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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摘下脸谱、又褪去几缕白髯,两人上前为他解带宽衣。剧场的暖气并不很足,肌肤随着那点绸缎的离开感受到了颤栗的冷意。然而他却还是相当镇定地舒展着双臂,欣然接受手下人服侍更衣,像是习以为常,没有半点不自在的局促感。
蛰伏着巨龙的脊背对着观众,不着寸缕的身前任由神色紧绷的大成看去,自己却没分给他半个眼神,直到西装外套披到了肩上,才挑眉斜睨了桌边的男人一眼。
他说大成警官,我就是他们的老大、淮鹧。几个字轻描淡写地从唇缝溜出来,也没藏住那点嗤笑的意思。
“哥……为什么要给他们看?”
几个月以前,如果王建华穿真空西装或者在舞台上对着观众掀起衣摆露出后腰,当天晚上就少不了有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吹着气黏黏糊糊地撒娇。当时连轴转的喜剧节目让这对恋人不得不长时间呆在一起,形影不离的创排生活把他们的感情浓度推向了高潮。
夏令营理论里提到过这样酝酿悲情收束的摇篮,浓情蜜意和惺惺相惜是一现昙花,沉默与泪痕才是整个寂静午夜的既定结局。
所幸米未搭建的喜剧乌托邦对于王建华和李治良来说并不构成所谓夏令营,早在他们初遇以后两人就有很长一段时光享有着独占彼此生命的特权。那会儿李治良还是个默默无闻的演员,每天也只有王建华的戏可演;而王建华也乐得在他的御用男主角身边打转。于是喜剧监狱之行于他们并不是稍纵即逝的美好温室,虽然当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他们确实分手了。
恒温箱摔在地上,原本融在一起的两块玻璃从彼此身体里折下锐利的尖刺,带着各自的锋芒背道而驰。
以往的露肤度相较于这次的淮鹧可是小巫见大巫,如果还在交往不知道要哄那位到什么时候。坐在回北京的飞机上,王建华的脑子里无端冒出这么个念头来。
没有如果了。
没了男朋友的日子并不算难过。王建华自诩不是伤春悲秋的人,他在物理测算里可以精益求精、在戏剧编导里一样游刃有余。房地产经济的学习经历让他拥有高瞻远瞩、把握趋势的能力,他有决定拍板的自信、也有负担容错的底气。没了爱情,事业总得继续,随着节目热度水涨船高,原本就紧凑的行程在各种邀约纷至沓来之下更是满满当当,王建华每天奔波于电视台与片场之间,在各个城市来回辗转,只有到了天光乍泄的凌晨回了住处才有片刻独处的时间。
“哥……你回来啦。”
他刚关上家门,就被人压着在玄关抱了个满怀。李治良的皮肤沾满惺忪睡意的温热,没了妆造束缚的发梢卷曲成空中盈盈飘摇的泡泡。王建华怕小孩着凉,只能先哄着他进卧室躺下,又认真掖好被角,自己才抽开身去洗漱换衣服。等他在李治良身边躺下,小孩又会迷迷糊糊贴上来,双手环着爱人的脖子往自己怀里带。
“哥哥……你累不累?”
“累,快累死了,得和你一块儿睡才能好。”
李治良眼睛都睁不开了,嘴角还是不住地上扬,哼哼唧唧地傻笑两声,下唇轻轻贴上爱人的脖颈。
“你有点凉啊……我给你捂捂。”
爱人的鼻息就这样洒在耳畔,单薄的身体执拗着要把身边的人圈在怀里,苍白的脸上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纤长的睫毛垂下来也只是徒劳的欲盖弥彰,尽管如此当事人的心情又似乎好得不得了,连呼吸都带着些雀跃的轻松。
“李治良你就傻,说了不用等我的。”
“不行、我不要没有你。”
然后王建华睁开眼,乌泱泱的天花板有一瞬间闪光灯似的泛白。一个人独享大床却没能让睡眠好一些,被压出褶皱的床单像是奔涌的浪花,总在夜深人静把他拍醒在汪洋正中的孤岛。只要略微移动就能感受到周身的冰凉,提醒着他现在是一个人搁浅在了这里。
我不要没有你。
当初分手的时候,李治良也给他发过这条消息。那时候李治良有早就定好的通告,录完颁奖典礼就匆匆飞往杭州进组;王建华留下来组织十人部落后续的团播,忙里偷闲给正在飞机上的男友发去信息。
“节目结束了,我们也结束吧。”
明明前一晚还抵着额头相拥而眠,明明刚刚的颁奖典礼入场前还悄悄在更衣室的角落接吻,小孩的眼眶是一片盎然的殷红,灯光打进琥珀色的瞳孔荡漾出层层叠叠的波纹,他笑着去啃爱人的唇,分开时舌尖故意卷走王建华嘴角的口红,爱人推了下眼镜,低声问他李治良你是狗吗你是,小孩调皮地吐下舌头,上面好像还带着那抹若隐若现的裸色调,夹着嗓子说别那么小气嘛华哥,把我嘴上的分给你不就好了。然后李治良低下头凑近、他们又吻在一起。单薄的门挡不住一墙之隔的人声鼎沸,热闹的气氛都只能成为爱人眼眸的陪衬,日常中刻意埋下的隐晦爱意也好像终于尽兴挥洒了一回。
怎么原来是最后一回。
落地之后的李治良给他发了很多消息,如果不是因为工作来不及应该还会有电话轰炸。王建华庆幸这些通告能填满李治良的日程,让他没空品味失恋的痛苦;也欣慰自己庇护的小鱼生出了无遮无拦的双翼,有能力跃出浅浅的浴缸飞往自己理想的河畔。
李治良想做演员,想做影视演员,王建华知道的。既然自己最开始选择了他、当然也要尽力把小孩托举到他真正想去的舞台。
演员需要曝光度,需要在传播率广的摄像头下让更多人看见。李治良需要一个平台、一个让他和愿意支持他的人相遇的平台。喜人奇妙夜是个不错的机会,自己既能陪着他,也能给他带来不可或缺的流量。王建华牵着李治良的手,亲自把他送到了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
从那时候起王建华就知道,既然李治良要被更多爱他的人看见了,这个有点脆弱敏感、明明很坚韧又努力、却总是不自信内耗个不停的孩子也就不可能再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会有更多人聚到他的身边,有更多种声音用更多的形式告诉他做得很好的、他是被爱着的。
这是王建华最想看见的结局,他由衷祝福鱼儿去飞翔,衔着自己为他精心挑选的橄榄枝,飞到有阳光和青草的湖边,迎接众人的欢呼和拥戴。
就算手心里的鱼缸空了也没关系。这本来就不是适合他栖息的地方。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超乎预料。节目在一众综艺中成功破圈,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所能接触到的资源几乎都得到了质的提升,尤其是李治良这样外形条件优渥、演技风格独树一帜、又性格可爱讨人喜欢的演员。
影视剧的资源向他涌来,男三男四的位置、都有不错的戏份和人设。王建华放下心来,他的爱人终于如愿以偿,第一次飞向了天空、踩在轻盈的云端,这才是更适合他遨游的海、脚踏的浪。而自己所能给的不过是一汪清浅的池、在他走后总有天会爬满了青苔水藻、带着嘶哑的呜咽停止流动,然后被遗忘在世界之外。
以后李治良有那么多事要忙,喜剧咖这种算不得多光彩的来时路、还有些无关紧要的人,忘了就忘了吧。
王建华又翻了个身,看着身侧空荡荡的枕头,没有让人安心的凹陷,蓬松的、高耸的,和要让他窒息的浪潮融为一体。他没由来地想要是现在还在交往估计也就只有他每晚等李治良回家的份,反正他是再也看不到小孩眼巴巴在家等他的样子了——这么看来分不分手结果是一样的。
好吧,没有男朋友的日子是有一些难过,他也真的有一点想他。
02
李治良最近总觉得王建华变了。那是一种及其轻微的变化,他的脸上像蒙着一层轻薄的白纱、还点缀着折出七彩色光的珍珠,让他一靠近就被彩虹色的光迷得晕头转向,问不出爱人为什么把相亲的肌肤隔开、为什么五官的轮廓变得若隐若现。
这种打水漂一样推开涟漪就重归平静的变化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察觉,甚至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他们还是这么相爱,原本还各自有事不大能常聚的两个人在参加了综艺之后有了更多时间黏在一起,感情也有在逐步升温。
王建华会在推本的时候躺在李治良腿上,调侃他说你总耷拉着脑袋还戴个帽子我只好从这块儿看你的脸了,真帅啊李治良。虽然爱人的肤色偏向深沉些的麦穗,李治良还是捕捉到了他耳后那一抹轻浅的红。等大家围坐在一起开会的时候王建华又会趁着大家激烈讨论game点是否立得住时悄悄在桌下捏小孩儿的手,脑袋一直凑到李治良肩膀上,呲着牙问他咋今儿不给大家整个预期违背了。
到了深夜创排结束,李治良会自然而然地坐上自家导演的副驾驶,手里捧着他念念不忘白天没来得及喝完的半杯生椰拿铁。王建华打方向倒车,盯着后视镜的眼睛不忘瞥他一眼,没好气问他多晚了还喝你那咖啡呢,下巴又点点他放在副驾旁的保温杯。
只要李治良不特别说要回哪去,王建华就会把小孩载回自己家。恋人之间能做的事他们在那个一百多平方米的家里都做过了,比如在玄关处接吻、一路亲到主卧里,李治良总爱啃王建华的肩头,在上面留下点浅浅的牙印和暧昧的红痕,一边还要忿忿念叨露背就算了肩膀总不会也给大家看了吧。有些傍晚他们会蜷缩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感人肺腑的情节总能把李治良变得眼泪汪汪,他一边吸鼻子一边扭头想看爱人的反应,就发现王建华笑吟吟看着自己,轻轻吻去悬在他下颌线上的泪滴、然后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凌晨才结束创排的日子王建华会拉着李治良去小摊上吃宵夜,在小孩开口说觉得本子哪还能改一下的时候往他嘴里塞块夹着肉的生菜叶,说是奖励他的灵机一动;等到了家睡前又会给他煮点罗汉果或者薄荷柠檬茶防止小孩大半夜吃得太油了难受。偶尔下午就能到家的日子里王建华会下厨做饭,他总觉得李治良太瘦、精神跟着也不大好,明明挺高一个人站在那像是随时都会碎掉;他也知道虽然小孩点头如捣蒜答应着要多吃饭,心里多少还是挂念着体重秤上那几个数字,于是手机里收藏了一堆低卡养生的菜谱,根据自家爱人的口味一道道尝试着去做,他并不总能一下子成功,最后往往是李治良分到一份精致营养的晚饭,王建华就和自己盘子里那堆或者黢黑或者稀碎的肉菜混合物斗争。李治良就闹着说华哥我求你吃点好的吧,王建华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我不是吃到了治良你这个最好的嘛。”
“那为什么放弃我了呢?为什么?”
李治良记得他这条质问发的是语音,拇指一松开被泪水打湿的屏幕最下方就出现一个被晕开的绿色长方形。说是质问,其实他也没敢点开来听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样的语气,他当时蹲在机场到达厅的角落,背景音是各种行李箱在大理石面上来回滚动,相较广播和人群的喧哗自己的声音没能很大,颤抖着还破音,想来听感是很不好的。
“治良,别哭。”
“是你该放弃我了。”
王建华说,你得留住只爱你的那些观众、你现在就做得很好,那些视频谁看谁迷糊,你看你多漂亮啊;说咱俩可以一起卖腐,但你不能真是同性恋;说你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走到现在了,有那么多人为你而来呢,你能踩的不只是开放麦黑漆漆的一亩三分地和剧院长方形的舞台了。
然后是一张截图。来自他那天贝塔找舒克的微博。那天李治良戴着顶陨石灰的毛绒帽子,身上是军绿色的棉服,和贝塔确实算得上是同一种风格。加上背景是地下室的四驱座驾,低饱和的滤镜带点若隐若现的颗粒感,棱角分明的脸在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至于他是否忘记了舒克是谁自由心证,评论区里看客的态度也各不相同。
“没必要记得,无所谓的事忘了就忘了。”
“治良,这是你必须得做的取舍。”
李治良明白王建华哪里变了。更加温软细腻的撒娇、更多肌肤相亲的时刻、对两个人同居的默认,还有再忙也要抽空做普通情侣的约会。王建华知道他的爱人狠不下心放手,所以在一个沾满爱欲、荣耀和泪水的高潮落幕之后选择了离开。
李治良未来想继续深耕影视的方向,为了不辜负爱他的各位、为了自己能够抓住往上的机会。为此他明白要在综艺镜头前保持一定的神秘感、防止过多的外放表现有损以后观众见到他演戏时的质感与代入感。他会推辞不去参加真人秀和小游戏,在镜头前习惯一言不发或者躲在大家身后;连开心麻花自家综艺的录制邀请他也拒绝了。
李治良太明白今天的来之不易,对自己的事业有清晰的目标和取向。但他没想过要为了这个放弃自己最爱的人。他没想过要离开王建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不能拥抱——脑袋埋在对方的颈侧深呼吸然后接吻的那种拥抱。
那晚在试衣间里,李治良盯着爱人锁骨上银色的项链,一边索吻一边想着过长的链子从脖颈延伸到讳莫如深的隐秘地带……真配他这身缀着流苏的西服。
你呢?和我接吻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还有几个小时能离开我。
到底哪里错了呢。
“咱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03
王建华从未对李治良食言。让他出演自己戏剧的男主角、有机会就带着他到各种场合混眼熟;交往以后每天接送他上下班回家、他生病了就寸步不离守着他;李治良每次内耗他都能敏感地觉察,耐心引导小孩说出自己的顾虑再温柔地抱他……这次也一样,王建华说他还会陪着他,他说到做到。
分手以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四士同堂聚在一起录无聊斋。李治良本来还担心彼此碰面会过分尴尬、他还没想好用什么表情和态度去面对自己的这位前男友。然而他刚在角落的沙发坐下,王建华就自然而然坐在他的身边,微微皱眉吐槽他穿得太少,不知道从哪扒拉来了块儿毯子盖在他腿上。王建华神态自若、动作自然,像他从前做过无数遍的那样,没有丝毫僵硬的犹豫或者试探的迟疑。这种从容的状态从他们当天碰头一直保持到晚上解散,录制期间的谈吐措辞都带着兄弟友人间的亲昵,同时也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李治良被他带动着放松了下来,原本紧绷的神经好像短暂忘却了他们曾经相恋过的尴尬身份,只是当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他总不忍多看那双温吞平静、光晕之下似乎有些含情脉脉的眼眸,会率先僵硬地扭过头去。
几个人难得齐聚,工作结束了也少不了要约个饭,王建华坐在门口上菜的位置把小孩往里面让,说你得离暖气近点千万别冷着。等李治良慢慢咀嚼着嘴里那根菠菜叶子了,他才终于找到合适的角度和契机悄悄仔细打量一下坐在自己身边的前男友。
王建华新烫了卷发,额前的刘海蓬松起来,脑袋一动弹就晃晃悠悠的。录播客没有出镜的需求,他打扮的自然也就随意些,整个人缩在藏青色的卫衣里,浑身上下也没什么饰品。
除了右手中指上有一枚戒指。
就这一眼李治良差点让菜叶子噎死。
再看一眼这还是个情侣对戒,为啥他会知道?因为另一枚在他那呢。
恋爱时期的配饰,恋爱时期的态度,要不是最近李治良把他俩从热恋到分手的聊天记录都翻烂了,他都要怀疑那些天撕心裂肺失去挚爱的疼痛是自己做的梦。
为了避嫌,交往的时候他们从来没穿戴过情侣款的衣物、饰品,但王建华又总爱拽着李治良买些成双成对的玩意儿。
王建华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啊,李治良曾经那么问过。他年长的爱人并不回答,只是拿着那些外套、项链在李治良身上一通比划,然后心满意足地笑,嘴里就重复一句话。
“李治良,你是我的。”
在一起的时候没戴过同款,分开了整上哀悼过往这一套了。关键分手还是他提的。
王建华真行啊王建华。
饭也吃了顺其自然就得喝点,作为大家当中最沉默寡言的那位当然少不了被cue说两句话。
“那就希望大家以后都能忙到聚不齐人。”
“李治良你这人你就寡淡。”
刘旸跳起来要拍小孩的背、李治良朝另一边躲,王建华就顺势揽过他的肩膀,笑着说你懂啥啊治良这叫有事业心。
“我不懂,我怎么会懂呢?诶、你最懂李治良,你个老王建华。”
王建华把脑袋往李治良耳边靠,镜片底下一双泛红的眼睛就那么看着满脸不自然的李治良——小孩被他搂过来之后一动也没敢动,王建华捏捏他的肩让人放松下来。
“你听旸哥这个语气,感觉七年以后我会在一个浴缸里醒过来呢怎么。”
王建华挨得太近了,近到李治良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和有些干的嘴唇,于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脸颊不自觉地发烫、心脏却拒绝为这样的亲密感到害羞,转而发出痛苦的抗议。
饭局结束,李治良站在门口准备打车,王建华相当自然地靠过来,晃晃车钥匙说我送你呗。
“天儿晚了,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坐你车我不放心,你那叫酒驾。”
“我没喝酒。”
“m我们仨在那你提一杯我提一杯的,提半天你一点没喝啊、给自己沏茶沏挺开心呗。”
“喝了就没法送你了。”
李治良没继续接话,他感觉到了鼻头一酸、再说下去怕自己要流出泪来。
“你那个戒指。找到新人了?”
对话直到车程过了一半才得以继续,李治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
“哪有新人啊,这不咱俩一块儿买的吗。”
“你忘了?”
“嗯,我忘了。”
李治良没法儿说服自己服软,没法儿承认自己还念念不忘。他是被甩的那个,不能让前任觉得自己太可怜。
他只是不明白。不明白提出分手的家伙为什么这么从容,从容地戴着曾经的情侣对戒、自然地和自己以朋友的名义相处。
既然人家这么坦然自若,那就是不爱了吧。
“王建华,你还爱我吗。”
临下车前,李治良嘴里淡淡吐出来那么一句话——他原本是在自己心里嘀咕的,太投入才不小心出了声。
“爱。”
驾驶座上的人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还扭过头来注视着李治良低垂着头的侧脸。
“王建华,我恨你。”
“我接受。”
李治良没敢回头迎上身边人的视线,匆匆转身下了车,在临关车门前轻声说:
“骗你的,我不恨你。”
和同事谈恋爱就这点不好。是他从前选中了自己、是他给了自己远大前程。自己有什么资格再不知足、又有什么立场对他说恨。
“你可以恨,我接受。”
李治良最后还是逃走的。没什么气势、好在勉强还算体面,更好在没把手机和家门钥匙落前男友车里头。
04
“治良啊,我看你挺不错的。想不想演男一号?”
李治良在饭局里的存在感向来不强,在新戏杀青宴上的这一桌人里咖位也不上不下,原本就只坐着默默看着大家互动,直到大家凑成小团体各自聊得火热,他才找准机会借口去厕所透个气,结果回来的路上就被一个投资人拦住,从那位表情不难看出显然是蓄谋已久。
李治良下意识想后退两步,那位却伸手试探性搭上他的肩膀,委婉暗示了自己的意图,也逼着李治良停在这里。
说起来这位也算年少有为,在娱乐圈里做了多年资方也才人到中年,外形条件不差、有做身材管理,至少是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类型,谈吐也算得上温和有礼,很多事不便点破倒也能让人听出言外之意。与刻板印象里那样唬人的、威逼利诱的投资人相比显得落落大方。
“这哪是说演就能演的。”
李治良尴尬地陪笑着,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直白的邀请,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不拂人面子的拒绝——王建华没教过,以前有这种需要费心思想话术的事儿都是自家导演处理的。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似乎又不是非得拒绝不可、他可以权衡利弊再做打算。
“我想你演你就能演。我知道你以前都是在小剧场里,一次只有一两千人看见你的演出。我可以给你拍电视剧、拍电影,到大屏幕上,几万、几十万人收看你的表演。”
“除非以后你还能有再抬咖的契机,不然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了。但我愿意帮你。你想要多大的舞台我都给你。”
“治良,你可以考虑一下。”
这种不立刻逼人下决定、不强取豪夺的作风也属实少见了。在回酒店的路上,李治良首先为此感到庆幸。
他想成为有人气的演员,不辜负父母的养育和粉丝的支持、向所有贬低他的声音证明自己可以做到。而现在似乎有一条捷径可走,甚至很难说是捷径还是唯一可能到达终点的道路。
如对方所言,升咖是相当不容易的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需要流量和资本的运作。对李治良来说,第一次托举他的人是王建华,从人群中选中他一个人,让他有戏可演、让他被观众看见,于是有人开始为他走进剧场,他职业规划里的“演员”一项终于落到实处;第二次托举他的人是王建华,带着他走进了综艺节目,站上了有镜头记录的喜剧舞台。他不爱说话王建华就一直提他,告诉全世界他演得多好、多么不可或缺,于是他的努力被更多人看见,拥有了自己的粉丝群体,接触到了更多更好的资源。
现在他需要一个人像当时的王建华一样,给他创造第三次实现事业突破的契机。而他也可以像感谢王建华一样感谢对方、像爱王建华一样爱对方。
他可以吗?
杭州的冬天特别冷。不是北方鹅毛大雪的那一种千里冰封,是潮湿的冷气黏在皮肤、渗入骨髓的寒凉,连带着流过心脏的血液好像都被冻结、疲懒地勉强跳动着,失去了为什么风景或什么人怦然震颤的兴致,哪怕景是波光粼粼的西湖柳岸、哪怕人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求而不得。
雷峰塔上一层层昏黄的灯光跃进西湖波纹攒动的水,岸旁贫瘠的柳枝被风吹乱的倒影在浮光与暗流间徒劳地挣扎,像池中红鲤若隐若现的脊背。李治良想或许自己也是鱼,从前被豢养在某人的缸里,水温和食物都是精心调配的产物;后来被放生到溪流当中,让湍急刺骨的活水浇了个彻底。
现在有一片湖泊对他张开怀抱,说可以给自己更广阔的水源与安宁、何乐而不为?
如果没有爱,想要做出决定似乎轻而易举。
没有如果了。爱情早已发生了。
爱情也并非不讲道理,毕竟爱人捧在手里的不只是个鱼缸,还是他的海洋;那也不是长方形的小剧场,是他给他的全世界。想要别人为他投资什么,需要他先献出自己;而想要王建华为他做些什么,他只需要想要就可以。
“你问西湖水偷走她的几分美,时光一去不回信誓旦旦留给谁。”
“你说长江水淘尽心酸的滋味,剩半颗恋人心换不回。”
草垛里的音箱悠悠唱着,李治良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点开置顶那个久违的对话框。分手以后王建华不大主动给他发工作之外的消息,但只要自己先发起话题对方总会耐心地回应,就好像王建华一直以慢半步的速度跟随在他左右、但并不催促自己回头看;如果有哪怕一秒自己想念壁炉里温暖的火光和木柴的轻响,他永远在那里等着自己。
但是这一切是否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李治良也不能确定。
小孩在逼仄的对话框里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只剩下一句。
“你还爱我吗?”
“爱。”
“你今晚杀青宴吧,现在回酒店了吗?注意安全。”
“好。”
等几天以后投资人那边再来问他想法的时候,李治良正在飞往南京的航班上,广播里提示飞机即将起飞,关机之前之前他给人发去了自己的答复。
“抱歉,我已经演过男一号了。”
05
王建华和李治良的下一次见面是在江苏卫视春晚录制的前一晚。
王建华最近很忙,杂志拍摄、出席活动、剧本编导,到了录制当天的凌晨才落地南京,刚进酒店房间洗了个澡就听见房门被人敲响。
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钻进屋里的时候王建华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原本以为摄制组那边有什么新安排,准备了个笑脸迎接人家,看见来人是李治良以后愣了一下,连带着上扬的唇角就这样僵在脸上。
“你这啥表情啊……不想看见我?”
“那不能,只是我寻思你这会儿该睡了呢。”
“哥,我想给你吹头发。”
“别了吧多麻烦啊我自己来就……”
拒绝的话刚说到一半,王建华就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他没戴眼镜看不大清晰,就只能看见两汪亮晶晶的水潭盛着昏黄灯光的波纹,那张漂亮的嘴好像很紧张似地抿在一起。王建华本来就不擅长拒绝李治良,对着他可怜巴巴的表情就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把吹风机塞到小孩手里。
透过梳妆镜,王建华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穿过贴在一起的发丝、轻轻捻去圆润的水珠,垂着头的发梢没了压迫,重新蜷成漂亮的弧度。刘海长得有些长了,俯身越过眉毛和睫毛纠缠在一起,落下的水滴从眼下流淌到下颌角,坠落在浴袍上晕开一片米色的痕迹。
“看着没李治良,我都让你给感动哭了。”
王建华又透过镜子看小孩那张沉默的脸,对方并不回应他的调侃,只淡淡瞥了一眼他脸上的“泪痕”,上唇短暂的和下唇分离,最终也没吐出半个音节。
这么臭屁的话李治良完全没吐槽还就放任它掉到地上,让王建华心底有些发怵。他是个自信的人,专业、理性、情商、洞察力全是他自我肯定的资本,他明白自己需要什么,明白怎么做能最快最优达到自己的目的。从小到大向来如此,那些看似疯狂大胆的剑走偏锋其实全是利弊权衡过后信心满满的万无一失。
直到他遇见了李治良,王建华第一次分不清这是劫难还是缘分。每当看见那双赤诚的眼睛小心翼翼看向他的眼底、那片单薄的脊背因为焦虑不安开始颤抖,他心里的天平总不自觉地倾斜,自我欲望的优先级毫无底线的一次次为满足李治良的愿望让位。这么多年来不管是谁的质疑挑衅他都能照单全收,再笑意盈盈、不慌不忙地全力反击,只有李治良不一样,小孩只消轻轻蹙眉就会让他忍不住自我怀疑。
“王建华,你还爱我吗。”
吹风机的轰鸣停了,李治良伸出双手捂住王建华的眼睛,小孩中指的戒指正好膈在他的眼窝。黑暗里其余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闻到自己洗发水的栀子香在热气里沸腾出一种情动的芬芳,听见自己的喘息和与他后脑相贴的那颗心脏的跳动。
“爱。”
“王建华,”
“我没法爱上别人了,你要负责。”
李治良的愿望在王建华心里是世界上第一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为此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他原本是运筹帷幄最从容的棋手,却因为爱人的颦笑推翻了所有战术。
他希望李治良只属于自己,但李治良需要人气,那王建华就带他走到聚光灯下去;他希望李治良永远在自己身边,但小孩有更宏大的野心,那自己就放手,让他离开这片巴掌大的玻璃缸,到江河湖海里去寻找能助他飞跃的浪花。
王建华不做没把握的决定,但如果对李治良好那他就愿意孤注一掷。哪怕最后放生的鱼儿不再回头他也心甘情愿。
沉默从空气里溢出来,李治良再也端不住那副冷漠的架子,双手离开王建华的眼睛,转而环住他的肩膀,弯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
“哥,我是想说……”
王建华感觉自己的锁骨里好像盛了些濡湿的重量。
“我们再试试,好不好?”
“治良,别哭。”
王建华伸手抚上小孩颤抖的脖颈,微微用力引导着他的脑袋继续向自己靠近,直到唇间的距离归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也品尝了对方的泪。
只有李治良本人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王建华给他自由、把所有的可能性和选择权都交还到李治良手里。而他自己从告别的那一刻就在准备重逢,所以不会改变他的态度,只是默默祈祷着鱼儿溯流而上的回头。
“在结局你可以属于我,但在中场我必须得放你走。”
“不是因为不爱你,只是因为我爱你。”
“但你要是恨我也可以。”
“恨个屁。我爱你。”
李治良说这话的时候刚从王建华身上起来——这位脖子以下已经布满了一片一片的绯红、像是被玫瑰洒了满身。小孩搂住爱人的腰,力气大得想把人揉进怀里。
“哥哥,再也不要分开了……求求你嘛。”
“不分开了,喜欢喜欢喜欢最喜欢你了。”
王建华轻轻鼓起腮帮子,盯着爱人泛红的眼时睫毛像蜻蜓点水后的涟漪一下下荡开,底下若隐若现的瞳孔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原本泪都在眼眶里了的小孩就这么被逗笑了出来。
“所以为啥要拍擦肩而过啊、好不容易才复合的……”
正片录制结束,王建华就拉着李治良拍新的共创视频,小孩兴冲冲来了,结果就听着他的好导演叽里咕噜整了这么个题材,立刻耷拉下脸来抱着他好哥哥的胳膊撒娇。
“你忘了之前我跟你咋说的李治良,要看好你的受众需求,咱俩点到为止就行了。”
眼看着小孩眼尾越来越红,好像下一秒就得哼哼唧唧地哭出来,王建华赶紧把爱人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小孩的背给人顺毛,下巴顺势搁在人一耸一耸的肩膀上,轻轻在他的耳畔吹气。
“还有最重要的是,”
“如果这辈子本来注定要天各一方的话、拍了这个视频,那我们在他人的眼光里已经错过一次了。”
“相守一生的幸福就留在我们彼此之间吧。”
李治良这才嘟着嘴勉强点点头,俩人分开的时候还悄悄亲了下王建华的脸颊。
视频拍完之后李治良已经完全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对着王建华怼着镜头那个意味不明的表情指指点点。他的好哥哥今天穿了身简单的西装,在打扮得各有千秋的四士同堂里显得相当商务。或者说是突兀。
虽然自己的黑白围脖、棕黄衬衫和卡其背心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
“建华哥哥~你今天好像卖保险的。”
“你这个西部牛仔的coser给我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