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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萨洛双胞胎兄妹相背着走了,中间竖起所罗门的墓碑把他们相隔得更远。除了安妮身上的诅咒,塞巴斯蒂安解不开的结又多了一道。我想起地圆说。在这个球形的曲面,两人就算始终南辕北辙也总有一天会重逢。但是在重逢之前,他们会坚持在自己的方向上不停地前进吗、我不知道。
雪积得越来越厚了,春天来临之前它们不会消失。我实在对这一切感到有些厌烦了。四季一直在循环重复,相同的心碎还要重演多少次?命运指派我必须从兰洛克手里救下霍格沃兹,而在达到成功前它似乎不会停止轮回。也许我并没有救世主的天赋,混乱记忆中的前六次全都以失败告终:这也正解释了我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不是么?塞巴斯蒂安的悲剧只不过是这场阴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变数——又或许既定了结局的事件称不上变数。至少现今已知的是,只要我在最后一战前帮助他在黑魔法研究这条路上走得太远,萨洛家就会迎来相同的结局。我不知道要是在一切阴谋都结束后再推进这一切会怎样,大概他们就能变得幸福?不过那也无济于事。因为我死于最后一战,他们未知未得的幸福便也烟消云散,只能带着无法摆脱的痛苦进入下一个循环。
我时常想,自己是不是才是那个让所有人不幸的根源。但是我又觉得别人不该对自己苛求过多,毕竟幸福那样遥远陌生的事物我也从未拥有。我的青春是一场悠长的自杀。在我能战胜兰洛克之前,我永远没有资格谈及幸福这样荒诞的事,只是不停地重复认识相同的人、经历相同节点的发生。
然而每次循环中我的心绪却又有些不同,尽管这对于改变结局没多大实际意义。从一开始的不解、意外、甚至于蔑视唾弃,我对于塞巴斯蒂安行为的态度最后居然变成了理解和赞同。令我难以承认的是,我确乎对萨洛家的分崩离析感到庆幸:由此,我就能成为他能依靠的第一顺位。划分他对安妮、对奥尼米斯、对我的感情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出于我可鄙的自私心、也许还有可悲的自尊心,让他不管基于何种感情考虑都能得出相同的选择结果,这才是我想要得到的结局。
这可能称不上是爱,我不知道如何去定义这样的感情,它好像只是偏爱,是带着病态占有欲的喜欢。一个不幸的人无法正确地爱着其他人,这不应该被批判指责。不过我的野心又教导我如何正确地利用我身份的特殊性更完全地俘获他。对于他的了解只会随着循环的继续而更加彻底,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调整自己的言行,在更早的时候、甚至第一次在公共休息室对话时就能博得他的关注和好感,就像他在禁书区之夜赢得我的部分信任那样。
最奇妙的是,我们的相互吸引实际上是命中注定。毕竟在最初的遭遇中,我并没有、也不可能利用这样投机取巧的方式。我只能猜想无法摆脱彼此是我和他对黑魔法同样的狂热导致的后果,或者只是命运希望我可悲的人生中出现一些色彩、而他(相当不幸地)恰恰成为了那个受害者。因此每个轮回中他坦言感到很幸运遇到我时我总是觉得惭愧,要是那只是出于我并没有将他送入阿兹卡班的感激该有多好?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只情愿相信地平说。地圆说就像我身处的循环,没有不能回到原点的事物。我不希望那样。他本来就走在与大众相背的方向上,绕回起点对我们来说都过于残忍。就像圆周运动,前进的每一步究竟是远离了起点还是靠近了起点从来不是定论。没有人想要重蹈覆辙,我只是尽可能设想我和他的人生是无限延伸的平面,走出的每一步都不是无用功。
也许塞巴斯蒂安自己也说不清对黑魔法的追求究竟是为了安妮还是出于私欲,但是这个问题无足轻重,我要做的只有抓住这个最初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媒介,借此将他牢牢地拴在我身边。对此我并不觉心虚,因为我们都在这样利用彼此。比起恋人,很多时候同谋共犯来形容我们的关系才更加贴切。我们都清楚,即便依靠的第一顺位都是彼此,权衡利益的首要考虑因素仍然是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把匕首,穿过虚空的肋骨,刺进胸口最软的地方,却只换来一种钝痛缓慢扩散,从来不会流出殷红的血。我已经亲手制造了卢克伍德的死亡,而阴谋还在继续。兰洛克的影子正在暗处扩散,直到覆盖整个天穹。
积雪融化是一场迟到的、毫无诚意的忏悔,它在冬末才无声地进行。雪水淌进霍格沃兹的每一道裂隙,留下一摊摊因践踏所致的灰黑的污泥。禁书区的空气沉重得像浸了水的裹尸布,于是我又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塞巴斯蒂安站在洞穴中央,操控阴尸时那副得意而惊喜的样子。烛火摇曳,只能勉强勾勒出我们两个人的轮廓。明明没有闪光咒根本无法进行阅读,但我们没有一个人拿出魔杖。
“你有没有想过有种可能,黑魔法根本救不了任何人?”我漫不经心地问。
“既然如此,那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算什么?”他倚在书架上,语气同样也没几分认真的意味,“追求黑魔法这么久,它究竟把我变成了什么?”
“我觉得你已经变成它了。”我把目光移到他脸上,“你看起来并不惊讶嘛?”
他挑眉,用我最熟悉的方式笑了:“当然。这不算什么绝望的消息,但也没有好到值得我们庆祝的地步吧?”
我没有反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他对黑魔法也表现出惊人的亲和力。他的瞳孔在烛光下偶尔会像被墨汁浸过,黑得发亮;他的指尖在施展不可饶恕咒时不再颤抖,而是轻松得仿佛在触摸羽毛。但我不会承认这些变化值得我庆幸——它们更加固化了我们的共犯关系,让我成为他唯一的锚点。
“你最近总是出神、不管是奥米也在的时候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蹙起眉,“你是在焦虑……还是害怕?你知道的,就算是那些伴随着你特殊身份一起来的麻烦,也不必一个人扛。”
不,那些当然只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即便这么想着,我也没有说出口。我沉默着靠近他,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如火焰般灼烧我的皮肤。我的掌心悬在他胸口上方一寸的地方,仿佛在丈量我们之间那道随时会崩塌的距离。那听起来像我们的未来。
“你在发抖。”他忽然说,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向他心脏的位置。那颗心脏的跳动乱而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是什么事值得你瞒着我?”
欲望如同惧怕光和热的魔鬼网,在这一刻缠绕蔓延。我们之间没有光明的幻觉,更没有火焰驱散它。他的吻不轻不重地落下来,我没有理由抗拒。唇齿相依时带着血腥的甜,舌尖尝到铁锈的余味,我们像是舔舐对方伤口的小兽。他手臂收紧,几乎要将两具灵魂碾碎、融合,在这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拼凑出一丝虚妄的永恒。但这不过是绝望的慰藉。
我们喘息着分离,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成一张破败的网,却完全困住了我们。“我们都不是救赎。我们只是……彼此的影子。在这该死的黑暗里。”我盯着他被烛火映得发亮的眼睛。
压抑像潮水般上涌,夺走了我呼吸的空间。绝望在肋骨间架起牢不可破的壁垒——我明白大战的结果几乎已成定局,我的尸体会在废墟中被烈火焚烧。然后一切将重启,他会一无所知地在下一个循环里等待我,像其他任何人和事一样,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一样。一场注定在黑暗中腐烂的梦。
但地平说告诉我世界是平面。所以我可以一直往前走,拖着这份腐烂的依恋、这份病态的爱,拖着他的影子,就算边缘崩塌、前路渺茫也不会回头。不会有弯曲的回归,不会再撞见熟悉的墓碑或熟悉的背影。只有一条笔直的、冰冷的线,延伸进无光的尽头。我们在上面并肩,却永远不会真正重逢——因为重逢意味着循环的存在。
世界是平面。所以这份不合理的黑暗可以无限延长。这份不健康的感情可以无限延长。直到我们终于倒下,而它们,还在永生中向前。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