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埃莉诺:我曾爱过你。我现在仍爱。
亨利二世:你说过的所有谎里,这是最残酷的一句。
埃莉诺:我知道。所以我才留到现在才说。
(詹姆斯·戈德曼《冬之狮》)
I.
摩根第一次遇见达尔时,他的科技官几乎擦着她身侧挤过去,沿着走廊去健身房。
摩根·余已经在塔罗斯一号待了一年,感觉自己几乎把这座空间站里外的金玉与败絮都摸透了,甚至两者都被她亲手造出一点来。船员舱里出现一台军用勤务机很不合时宜,紧跟在它身后那个人压低的咕哝声也一样;摩根抬手,带着不耐烦作了个“知道了”的回应。今天不是好日子。从凯瑟琳·余那里接到电话的日子,大多都不好,或这样或那样。预算不够好。公众观感不够好。地球上那些围绕金钱的千回百转,到了这里,往往被蒸馏成摩根与艾利克斯那套坚硬清晰的计划:人类将如何从外星生物身上获利。
她宁愿穿过一团勤务机,也不愿去想父母那些无知却能赚钱的贬低。
她把注意力钉在脚步落地的轻响上,钉在刺鼻的清洁剂味与汗味上。那个和勤务机说话的人嗓音好听的念头像一片无所事事的羽毛,飘在实验计划与她接下来要做的拉伸上方。就这样,她穿过铺着瓷砖的房间,这是转星翻新工程里动得更少而不是更多的区域之一。正午时分这里基本空着,泳池那边仍有些声音在四壁间回荡。
那么,那个正把毛巾塞进包里准备离开的男人,刚才一定就是在和那台勤务机说话。他并不符合那把嗓音给她的第一印象。他看起来上重下轻,额头很高,眉眼像是永远在皱着。即便在健身房,他也穿着层层叠叠、有袖的杂色衣物。不是转星制服。宽阔的胸前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牌子名(或某个机构的名字?)。他闻起来像塑料和循环空气,作为健身房的气味来说异样得近乎消毒水,其下才有他自身气息的底色。
有什么东西在摩根胸口扯了一下。
“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漫不经心又直截了当。
他上下打量她,但目光大多落在可能挂着部门徽章的位置。“你不是我老板吗?”
她刚才也做了同样的打量。“如果是,那你穿错标志了。”
他露出恍然。精明使他的五官变得更好看了些,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一种慵懒的专注里。“哦,所以我还不够重要,没重要到让他们提醒爹地的宝贝女儿。呵。自由安保,帮忙做一些……人员调动。”
囚犯,她猜,而他显然也没打算掩饰那两个字的分量。她辨不出他的口音。“你这地方不错,”他接着说。
“你应该看看食堂,”摩根说,“二层有些角落,能同时看到月亮和一半船员。”
“我去过。这里的人不会吃鳗鱼吃腻吗?”
“会习惯的。”
“我想我吃过更糟的口粮。”
她迎上他的眼睛。“有时候风景能补足味道。”
“呵。听起来你是在邀请我来聊一场稍微多疑的天。”
“我不在乎认识每一个新来的承包商。”她笑着,什么也不藏,不藏奉承,也不藏那种突如其来的真诚吸引。“我只在乎那些看起来能把这里搅出点滋味的人。”
“我和卡斯帕有个午餐约。”看他瞥向仍停在狭窄门口的那台勤务机,卡斯帕应该就是它的名字。“不过……”终于出现了她想要的那种眼神,持续、傲慢、饥饿。“要是你屈尊少摆点架子,肯多来几次健身房,我会在的。”
他走后,她看着他走路的样子,看那套随意的制服如何贴着他腿后的线条。距米凯拉那段还没过去多久,但那种伤口总想要用战地缝线胡乱缝起来。摩根仍在为米凯拉隐隐作痛,而这个新来的调动人员看起来像她的反面,像米凯拉不是的那一切。这个男人并不善良,这是摩根在不知缘由的情况下就得到的印象。米凯拉会围拢出一个小小共同体,并且在乎它。摩根也在乎她,过头了,对她这种行当的人来说。这个男人骨子里是孤独的,和他在一起将和独处一样好。
而且,说到底,摩根也有一阵子没体会过做蠢事的战栗了。
随后她像往常一样把健身房纳入例行,点头向进进出出的人致意。疲惫与精力随着高强度运动来去。闲散的念头也像气泡一样浮过:神经调整仪产量在涨,不管别的如何;我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哦,我还不够重要。
有那么一瞬,她想他会不会其实是个很狂的刺客。她在脑子里记了一笔,决定去查名册,找莎拉·伊拉萨谈谈。她照常过日子,做背景调查。至少在他所说的一些话上,他确实没撒谎。达尔仍留在这里。
II.
张杰森慢慢习惯了。
张杰森相信自己很擅长本职工作。绝对的形式主义留给那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干好的人。当然,他有时也会怀疑,甚至从来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到底比老板年长还是年幼。但他也会觉得好玩,而最近,摩根和那个军人的流言是他听过最好玩的八卦。
士兵?雇佣兵?保镖?杰森并不完全清楚指挥官沃尔特·达尔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掮客”,听起来像电影里的角色。但达尔是转星的人,否则他不会在这里。
……也不会比大多数人出现得更频繁。曾有一次,达尔和摩根一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谈着数字,她那把富有质感的声音很短促,而他只是偶尔哼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张杰森像一个合格的行政助理那样捕捉到摩根的目光,礼貌、不碍事,却仍会欣赏她颧骨的线条,直到那时他才看见,达尔的手正从她腰带周围松开,指节一点点舒展开来。
张杰森慢慢习惯了,但确实花了些时间。
III.
虽然他的手续上仍没有正式写“私人保镖”,但摩根几乎可以开口要任何她想要的东西。所以多半时候,她把达尔安排给自己。他胜任这份差事,而且很可能是大材小用,这使她得以品尝一种自鸣得意的甜味。并且她可以看他,看他粗壮的前臂,看那些伤疤如何在他脸上铺成一张地图,纵横交错过高高的额头。她总觉得他哪里不对称,哪里歪斜,却永远找不到究竟是哪一处。某种骨相上的丑陋,哪怕他再瘦一点、再年轻一点,或者变成任何样子,它也会在那里。
而与之纠缠在一起的,不是“尽管”,不是“除此之外”,而是紧紧打结的,是他嗓音里那股低吼与他粗糙的手给她带来的感觉。
所以他常常站在她身边,作为她地位的一种甘愿的、冰冷的、带着讥笑的特权。
而威廉·余注意到了。
她父亲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出现在她办公室的观景镜里,镜头后是艾利克斯同样齐整、同样奢华的植物园顶层套间。他只在塔罗斯一号停留很短的时间,为了一场晚宴,目的是向最新一位投资人展示空间站。摩根与艾利克斯当然会出席。达尔也会出席,这是摩根的打算。
但威廉·余与沃尔特·达尔来自两个世界,摩根从这种差异里获得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达尔在她父亲眼里简直像是会把太空里的尘土实打实地带进来。达尔握着一些危险的秘密,威廉宁可看它们被抹去,摩根怀疑。她自己也研究过,发现他几乎肯定在干脏活,但仍搞不清他怎么拿钱。她对他长时间的缺席很满足,对他事后把指甲缝里的血洗干净时那股消毒般的气味也一样。转星这样的公司一旦大到某个程度,就需要他这样的人。
而当摩根和达尔摸清了他工作的某些事,或者他的背景,又或者摩根拿钱“用”他这件事让余家其他人不舒服时,这就变成了一场游戏。暗地里的触碰,离谱的酒吧账单,他们之中任意一个在“错误”的时间接起一通电话。走廊里调情。最过分的一次其实是意外:艾利克斯走进摩根办公室,正撞见她把达尔压在墙上。他们后来拿艾利克斯那一瞬的表情说了好几周的笑话,直到笑意被迅速掩进职业性的无动于衷里。
谈话将近尾声时,威廉终于提到这件事。“今晚的招待会,没有足够的座位留给你的私人安保。”
整个植物园都没空位,是吧?
摩根竭力不让笑爬上脸,但她怀疑笑意还是从眼里漏了出来。“谁付他的钱?”她反击。
“这与你无关。董事会要神经调整仪。而我想要的是一份令人印象深刻的顶尖科学家名单,不是……”
“艾利克斯和我怎么也找不到达尔指挥官真正的指挥链。”
“我不会和你玩拔河。”
摩根让自己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她父亲在大事上得到了他想要的,她甚至通常同意他。能在一件小事上搅得他不痛快,尤其是在她早就知道他隐瞒了多少的前提下,这种满足感很扎实。
“指挥官已经和伊拉萨主管协调好了人员名单。也选好了西装。但我保证,我们的客人不会因此对这次出色的行动有任何轻视。”
威廉的注视冷得像金属。“不会。有任何。”他切断了视频。
再多一分钟,摩根就会先把线掐掉。
达尔踱回镜头能看到的范围。摩根一对上他的眼就笑出声来。他们确实已经弄来一套西装。
他无奈地摇头,那张嘴唇太过冷淡,像是根本不屑把“管理层,是吧?”说出口。到现在她知道,那更多是性格问题,而不是原则问题。
摩根不需要太多时间就能从与董事会成员唇枪舌剑的紧绷里抽离出来。她会在晚宴上表现得体,给一些同行科学家也留下好印象。转星为了爬到顶端花了那么多力气,现在,摩根与艾利克斯正在腾飞。
“你会有座位的。”她走近,仰头看达尔。
“我们要是挽着胳膊进场,他会让人把我弄消失。”达尔说得平铺直叙,甚至几乎带点愉快。“哦,我本来想告诉你。裙子不错。”
“西装也还行。要我说,我会把剪裁互换一下。”她的手沿着他的领带向下,停在自己裙子的低领正好没入胸骨的位置。那套白西装穿在他身上很紧,几乎有点滑稽,要不是她喜欢他把它撑满的样子。
他简单,直接,像他用一条手臂把她扯向自己时那样毫不费力。他们可以在这里接吻,办公室上了锁,私密,扫过窃听,但她更享受用一点点挑逗去吊着这个念头,让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享受他眼里罕见的、预备着什么的柔软。
“腿侧开个高衩。”她用手掌贴住他的大腿。
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突然就厌倦了挑逗,于是他把她拽到桌上,贴着她的耳朵低声咕哝,说等晚宴与寒暄结束后他要对她做什么。
IV.
几天后,她把实验的事告诉他。他们俩都刚从健身房回来,都洗过澡,松散地裹着浴巾,坐在她的套房里。
她从洗手间出来,一边把头发扎起来给双手找点事做,一边在心里挑词。这些词很难选,她在和米凯拉分手时就知道这一点,但达尔本该让它变容易。他们交往了……多久来着?六个月?一年?他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专注在看,完全不像摩根原本设想的那样,像是一面镜子。
要是告诉一台勤务机,会更容易。
尽管如此,她的声音仍很稳,向来如此。
“接下来的几周我不会经常露面。艾利克斯和我在研究一些新的东西,我会安装并移除很多不同的神经调整仪。因为这个,我的记忆会被多次重置到实验开始前不久的那个时间段。我已经完全同意,并给自己留下了指令。”
达尔平静地看着她,有兴趣,但显然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宣告没什么要说的。
“所以我不会记得我们关系里超过最初几周的部分。这也许不会改变什么。我希望它不要改变。但我想,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工作更重要。所以我们可以等之后再谈,到那时对我而言只像过去了几周,即便实际上已经……不管多久。我会知道我在做这件事,也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就这些。”
“嗯。好吧。那么你有没有安排什么,能证明他们会按丢掉的时间给你付钱?”
居然先问这个……
职业性。那种简单的、愿意做必须做的事的态度。可以接受。那就是她想照见的倒影。
米凯拉,亲爱的,你太好了,不配我。
“我改装了一台勤务机来做这事。”也用来记住那些艾利克斯也许会希望我忘掉的秘密。
达尔张开手臂。“我就知道你聪明。”
她走到沙发前,坐进他怀里,胸贴着他的脊背。
“我第一次用神经调整仪,是那场体面晚宴的第二天,为了一个任务。”他说。“你知道吗?”
她看过签出记录,但没告诉他。“我很高兴你不会忘。”她叹气,确实是这么想的。
“艾利克斯当时那张脸……”
达尔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他用手臂松松圈住她时,浴巾从她背上滑落,但她什么也不想要,只想维持这份静止与安静。他们平时并不这样抱着彼此,更多时候是用伪装出来的职业性打底,然后裂开成偷情、挑逗与伏击。但这一次他们只是这样倚着对方,倚着熟悉身体的安慰,满足,纵容。
仿佛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V.
达尔做完医学检查,正往穿梭机停靠区走,忽然看见摩根倒下去。
大厅不是他喜欢的空间站区域,太过中心,但它足够大也算一种好处:没人会从中庭另一端急匆匆跑来和他说话。运气好的话,他甚至不会看见任何人。反正他也不会和他们说话。如今他拥有足够的权限可以在空间站里独自行动,虽然仍没有正式制服。他为转星做的事被藏起来了,也会一直被藏下去。
摩根的鞋跟在穿梭机停靠区走廊的远端敲击着抛光地面,她正朝自己的办公室去。达尔看着她,胸口浮起一种牵引感,像重力忽然横向拽了一下。
然后摩根摔倒了。
看起来像是被最底下那级台阶绊住。随即她蜷起来,挣扎着要起身,起不来。达尔拔腿就跑。
他抓住她的手臂,几乎又因她更深地瘫软而把她摔回去。这时安全主管从近旁走廊里迈出来,细长的脖子探着张望,这只让达尔更烦躁、更失衡。他本来也不会叫摩根什么亲昵称呼,他不知道那些合适的词。几乎也没人能从他脸上看出担忧是什么样子。但他的胃部隐隐作痛。
“老板出事了!”达尔冲安全主管伊拉萨喊。她肯定是拿薪的,而不是像达尔这样的承包商。他把摩根架到腋下,重新把她那具沉重的身体稳在自己身上。
伊拉萨靠近时比她那副瘦弱身板更沉着。摩根看着她,声音却仍断裂得像找不到坐标。“什么……我……哪……”
即便这样脆弱,摩根仍像能掌控自己的呼吸,只是抓不到词。她从不切换语气,达尔一直分不清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一点。倒也不是说办公室里的摩根听起来就与她私下套房里的摩根不同,没那么微妙。那同一把声音大概也能宣读死刑。她只是非常、非常擅长守秘密。
“别让她头贴地。”伊拉萨说着,转身快步冲向最近的安保岗亭。“我去叫艾利克斯。”
“快点!”
伊拉萨离开后,摩根开始反抗。
她乱踢乱挣,猛地仰头想用下巴去撞达尔。他几乎确信她的眼睛,其中一只布满血丝,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她挣不脱他的束缚,就开始做些更怪的事,双手伸出去,像在抓什么。她全身扭动,刻意抖了一下,这些都帮不了她,反倒加深了达尔那种混杂着吸引与彻底困惑的感觉。她的头猛地转来转去,盯着大厅里某些点,肌肉像被细小电流抽打般不规则跳动。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休克。它持续了一分钟,或者三十秒,或者……一分钟总是比他以为的更长。
然后她滑到地上,他也跟着下去,最后变成胸贴着她的脊背。此刻这个巨大空间的一角暂时没有别人,他们的呼吸同步起来,他竟也甘心就这样坐着。
就在他开始觉得这已经不算“在做工作”时,她开口了。
“……沃尔特?”
这太过分,太过公开,对他们两人都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上唇本能地卷起,嗓音里塞进几分嘲弄,即便他其实想亲一亲她的头顶。“你在干什么,摩根?”
“我……我不……”她以锐利的怀疑扫视四周。“你为什么在这?我为什么在这?”
“我在这,因为穿梭机停靠区在那边,而你在这,因为爬楼梯对你来说难度太高了。他们在那个实验里给你灌了什么?”
她呼气里没有酒味,但他还是凑近去闻。
“离我远点,达尔。”
她那种私人化的愤怒在他体内变成一种冷漠的、冰一样的专注。她会不会很快就成了他的下一个目标?他以前就想过。余家就是那种样子。
“起来。你哥哥在路上了。现在就起来。”
他不得不几乎把她推着才能让她站稳。
尽管如此,等艾利克斯匆匆从楼梯上赶下来时,摩根已经靠着墙,而不是靠着达尔。她哥哥把她带走了。她的实验与他的指派总是这样对得上,他怀疑艾利克斯或威廉在其中动了手脚。达尔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到她。
VI.
要么是两年以后,要么是三周以后,要么是[不确定]以后
飞行员座椅的扶手在穿梭机生命维持系统启动时微微震颤。
摩根·余,塔罗斯一号最后的幸存者,挪了挪身子,好让自己别坐在密封服口袋里的霰弹枪弹壳上。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后面压着外星人的脑纹路,而巅峰体的影像像是被烧进了她的视神经。
穿梭机舷窗仍是一片昏黑,达尔就在此时做着把他们从空间站上驶离的准备;大约一小时前,他还试图杀了她。
“无论准备好没有,开始离站操作。”他说。他的声音阴沉、喉音粗砺,却不知怎么像一枚神经调整仪一样扎进她脑子里,逼得她把他嶙峋的脸与稀疏的头发都忘掉,只剩下隐隐作痛的空洞。
她想把头埋进双手里睡上一年,但也有胜利感。她赢了。她赢了,而他在这里,而他根本不知道其中一半。她笑了一声,自己也听得出来那笑有多疲惫。那些外星人,那些在她脑子里盘绕的黑色触须。只要能看见一个不在乎是谁导致这一切的人类,她就从骨头缝里松了一口气。
不过,更让人困惑的是,她甚至在最后从风暴异魔与它们的力量里尝到了一点喜悦。看着那个巅峰体……那感觉倒像照镜子。是不是很可怕?当她伸手去找一个可以共情的对象时,她只在一个生理上无法共情的生物身上找到了熟悉感。
好吧,达尔似乎更喜欢勤务机而不是人。也许她的同伴选得不错。
摩根有一部分在想:如果她被卷进极波的作用半径里,会不会死?她给自己注射进体内的风暴异魔材料够多了吗?仅仅是看了巅峰体一眼,会不会就对她做了点什么,一种宇宙回声,把她的生命和它系在一起?真迷人。那个怪物能教她多少关于心灵窥测学、关于外星大脑的事……珊瑚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一枚宏观神经元吗?
穿梭机起飞得很轻松,空间站的太阳能阵列与支架从舷窗旁掠过,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就这样,摩根从塔罗斯一号里脱身,像瓶塞从瓶口弹出。极波发射器在她身后很远处启动时,一种模糊、扁平、像低到听不见的贝斯那样的波穿过她的骨头,带来细微的振动。
塑料轻响,达尔从飞行员座椅下面抽出一罐啤酒。忽然之间,一切都太正常了。或者,如果说它带点异域感,那也是浪漫意义上的:牛仔骑进落日,少年在观景点上眺望。穿梭机大半航程会自行维持直到点火前往月球,但摩根并不怀疑达尔一路来空间站的路上也在喝酒。舱里没人能看见或听见他们;那些船员肯定也在聊他们自己的,就像摩根还坐在象牙塔办公室里时他们聊的一样。
而米凯拉也在后面。摩根不记得自己和她谈过恋爱,但她看得出来米凯拉是个更好的人,一个需要更多善意的人,而摩根根本不可能太空行走着去递给她。
达尔打开啤酒,抛了个关于英雄救美的冷笑话。“我甚至还把姑娘也带上了。”
在志愿者舱里,究竟是谁在恐慌里救了谁,那是见仁见智的事,摩根懒得去量化。她干脆把啤酒抢过来,动作干净利落地抬起。她灌下一大口,喝到的几乎只是铝罐的冰冷金属味。上一次她喝这个的时候,她刚看见一只梦魇。它既帮了她也伤了她,既加固了她也拆了她,或者说其实什么也没做,不过就是一罐啤酒,以及那头庞然大物吠叫般尖啸的回涌。
但这味道仍像一次袭击,直接命中。
达尔俯身来把罐子拿回去,随即就去吻她。机会主义者。她在他试图杀她船员的时候不欣赏这一点,但现在她欣赏了。神经调整仪移除的效果好得惊人,就像在他身上一样。
在她完全失忆地醒来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和达尔可能曾经互有什么关系,所以现在才会这么轻易又跌回彼此的轨道里。也许吧。至少,她发现自己很容易去想象。她没找到任何关于他的邮件,除了穿梭机里的记录,以及他脑子里的东西之外,没有别的证据。若他们以前就认识,那么她把他藏得很深,甚至瞒过了自己。
她起初偏头躲开他,但只是为了更近地看一看他脸上那张伤疤织成的网。戴着手套的手摸不到那些隆起与凹陷,但光是预期就已经很好。达尔不耐烦,伸手来抓她,座椅与啤酒让一切都显得笨拙。她咽下一口在口腔里涌起的唾液。
他粗暴地引入这个吻,距离仍然别扭。她的重量一部分压在那只空着的手上,那手落到他肩头,指甲几乎像爪一样扣进他肉里。先前是她更强势,用外星的手臂与旧有的权威把他推到她想要的位置;现在是他更占有,更报复。干裂的嘴唇在她唇下张开,皮肤的热灼相较于铝罐的寒意更明显。她想找遍他嘴的每一个角度,于是刻意、缓慢地去做工。她还在换气,他就把舌头顶进她齿间。心跳在她耳里击鼓。为了吸到更多空气,她从吻里退开一点,喉咙深处漏出一声呜咽。达尔上唇边一丝唾液拉成线滴进他的胡茬里,摩根在欲望里疼得发紧,那欲望又被一撮恶心感刺得更尖。
恐惧的清晰一退潮,她的神志只剩一片模糊。她为该怎么问而踌躇,最后选择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线。她把注意力拖到他的眼睛上。
“你记得我们什么?”
这个问题若让他惊讶或不快,他没表现出来。最多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记得你自愿每三周用叉子搅一次你的脑子。我记得那场派对之后的晚上,我们把你爸妈气得够呛。再然后我只知道自己头痛得要命,你和那个医生看起来像一个月没睡过。看来秘密都露出来了。”
全部都露出来了,摩根想,却没说。达尔从没见过心理测读,至少据她所知没有。还有:但我是证人,而我不会开口。只要他和我再被抹一次,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片空白就能让转星的名字依旧干净。
会走到那一步吗?
也许吧。她已经不想再盲目接父母的电话了。也不想再接他们董事会的电话。但风暴异魔仍在外面。它们像蘑菇一样,必定有肉眼看不见的丝线,在暗处牵连。
摩根不记得派对之后那一夜,也不怎么记得她的父母。这些东西也许在另一天、另一条命里值得知道。无数条命中的某一条。至于前者,她可以从达尔那种“从想杀她到接受她的命令与邀约”之间的过渡顺滑程度里猜出来。
你刚才还想杀我呢!她可以对他说,而他们会把它一笑了之。陈词滥调。只是工作。只是对着眼睛来一枪。此刻她觉得舒适、安全,胃里那团绞痛蜷起来,变成一种愉悦的嗡鸣。她把他的氧气关掉时,对他也没有任何感觉。
达尔把注意力转回操控面板。有那么一瞬,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外,然后把右手搁在她的大腿上。她忽然、荒唐地对自己衣服的状态感到不自在。她的制服溅满黑色黏液,浸透成一种紫得发暗的色调,和她眼下的乌青几乎同色。
“余副总裁博士。”达尔说这句话时嗓音变得粘稠,又讥讽又想要她,同时并不看她。“如果你那套衣服下面还藏着什么外星肢体,我们就得检查一下,出于安全。”
在困惑与疲惫的底下,她对他涌起一股柔软的喜欢,因为他对这一切有多么不在乎。她用指尖轻轻沿着他前臂画圈,绕出弧线与回环,另一只手还握着那罐已不那么冰的啤酒。
“风暴异魔这东西有点近乎美,”她说,仍低头看着他手臂上的毛,“只要你能越过它们往你身上扑那一套。但然后……”像拟态怪突然一跳,她把两根手指滑进他袖口底下。他夸张地一抖,抓住她的手,半真半假的打闹,直到他们最后变成她的左手盖在他的右手上,压在她嘴角旁边。
“你很走运,没被它们卸掉一条胳膊。美。”他嗤笑。
“美的东西可以很危险。”摩根说着,舔了他一下。
“现在你也很走运,我必须坐在这个座位上。”
“倒是不走运,真的。”
作为回应,他又在她大腿上滑了一下手。
月球从空间站侧面浮上来,银色、灰色、满是疤痕。没有巅峰体的太空看起来空得过分。
达尔回她的调戏说了句什么,让她的嘴唇一阵发麻,但她其实没怎么听。摩根的思绪四散。星星不该看起来这么冷。这一刻的诗意更像艾利克斯。谁在乎风暴异魔究竟是报应还是地平线?它们是她靴子上的胆汁,是她眼里的血。
转星的投资人不会对这一切感到高兴。至少摩根保住了空间站的骨架。那些钱还浮在月球轨道上,也许有人会再去住进去。也许有朝一日,人类会因为她的神经调整仪而存在,而不是尽管有她的神经调整仪才勉强存在。
那个杀死一月的人,会把这一切重新启动吗?
达尔更喜欢勤务机而不是人。
他捏了捏她的腿,摩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我又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