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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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第一百次让风息跑了。
自打他当上城管以来,职业生涯还没有遭遇过如此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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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无限照常沿街巡逻,小电瓶刚刚出现在街口的第一秒,就听见“铛啷啷”一声脆响,似乎是有人敲响了倒扣的铁盆。然后面前热热闹闹的小吃摊就忽然“呼啦啦”作鸟兽散,骑摩托的、推小车的、扛肩上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而跑在最前面的,不用说又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家伙。最过分的是,他还一边跑一边喊:“都别走,一会儿我就回来!”
无限对这家伙太熟悉了——风息,卖烧烤的,油烟直排、无证经营、违规占道。小臂长的红柳枝上串着硕大的肉块,用料实在,香气霸道,在这条街的摊贩里生意最火。每次无限撞见,摊前总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无限心中冷哼:你还敢回来?
他索性停下电瓶车,拉过一张某个摊贩没来得及收走的凳子,大马金刀地往路边一坐,摆明了就要守株待兔。
结果他左等右等,那个高马尾的家伙都没回来。街面渐渐恢复了虚假的平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油烟味证明着方才的喧闹。等了快半个小时,无限寻思这人今天应该是真收摊了。谁知他刚刚起身准备离开,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扭头一看,一个路人正举着一大串烤肉边走边啃,红柳枝、大串肉,烫得他嘶嘶啦啦地吸冷气,但怎么看怎么熟悉。
无限皱着眉头拦住了他:“你这烤肉从哪买的?”
“就在那边,拐过去就是。”
“……风息不是说一会儿就回来么?”
“哦,他说那个烦人的城管今天又来了,所以临时转移阵地,换个地方摆摊。”
“……你怎么知道的?”
“微信群通知。”
“……”
“等等,你不会就是那个烦人的城管吧!”路人赶紧掏出手机,一点也没有避着无限的意思,“风老板!城管要去找你了!”
无限直接给气得一个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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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当真滑不溜手,无限还有几条街要巡,也只能再次跨上电瓶车走人。也不知道那些摊贩们都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推着车回来了。无限转了一圈回来,看这帮摊主都收敛了不少,一个个老老实实待在线内,把消防通道让了出来。虽然还是有些吵闹,但现在天还没黑,无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在重新热闹起来的街边,风息却迟迟没有出现。无限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对方原来固定的位置也被其他的商贩给占据了,这才转身离开,心里不知为何空落落的。
电瓶车拐出热闹的街区,从一个老旧的小区里穿了过去,结果无限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大树下,那辆眼熟的旧三轮正稳稳当当地停着。车斗上自制烤炉里炭火正红、青烟袅袅,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呦呵,狭路相逢勇者胜。
无限心中一乐,电瓶车头一拧,就直冲烧烤摊而去。风息显然也看到了他,手里正拿着一根空签子准备穿串,见到无限,手一抖,签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别紧张。”
无限看他这副惊吓的样子,莫名有些想笑。或许是因为风息比他以为的更加年轻,应该最多二十,完全就是个半大孩子。蓬松的长发照例扎成马尾,过长的刘海则用个掉了漆的黑卡子别在脑门上,露出光洁的额头,被炭火烘得红扑扑的,缀着点点晶莹的汗珠。
“……谁看到几百块罚款都会紧张吧。”风息一边嘟囔,一边飞起一脚,把那根签子踢到一边。然后他麻利地从摊子上抓起一根肉串,不由分说塞进无限的手里,“这串算我请你,尝尝?”
伴着孜然的肉香钻入鼻腔,无限拿着肉串,在“秉公执法”和“这玩意闻着真香”之间,陷入了短暂的僵直。而风息趁他这一秒的动摇,跨上三轮,溜之大吉。无限下意识地跨上电瓶车准备去追,结果刚刚发动就听到“吱嘎”一声,后轮不知道被什么卡住了。
无限不得不熄了火,下车去看这车到底怎么了——嘿,他可算知道刚刚风息把那根签子踢哪去了。
城管大人迎来了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百零一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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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肯定是追不上了,无限愤愤然地咬了一口手中的肉串,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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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阵子,大概是无限的高频率巡逻终于起了点作用,几条原本乱糟糟的小黑街终于有了点规整的样子。这天晚上,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骑着小电瓶准备下班,却远远看见风息的摊子被人围住了。
这本是常事,风息的烧烤生意很好,经常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客人。但这次的几个显然不是善茬,推推搡搡、指指点点,看样子是附近的小地痞。
无限眉头一皱,把车停到路边,还没想好要不要上前,就听见一声嗤笑:“哟呵!跟你客气两句,还真当自己是老板了?”
“反正你得给钱。”
风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拦住几人的去路。为首那个剃着青茬的壮实男人一手抓着一把肉串,另一只手就去拎他领子:“给你脸还不要脸了是吧?”
风息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另外那两个跟班见状,也伸手去抓车斗里摆好的肉串,甚至还有人飞起一脚,要去踹三轮车的轱辘。
眼见言语争执要升级成肢体冲突,无限扔下车头就冲上前去——
“哎呦!!”
一声惨叫响起,却是那个壮汉发出来的。只见风息单手扣住他的手腕,重心向下一沉,趁他吃痛松手,顺势一拧一推一绊,就让他滚到了地上。与此同时,边上踹车轱辘的混混眼见同伴吃亏,骂骂咧咧地一拳挥向风息面门,后者偏头躲过,借着他一击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曲肘撞在对方肋下。
第二声惨叫响起,风息见他弯腰,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推向了第三个混混。两个人歪七扭八地撞在一处,又同时被一个扫堂腿撂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等无限冲到跟前的时候,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混混已经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一时半会儿都爬不起来。
“你、你知道这条街谁罩着吗?”
剃着青茬的壮汉摔得最惨,却还躺在地上嚷嚷。风息眉头一皱,正准备补上两脚,却听见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吃了东西不给钱,还动手——这好像不归谁罩,归《治安管理处罚法》管。”
“……城管?”
“对,城管。”无限伸手从三轮车的车头上摘下二维码,另一只手用防爆叉把壮汉叉在了地上,“十块一串,一共九十,扫微信还是支付宝?”
壮汉不情不愿地付了钱,无限收起防爆叉,怼了怼他的屁股:“起来了,影响市容。”
三个混混哼哼唧唧地从地上爬起来,无限继续给他们科普了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破坏市场秩序、涉嫌违法犯罪等涉及到的处罚,末了补充一句警告:“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们找事,就叫公安了啊!”
“等等,是他揍了我们啊!”
“我下班了,记录仪没开。”
“……”
混混们悻悻离开,原地又只剩下两个人。无限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却见风息瞳孔一缩,手比脑子快,“铛啷”一声又敲响了挂在车把上的倒扣铁盆,转身就要蹬车——
“别敲了!”无限喊住他,“我真下班了。”
风息动作顿住,一只脚还踩在踏板上,警惕地看着他,像只随时准备跃起的猫。
“……不骗你。”
“……哦。”
风息乖乖下了车,重新捅了捅炭火,烤上了肉串。无限看着火光重新燃起,将风息年轻的脸庞映成橙色,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滚过脸颊、在下颌处汇聚,欲滴未滴。他专注于手中的肉串,翻动,撒料,眼底始终跳着一簇明亮的火光。
无限一时间竟有些出神,冷不防风息忽然抬了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又同时迅速移开。一阵微妙的沉默后,风息终于低声挤出一句:“那个……刚才,谢了。”
“职责所在。”
“虽然你好像没帮上啥。”
“……后面这句不用说的。”
“我开玩笑啦……”
“我是认真的。保护合法经营者和市民安全,是我的职责。”
“我……还不合法。”
“营业执照、《食品摊贩信息公示卡》,还有你的健康证明——其实你想合法摆摊,也只需要这些东西。前两样去市场监督所办,不收费;健康证去指定医院体检,也就几十块工本费。”见风息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无限继续循循善诱,“而且西边新规划了一片夜市区域,要和旁边的景点搞联动,像你这种有特色、手艺好的摊主,只要合规,头三个月押金和摊位费都能申请减免……”
风息睁大眼睛:“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无限被他这句话说得一噎,好气又好笑:“我倒是想啊!你每次都跑那么快,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风息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手指蹭上的炭灰抹上了发梢。无限伸手替他拍掉灰,顺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明天有空吗?我不上班,陪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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