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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虎和苏木第一次乘绿皮火车，是14岁那年。
他们坐向腾辉的货车走。在屁股就要颠成两瓣的时候，抵达镇上的火车站。两人提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破烂行装，被人流拥上了站台。站台很简陋，一眼望尽的陈设，边上是一望无际的铁轨，再往远处是层叠的灰绿的山。
苏木脖子上挂着两块和马虎胸前相像的石头。用绳缠起来，一串，在领口叮当作响。他们站在站台边缘，侧头看绿皮火车喷着白气驶来时，像看到了奔流不息的，绿色的大河。
和他们打水漂时灰蒙蒙的河很不一样，它承着希望的船来。
那几块石头是马虎在河边捡的，具体是什么时候，苏木没有印象。从某一天开始，身边的人不再天天上课睡觉，而是每天换了花样地打磨那几块被他当宝贝护着的石头。
苏木也没管他发出的千奇百怪的噪音，只在老师要骂他的时候，就用手肘拱拱马虎的，让他快别把腿放椅子横杠上了。
苏木也不记得到底那天是什么日子。只记得下了课训完晚练，两个人一块回宿舍睡觉时，马虎神神秘秘地往后面瞅了几眼，从兜里掏出根绳子，串着俩石头。
马虎不管苏木什么反应，笑嘻嘻给人系在脖子上。苏木低头去看石头，等马虎的头挪开，他才就着路灯看清了它们。
一左一右，用绳子缠起来，串在一起，歪歪扭扭写着“平安”二字。
马虎凑近了，把他的举到苏木眼前，上面也写了字，是“快乐”。
训练的时候自然是不能戴着的。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放马虎柜子里，偶尔拿错了也就那么戴着了。
时间久了，水笔的字迹磨掉了，四块石头是如此相像，以至于就连它们的主人也分不清。
然而时过境迁，苏木被打断了腿，丢了“平安”，马虎的快乐也一起褪了色。
苏木依旧偏爱靠窗边的位置，靠在椅背上偏头去看外面飞掠的树影。向腾辉偶尔会和他一起，更多时候是一个人。向腾辉也不懂，这硬座硌得慌，坐一路几小时一下车全身骨头都错了位。苏木这是没罪找罪受呢吗？
苏木说不清。马虎入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企图在生活中揪出点马虎还在身边的蛛丝马迹——他给他买的积了灰的飞机、他给他录下的睡前故事（苏木某天晚上开玩笑说，我想听你讲故事。马虎点点头，说好，他坐在苏木床前的椅子绞尽脑汁，蜡烛都要灭了，除了“好久好久之前”，没憋出来一个字。）、他给他写的信、他和他一起坐过的绿皮火车、他给他做的石头吊坠……
火车缓慢开动，风景由陌生变得熟悉。一片片望不清叶片的绿影，到逐渐枯黄的野地，再后来，苏木看见了小时候和马虎一起看过的无数次的落日。
两个人还在外面比赛的时候，傍晚会出去散步。城市很好，鳞次栉比的高楼，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喧闹着的。但又有一点不好，他们那天走了很久，回头望见那弯瘦月爬上来的时候，再回过头来发现太阳无处可落，不知何时已然沉寂地消失在了林立高楼之间。
火烧的云缀着欲黑的天幕，苏木在经过一大片层叠的树影之后，在哐当前进的火车上，望见一轮将要被地平线吞没的红日。
后来的很多次比赛打完之后，苏木提着行李包从绿皮火车上下来，胸前换了几次绳子的吊坠依然会随着走路的动作而相撞，声音早已没了当年那份清脆，或许是因为承载的东西多了太多。他的包里也装着马虎的——又或许是他自己的。
他还记得，还记得他们第一次看见绿皮火车，像看见了生生不息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