘭,她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沒有抬頭,以為是母親回來取工具。直到一抹影子覆蓋著眼前的花叢,她才困惑地抬頭。
霎時,金拏炅愣住了,眼前的少女身著淡粉色的絲綢宮裝,髮絲被玉簪輕輕束起,眉目安靜,儀態端莊。女孩的目光在花瓣與金拏炅沾滿泥土的手指間來回游移。
「這裡的花,是你在照顧的嗎?」聲音輕輕道,比遠處飄來的薰風還輕盈。
金拏炅回過神來,慌忙面對公主跪下,額頭近乎貼在地面上。「奴婢失禮,奴才向公主請安,請公主殿下恕罪。」
金拏炅為自己沒第一時間向公主鞠躬請安獻上歉意,更失禮的是公主主動向自己搭話。
「起身吧,這裡沒有旁人。」公主見狀連忙屈膝,伸手扶金拏炅起身。
這短暫的觸碰像一顆種子,悄然在金拏炅心裡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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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人的初識,在那日之後,池諝娫前來此地的次數愈加頻繁。
她會靜靜坐在長廊下,看金拏炅除草、澆水,時而向她詢問花的名字與花期,但大部分時間兩人之間都被沉默填滿。
金拏炅很認生,因從小便不曾出過苑囿,而不懂得待人處事之道,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說錯話惹上麻煩事,出身卑賤使她生活過得膽戰心驚。池諝娫雖身份高貴不可褻瀆,習得豐富的宮廷禮儀,卻也與金拏炅相仿,並不善與人打交道,宮中所有人對她畢恭畢敬,使她不了解人情冷暖,有些厭倦了她的生活起居都被眾多臣子簇擁著,她就如一被關在籠裡的金絲雀。
所以她才喜歡這裡,喜歡逃離規範的追趕,喜歡被花朵簇擁著。
「公主殿下,」結束整理工作的金拏炅來到池諝娫身旁,跪坐在長廊上。
「輕鬆地坐吧,像我這樣。」池諝娫見金拏炅拘謹的模樣擺了擺手,她手臂向後撐著身體,雙腿懸在廊上,前後擺盪著,後者一愣,改變了自己的坐姿,以更舒服的姿勢與池諝娫搭話。
「您喜歡花嗎?」金拏炅悠悠問道。
「怎麼這樣問?」
「就…婢女發現公主殿下近日時常來到苑裡。」
「對我說話隨意點,我說過了吧?」池諝娫輕皺眉頭,嘟著唇向金拏炅抱怨。「嗯…我來這裡只是因為不喜歡待在宮中,喜歡花的話…那倒不是。」
金拏炅撇頭,凝視著池諝娫的側顏,後者視線聚焦在剛剛金拏炅蹲在一旁整理的花盆上。
「我覺得我喜歡的是喜歡花朵的你。」
「咦?誒…?!什…什麼意思?」池諝娫話方落,便惹來金拏炅的手忙腳亂。
池諝娫聞聲轉頭,朝金拏炅淺哂。「因為我感覺的出來,你是真心在待我。」
話語悄悄落下,兩人之間的空氣靜默了好一會兒。
金拏炅怔怔地看著池諝娫,後者注意到金拏炅的耳尖微微泛紅,瞳孔輕微顫抖著,低下頭打斷視線,輕聲回道。
「奴婢只是…做該做的事。」
「你可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這樣看著我。」池諝娫嗓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否認的堅定。
「拏炅。」這是池諝娫第一次喚她的名字,也是金拏炅第一次沒有閃躲公主直進的眼神。
「我很喜歡這裡,我可以常來嗎?」池諝娫身子往金拏炅的方向挪了挪,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金拏炅毫不猶豫地用力點頭。
爾後,迎來公主的笑顏,那時金拏炅腦中閃過苑裡上百種花卉的模樣,想尋找與她的笑容匹敵的花朵,卻找不到理想的答案,沒有一朵花能與之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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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次對話後,兩人的關係開始有了些微改變。
兩人會一齊蹲在花叢旁,金拏炅主動向池諝娫說起花的種種,像是哪一種花耐寒、哪一種花只在夜晚盛開…等,池諝娫發現每當金拏炅談起花,她眼神便變得閃閃發亮,語氣也變得高亢生動,甚至會興奮地拉著池諝娫的手腕,是個喜形於色、特別單純的人。
雙方的互動不只有花卉,閒暇時池諝娫會教金拏炅跳舞。公主從小便精通六藝,舞藝更是信手拈來。
池諝娫會褪去外裳,打著赤腳踩在柔軟的草坪上旋轉,衣袖拂過天空、腳尖輕點枝椏,姿態優雅可人,她朝坐在一旁的金拏炅伸出手。
「你也試試。」
金拏炅有些猶疑,但在公主期待的眼神催促下,還是搭上她的手起身,與池諝娫共舞,因是初次接觸舞蹈,顯得特別笨拙,幾次轉得太慢而踩到裙擺,險些跌倒,好在池諝娫反應快,笑著扶住她的腰,輔助她調整步伐。那短暫的接觸讓金拏炅恍神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只記得公主離開苑囿時誇她很有跳舞的天賦,讓她輾轉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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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公主再次造訪苑囿,這次金拏炅興奮地上前迎接池諝娫,拉著她的手來到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原來是前幾天池諝娫種下的種子發芽了。
池諝娫看見小小的綠芽被金拏炅用小樹枝圍了起來,且插了一面旗子,上方工整地寫著『公主種的』字樣,無名的暖意油然而生,勾起嘴角輕笑。
池諝娫撇頭凝視著金拏炅的側顏,後者太沉迷於一草一木,似乎沒有注意到公主炙熱的目光,直到公主用肩膀輕撞了她才將注意力移到她身上。
「既然我的花有了點進展,那你的舞蹈呢?」
徒然的一席話惹得金拏炅一時語塞,有些難為情的搔了搔後頸,緩緩起身,在公主的歡呼捧場下翩翩起舞,正如池諝娫所說的,金拏炅很有天賦,節奏、柔軟度、協調性都恰如其分。
池諝娫也心癢難耐,加入了金拏炅的舞步,與她共舞。兩人的手相牽,在偌大的苑囿裡旋起陣陣花香,裙擺交錯、草地摩擦聲此起彼落,視線交匯時彷彿世界靜了下來,不知道是誰走神了,忽略了腳下的坑,一個不穩雙雙跌倒。
「啊!」被壓在身下的池諝娫率先吃疼的發出聲音,眉頭輕蹙,手掌向後撫摸腦袋瓜,才發現下方枕著金拏炅的手。
「公主!還…還好嗎?!」金拏炅瞪著圓溜溜的雙眼激動地關心道,明明自己也跌倒了第一時間竟然先是擔憂公主的安危,池諝娫一時不知道是因為身份地位的關係還是金拏炅的私心,她自私地希望是後者。
金拏炅雙臂撐在池諝娫的身體兩側,盡力地不讓自己整個人貼在她身上,多虧了現在兩人如此親暱的姿勢,讓池諝娫有機會能端詳金拏炅的面容,發現她長得十分好看,長相標緻又帶點英氣。
或許是視線過於露骨,金拏炅有些羞赧地撇開視線,輕咳了聲。
「咳!公…公主我臉上有…沾到什麼東西嗎…?」
金拏炅緩緩起身,拉開曖昧的距離,兩人緩緩起身,並肩坐在草坪上。
「…後天宮中將舉辦舞樂表演,你要來嗎?」
「咦?」
「不,你得來。」
金拏炅雖然覺得自己的身份不應該出現在宮廷中,但看池諝娫堅定的態度也不好回絕,只好接受公主拋出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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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金拏炅第一次進到宮中,前一日池諝娫跟她說只是希望她來看她表演,可以待在遠處不起眼的角落觀看,不會有人注意到她的。
可公主終究是小看了皇宮的臣子妃子們,在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注意人的眼睛,金拏炅隻身踏進如此人多眼雜之地依舊是太突兀了。
「她是誰?」
「怎麼會讓一個園婢進來?不知分寸。」
低聲的議論、刻意的笑聲、明擺著的輕蔑目光如繡花針,一針針刺進金拏炅的背脊。她站在角落,手緊緊攥著衣角,感到十分不自在,幾乎想轉頭離開現場。
而此時,池諝娫站在高台上,傲視眾臣,她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卻足以讓在場的大家都聽到。
「她是受本宮邀請前來的,若有任何失禮之處,還請諸位臣子直諫。」
席間瞬間安靜了下來,池諝娫提著裙擺走下樓梯,朝金拏炅的方向走去,眾人紛紛移步替公主空出一條路,路的盡頭是無措的金拏炅。
池諝娫牽起金拏炅的手,朝她淺哂。後者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公主的手細嫩柔軟,不像她的手因從事園藝而稍顯粗糙,她很喜歡,很喜歡與公主牽手,也很喜歡公主的體溫,很溫暖。
那日的表演內容金拏炅記不得了,只記得池諝娫為她站出來的身影,還有在表演進行時,不小心在人群中與高台上的她對視,但兩人都很快地撇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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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宴過後,兩人都心照不宣地不談論那日所發生的事,因為她們都心知肚明,感情的那條線已經被跨越了,雙方之間的沉默興許是不知所措,抑或是在逃避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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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與公主相處的時間愈多,金拏炅發現她開始慢慢記住了她的習慣,像是池諝娫喜歡在午後喝微溫的茶;心煩時會反覆摩娑袖口的繡線;跳舞時看似輕盈,但腳踝卻時常隱隱作痛。
她開始在清晨時替她準備止痛的草藥,也會把公主喜歡的花放在她會經過的地方,就只為了在公主來時聽她說一句「這花好漂亮!」,爾後漾起在宮中不易出現的笑容,看到這些金拏炅就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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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傍晚,細雨下得突然,兩人在金拏炅母親的書房內,透過窗櫺窺視外頭飄下的綿綿細雨。
「下雨了。」金拏炅悠悠道,話語打斷了一旁朗讀詩句的池諝娫,也順著金拏炅的視線向外望去。
雨滴打在綠葉上,雨天的潮濕一下子便撲進鼻腔,池諝娫敏感地揉了揉鼻子,片刻後,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在手中的詩集。
「你覺得這句怎麼樣?」
金拏炅這才回過神來,再默唸了一次詩句,用淺白的字詞描述這句詩詞帶給她的感覺和意象。
這是兩人閒暇時的活動,池諝娫手捧從宮中帶來的文選,與金拏炅並肩坐在書房裡讀詩,讀到喜歡的字句時,會在句讀間停留,轉頭問金拏炅怎麼想,後者說不出太華麗的解釋,只會說那首詩讓她想起哪朵花,池諝娫很喜歡這段時間,與金拏炅一起浪費的時間。
「公主殿下,還記得我們初識時你對我說過的話嗎?」金拏炅將池諝娫手中的詩集拿走並闔上擱在書桌上,移動身子,使自己是正身面對公主的。
池諝娫看見金拏炅顫抖的眼眸與僵硬的表情,似乎很緊張,那句話或許是她做了很多心理準備才好不容易說出口的。
公主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她。
「你說你喜歡的是喜歡花的我。」
池諝娫想起來了,在兩人還不熟稔的時候,金拏炅問她是不是喜歡花,而她在那日下午這樣回答她。
──『我覺得我喜歡的是喜歡花朵的你。』
池諝娫豁然開朗地點點頭,爾後繼續聆聽金拏炅的下文。
「…公主怎麼不曾問我是否喜歡舞蹈?」
「什麼意思?」
「因為我也想這樣回答你,『我覺得我喜歡的是喜歡跳舞的你。』。」
話落,池諝娫一愣,這時窗外的雨俄然變得很大,碩大的雨滴打在木製屋頂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卻蓋不過紊亂的心跳轟鳴聲。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沉默了良久,池諝娫只落下了這句話,她低頭,第一次逃避了金拏炅的目光,不是什麼自卑心態,而是不想見到金拏炅瞳孔反射出的自己,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模樣肯定是頂著一張通紅又窘迫的臉,有些丟人。
「知道,我不僅清楚我的身份,也知道後果。」金拏炅堅定的話語拍打著池諝娫的思緒。
池諝娫長吁一口氣,那一刻,她放下了所有身為公主該有的理智與矜持,她伸手,緊緊抱住眼前的人兒。
「我也是。」她在金拏炅耳邊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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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互表心意的夜晚,被金拏炅用詩句記錄了下來,她將她的詩藏在書櫃裡不起眼的角落,如同兩人的感情,必須在無人窺探的一隅才能盡情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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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白並沒有對兩人之間的互動造成多大的改變,她們如往常一樣一起鬆土、一起跳舞、一起朗誦詩詞。只是有時池諝娫會傾身,輕輕倚靠金拏炅單薄的身軀,而金拏炅也會小心翼翼地在對話中牽起公主的手,然後勾起得意的嘴角。
苑囿的一隅,池諝娫第一日種下的種子已悄然長成直挺挺的植株,綠葉包裹著小巧的花苞,池諝娫暗自期待著它開花的瞬間。可現實卻不如池諝娫所想,那時的她還沉浸在與金拏炅共度的甜蜜時光,並不知曉她永遠都等不到花朵綻放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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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拏炅用手指數著日子,一、二、三……。公主已經四日沒造訪苑囿了,金拏炅有聽母親說宮中突然忙碌了起來,禮官進出頻繁,臣子的腳步聲在迴廊間此起彼落。
不知朝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雖感好奇,金拏炅還是將心思放在照料花草上,邊除草修枝邊想像用萬花迎接公主的場景。
金拏炅心神不寧,總在整理枝柯的間隙抬頭看向公主必然經過的小徑,工作中的手頻頻停下,等待著佔據心思的人兒,卻怎麼也見不著熟悉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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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金拏炅接到宮中傳來的諭令,命令她將苑裡最漂亮的蘭花送到內殿,諭旨來得突然,金拏炅無從推辭,趕忙抱著盆栽前往她平常不會去到的內殿。
內殿的門半掩著,暖黃的燭光從縫隙竄出,金拏炅將盆栽輕輕放在門口,正要離開之際,裡頭傳來了交談聲,迫使她停下腳步。
「公主年歲已到,」一個低沉的男嗓說道,在聽到『公主』兩個字時,金拏炅身子一僵,屏息繼續聽下文。
「此番聯姻,是為國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金拏炅瞪大眼睛摀住嘴巴,努力不讓自己叫出聲。
「對方已遣使來訪,只待良辰。」另一位內臣出聲。
金拏炅突然覺得吸入胸腔的空氣冷得不行,她目光落在手中的花,花瓣似乎微微顫了一下,低聲嘆了口氣,感覺到腳踝有些發麻,默默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她的苑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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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褥中的金拏炅輾轉反側,原本的她總會期待明天的到來,而早早入睡,可今晚她卻賭氣似地不願闔上眼皮,腦中千頭萬緒,不斷咀嚼著內臣的話語,同時又想起公主的笑顏與她在落英間的曼妙身姿。
那一夜,金拏炅徹夜為眠,可也因如此,她第一時間在凌晨迎來了朝思暮想的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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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邊染上太陽的光亮,失眠的金拏炅便離開了被單,母親還在睡夢中,恍惚地問她怎麼起得那麼早,金拏炅只是莞爾,爾後捲起袖子開始進行園藝工作,洩憤似地一頭栽進工作中。
一段時間後,遠方傳來規律的腳步聲,澆花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金拏炅仔細聆聽來人的動靜,最後停在她身後。
「聽說你昨天去內殿了。」那是金拏炅再熟悉不過的女嗓,差點克制不住自己轉頭擁抱公主的慾望,金拏炅輕咬下唇,不願回頭。
「…那你肯定聽到了吧?」不見金拏炅的回應,池諝娫只好繼續對著她的背影說道。
「你在生氣嗎?」
金拏炅聽出來了,說出這句話的池諝娫聲線顫抖著,她在腦中勾勒出公主失落破碎的神情,沾滿泥土的手緊緊握拳,像是在隱忍著什麼。
「我來是想跟你說,我是逼不得已的,還有……」
噗通──噗通──
不曉得是誰的心跳聲,在兩人的沉默間震耳欲聾。
「還有來跟你道別的。」
此話一出,金拏炅呼吸一凝,眼眶頓感酸澀,牙齒咬下唇的力道增強了幾分,金拏炅並沒有意識到。
須臾後,池諝娫雖有些猶疑,但還是轉身離開了,金拏炅這才終於回頭,看向那條小徑,她前些天在那細心栽種了公主喜歡的花,不意外看見她停下腳步,在那叢花前停留。
池諝娫低頭,手指輕輕拂過嬌豔的花瓣,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金拏炅站起身,她撇頭往她的方向望去,與她的視線相撞。
池諝娫一愣,趕忙轉頭加快腳步離去。
當下,池諝娫覺得自己若不趕快離開,她將永遠無法從金拏炅身邊輕易離去,因為那時她在金拏炅泛紅的眼眶中看到了無盡的悲傷,她的眼神彷彿會說話,對池諝娫不斷地說著『不要走…』、『拜託你不要離開我…』,對視的瞬間池諝娫心跳落了一拍,那一刻她動搖了,只差一點她就要邁開步伐,跑回金拏炅身邊緊緊抱住她,倘若金拏炅眼角的淚珠滑落的話,池諝娫就會這樣做了。
但她沒有,因為她在那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前就轉身離開了,差點…真的差一點…。
♧
數年後,王城的鐘聲再次響起。
可這次沒有人群的歡呼喜樂,只有低沉且悠長的送行。
池諝娫公主的靈柩自鄰國被迎回,送葬的諸臣沿著公主舊時走過的廊道,一步一步送公主回到這片她出生的土地,土壤記得她出生時舉國歡騰的景象,也記得她在這被禮節束縛的不自由。
按公主的遺書所示,她不入皇陵、不受香火,更不求後世祭拜歌頌,她所要求的非常微不足道。
在苑囿後方緩緩起伏的山坡地上,那裡早有一座墓──金拏炅的墓。
沒有人知道金拏炅是怎麼離世的,也沒有人清楚她是何時斷氣的,宮中妃子眾說紛紜,有人說她在公主出嫁後便病倒了,也有人說她在大雪紛飛的夜晚自盡了。
金拏炅離開苑囿的那一天,苑裡依舊百花盛開,像是什麼都沒有改變。她被葬在山坡地上,面朝苑囿,背後是綿延的山陵,腳下是壯麗的花海。
依遺書所言,公主的靈柩被安葬在她身旁。
池諝娫的遺書不長,字跡經過來時路已有些漫漶,卻還是看得出平穩的筆跡,裡頭沒有提及任何國事,只寫了一個眾臣都陌生的名字。
『待本宮死後,無需入皇陵,不必厚葬,更不必立碑於人前。請將我葬於園婢金拏炅之側,她是我此生唯一真正選擇的人,生前不能與其並肩而行,死後請允我與她相伴長眠,此乃本宮最後的請求。』
山巒間起了風,風的尾巴穿過草葉與花叢,發出的聲響好如有人在低聲說話,一旁主持下葬儀式的內臣注意到腳下的枯葉,他視線跟著受風追趕的枯葉來到了金拏炅的墓碑前,頓了會兒,喃喃吶吶道。
「若此生不得相見,那便讓萬花為我替妳開。」
那是金拏炅的墓誌銘,內臣扭過頭,往苑囿的方向望去,奼紫嫣紅的花卉填滿了皇宮的空白,隨風搖曳生姿。
唰──唰──
頭頂上的樹葉因柔風的吹拂而發出聲響,一片片葉子飄落,停在兩座墓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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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兩的故事史官不敢記錄,成為了只流傳於市坊間的野史,真假難辨、以訛傳訛,偶爾被當作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後世不知道這段故事是否屬實,只有苑裡的百花知曉。
知道那片土地曾被兩人踏過;曾有人在這裡學會舞蹈;曾有人在此學習除草鬆土;曾有人在夜深時將不得張揚的愛戀藏於書櫃深處。
金拏炅與池諝娫的名字未曾並列與史書中,卻長眠於同一片山坡地下,以萬花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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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