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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夕赠予的绿植最近开始开花结果了。
妹妹笔墨一泼,墨汁淋漓,凝成了一大盆康乃馨,几乎占据了窗台全部的空间。春夏的日子里,干燥温暖的日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望把重岳做的棋盘布在了窗旁,阳光晒得木材表面略微发烫。
上一次和家人聚餐还是春节的时候,自那以后他只出过宿舍一次,就是例行的身体检查。细数着第二次检查的日子也要到了,他摆弄着一人的棋盘,从前他总和兄长对弈,如今兄长在罗德岛的日子不多,可每次一回来想要见他,却总被他堵在宿舍门外。
罗德岛的宿舍不是他们兄弟姊妹的大通铺,重岳面对指纹面部声音三重锁,竭尽全力通融无果,也只有一声叹息。
半夜的时候望才偷偷开门,门外放了他兄弟姐妹们托大哥捎给他的东西,他哥哥本身则是留给他一张纸条,说如果你还想约我下棋,我随时在,还有源石的事情也是,我和博士洽谈了一些,或许对你有帮助。他把大礼包提回宿舍,吃了幺弟准备的异国美食——乌萨斯大面包,硌得他牙疼,于是又吃了年的香辣火锅。底料是妹妹精心特制的,略微为他调整口味,吃起来有种生嚼小尖椒的痛快。
某次他又故技重施,深夜才取哥哥外卖的时候终于被重岳抓了个现行。宗师为人正直良善,但心思比玻璃还透,况且武者为武就要灵活变通随机应变,所以他将计就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弟弟的宿舍。
重岳说得非常自然:“你已经两个月没有出宿舍了,我知道弟弟妹妹谁都劝你不动,所以只能我自己来看看你。”
望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床上:“私闯民宅,兄长可是真不见外。”
“你有事瞒着我们。”
望还想揶揄的嘴微微顿了一下:“兄长不是对外也说我在此养病?病人常走动难道是罗德岛这边的常理?”
“养病,但两个月来谁也不见?”
“我认为我们已经过了讨论私人空间边界的年龄。”
深夜的康乃馨被月光一打,再由无机质的合金窗棂晕染,有些冷白,影子铺在一团根茎之下,几乎与泥土的颜色合为一体。
“我知道你这时候对我强硬和那时候理由已经不一样了。所以对弟妹们三缄其口也就算了,不应该更加对我多表露一些么?”
“我无话可说。”
重岳微微皱眉,他环顾了一周,所幸望还是很爱干净,没把宿舍变成neet之家之垃圾成堆。他慢慢逼近望,望自然无处可逃,只得用眼睛瞪他。
“不对。”重岳用那双细长的、仍然属于兽的瞳眸目不转睛地观察,“你……”
罗德岛舰忽然震颤起来,康乃馨随即摔落在地,花盆开裂,泥土和植株都慢慢化为一摊墨。震动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全舰广播从门外走廊传进来:各位干员,刚才我们的舰船在行进过程中,船底接触了碎石流导致船身颠簸,还请不要担心。
重岳还在聆听广播,但他面前的望突然闷哼一声倒了下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弟弟。
“你怎么了?!”重岳本想一拍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叫医疗部的人过来,被望轻轻拽住了。
“别去……”他痛苦地喘息,“没用。”
“什么叫没用!你难道……”重岳不用质问了,因为望的身上正开始长出源石晶簇,那些通体纯黑的晶体如同影子一般自他身躯之上脱出,那双清亮的阴阳眼此刻被源石剥夺了阳的部分,源石从他的眼瞳里抽丝拔节,探出眼眶,生长开花。他拽着兄长的瘦弱右臂已经被漆黑的源石薄薄的覆盖了一层,浑身上下都在喷发源石粉尘。
“你叫他们也没用,先听我说、”望带着气音竭尽全力挤出句子,“它过一会就会消失,而且源头在哪你应该明白,从我这边治不好。你当务之急是立刻出去和感染源隔绝……”
“不行!要我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离我远去么!就算没有办法遏制,至少医疗部也能减轻痛苦!”
望被他拦腰横抱了起来将要冲出去,源石晶簇一刮一刮蹭着重岳的皮肤。望连大声呵斥的力气也没有了,出气多进气少,但他还是努力阻止:“兄长……大哥,哥哥。求你了。别让弟妹们知道。这种情况一般一刻内就会结束……”
他哀哀地重复:“再依我一次吧。本来我都不想让你知道……”
他哥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情绪变幻流动,太过风起云涌,望不敢和他对视了。最后重岳重重地喟叹了一声,抱着弟弟坐回床上。
“……谢谢。”望少有地道谢。
“别说话。痛的时候不要耗力开口。”
“……大哥小心不要被源石刺破了皮肤……”
“我知道。”
望缩在他怀中,平日里那条肥大的尾巴此刻无力地瘫平在床上,原本漂亮的龙鳞被星罗棋布的源石碎片所代替,但没有任何血流出来。望闭着眼睛微弱地喘息,哥哥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他痛苦的颤抖想必早已被对方接收得一清二楚,他甚至有些害臊了,但过度的疼痛又让他连情绪都不得不暂时抛下。忍耐,唯有忍耐,和无尽的夜晚。
等到源石如同尘烟一般从他身上化作虚影退去时正好过了十分钟。似乎还有幻痛,他一时只剩冷汗直冒,兄长替他擦去额角的汗,又摸了摸他的右眼角,那里当然没有任何源石了,然后是尾巴,抚得他阵阵战栗,连忙开口:“好了,不要再用小时候的方式对我了……”
“祂身躯那边的源石吗?”重岳只是问。
“是。”事到如今望不得不敞开了和兄长说话,“大哥也知道我第一次体检的时候出的岔子,不过那次只是一瞬间,也没有什么感觉。”
“这次怎么会波动如此之大,甚至到了体表感染的地步……”
“海市蜃楼般的投影罢了,兄长在害怕?”他揶揄道。
“我当然害怕。不仅害怕,还有无力。”重岳说,“我找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但如今恐怕比那时候还要无力。”
“总不能为我而哭吧。男儿有泪不轻弹,有苦有痛也不该是对我。”
“我不哭,是因为你还在,你们都还在,不是我被剥夺了伤心欲绝的情绪。人有生老病死,年月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也非我能定夺,从前的遗憾是我不能及的短暂,但是现在,你,你这样是我能及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我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要独自一人饱受这样的痛楚却不能分担一二,你叫我能有什么好脸色。”
望少有的缄默了,他挣扎着想要脱开兄长的怀抱,反被锢得更紧。
“我不是病人了。”望抗议。
“我把夕妹余弟叫过来。”
“兄长威胁我也没用,他们来也只能看到一个毫无异常的我罢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叫他们,你也别逃。你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是我看得明白。”重岳去捏望的小臂,肌肉仍然松弛着,看来还没缓过劲。
“频率大概多长时间一次?”
“你开始望闻问切了?”
“小望,这件事保证只会有我知道,所以你告诉我。”
“……不确定,两个月来出现了三次,不算频繁。”
“没有前兆?”
“没有。”
“好。岁陵那边的你的痛苦我做不到缓解,那么这边的你我就一定要做到。”
“切断链接?那到时候岁陵要是尘埃落定了,那边的我意识该怎么回到这里?况且切断了我可就死了。”
“不,是减弱链接,加上药物配合,治标能治得你在链接到那边的源石时减轻痛苦就好了。余下的我来陪着你。我说过,我寻你,而且一定要寻到你,就是要下一次,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不会是孤身一人。我给所有弟妹们都这么说过了。”
“大哥还真是贴心。这种事如同刮风下雨,哪有准时准点的道理,到底要怎么掐准我发作时你能赶来?”
“好了,你总爱逞强,被令妹一训又不敢吱声,也就在我面前句句迂回着要占上风。我看现在差不多了,你睡觉吧。”
“……我送你出去。”
“我不出去。今晚我陪着你。”
“大哥还能夜夜都陪着我?”
“你倒是提醒我了,可以。”
望登时哑巴吃黄连:“宗师大人还真是闲。”
“我早从玉门卸任了。现在不过每日晨起练功,搜集源石的资料,顺便陪着年妹拍电影罢了。”
“我不怕被弟妹们看到,倒是大哥天天进出我的卧室也不怕他人非议?”
“非议什么?你说说看。”
“说你没有分寸。”
“所有人都知道我有个体弱多病的二弟。还是你觉得罗德岛其他人要质疑我的人品?”
“我对他们不抱什么希望。”
“我不在意那些。流长蜚短能有你的身体重要?”
“你该在意……”
“你要我在意一切唯独不在意你?小望呀,先质疑我人品的人好像是你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望别开眼去,地毯上那滩黑墨如同血一般触目惊心,“算了,就是浪费了夕妹的心意。”
“这有什么,我们从来都不怪你。本来花也不是你打破的,白天的时候我跟她说明情况,她再画一盆给你便是。”
“……净折腾。”
“真是怪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夜里向来不睡觉,我以为兄长知道?”
“祂消亡以后夕妹都一觉睡了两个月了,你还有什么好怕的?是殚精竭虑,要为了一盘更大的棋时时耗着自己?为众生,为我们,为大炎国祚,为掌控在你手里的万事万物都能圆满?”
“兄长这么了解我,那也不用再劝我了。”
“是,知道你会这么说。”重岳坐在床边,硬让望躺下去。望瞪着天花板,又转头看着守着自己的兄长:“我觉得应该先让兄长睡觉。”
“我睡的时候你又疼了怎么办?你的性子能不忍着把我叫醒?你又说叫我也没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望无言了:“……随便你了。”
“不必对我有愧,我可不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弟弟替我担忧。”
望冷哼一声闭上眼不再作答。
过了一会只听重岳再絮叨着开口:“你小的时候可不是不睡觉的模样,在我怀里的时候还赖床呢,说什么天高路远,夏热冬寒,风霜不尽,雨雪未停,总之就是室外天天有情况,方便你天天不想起床。”
“……兄长想说什么?”
“没什么,你我都懂,我就这么看着你,你总能睡着的。”
“那兄长还是太令人敬佩了。”
重岳竟然爽朗地笑了两声:“有活力,不错,等你真正好了我要拉你去晨练。”
望彻底不想理他了,翻身用龙尾冲着他。
双月西沉,望面对着一片月辉,他本就阴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更显惨白,他的影子藏匿于光照不到的另一半黑暗之中,但他哥哥坐在其中,和他的影子一并罩住了他的后背。望感受到身后暖意洋洋,兄长体温常热,不像他手脚冰凉,小的时候,他的确最喜欢后背抵着温暖的胸膛,聆听万籁俱寂,舒舒服服地做一个没有岁、没有生离死别、也没有苦痛的美梦。彼时他还没有别的弟弟妹妹,作为唯一的弟弟,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我也想有我的弟弟妹妹,然后,我要守护好所有人。
他现在连失去都失去了,但他又复得了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