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李箱是被一阵细微的机器运作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昨晚睡前忘记关窗帘,晨光透进房间,虽然有阴云遮挡,但光芒还是让他睁眼有些困难。循着声音艰难地看去,床头柜上的水母缸正在正常运作,缸里的生物正一拱一拱地顺着水流在缸内游动,伞盖边缘的细长触手们正懒懒地晃着,像是还没睡醒。那咕噜咕噜的声音正来自缸边的空气泵,但在李箱听来,这跟以前鸿璐赖床时发出的哼哼声是一个性质。
“早,鸿璐。”他迷糊地对水母说,“起床了,等会我要给你换水。”
李箱打着哈欠起身,伸手轻轻敲了下水母缸。缸里的水母——或者说鸿璐像是才醒来,几条触手摇摆起来,游得也更欢快了些。
“嗯,那我就当你同意了。”李箱自顾自地点头,熟练地解读着水母的语言,“看来今天你心情不错。”
下了床,他开始每日的例行工作:检查水流速度,调节恒温器,看一眼缸边的便签记录,今天确是换水的日子,去洗漱间端出已经养好的水,小心地给鸿璐换上。自鸿璐变成水母后,他不仅在认真解读对方的肢体动作,还学习了许多养水母的知识。毕竟店员跟他说过,水母是种很脆弱的生物,水流、水质、温度,但凡有一个不合适,早上养的水母晚上就死了。
“我说,鸿璐。”他一边忙活,一边跟鸿璐闲聊,“你现今的待遇已经非比寻常。恒温十二五度,专属单间,二十四小时循环过滤系统......比得上你说的以前的少爷生活吗?”
水母优哉游哉地飘到靠近他的一侧,柔软的伞盖贴在玻璃上,看上去是在好奇的倾听。
伺候完变得更娇贵的室友,李箱才拿起缸边正在充电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一亮,人脸识别后直接跳转到了昨晚没关闭的新闻应用界面。加粗的标题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后续报道】城东特大交通事故遇难人数确认,四男三女不幸罹难
李箱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了,指尖悬在半空。房间里空气泵的运行声规律作响着。他沉默地将新闻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后摁黑了屏幕,转头看向游动着的水母。
“其实我并不想把你放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太不安全了,要是有了什么危险你该怎么逃?但我们城市也没有海......不,要是把你放生了,我根本找不到你,这该怎么办?”李箱对着水母喃喃道,“你现在太脆弱了,我只好把你圈养在这。”
鸿璐在他的注视下慢悠悠地原地转了个圈,身体在灯光的照明下呈现出迷人的青色,仿佛在向李箱展示:你看,我现在还好好的哦。
李箱看着他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兀自地笑了。嘴角的笑意还没落下,他起身前往厨房。打开冰箱,目光掠过自己那些敷衍的速食,落在放在中间隔层的精致小盒子——那是他上周特意网购的丰年虾,因为没精力养虾卵,干脆买了成体回来。
“鸿璐,吃早餐了。”他用滴管吸了些丰年虾,滴在水母盖子上,看水母伞盖一缩,乖乖地将这些橙红色的饲料吸食进体内。
“看来还挺对你胃口。”李箱满意地点点头,靠在桌边欣赏了一会鸿璐用餐,“以前跟你去吃路边摊,一开始还对小吃感到新奇,但总是吃了几口就腻了。现在倒是好养活。”
这话脱口的瞬间,耳边就仿佛回荡着鸿璐带着笑意的反驳:“李箱先生,那是因为你总在我不饿的时候投喂!”
然而这只是想象,眼前的水母连发出气泡破裂般的声响都做不到。李箱摇摇头,将那幻觉般的声音驱散。
他端出一台平板,手指滑动,调出自己常看的纪录片——这季是讲海洋生物的。把平板放在水母缸前,蔚蓝的画面映在玻璃上,与缸内的青色光影奇妙地重叠在一起,仿佛鸿璐也游进了那片广阔的大西洋。
“等会我又要去上班了,给你找点事做,免得你无聊。”李箱轻声说,“虽然你现在可能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纪录片里,旁白用沉稳的男声讲述着:“水母,作为一种古老的刺胞生物,其神经系统非常简单,它们的行动更多依赖本能......”
李箱的目光追随着凭着本能,不知疲惫地、一圈又一圈游着的身影,他看了很久,叹息着,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没关系,这样也很自由。”
提醒他离开的闹钟响了。李箱最后再看一眼水母,提起包,开始了自己千篇一律的生活。
工作日终于过去,日历迎来了周六。阴沉了几天的城市终于在今天散了乌云,清晨的阳光明亮了不少。
李箱端出了新到的、已经处理好的水母罐,准备将鸿璐转移到这里。这个水母罐体积更小、重量更轻,而且还是可充电使用的,正好可以带出门。
他站在床头的水母缸前,对缸内的居民宣告:“鸿璐,今天天气很好。”
水母正随着水流游到缸底,闻言,又慢慢漂浮起来。
“你不是喜欢散步吗?今天我刚好有空,带你出去透透气,怎么样?”
水母上下漂浮一阵,又拐了个弯翻滚身体。
“你同意了。”李箱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即使每天给你放视频看,也难免会烦闷。”
他拿出那个便携水母罐,动作轻柔地将水母转移到罐中。从“别墅”到“单间”的变化没有让鸿璐产生什么不满,他正悠闲地漂浮着。李箱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封性,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将水母罐端起端详。
“我们今天去的地方可能有点多,几乎一天都会呆在外面。”李箱对着罐子轻声安抚道,“你的活力一直比我好,不知道变成水母后是不是也一样。”
水母游了一圈,用飘逸的触须展示自己完全没问题。李箱看着这美丽的小生物,放心地将他护在怀里,向门口走去。
他们的第一站是公园。
虽然鸿璐起床比他晚,但因为职业的自由,鸿璐早晨有不少时间可以打发,因此常去附近的公园晨练——如果单纯散步也算晨练的话。在李箱空闲的日子,他也会软磨硬泡让李箱跟他一起去散步。李箱总拗不过他,只好跟他出门见光了。
公园里很早就来了不少晨练的老人和嬉闹的孩子,人声夹着鸟雀鸣叫,一切都充满了生机。李箱捧着这个与众不同的罐子,默默走到湖边,站在全神贯注地钓着鱼的男人不远处,一起看着湖面的轻微涟漪。
往常的话,鸿璐会站在他旁边跟他嚼耳根,要他与自己打赌这位先生什么时候能钓上鱼。李箱说半小时,鸿璐说一小时,但他们站了一会儿,鸿璐又忍不住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也想买个鱼竿钓鱼。李箱就会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向东朗借一把让你试试,不然按照你三分钟热度的性格,很快就会闲置的。于是鸿璐很委屈地说,李箱先生怎么这样。
可惜水母不会说话,只会顺着空气泵制造的水流在罐里打圈玩。
“妈妈你看!”一个被妈妈牵着路过的小女孩站在桥头,惊奇地指着李箱的手,“那个哥哥在遛一只会发光的水母!”
牵着她的年轻女人闻言转头,当她看见李箱后,脸上挂上温和的笑意。
“是李箱啊。”她走上前,随即有些疑惑地左右看看李箱身侧,好奇地问,“怎么今天是你自己出来?一般只有鸿璐那孩子生拉硬拽,你才肯出来透透气呀。”
李箱缓缓地抬头,看向这位与他们相熟的邻居。看来是鸿璐在背后偷偷说他坏话了,明明他跟鸿璐出来的时候没有表现过不情愿的样子。
李箱小心翼翼地举高手中的水母罐,目光珍重地落在水母柔软的身体上,认真纠正道:“没有一个人,鸿璐在这里。”
那位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李箱那双过于清澈又过于固执的眼睛,一时间不理解李箱在说什么。她看着被罐顶的灯光映照成青色的水母,思索了一番,用自己的理解试着回答道:“原来你们喜欢用对方的名字命名宠物啊,我家那位也是,这只小狗还是他用我的小名起的呢。”说完,她的目光看向被牵着绳的小狗,小狗应声叫了两下。
李箱张嘴,想要解释这真的是鸿璐,但想来女人也不会信,于是将错就错地点点头。
女人弯下腰,配合地对着水母罐挥了挥手,柔声说:“早上好,鸿璐。”然后她直起身,笑着补充到:“再替我向真正的鸿璐问好吧?你们好好玩,我们先走了。”
李箱又点点头,沉默地目送那对母女走远。他低下头,对罐里的水母重复到:“早上好,鸿璐。”
水母在有限的方寸之水里,懵懂地转了个身,将映照在身体上的色彩投进李箱漆黑的眼睛里,看上去无辜得很。
“哈......让我知道你偷偷说我坏话了吧。”李箱叹气,听上去颇为无奈,“别试图装无辜让我原谅你。”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估算着坐地铁的时间,现在出发的话能赶在水族馆刚开馆的时候到达。
“这里太热闹了,对吧?”李箱捧着水母罐离开湖边,听着周遭逐渐变得热闹,慢悠悠地边走边说,“我知道你不讨厌热闹,但是你现在或许需要一些......归属感。我们去水族馆吧,我买好了票,你应该不需要——我更担心你进不去。”
地铁车厢平稳运行着。现在刚好过了早高峰,乘客不算多,李箱这才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他将水母罐小心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双手稳稳地扶着罐身。冰凉的玻璃质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抱着这个坚硬的容器,姿势却像一个填满了海水的、虚无的拥抱。车厢规律的摇晃像是催眠,在某个恍惚的瞬间,他感到右肩微微一沉, 仿佛曾有人像往常一样,将下巴懒洋洋地靠上来。
他一个激灵,变得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身旁空无一物。李箱晃晃头,将水母缸更稳当地安置在怀里。罐子里的水母似乎被平稳的运动催眠,漂浮的姿态变得慵懒,连翻转的频率都变低,像一团悬浮在青色海水里的云。
偶尔有好奇的目光投向李箱与那罐发光水母身上,李箱默不作声地将水母罐往怀里拦,构成一道脆弱的屏障,试图阻拦这些目光。
换乘,出站,距离水族馆只有一段几百米步行的路。当李箱走在路上时,阳光恰好倾洒在那座嵌着玻璃的白色建筑上,被玻璃折射向四周。
“我们到了。”李箱低声道,仰头望了一会这座奇特的建筑。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市里的水族馆。交往前鸿璐曾约他来看企鹅表演,但因为迷路,赶到企鹅馆时表演已经结束了,一群孩子挤着他们出门,他们只好去看白鲸了。虽然逛得有些漫无目的,但那天还是很开心的。李箱还记得在水母展厅时,鸿璐贴在玻璃上,赞叹这些优雅美丽的生物,看完还意犹未尽地朝他模仿水母游动的样子。
现在好了,你真的变成水母了。李箱心里暗念着。
检票口,工作人员果然注意到了他手中的罐子。
“先生,这个是......”年轻的检票员面露难色,指了指旁边“谢绝宠物入内”的标识。
李箱心里微微一紧,但他面上不显,看上去还是面无表情的平淡神色,语气温和却坚定:“他只是水母,不会吵不会闹,更不会骚扰别的游客。我只是想带他看看水母。”
“哎呀,这个.......啊,前辈!”检票员目光飘忽着,突然捕捉到了另一个穿着同一制服的员工,忙高声询问道,“这个可以放进去吗?”
“啊?什么?”那位检票员眯着眼睛远远一看,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个装水罐子,过过过,现在人少。哎我忙着呢你自己判断。”说完,他匆匆离开了。
检票员纠结了一阵,看着李箱认真的眼神,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才会想带水母来看水母......最后他还是扫了李箱示出的二维码,放人通行了:“......祝您和您的水母能度过快乐的一天。”
“谢谢。”李箱轻声道谢,走过检票口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绕过色彩斑斓的热带鱼缸,掠过曾去过的企鹅展区,对一切生物都熟视无睹。第一次游玩的记忆还没有被忘却,他直直朝着深处的水母展馆走去。
展厅顶部悬吊着各色摆成海浪状的灯带,在这如同海底光影的微光之下,数个巨大水母缸矗立在昏暗中,映着颜色各不相同的光,将水母衬得更加神秘,也将周围游客的脸庞映照得迷幻。
李箱在入口稍稍停顿,让眼睛适应这梦幻般的昏暗。随后,他捧着水母罐,走向最近的那个散发着幽蓝色光晕的水母缸。
缸内,数十只海月水母正随着轻柔的水流漂浮摇晃。它们通体透明,圆月般的伞盖中长着四瓣马蹄般的消化腺,几条半透明的丝带状触手在水中飘逸。伞盖每一次收缩与舒展都带着催眠般的韵律,安抚着游客浮躁的心。
李箱站定在玻璃缸前,仰头凝视片刻。巨大的水体带来无声的压迫感,也更衬得其中生物的渺小与脆弱。他低头,看着自己罐中比海月水母更大只的鸿璐。虽然体积更大,但他也同样柔软、易碎,因为他也只是一只水母。
“看,”他将水母罐凑近巨大的缸壁,好让鸿璐看得更仔细,“它们游动的样子和你很像。唔......应该说你现在和他们很像,比你上次的模仿更像了。”
罐子里的鸿璐无法开口回答,只带着自己稍微大一些的身体打了个滚,当是回应了。
他顺着蜿蜒的参观路径向内走去,看霞水母如漫天云霞般铺展,看帆水母借着浮囊像小船般在水面漂荡。李箱不时会低头对罐子里的鸿璐评论几句,关于它们的颜色、形态、游动的姿态,像是鸿璐还站在他身边一样。
最终,他们来到了展厅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个展缸前。这个缸没有花哨的灯光,只有最纯粹的自然光模拟,照亮着其中浩瀚的水母星海。成千上万只不同种类的水母共处于这片蔚蓝之中,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共同构成了一场无声而盛大的视觉交响。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巨大的玻璃缸,缸壁如一面幽暗的镜子,隐约映出他和他手中水母罐的倒影。光晕流转间,那倒影中他孤单的身旁,似乎短暂地勾勒出了一个熟悉的、高挑的轮廓。
可再一眨眼,眼里所见只有他一人的倒影,缸里是无数陌生的水母。
李箱收了声,没再对着水母罐自言自语。只有调小了音量的广播播放着如同背景音的介绍词。
“......它们生活在永恒的当下,不会回忆昨日的洋流,不会期待明天的食物。您注视的这道波纹,它转瞬就会遗忘......”
那些美丽而古老的生物在里面永恒地漂浮、律动,它们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没有悲伤。
在这个所有水母都美丽得如同幻梦般的世界,这个理应让鸿璐获得“归属感”的地方,李箱却清晰地意识到——他手里的鸿璐是最为孤独的那只水母。
他没有族群,没有巨大的水母缸。他拥有的只有一个名为“李箱”的人类。
而这个人类,也可怜地只拥有他这一只水母。
“你看,”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它们都很漂亮。”
“但你还是最特别的。”
在水族馆里吃完一顿昂贵但还算不错的联名餐,李箱带着鸿璐离开了这片有蓝的世界。走到阳光下,李箱竟因明媚的日光照得有些恍惚,他确实好几天没见过这么清朗的天空了。
他站在街角,看着车流人往,一时间不知该去何处。不知是否是鸿璐变成水母的原因,李箱感觉只有自己在自言自语有些无聊,连同着看这些小动物也感到无趣,没能将时间都耗在里面。
但此时回家又为时过早,说好要在外面玩一天的......他看着罐子里察觉到可能要回家,而变得蔫蔫的鸿璐,努力思索着下一个去处。
啊,既然水母也是水生宠物......
“鸿璐。”他敲敲罐壁,引得里面的水母一动,“我带你去个地方,你会感到有趣的地方。”
他没有选择地铁,而是打了辆网约车。上车后,司机对这位捧着水母罐子的顾客投去好奇一瞥,但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路将李箱送到了目的地——一个颇有年头的花鸟鱼虫市场。
刚一下车,喧闹的声浪便混着花香、鸟鸣还有泥土的气息朝他袭来。这里与水族馆的静谧不同,充满了鲜活而粗糙的生命力。
李箱捧着水母罐,走进这方热闹的天地。他在色彩缤纷的花店前稍作驻足,在挂满笼子、鸟雀啁啾的通道穿行,在摆满盛着各式游鱼的鱼缸的摊子细看......因水族馆而积压的某些情绪悄然逸散,他不禁俯身去看这些更加娇小常见的水中生命。
灿红色的金鱼甩着绸缎般的尾鳍,在缸中威风地巡逻着自己的小天地。那兜圈的模样让李箱联想到了鸿璐在缸中随水流飘荡的模样。只是他没有这金鱼那么有力,虽然活泼,但更多的是随波逐流。就像这个人的性格一样。
他们都是相似的人,面对向自己奔袭而来的难题都表现得有些逆来顺受,被动着承受,缺乏改变航向的勇气。原本他们都是不善打破僵局的人,过着各自的毫无选择、毫无改变的生活,却因为对方的到来而拥有了让自己前进的水流,像水母那样得以借力漂浮起来。
“哟,小伙子。”一道苍老却精神十足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拽出。抬头看去,这位老人家虽白发苍苍,但脸色红润,精气神十足,这个天气还只穿着一件长袖单衣,手里还提着一只装着喳喳叫的画眉。
老人凑过来,眯着眼睛打量李箱手中的罐子,浓重的本地口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你这......溜的是啥?海里那个什么东西来着,海蜇?”
李箱转过头,神情是惯常的没什么精神,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我对象。”
老人愣住了,嘴巴微张每一道皱纹都似乎写着困惑。他瞧瞧罐子里明显非人的、柔软漂浮着的生物,又看看李箱毫无波澜,不似作笑的表情,不禁抬手挠挠白发稀疏的头顶。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奇怪,老拿对人的称呼套动物身上,他那女儿也是,婚也不结,成天抱着自己那叫阿什么比的猫喊儿子。这他看久了也就理解了任她去了,只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抱着罐海蜇当对象,这实在是......还是说他真跟不上时代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老人显然试图理解并接受这个过于超前的设定,他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带着一种老一辈朴素的、试图解决问题的务实精神,放下鸟笼,从随身挎着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塑料袋,里面是半包红色的颗粒状鱼饲料。他慷慨地抓起一小把,递向李箱:
“那个,你对象,”大爷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尊重,“它吃这个鱼食不?”
“......”这下轮到李箱呆滞了。
他看着老人手里那把带着腥味的鱼食,张了张嘴。理智冷静地告诉他,水母需要的是浮游生物,是特质的、干净的微小饵料,这种常见的鱼饲料对鸿璐而言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污染水质。但感性又让他不由得心中一暖,最终,他还是伸出手,从老人掌心捏了寥寥几粒。
“谢谢,”李箱看着老人,诚恳地道谢,“我会让他试试的。”
“哎,对嘛。”老人转而露出爽朗的笑容,“处对象嘛,总得什么都尝尝,万一就遇到他爱吃的呢?”
李箱点点头,将那点鱼食装进口袋,听老人继续跟自己搭话:“你这对象咋看起来没劲呢?你看这金鱼,啧啧,多有活力。”
李箱低头看了眼“没劲”的鸿璐,水母像是不服气般又翻了个跟头,展示自己的“活力”,引得老人新奇地“哎哟”一声。
“水母没什么重量,也没有鱼那样的骨骼和神经,移动还需依靠水流。”李箱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大爷听得似懂非懂,但看李箱说得认真,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哦……靠水飘着啊,那是不容易。”他把自己那精神抖擞的画眉鸟笼提起来些,颇为自豪地对比,“你看我这老伙计,扑腾起来可有劲了!”说罢,画眉炫耀般挺着胸叫了两声。
李箱不禁勾起嘴角,抚着水母罐的顶部,替他辩解道:“他这样安静也挺好,我喜欢。”像是对这话的回应,鸿璐游到李箱抱着罐身的那只手旁,伞盖在那片玻璃留下一个挤压的印记。
老人瞧着李箱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最终放弃用逻辑去理解其中道理,以一种“儿孙自有儿孙福”的心态,伸手拍拍李箱的胳膊,笑着说:“行吧!热闹有热闹好,安静有安静福,自个儿顺心就行。小伙子好好处,你这对象,嗯,挺特别的。“
“谢谢。”李箱再次道谢,这次他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老人看着李箱终于有了变化的表情,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唉,小伙子,你也别嫌我话多哈。你看你这对象,它再怎么好,也是个罐儿里的东西。你这心,总不能也一辈子泡在罐儿里啊。”
李箱沉默了。他的目光虚虚地扫过画眉、金鱼,以及老人满溢着关心的表情。他当然清楚老人的话完全出自好心,听上去却让他倍感刺耳,甚至让他生出捂住双耳的冲动。然而此刻他正捧着水母,内敛的性格也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行为。
最后,他只是违心地“嗯”了一声。
他捧着罐子,又在大爷“有空再来逛啊”的热情道别声中,缓缓向市场出口走去。喧嚣声在身后渐渐减弱,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几粒硬硬的鱼饲料。
“你看,即使你变成这样,还有陌生人惦记着你有没有吃饭。”李箱低声对水母说,“可惜你没有这个口福。”
水母将触须碰上玻璃,似在无声抗议。
李箱将罐子重新抱在怀里。他看看已经要暗下来的天色,自言自语道:“说起来,该我先去吃饭了。”由于中午没心情吃饭,他只吃了半份食物,现在他的腹部正隐隐抗议。
一路走,一路用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最终,一家看上去干净整洁的寿司店吸引了他。透明的玻璃窗后,食客们正安静地享用着食物,氛围不错。
就这里吧。他想。鸿璐应该不会介意的。
他推开寿司店的玻璃门,一位穿着和服式制服的女性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欢迎光临,一位是......吗?”
她的目光落在李箱怀里的水母罐,表情变得有些为难,迎接词都说得犹疑了一些。迎上李箱疑惑的目光后,她讪笑着用手臂指向旁侧的告示牌。
“不好意思,先生,”她压了些声音说,“我们店谢绝携带爱宠入内哦?”
李箱顺着她的手臂看去,那面告示牌确是写着“谢绝携带爱宠入内”几个字,其下用漫画剪影标出了爱宠的范围,其中包括了“刺胞类”。
刺胞动物......
这个词像一纸冷酷的判决书,不是判决水母的身份,而是判决他与鸿璐的关系无效。
李箱的目光在那个过于专业的生物学词汇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自己怀中的罐子上。鸿璐正无知无觉地漂浮着,无法回应他什么。
即使店员的声音稍微压小了,但在这家并不算吵闹的餐馆里还是能被人听到,周围几桌的食客不禁循声望来。当他们看清李箱怀里只是一个发着青光的罐子时,那些目光从好奇变成了疑惑,甚至带上一丝看戏的玩味。
李箱感觉自己像一个小丑。他不是在携带宠物,他是在携带着自己全部的爱。而这一切在旁人眼中,只是一个需要被拦在门外的宠物。
他再看向店员满是歉意、但毫不通融的笑容,再也没有心情像上午那样解释“他不会吵不会闹”,他只是垂下眼,说:“抱歉,打扰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他足够坚定,他和鸿璐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容身之处。然而事实是,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但鸿璐再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站在盏盏亮起的路灯下,李箱看着依旧安宁的鸿璐,叹息着:“看来,高级餐厅不欢迎我们。”他的声音里除了淡淡的疲惫,再听不出其他情绪。
他已无心寻觅,只是拐进了一家便利店,要了一份微波炉加热的饭团和一杯热饮,坐在玻璃窗前的桌椅上三除两下地解决了晚餐。
罐子里的鸿璐静静地与他”对视“——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舞动着触须,如同一只青色的幽灵,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李箱忽然想起了老人给的几粒鱼饲料。他将它们从口袋掏出,红色的颗粒躺在没什么血色的掌心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扬手,将那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连同着食物包装一起扔进垃圾桶。
他转身推开门,再次融入门外逐渐深沉的夜色中。城市的霓虹在他模糊的视野里化开,像一片被打翻的调色盘。他抱着罐子的手臂开始发酸,这酸涩感莫名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璐逛累了也是这样把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嘟囔着“李箱先生,我们回家吧”。
“走吧。”他动身朝地铁站走去,“我们回家。”
回到家后,李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径直走向卧室,将鸿璐转移回恒温且更为宽敞的水母缸。或许是因为水母罐的维生系统终究不如家里的,这一整天鸿璐都显得无精打采。李箱不忍鸿璐那么煎熬,快速而小心地将他放回水母缸。鸿璐在水母缸的水流中缓了一会儿,才舒展开触须,李箱吊着的一口气才终于松下来。
然后他没有停歇,转身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丰年虾,给鸿璐喂食了一顿。确认鸿璐进食完毕,他才回到玄关处换鞋脱衣。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这一天的出游,像一场漫长而投入的演出,此刻幕布落下,只剩下满室的寂静与他自己。
他简单洗漱,然后关掉了客厅的灯,只留下水母缸自身散发出的的青色光芒,充盈着卧室。他躺在床铺上,侧身面对着那片光,看着鸿璐在其中规律地、无声地漂浮,一圈,又一圈。空气泵规律的声响像有着催眠的魔力,他的眼皮渐渐沉重,意识沉入一片温暖的深海......
他睁开眼,看到身周都是静谧的幽蓝,如同深陷海底世界。然而在这片海里,所有生物都在游动,唯独他脚踏陆地般伫立在一片虚空,看所有事物从身边掠过。
忽然间,他看见远方有一团,一大团光芒,浪潮般朝他缓慢涌来。近了,看清了,那是一群水母。它们摇曳着触须,缓慢又迅速地朝他奔来——姿态是缓慢的,速度却快得出奇,眨眼间就涌到了他面前。
只是在靠近他的瞬间,水母们都朝旁侧游去,刻意避开他一般,让他身周呈现一个球状牢笼。唯独一只大西洋海刺水母,义无反顾地朝他奋力游去——
他以为拥进怀里的是潮湿的柔软,却不想他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包裹住。鲜活的、令人安心的躯体填满了空虚许久的胸腔,他终于又拥抱上了鸿璐。
再一睁眼,海底景象消失无踪,入眼的是他的卧室。准确地说,是他们的卧室。
鸿璐松开这个有些紧的拥抱,双手从他身上抽离,转而捧上他的脸。指尖温热,带着活人的、令人心口发烫的温度,轻轻揩去他眼角不断溢出的、冰凉的液体。
“别哭了,李箱先生。”鸿璐的声音很近,带着梦境特有的柔软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他的拇指摩挲着李箱的脸颊,眼神里是李箱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和全然包容的温柔,“再哭下去,你要变成水母了哦?到时候,我可没办法把你装进罐子里带走。”
李箱想开口,喉咙却被巨大的悲伤堵得严实,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他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却因为不断蓄起、掉落的眼泪模糊又清晰了视野,即使如此他也不愿眨眼,势要将人的脸刻进脑海。鸿璐的眉眼,他欢快地勾起的嘴角,披在身上的柔顺长发......一切他曾失去的,都再次回到他身边。
然后他看见鸿璐的脸凑上来,唇瓣轻轻吻去他不断溢出的眼泪,然后贴在他耳侧,温柔地说着:“李箱先生,你会习惯没有我的生活的。”
可说出来的话怎么能这么残忍。
李箱被刺痛得猛地睁开眼。
枕头已经变得湿冷,不知淌了多久的眼泪似乎将枕头也冻得发硬。
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冰冷的空气灌进胸腔。卧室里除了空气泵的噪音,只有一片死寂。未拉窗帘的窗外盛着一片昏黑的夜色,再次聚起的云层因城市的光污染而微微泛黄。
没有拥抱,没有温度,没有鸿璐。
他缓缓坐起身,视线在昏暗中投向床头的水母缸。
只有一只水母。
“......它们生活在永恒的当下,不会回忆昨日的洋流,不会期待明天的食物。您注视的这道波纹,它转瞬就会遗忘......”
水族馆的介绍词仍回荡在脑中,如梦魇般驱散不去。
水母无知无觉地在缸内游着,感受不到他的悲伤,嗅闻不到他的苦涩,没有大脑的生物在水中飘荡,如同不知人间苦难的幽灵,飘进他的意识里,给予他虚无缥缈的拥抱。
李箱赤着脚下床,冰凉的木地板从脚底传来刺骨的清醒。他走到缸边,伸出手指,轻轻贴上那冰冷的玻璃壁。他静静地等待着,看着它在那方小小的世界里,完成又一次无意识的循环。
“我会习惯的。”
李箱的声音轻得连他都无法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