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歌尔德蒙再次道别南国栗树后的第二十个夏天,寄回了他与纳尔齐斯之间的第二十封信。笔尖与纸面摩擦的声音历经数年尘迹,已与包裹它的圣经书页近乎一体:
近来一切都还好吗,我亲爱的朋友,修院的一切都还好吗?
让我告诉你我现在的处境吧,冬天过去了,一切蠢蠢欲动:斑种草从天边落下来,在茫茫草原上溅开,车前一圈圈绽放,雨燕又一次在我的头顶盘旋鸣叫。上个冬天我是在一位业余吟游诗人家中度过的——说他业余是因为他虽然有意图吟游的生活理念,却被他的两位可爱的女儿绊住了脚。哦,绊住,这是我二十年前会用的词汇。现在的我只会说那实在是两位非常迷人的小姐,姐姐的金发长而柔顺,和她的为人一样温柔,妹妹的则蜷曲、俏皮地绕在她鬼灵精怪的小脑袋上——把你脸上那心照不宣的笑容收一收,我早过了用甜言蜜语换取露水情意的年纪咯。我用整个冬天为她们二位各画像一张,并荣幸地在离开前收获她们带着尊敬、感激和真诚的笑容。我在皑皑雪原上与那位诗人彼此对诵,并惊讶地发现这位父亲竟对物候、情感和死亡有如此深刻的体悟。纳尔齐斯,如果你见到他一定会认同我的看法。你在洞察人心一事上从无敌手,多数时候连我也不能与你相当,这是你的强项,你久经练习的天赋。不过我认为我在识别一个诗人这点上还算不差,所以这一次我敢在你面前下论断: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感悟当然可以说与他深爱的妻子的早逝有某种隐秘的联系,然而,在秩序和责任中始终保持脆弱的敏感,永远被春天的第一朵花感动至眼眶湿润,这是秉性,纳尔齐斯,诗人的秉性,他心底深埋的根。他遇到的其他一切只是成就他而并不从根本上塑造他,不是这些也会有别的。就像一颗种子,如果落在河谷边长出的是百合,那么岩缝里开出的也会是一样香气的六瓣花。
但我爱你、感激你、想念你,纳尔齐斯,又一次,在现在,和风拂过我的脸颊。不为你塑造我。为你成就我。
这大概会是最后一封信了。就算只是对这段写信的日子告别,也该有始有终。说起这件事仍然让我害躁,不过时间不知不觉也已过去如此之久。何况,我的朋友,跟你说说有什么关系呢?我在你面前出的糗还少吗?想笑就笑吧,纳尔齐斯,想笑就笑。你笑起来很美。
简单地说,当时我离开,一半是为免于枯竭,一半却是为了阿格尼斯——一个具体的女人,比我当时见过的一切女人都要美,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为理解发生了什么,知道这些已经足够。那双眼睛,像魔鬼一样引诱着我,使我心中烧着不得不去见她的渴望。当然,修院是我认为——假若我要选一处定居——最好的地方,而且修院有你,所以离别的悱恻和迫切的欲望拉扯着我。不过很快我想既然我的心灵仍受焦灼,就该去见一见炙烤我的东西,亲自看一看它到底是魔鬼还是天使。
我长途跋涉,精神百倍,看到她远远的身影后还仔细地整理了一番仪容。她骑着马,美丽如初。我当然也骑着马,那匹你为我挑的白马。可惜她眼中的我并非王子——差得远了。她甚至没有分神睨我一眼,可那眼神,我记着,比最锋利的刀还割人。当时的我当然受不了,几乎是落荒而逃,赶着马掉头冲进杉林。直到觉得高树彻底遮住我的身体,才放任自己失去力气,伏在马背上。我什么也不想管,由着它随便往哪里走。我不在乎。某一刻马儿不再向前,我就翻身下来,也可能是滚下来的,我不知道。但那是一片湿软的草坪,很近的地方有一方水潭。我凑过去,在水里看见自己,忍不住对着这张面孔大笑出声,笑着笑着,又看见水中的面容皱缩、听见自己的声音放声大哭。我看着阿格尼斯睨见的这张脸,试图从中分辨出丽瑟、莉迪亚和蕾娜仔细端详的那一张。我太过疲惫,失败是理所当然,大笑大哭耗尽了我的精神,于是倒在水边沉沉地睡去。
别担心,纳尔齐斯,我没事,重要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睡着后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金蟾从水潭中跃出,蹲在我面前,张大了嘴,吐出一颗闪闪发光的金球,其上映着一个倒置的苍老的我。可当我伸出手去拨动,倒影旋正,镜中的我也随之变得年轻。金球脱离我的动作开始自发转动,让我在梦中看得入了迷。醒过来的时候,一只蝴蝶正栖在我的鼻尖。
那是多大的一种安慰!鼻翼翕动,气息来去,它的翅膀也没有颤动一下——它还认识我!我顺着骤然喷发的感动往下思索:如果它还认识我的话,那么我身上总还是或多或少地留下了过去的倒影吧?我的青春、激情和敏感总还是萦绕在我的身边吧?就是那只蝴蝶,使我从阿格尼斯残忍的无视中暂时脱身,产生想要给你写信的强烈念头。你也是一只蝴蝶,纳尔齐斯,你也始终会认得出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我虽居无定所,你却始终在那里啊。不过一切终究不早不晚,灵机总是恰到好处。
我的情绪,纳尔齐斯,我的感觉、触觉、知觉,一切体验和遭遇,总是如此猛烈而不可预料。它们有时带我到这里,有时又把我甩到不知何地。我曾经感伤于这种无常,人的状态是多么善变、而人真正具有的记忆又是多么短暂!你走上苦行的道路,不正是试图对抗这种变化吗?我不可能像你一样克制它们、征服它们,那与自杀没什么两样。我并不以你的方式勇敢,我只是一次次地意识到,不管我把我自己流放到何地,都不会是绝境;无论我让我遭遇什么,都构成我一部分的生命与死亡,一点一片,拼凑我的灵魂。
这样同你说吧:我从未觉得青春从我身上离开了,我当然知道我已不复年轻,又在一开始说要去寻找青春。你那玄乎的灵视是不是曾看见了我的青春正在燃烧、并为其或有一日燃尽而忧心忡忡?别担心,灵视有时候也是会骗人的,你和我都料不到全部的事情。我刚刚卖掉上一匹马——它是个尽心尽力的老伙计,真不愿与它分别——又新买一匹,重在星河下奔腾。青春和衰老在我身体上共存,交替着主宰我的生活。连我也不能不惊奇地注视我身心发生的变化,看见它们彼此争斗,却始终没有一方能将另一方彻底消灭。欣然我接受这些,好像重新认识一个老朋友,并感到我正逐渐接近这个世界的某种本质、某种神秘而玄妙的变换。你能明白吗,纳尔齐斯?你曾感受过这样的对立和统一吗?
我给你写过很多姑娘啦,你和我生活的这个世界大概确实不大,我第一次流浪,遇见她们;第二次流浪,还是遇见她们。当然她们中的一些不再认识我,总归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颇为冒犯地透过心灵看人,所以我只远远地瞥上一眼,不作上前。另一些委婉地与我寒暄,和其他直白地让我离开的有着事实上相同的用心,同那些与我坐下来交流的女孩儿们给予我同样的知识,即从拒绝和接纳中我都能窥见她们后来——或者说如今——的生活。这个世界仍然在运转,爱情的悲喜仍旧在上演,怀念不过众多形式之一。我曾说流浪的人不用也最好没有很多羁绊,但现在我与她们作实际上的一一告别,心里没有什么痛苦也没什么释然,只是觉得这是又一个我应该做的事。时至今日我从未觉得自由从我身上离开了,或许自由与联结都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只是,只是,我没能有契机跟你提起那个女孩儿,因为我再没有见过她。她不被含在通常的爱里,在我的生命里她更像一个永恒等待的符号。可这个世界难道很大吗?还是她已经完成了她的等待?哦,既然我的旅途将要结束,还是该向你提起她的名字,她叫玛丽,一个女孩,眼睛像深夜里的提灯。我想象不出她不作等待的样子。故而我想她在这世界的某处仍然在好好地等着吧?好好的,那就很好,我也不必见到。我如此想。
你说我适合做诗人,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写过诗。亲爱的,这当然不是你说的不对。向来你说的都会迷一样显灵。让我们谈谈诗:诗首先是语言,其次是高度浓缩和猛烈喷薄的感情。一个念头就足够凝成一尊雕像,却要很多的磅礴才能写成一首诗。在过去,爱欲里我不使用文字的语言,对你更无必要凝缩我的情感。现在我认为我可以写了。我已做了足够多的雕像,数量并不重要。剩下的日子我想用来写一首诗,写我的母亲。我能感受到,她已经降临在我身上。或许我希望用技巧塑造她本身就是唐突,或许她会更愿意在诗意的流淌中显灵。啊,纳尔齐斯,我已不再执着于刻画母亲的形象,或许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她,或许因为她就是现在的我。在我未曾刻意追寻的时候。这是多么轻松而愉悦的感受,你明白吗,我洞明得如同一个少年,鼻尖是年轻的新生的风,呼吸它们使我感到焕然一新,使我想起天穹下草甸上的奔跑。此前的奔跑混成一个意象,舍去了属于当时的欢欣、痛苦与纠结,余下的只是重生。有强烈的想要实现什么的动机去完成艺术,这是最自然的、也最可能创造出伟大的作品,可原来没有急切只是徘徊、没有倾诉只是娓娓袒露也可以成就艺术,并以其浑然天成毫不逊于前者的挥洒和暴烈。
我用了一点数学思维,计算我的年龄和出走的日期。我得到了结果,先生,毕竟我曾经是很优秀的学生。只是这时原野上的风又吹过来了,使我不自觉闭上眼睛,脑海于是只剩一个闪着幻光的虚影。十九,二十一,年份或者封数?你一定记得,你替我记着就好。神秘笼罩了我,影影绰绰,我想那就是死亡。这也是一个双关,一个谜语。我的母亲,我知道它即将在我身上显灵,我的身躯将化作青烟散进每一阵风里,迎接我的会是永恒的自由。所以不要难过,可能是明天,明年,或者再二十年,数字并不重要,但每一阵风都会是我的碰触、我的爱抚。我要说的是,纳尔齐斯,你知道我每每流浪在外,是多么频繁地思念你、牵挂你吗?你知道星空下我曾多少次怀疑重逢的信念,以至于疾驰回来只为了倾听你的呼吸、拥抱你尚且温热的身躯吗?你从不愿意同我谈论死亡,可是死亡并不是什么很恐怖的事情。它更像翩然而下的蝴蝶,清晨光线里落定的尘埃。或许死亡的先兆就是厌倦流浪并开始向往安宁,而我的安宁只可能在一个地方得到:你的身边。
所以我又做了一个小小的运算。算路程,算时间。算信什么时候寄到,从你那落满夕阳的办公室到院中的老栗树又要跨过多少级台阶。
我相信这是不会出错的一次运算。
亲爱的,回头。
信纸的背面,一段工整匀称的字迹:
那天的南国栗树下阳光明媚。我依言转身,衣袂旋动的一刻,太阳神鸟扑进我的怀里,晚祷的钟声又一次回荡在修院的黄昏。真像神迹,我的少年搂住我的肩颈,沾满月光与流浪,却同三十年前叫醒我那样笃定地说:让我看看你的二十封回信!
你写了,对吗。他叫着,像个孩子——我真欣慰,又见到这样可爱的孩子气。我知道你写了!
是的。我也笑,和三十年前一样。我写了。但只有十九封,亲爱的,毕竟你没给我留下写第二十封的时间。
在歌尔德蒙惊讶的视线里,我将手指插进他金得有些泛白的长发——相当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重新捡起旧时作为引导者的角色——宽谅的指尖抚过他刻着河谷的眉心,最后轻轻吻了吻这位浪子心上广袤的荒原。
亲爱的,就当这是第二十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