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欺花很久不去想十五岁的事了。
但梦不讲道理。
两个女孩靠在花海边的古树下,右耳凑近左耳,连着同一副有线耳机。
身边的人坐在顺光处,银发在落日的余晖下变成浅金色,一双带着温和笑意的红眸只专注地望向她一人。
晚风拂过她们的脸颊,也拂过了眼前的花海,错落出一层又一层花浪。
毫无预兆地。
夕阳、古树、花海……眼前的画面扭曲形变,被搅进了一片黏稠窒息的黑暗里。
欺花睁开眼,十五岁的少年由我消失了。
她对上了一双满是偏执的眼睛。
2.
政变终结,罪魁祸首背负着累累血债永远闭上了眼睛。
欺花亲手埋葬了由我。
骨灰盒很轻,送到她手里却变沉了。总之,那个人连带着她畸形的爱意此刻都已化在了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泥土翻起又落下,最后一抔土抹平。
墓碑立起,直到拿起电钻笔,欺花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些发抖——没有生卒年月的前缀,也没有立碑人的后缀,仅有的两个字也刻得歪扭。
欺花从没写过这么难看的字。
她也没再来过这里。
3.
欺花已经将家里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清了个干净,但无济于事。
“怎么不说话?”
“诶,话说我是怎么死的?”
“为什么把我埋在那么偏僻的墓园?你也不来看看我。”
“你是在气我死太早吗?”
“虽然我死得早了些,但我可以经常来看你啊。”
……
“欺花,你是在恨我吗?”
梦里的由我总是这样那样地问。
药是欺花亲自去取的,医生眼里一如既往带着对这位年轻领袖的崇敬与担忧,送她出门时还不忘念叨些心灵鸡汤,欺花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她觉得自己依旧很清醒。
清醒到有时她都在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的存在。
余光里,由我察觉了她的视线,笑着凑近,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手心里空空的,什么感觉也没有。
4.
欺花是这个纷乱的时代里最璀璨的存在。
没有人会反驳这一点。
她总是能赢,形势愈发严峻,她就愈是展露天生领袖的锋芒。
她对局势的把握精准得令人畏惧,每一次布局都留有后手,每一步行动都直击要害,欺诈与操纵于她而言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却总叫人死心塌地地追随,坚信在她的带领之下,他们终将抵达一个前所未及的高度。
但利益倾轧与人性阴暗永远存在,无数人仰望她,也有无数人窥伺她,觊觎她,厌恨她,暗中期待着天才的陨落。
由我无法容忍这些人存在。
于是手握军权的二把手发动了一场武装政变,异端们如同阴沟里的老鼠终于得见光亮,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由我面前卖力表现,谄媚地贪求新任领袖的青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句话,放在这位新任领袖身上也适用,因为紧随政变而来的就是一场血腥的清洗。
“你留着这些跳梁小丑也不过是为了稳定民心,可我是残暴的谋逆者,我替你杀。”
所有曾经反对过欺花的声音都在那一刻痛哭流涕着,盼望真正的领袖归来,心甘情愿地吐露罪行接受一切清算。
而这位疯狂的信徒所做得又何止如此。
幼时的孤儿院被一把火烧得满目苍夷,野心勃勃锐意进取的下属死无全尸,无辜的民众因暴君的演出无端受难,忠诚的守卫军在政治殿堂外血流成河。
“任何可能会成为你软肋的人,任何可能脱离你掌控的人,任何你选择用情感去信任的人,我终于能够借这个机会,将她们一一折下。”
“我知道你在意她们,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当暴怒的欺花终于如剧本中期盼的救世主一般,迎着所有人的欢呼,踩着满地的鲜血出现在由我面前时,作为当下的最后一个隐患,由我在她面前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欺花,不会再有第二个由我诞生,也不会再有人像我一样敢僭越地替你做出选择。”
“人们只能信仰你,历史会歌颂你,伟大的领袖。”
5.
欺花对身边的一切都有掌控欲,对由我也一样。
事实上她几乎掌握了这个枕边人所有的性格习惯与做事逻辑,也看清了对方望向自己时,眼中汹涌满溢的爱意——欺花格外偏爱这种能让灵魂都感到炽烫的浓烈的情感。
哪怕亲眼目睹这份爱意在时光中逐渐变质,转变成狂热的崇拜与信仰,她也为她保留了一份最为特殊的信任。
可从未出错的判断偏偏在这一刻出现了偏差。
相较于爱的克制,一个朝圣的信徒的做法则没有底线,背叛以另一种形式诞生了。
当由我的累累罪状传到耳边,远在异国参会的欺花人生中头一次体会到令她窒息的荒缪。
“只有我会这么做,因为我爱你视若神明。”
耳边,由我仍在喋喋不休,语气激动又狂热。
“我知道你在回忆什么,我都看得到。”
已经依靠欺花的记忆回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的她,仍旧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错。在由我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或事值得能与欺花相提并论,她追随着欺花,在心里将她的爱人捧上神坛。
“我到现在还能出现在你眼前,这就说明了我做的一切对你来说也有意义,”她一阵感叹,“你看啊……”
“你分明连恨我都做不到。”
——你分明连恨我都做不到。
酸涩感从胃里翻涌上来堵住喉咙,欺花干呕几声后猛地翻身,将由我压在身下,想掐住她的脖子,手却径直穿了过去。由我仰起上半身,对准欺花的唇贴上去,这个吻当然是什么都没有,欺花只尝到了从自己脸上滚落到唇角的一滴咸涩的眼泪。
身下的由我笑容消失,轮廓变得模糊。
6.
梦骤然惊醒。
心脏在空荡的胸腔里冲撞,房间里只剩下欺花一个人的喘息声。天光渐亮,她下床,赤脚踩着地板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一遍又一遍。
再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冷冰冰的,湿漉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回到客厅,拿起茶几上新带回来的药瓶——没有再像以往那样把它扔进垃圾桶。
而是倒了两片在手心。
“你吃了这个药,我就会消失。”
由我又出现了,她蹲在沙发边上抬首仰望欺花,轻描淡写的语气显得她并不在意自己的存在与否,只是询问:“已经过去那么久,为什么你在梦里仍会难过?”
欺花终于不再无视她,两双含着不同情绪的红瞳对视,一声叹息轻得仿佛是幻觉。
“你已经死去很久了。”
由我不明所以,仍旧好奇道:“我知道,但你并不是在为我而难过。”
她接着补充:“作为领袖,你把责任放在更高的位置,比我重要得太多。我知道年少的悸动算不得什么,但没关系,我很高兴你用情感利用我的同时又那样信任我,活着的时候能得到你短暂的特殊,对我而言就已经足够了,而且,我会是最后一个享受这种特殊的人。”因为欺花再也不会放任第二个由我出现。
“你觉得我不爱你吗?”欺花问道。
没有理会由我的长篇大论,欺花只问了这么一句。
由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也不知道答案,只能干巴巴回复:“爱这件事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连你也这么说。”欺花笑得无奈,伸手抚上眼前这位由我的脸,“明明你并不是真正的由我。”
或许信徒眼中的「神明」就是如此无所不能,连虚假的由我都会问一句:你为何仍会难过?
由我没有留给自己任何自救的余地,欺花无法从一具自焚后蜷曲着的焦黑尸体上抚摸爱人的脸颊,此刻也同样无法在一个幻影上触摸到往日的温度。
“当我选择了成为领袖的这条路,就将背负与之对应的责任,也接受所有可能存在的威胁。我成为了执棋的一方,通过举棋与落子操控胜利的概率,每一颗棋子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可在棋盘之外,你对我来说依然是那么重要,那些你擅自替我除去的软肋也是。”
“失去你们,我如同远洋的船失去了灯塔,再也找不到归路。”
“我为此感到难过,也永远无法释怀。”
欺花的解释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明明她说眼前的由我并不是由我。
而由我却从中想到了曾经提到的另一个问题,笃定道:“你永远都不会再去我的墓地,哪怕你亲手埋葬了我——即便当初我活了下来,你也会亲手杀死我。”
她在欺花没有情绪变动的眼神中得到了确认了答案,露出一个既高兴又惶恐的笑容,眼泪也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下来,抓紧欺花的手腕等待最后的宣判。
“只要你真正做出选择,我就不再会出现。”
“我知道你已经……不,你一直都很清楚……”
由我的话音猛地顿住,脑海里浮现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从未沉浸在一个虚假的幻想里,可是你为什么要留下我这么久呢?”
欺花已经仰头将手中的药片吞下,没有用水送服,药片滑过舌根时苦得发涩,她回抱住身前的空气,真正像一个安抚另一半的爱人一样,用手轻拍着由我的后背,嘴里哼起她们十五岁时都爱听的歌。
因为,我好像从没有坚定地告诉过那个人。
你也曾是我停泊的锚点。
……
由我,固执的由我。
为我奉献一切的鸟因之诗。
恨你也没有立场,爱你又满是罪过。
我们之间,究竟是谁先开启了这场永无止境的痛苦盛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