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没有人发现苏无名的呼吸开始变得很慢。
此刻他坐在案前听卢凌风讲今日县廨发生的一切,距离上次觉出困乏还不到半个时辰。
“要不要去夜市上逛逛?”
提议来自众人里唯一有月俸可拿的县尉本人,大家的目光却下意识看向苏无名——后者自然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中的渴望,便怎么也说不出自己单独留下这类扫兴的话,顺着他们点点头。
“诶,这案子还有些地方拿不准,”卢凌风摁住苏无名的肩,“你留下看看吧。”
疑似被针对了的人缓慢地挤出应和的音节,抬起脸时原本懒怠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年轻人正盯着自己,目光里有窥视欲却并不锐利,似乎只是想看清什么东西。
“卢凌风!”樱桃叉起腰,“总不能让他饿着帮你!”
“还是你们去吧,卢县尉光明正大地找我帮忙可不多见,吃饭可以放一放。”
喜君跟老费交换了视线,拉起不情不愿的樱桃先往屋外走去,留卢凌风沉默着将日志翻出来塞进苏无名手里,沉默着跟他对望一眼,又继续沉默着转身去追已经看不见影子的其他人。
苏无名笑着摇摇头,坐回案前摊开卷轴研究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也没看出纰漏,终于疑惑起来。
“这个卢凌风…”他摁了摁眉心,再次被倦意裹挟。
“这个卢凌风怎样?”
一张脸突然贴近,苏无名打了个激灵:“……简直顽劣不堪,无法无天。”
“亏我还买了吃的溜回来找你,”卢凌风拢过卷轴把手里东西拎到苏无名眼前,“原来是这么想我的。”
苏无名探身摸回日志,抱着饼啃了小半才屈起食指往纸上叩了两下,侧身倚住案沿。“案子办得确实不错,但你半路跑回来,该不是为了听我夸你的吧?”
“原本是看你兴致不高想把他们支出去好问你原因,谁知道你答应了,我只能再编个理由留住你。”
“什么?”苏无名噎了一口,片刻失神后半眯的眼忽地睁圆。
“你最近不对,”卢凌风走上前,“看上去每天都做着该做的事,可是就是不对。”
年长者下意识垂下眼睑,好让睫毛的阴影再次遮住瞳孔的颤动,以及一些莫名其妙泛起来的水光。他努力去压制胸腔的起伏,嘴唇徒劳地张了几次,手腕被桎住。
苏无名这才发现拇指指腹已经被自己掐地发白,食指甲缘离开那块麻木的皮肤时血液迅速回流,涌来微弱的酥麻和烫,然后再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来处不是指尖,是心脏。
“苏无名,”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手腕还被攥着,那人拿惯了刀枪,唯有掌心未变得粗糙,而这片最柔软的皮肤刚好覆在了他的脉搏上,于是情绪再无法掩埋,在每次跳动间尽数展露。
卢凌风看着那双眼睛中的诧异,有些怨自己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才问。
摩家店的那个雪夜太冷,咏怀诗散进北风碎成齑冰落在身上渗入心里,每一粒都是悲伤,悄无声息地啃噬吟者的魂——或许还要再早些,早到初见时那人就已经习惯了裹住自己,直到日渐磨损的外壳再也包不住经年累月攒下的伤,至此裂开一条细小的痕。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累。长安、南州、宁湖、洛阳,看着你从县尉到长史,以为迁升便是天大好事,直到参天楼案你冒死又回长安,那时我才明白原来南下同行的日子虽长,我却从未真正理解过你。乾陵丞并不悠闲,樱桃偶尔提及还要说后怕,你倒只字不提那些胆战心惊,甚至为保我削官、拾阳再遇时还是原来的模样,重伤未愈也不妨碍验尸审讯。而后住进摩家店,大雪终于让我窥见你的情绪,我有心留意却再也没能觉察到那样坦露的脆弱,连被当做管家晾在一边倒酒时你都能从容,更不用说跑进仙阶找到老费的决心……但是我错了。我不该忘记苏谦的墓,不该忘记被你扯下来的长史官服,不该忘记那把攥在手里放不下的酒壶,不该忘记你长跪半夜后踉跄的脚步,还有小草远志,出山在山始终如一的抱负。”
“别再提这些从前了……”
“可你分明是在意的!”卢凌风追着苏无名偏到一侧的脸,往后撤了半步蹲下仰起头,“这份在意太重,以至于往后每走一步都会更累,不是吗?”
苏无名忽然露出笑来,紧接着嘴角与肩膀同时颤抖着落下去,如山石于无声中骤崩,引出一道寂静深水。
卢凌风并起两指贴到苏无名眼尾,任那泪水顺势流入掌中。“我不及你心细,就算发现了端倪也说不好宽解的话,只是看你撑到今日实在有些、有些……”他停了片刻,似乎一时找不出适宜的词来,窘迫地打着磕巴。
“想说心疼?”
年轻人的脸霎时胀得发红,“这么轻易就猜中了。”
苏无名攥住他湿透的掌心,卢凌风起身借着手掌相握的力把人向前一拽,在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找支撑时将其拥在臂间。
“怨我自以为是,认定你太坚强,竟叫你一日日地走向更深的痛苦。”
拥抱总是容易让人沉溺,在被爱的错觉中生出委屈的底气,不再为流泪感到羞耻。原本沉重到每跳一下都会坠痛的心脏渐渐软化,猛烈酸涩过后涌上一阵热流,是温暖而新鲜的血。
“在你手下谋营生确实够累的,”苏无名开口还带着鼻音,不似往常般伶俐,倒是没忘趁机讨价。“我要涨薪水。”
“那以后发了俸禄交给你来管?”
“不管。实际工钱没多还得再揽下盘算开支的活,真把我当管家了。”
“……苏无名,你也有转不过弯儿的时候啊。”卢凌风哽了一瞬,无奈地松了胳膊,直起身去看他红肿的眼。“工钱的事儿好商量,只是你得答应我,不许再逞强。”
“其实你不用这么介意,我虽然心里有郁闷,但还没到承受不住的地步。”苏无名抬手理了理他微乱的前襟,“人生如行舟,选择了前行就总要面对水上的雾,或许我已经把你…们当做了港口,倒不那么畏惧迷茫。”
卢凌风眉毛微微皱起,用力摇了摇头,“港口保护的是岸上的船只,你不是,我也不愿你是。”
“谁说港口只是庇护所?”苏无名撤步站到他身侧,看向桌上摇曳的灯火,“对我而言,是远行中的勇气所来,也是疲惫时的心之所归。”
“那……哪天倦了,你要记得找到我,找到我们。”
“好吧卢县尉,苏某现在就觉得倦了,不想再检查你的日志,陪我逛夜市如何?”
“当然好,”卢凌风微微弯腰,抹去他脸颊残存的水渍,摸出一吊钱晃在面前,“不花光不回来。”
一个时辰后苏无名尝遍了整个夜市里所有他没吃过的东西,扶着腰被人拽着继续往前走。
“来云鼎后喜君带樱桃裁过几次衣裳,老费也有沈瓶送他的两身,要不你也做件新的穿?”卢凌风在沈氏布店前站定。
“不要,”苏无名把胳膊抽回背到身后,“我一个管家有什么好打扮的。”
见他特意拿旧事找气卢凌风便知道他这会儿心情松缓了,只握上他小臂摇两下,“我们可不是都得靠你管着么?师兄,我也想要新衣裳,你跟我一块儿做好不好?不然喜君他们知道又得说我只顾自己。”
苏无名失笑,“怎么这种招数都使……依你依你都依你。”
刚撩开门帘长乐就迎过来,听说是他二人裁衣叠声连沈老板都喊了出来,又拉着大德给俩人量身。
“苏先生挑中什么布料便用什么,不收钱。”
“那哪儿行,”苏无名冲卢凌风使个眼色,“我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不花够钱卢县尉可不让我回去。”
沈瓶没忍住,长乐和大德也都紧紧抿着唇,苏无名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不正经。
“您还客气什么,义父医好了我的病,我给他的朋友做衣裳哪有收钱的道理。”
“一码归一码,你这布店名盛,大德手艺更是好,我们怎么能占便宜。”先量完的卢凌风掏出钱放在柜上,不等推辞就扭头看布料去了。
“这……”沈瓶看向苏无名。
“快收着吧,他还欠你义父每日两只鸡呢,就当存你这儿了。”
“好,等义父来店里我一定告诉他。”
那边卢凌风看了一排布料却没挑出合心意的,见苏无名过去后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一旁的长乐看出些端倪,“咱们店里最近来了几种双层锦的料子,耐磨挺妥,卢县尉和苏先生平日里出入断案穿着倒合适呢。”
“双层锦?可是正反两面同花纹而不同色的织锦?”
“苏先生果然博学,正是如此。”
卢凌风听见同纹不同色眼睛一亮,故作矜持地跟过去瞧,上手摸了两下便不肯放开。
“我看不错,卢大县尉?”
“就它了!”卢凌风立即拍板。
长乐抱了布往里屋去裁,大德紧接过来问做成什么样式。苏无名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卢凌风,“还是做圆领袍吧,深色在外。”
“我想多做件半臂,袖子窄一些。”卢凌风顿了顿,“浅色朝外,能不能做成翻领?”
“明白了,”丁大德立马应下,“等做好后给您送到府上。”
“我们不急,这回你可不必赶工了。”苏无名回了个礼,笑着往店外走去。
卢凌风跟着走了两步又返回来,“大德,那领子翻出来该是深色吧?”
“是啊,您若是不喜欢也可以改。”
“不必,就这么做。”卢凌风眉毛动了动,“哦,店里若有跟这深面同色的布料,最好软些的,裁上一小条给苏先生配根发带才好。”
再掀开门帘后苏无名正站在台阶下等他。
“到底是范阳卢氏,做个衣裳都得交代得细致。”
卢凌风轻勾着唇少见地没驳回去,掂了掂手中两枚铜板,“剩的钱还够打筒酒。”
“你不怕明日误工了?”
“今日高兴,”他再次拉住苏无名的腕,“小酌助眠。”
然后卢凌风就醉在了苏无名的榻上,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睡熟。
“无赖……”苏无名哄他漱了口擦了脸,忙完才挨着他躺下,骨节微酸,心里却满胀。
道是酒尽杯倒,月上中天,有人在侧,此夜得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