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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大师在成为易大师之前,被八个大夫判定朝不保夕。父母散尽千金求医问药,终于有第九个大夫留下一纸药方,他就这样靠着汤药艰难长到十五岁。
好景不长,十五岁生辰刚过,他就又旧病复发,发起高热,持续几日不退,眼看性命垂危。大门外预备着挂起白幡的那日,有个路过的道士停在门口,掐指一算八字,对他父母说:“要保住你儿子的命,那就让他跟我走吧。”
蒋易从此拜他为师,跟他上了山。青石台阶四千层,走上去的是十五岁的蒋易,走下来的是二十五岁的小道长。等他游历四方,三十五岁再回到山上的时候,他已经是名声在外的易大师了。
少年时在山上,蒋易学了因缘轮回,懂了宿命报应,他问师父:“人这一生,命运是已经注定的吗?”
师父说:“不是,但也是。”
蒋易不懂,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说是也不是,和说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除了老人就是年轻人有何区别?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师父就笑着摇头,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命就并非注定。当年多少人断定你活不过十岁,但你父母也还是以人力逆之,让你免遭早夭,这不就已经改变了吗?“
蒋易问:“这说的是“不是”,那“是”的部分呢?”
师父微微一笑,话说得意味深长:“你来这里,注定要有一段缘分。”
缘分在哪?是日复一日的早功、素膳、石阶上扫不完的落叶吗?蒋易不明白,小道长也不明白,但易大师大概是有点明白了。他回师门停留几月后,再度下山除祟,行至北方某个小镇时遇见一户富贵人家,家主姓王,说家乡受年兽所扰,人心惶惶,愿重金聘请易大师出手相助。
“年”兽是对这种异兽的统称,因它们总在年关出现而得名。“年”并非凶兽,大多都没犯下食人之罪,赶走即可。易大师这几年处理过几次这类问题,并没有把这里的“年”当回事,按平常的方法做了安排,以期将它驱逐。但事与愿违,三日之后,县东边的田坝仍遭了殃,他这才发觉不对。
易大师本要继续往北入京,却意外在这里多停留了好几日。不过他一向耐得下性子,拒绝了王老爷的招待,只住在县衙附近的一处空院落,白日看存放的古籍和县志,夜晚与年兽周旋。说来也奇,县志记载这里早在千年前曾是山脉之眼、灵气源泉,可一场天灾让百里外的一处山坡塌毁。当时战争频发,在位的皇帝认定是妖鬼作祟,引来天灾人祸,便在那山脚下搭建了一座镇妖的高塔。正是那高塔截断了灵脉,以至于此地大旱,草木凋零,战火绵延至此。
直到起义军推翻王朝的次日,天裂开一道金光,往山头降下三十三道天雷,随后大雨倾盆,此地恢复了生机勃勃的风貌,人们迁移而来安居乐业,立下县志。
县志翻到最后一页,寻常的办法也用到了最后一招。寻常的红色和响声对这只年兽都无用,在多次尝试后,易大师摸索到一些手段,彼此各有胜负。两方就这样僵持了七日又七日,直到除夕前夜,易大师睡梦之中听见响动,手指捏诀催动阵法,困住了门口闯进来的一只——
像狮子又像狗的小东西。
易大师不是第一次见到“年”,但这的确是他见过最小的一只,甚至暖色的绒毛都未褪尽。
“年”在阵法的金光里挣扎了一会,居然口吐人言了:“哎可恶啊!”
易大师:“……你官话说得挺标准啊。”
年兽狡猾,易大师功法凌厉,唯恐出手将它灰飞烟灭,才施诱捕之策,逮住了送上门来的小年兽。王老爷千恩万谢,许诺易大师金银珠宝,但他只收了份内的钱,此外只有一个要求:不必杀了它。
“异兽与花草鸟兽和人都并无不同,皆为天地间的生灵。”易大师对王老爷解释道,“玩耍是它的天性,并非故意破坏田地。既未伤人,就不必赶尽杀绝,寻个地方放走便是。”
他给被损坏田地房屋的人家留下一笔钱,把这毛茸茸的小东西也打包带走,启程北上,准备带到无人处放了。
结果行至半途,留宿第一个客栈时,他傍晚洗漱归来,阵法里没有了那只小狮子狗,却凭空多出一个人来。浅色的衣服,灯光下玻璃般浅的瞳色,看人的眼神是那种直白的懵懂无畏。
易大师和他对视,忽然想起当年石阶上起风,将落叶在他身周卷成一个圈。山顶传来隐隐的钟声,山下传来香客的谈话。师父就在此时出现在背后,说:“你下山去吧。”
那时候他还不是易大师,师门为他留姓改名,单一个“易”字。蒋易问:“那段因果在途中?”
师父说:“是。”
蒋易又问:“我要怎么知道那是?”
师父说:“以你的天份,遇见了,就知道了。”
怎么知道?什么天份?他造诣再高也不能演算自己的命,老天爷总不会在那时候敲锣打鼓地搞提示吧?蒋易一头雾水地下山,游历数年并没有什么特殊经历,几乎是忘了这件事。直到此刻,他与屋内化作人身的“年”对视,有一瞬间听到一声轻轻的响。
易大师问:“你叫什么?”
年兽在他生杀掠夺一念之间的阵法里从容地坐着,一双清泠泠的眼睛望过来,仰着头答:“先叫我小锈吧。”
蒋易又听见一声响。
是命运错轨又拼接,将两条不同的线路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