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李玟赫不算一个爱凑热闹的人,但他经常为了调动气氛而参与某些无意义的活动之中,这样似乎能让他自洽一些。很不凑巧的,最近运势不佳,连续三把点数最小,再喝酒就有些无聊了。
“玟赫来玩大冒险吧!”鼓手说。“一直喝酒讲真心话多无聊啊。”贝斯手说。“让这家伙后天穿裙子上台吧……”主唱说。
李玟赫其实没有在听,他正在看着蔡亨源最新的一条动态,某个人给他送了价格不菲的项链。亨源在补光灯、闪球灯、荧光棒中间被簇拥着,不像从事服务行业,而是在扮演国王。玟赫假装没有看见,扣上手机,自动忽略了亨源问他晚上几点回家。
“玟赫,好不好啊?”主唱望着他,好像这是个一生一次的请求。
李玟赫没什么波动,男人女人不是靠衣装来区分的。况且,他还挺有兴趣。好啊,他听到自己说。这群热闹的酒蒙子又抱在一起欢呼,动用自己的人脉,企图把他当做一个更衣人偶。
“我自己找吧。”玟赫说,他其实蛮介意穿别人的衣服。
玟赫回家的时候已近清晨,把那些个醉鬼送回屋子让他精疲力尽。他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亨源。蔡亨源眼周一片青黑,其实是睫毛膏和眼影交融后作乱的产物。看起来好憔悴,玟赫想。但亨源的嘴还是那么有精神,是淡粉色的,最自然的生机。可惜漂亮的嘴没有说出动听的话:我就要死了……他叹气。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玟赫接过亨源的背包,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顺带将没电的手机塞给他。
“没电了。”玟赫说。
他知道亨源不会就此原谅,因为他们还在冷战。能让蔡亨源主动联系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忘记带钥匙。
沉重的双肩包里塞着两瓶花花绿绿的洋酒,玟赫不认识。亨源透过镜子看他:喜欢吗,开一瓶。玟赫拒绝了,他今天喝了不少,现在已经摇摇欲坠,他怕再喝下去会落得胃穿孔的结局。
卸了妆的亨源看起来没那么妖艳,但人的本性不会随着外貌迁移。他饥肠辘辘之后神情就很萎靡,眼睛半开半阖,仿佛要睡倒。玟赫钻进厨房,冲了两杯解酒汤,想了想,又加了一小盘虾。
蔡亨源喜欢吃,但他没力气进厨房,李玟赫就愿意替他这么做。玟赫喝汤,亨源在旁边剥虾。
手上不停,眼睛也不停。最近亨源的业务蛮不错,围在女人堆里,身上沾满脂粉气。
这对玟赫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刺激。
亨源低垂着眉眼,凭借着习惯判断出玟赫的位置,熟练的把虾仁塞进他嘴里。玟赫没有办法,他没办法不原谅骄傲的蔡亨源、任性的蔡亨源、自我的蔡亨源。
潦草地吃完这一顿,接下来的一天大概率玟赫会陷入短暂的休眠。他听着亨源在水槽边洗碗,听着其他女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游来。玟赫一阵天旋地转,还是趴在马桶上吐了,状况相当惨烈。亨源一边用蘸过温水的毛巾揩着他的脸,一面说他是个傻瓜。那两瓶洋酒玟赫再也没有机会享用了。
不过无所谓了,玟赫更喜欢喝水。
亨源睡到日上三竿,可惜他们的出租屋依依旧昏沉迷乱、不见天日。他从床上爬起,先是发呆了许久,从床头的化妆镜中终于认出了那个头发凌乱、脸蛋肿胀的家伙属于自己。拉开被烤的温热的窗帘,亨源被激出两三点便宜眼泪,但随即又拿起镜子:这个表情还不错。
玟赫比亨源起得要早,但是也是晌午的范畴。
他在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响动让亨源没来由烦躁。于是他闯进去,面对的是半身赤裸的玟赫。
“你在干嘛?”“试衣服。”
“他们知道了?”亨源是指穿女装这件事。
玟赫讲,只是个大冒险的玩笑。
亨源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玟赫的身体很明显属于男人,但在各色半身裙、连衣裙、礼服裙、睡裙的包装、引诱、蛊惑下,玟赫正在走向两个性别的中段。
这件怎么样?那是一条香槟色的连身裙,面料看起来不够硬挺,远看像裸体。不好。玟赫翻箱倒柜,找到的是各色亮片、豹纹、百褶裙。
“玟赫,你的审美是和谁学的?”“肯定不是跟你。”
玟赫不是那种随便的类型,他执意寻找一个适合的风格,至少看起来不能像个砸场子的。他浏览社交平台诸多OOTD,没有一个适合他自己,至少他自己打心底不认可。
买套新的去吧,亨源说。他那其实也有,但都是些来路不明的,被人遗弃的旧物,到底是要遭人嫌弃的。玟赫想着,那便出去吧,自毕业后,他和亨源几乎没有共在一片白日下行走,两只夜行动物都不约而同戴上墨镜,假装还是彼此熟稔的黑夜。
走在街上,亨源抱着手机无暇看路,他确实挺忙,在键盘上和数个女人周旋,尽说些让人动情的花言巧语、让她们或者他们买下自己的世界,再由自己买下更多的东西,这就是一桩交易。玟赫偶尔拉着他的手,像对待盲人那般体贴,直到他们挤上地铁,在众多他人的簇拥中不会东倒西歪的时刻,结束了。
玟赫其实也不是多么讲究一套新衣,他不缺,只是好像有一个苗头说你应当见见亨源。蔡亨源距离他们初次相见模样变了很多,更加像某种比拟不出的动物:更加成熟、更加骄傲、更加陌生。但那张嘴还是依旧,依旧微微翘起,形成微妙的弧度。玟赫几次看着醉酒后的他,犹豫要不要给一个匿名的吻。但那香水味太重,玟赫很了解,便败了兴致。他只是把亨源拖回卧室,给他更衣擦脸,倒也不是鞠躬尽瘁,只是他愿意。如果玟赫烂醉在家门口,亨源也会这么做。只是免不了嘟囔和絮叨,反正玟赫听不见,他可以尽情美化不知道的内容,这是他一向的处世之道。
被裹挟着挤下车,再度过毫无知觉的一个下午。李玟赫归结于前几天他们还在吵架,这大概是亨源别扭的示好。当他提着大包小包,从购物袋中还能看见灰色的格纹和漆皮鞋跟,玟赫难得升起一点不错的心情。他还记得站在更衣间,手中握着那件有亨源温度的裙子,亨源在外面等他,他俩借口来给表姐买衣服,才维持着正常神色至今。
玟赫对于女装其实没有那种被文学强调等与众不同感。他很深刻地清楚自己并不会因为穿上一条裙子就变成女人,也不会脱下裙子犹如扒皮般美梦碎尽。他只是伸出半个脑袋,问亨源怎么样。亨源钻进去,两个人挤在不带镜子的小隔间,亨源认真思索的时候,玟赫发现这个时候亨源的嘴最性感。
“好看。当然是我的审美救了你。”
玟赫全盘接受。
“我们去吃烤肉吧。”玟赫说。
“好啊。”
“不喝酒了。”“好。”
就在一顿平平无奇的料理后,玟赫和亨源和好了。他们像两个幼儿园春游回家的孩子一样,手紧握着,玟赫回头,发现两条影子的连接好像一道桥,很长很长,足以越过汉江。
当夜李玟赫做了个梦,梦见蔡亨源躺在浴缸里,泡着靛蓝色的冷水,很安详、很文静。这是个美梦吗?不知道,因为他吻了亨源。这是个噩梦吗?因为蔡亨源从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
玟赫不会在乎梦的征兆,他只是翻了个身拍掉闹钟,差点忘记了晚上的演出。
他提上臃肿的行李,问亨源晚上何时回来,亨源含着泡沫讲不清楚。算了,还是电话联系吧,如果那些女人允许亨源看手机的话。
鼓手在门口抽烟碰见玟赫,喜形于色,他挺好奇李玟赫穿女装。而主唱就淡定得多,许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女人。只是言语间谴责他为什么没有化妆。当然的不需要了,玫赫心想,他不想同亨源一样画成两只灯红酒绿的牛郎,就这样吧。
没人再多说什么。直到玟赫从更衣间出来,主唱为他献上假发。玟赫现在看起来有三分之一像女人。
“可以拍照吗?”有路过的人问。
玟赫拒绝了,因为这本身只是个差错的玩笑。
出于礼貌,他说:演出的时候你可以尽情拍,记得给我打光哦。
反正他在台上什么也看不清。
上台前他给亨源打电话,依旧未接。于是他只得提醒亨源,钥匙放在了邮箱里,不用再等他了。
李玟赫在调试吉他,今天的灯光是那种妥帖的鸡油黄,把他黑色的裙子照得如水洗过粼粼地亮。他还是更习惯穿裤子的时候,两条光腿并在一起体感微妙。台下的二手烟酒让他悄悄咳嗽两声,麦克风传递的空隙,玟赫发呆,无意识看向最漆黑的角落。他看到了最熟悉的人,蔡亨源。
蔡亨源举起酒杯,露出那种极其风流的表情。
他怀中的女人仰起小脸,并不会在意他此刻看着其他男女。
“那吉他手是你朋友?”
亨源显然不想回答这种私人的问题,况且,李玟赫与她毫无关系。
“算是吧。”他模棱两可地说着,把烟递到女人嘴里,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如果说李玟赫完全不在意那一定是假的,但他也无所谓,因为这些人,这些终究要如溪水流走的人和他不一样。他不要做流水,他宁愿做一块石头。
于是他今晚弹得格外卖力,安可的时候几尽要崩断了弦,只得拿着麦清唱几句。亨源已经走了,那半杯自由古巴还在。
玟赫下台洗手,在灯红酒绿分不清男女的洗手间碰到亨源,他正在催洗白衬衫上的一抹车厘子红。
“我就说你扮相不错。”亨源说。
是吗?玟赫怀疑,他扯掉那顶挺贤良淑德的假发,露出金色的,蓬乱的他自己的短发。
“现在呢?”
“不化妆就太淡了。”蔡亨源说。
他凑上前,努力在辨认眼前的李玟赫,和记忆里没什么偏差,一样素白的面孔、一样执着的眼神。他想起自己今天的唇膏色号,应该合适。于是双唇贴上李玟赫自觉阖上的眼皮,留下了一点狡黠的莓果色。
“这样就好多了。”亨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