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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和望初见时,彼此还没有以名字相区分,与人世亦不相熟,天生带着厚重的曾为一体、应为一体的记忆印记。为了抵抗融为一体的命运惯性,他们起初总是缠斗,在疼痛里一点点记住你是你我是我,从混沌中挣扎出各自的轮廓。以至于日后有了名字,也要把名字做得有如两军对垒,怕天地世人分不清,也怕自己分不清。
朔醒得早,望稍晚一些,朔一点点摸索自己的轮廓时,望就在暗处或清醒或昏沉地注视着,直到自己也该化出身形时才把梦里现实里总见到的眉眼与身量囫囵显出来,朔与望初以人形相见时,有如临水照影、隔镜量身。朔没说话,沉默着摆了个起手式。
那一架打得格外漫长,人形尚不稳固的朔与望时而能分清彼此时而不受控制地融成面目模糊的一团光影,但即使在再昏沉的融合里,两缕意识一旦相互触碰,就会在刺痛里回过神来,重新分为你与我、彼与此、朔与望。等厮斗平息,两人各自从对方身上扯下些来又遗失些自己的到对方身上去,但总归有了更多不同。
尾巴。望有些迟疑地开口。我的尾巴……变得很重。
朔往他身后略略一瞄,忍俊不禁,他甩了甩自己尾巴,觉得轻得过分,从打得一片狼藉的废墟里捞出一柄断剑的剑尾,系到自己尾巴上。
望看着朔忙活一阵后怡然自得的模样,忍不住又问:——那我呢?
朔只是温和笑着,没有说话。望打架时喜欢抡起尾巴抽人,如今这肥尾笨重,正好约束一下望。望拖着尾巴走了几步,步伐迟滞,但渐渐地也适应了,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与朔练习晨功,脚步与姿态都再不如朔那般稳健里不失飘逸。
朔醒得比望早,自身与岁已然分明,而望是后来剥离,花了更多时间在睡梦里休养,稳固神思。
望每度从大梦里醒来时,人间光景总是以十年为计地流逝。他有时候醒来并不见到朔,有时候会见到从游历里归来气息日渐收敛的朔,到后来望能够摆脱大梦时,朔在他面前轻轻站立着,居然已经完全像个凡人。在望苏醒的间隙,朔会捡些自己在遍访红尘的见闻讲给他听,世间有不同种族、不同国度,阵营林立,纷争起止不息。望清醒时,因为尾巴笨重,喜欢惫懒地歪在地上听朔讲这些事,上一次醒来时听到的种族在这一次清醒里已经覆灭了,上次朔说日后有机会一起造访的苔原,如今已经被绵延百里的冰层覆盖,旧的国度倾塌,新的君主问鼎,朔在这一切里飒然穿行,每次回到望的面前却都不曾有风尘仆仆,仿佛世间兴衰浮沉都不沾上他的衣袖。是在这样的时刻,望朦胧地懂得,为什么他与朔,跟世间其他都不相同。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望隐约能体会到为什么朔会在一次次的远行尽头,都回到这里,回到自己跟前来。
望并不告诉朔自己的所思所得,他沉默的时候居多,但凡开口总是奔着惹怒朔而去。朔在尘世流转的打磨里愈是沉稳,望就愈是想要用那些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时刻来唤回他与朔关系的本貌:死生一体、直见性命。
与朔不同,望即使在后来清醒自由的日子里,也并不像朔那样亲近人间。像用不同的手拂拭相仿的轮廓,朔与望日渐有了更多差异,望从朔这里学到许多人间的事,起初也果真仿效践行,比如早起晨练,比如兄友弟恭,比如研习诗文兵书,比如淬炼脾性,比如适应人形也是放任五谷与六欲七情给自己施加影响……等望后来出去一看,原来大半都是朔夹带私货。
人世间哪怕是真正的血脉相连的兄弟,也并不总是友爱谦和,争斗常有,闹出血海深仇的也不少。
人世间哪怕是身在其位的将士,也并不总是苦读兵书钻研武艺,得过且过、囫囵此生的大有人在。
人世间哪怕是度量惊人的文人雅士,也常吐露粗鄙之语,哪怕是掌管大型医药企业的博士,也难以做到日日早起练功。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望埋怨自己一招不慎在早先的岁月里听了太多朔的一家之言,现在身上也留下了许多习惯,把他与朔捆在一起,明明一开始只是希望仿得人形而已,到后来却学得比世人更加熟习人的秉性与底色。只是朔在这底色面前选择收敛自己,站在岁与人之间,把握武学里名为衡平的要义,而望相较于他是剑走偏锋的那个,武或许不争高低,但棋局必然有个输赢。这是朔与望的分野。
朔深深步入人世,后来真为自己捏了一具肉体凡胎,再后来还有了别的名字。从朔的角度看来,望从未在两个名字间有过纠结,似乎朔与重岳,对他来说并无二致。
朔以重岳的姿态站定在望眼前时,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你这样很容易死掉。
末了补上一句:……但我并不在乎。
知道了,重岳摆摆手,笑得很宽宏大量,让望看了真有点想把他当场压死,单用这条尾巴就够。绝非出于对重岳安危的担心,也并不是任何其他类似不舍的情绪,望有自己的考虑,并因此跟在重岳左右好一阵时日。换了肉身的重岳看起来与朔似乎没什么两样,只是吃饭吃得更勤,睡觉也更加安稳,在寒冷冬日的早晨,偶尔竟也有在榻上赖上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更古怪的是,重岳开始在有些时候躲着望,不让他发现自己的行踪。
此中必有蹊跷。望不喜欢这感觉。他与朔从一开始就是同样的东西捏成的,又在绵延不息的打斗里好不容易划清两缕神魂的边界,朔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名姓,哪能真的在望的眼皮子底下藏住事情。
望精密谋划,收割蛛丝马迹,终于在某日恍然大悟。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对重岳说,你换了肉身,自然也会跟其他动物一样发情。
不是。重岳有些虚弱地反驳。不是那个词……换一个。
望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但看着重岳那副难堪的样子,突然心里泛出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忍耐住想要甩动尾巴尖的念头,与重岳一桌之隔,在木椅上做得很端正。兄长,你说应该用什么词。望故意这样叫重岳,因为他知道这会让对方更受煎熬。望承认自己存了报复的心思,谁让朔总是以兄长自居。重岳想了很久才终于对望解释道:人食五谷生百病,这只是日常的小病症之一,在某些时候会有情动,适时纾解即可。
情动。望咀嚼着这个词,觉得这又是朔夹带私货的说法。他想要知道真相,也想要以此拿捏重岳、拿捏朔。望于是费了些时间心力,跟在军中兵将身后,看他们寻花问柳。他见过情难自已的恋人在后巷交叠,肉身碰撞交织时,两条细尾也紧密缠绕在一起,望对自己说,我与朔缠斗时尾巴也有这样激烈地绞动,过于激烈以至于绞下了些朔的尾巴融进自己的尾巴里。他见过烟花之地的露水情缘,面如春花的女郎坐在床沿,在时日不定里迎送情人,望对自己说,朔也曾经像这样反复离开又反复回到自己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却没他们这样多的汗水与呻吟,比他们平静体面很多,但就像女郎骂情人的一样,朔也是这样的“唯独对我满口谎话”。他见过夫妻在高岗之上依依惜别,留下对方的信物,手绢或小衫,在夜里聊以慰藉,闻着对方残存的气味爱抚自己,望对自己说,朔也会做同样的事吗,如果会的话,他是叫着谁的名字念着谁的气味,在夜里把自己弄成这样一塌糊涂的样子。
望以为自己学成,欣然回到朔的身边。他有些问题需要朔来解答,而解疑答惑,正是朔自封为兄长后理应要做的事。
望单刀直入,询问朔:你是否有心上人。
对方愣了片刻后摇摇头。
望恍然大悟,换了问法:那重岳有吗?
重岳,或是朔,无论用哪个名字来称呼都好,在那时也只是用有些无奈的眼神回望对方:你问这个做什么?
望心想,可怜的长兄,在人间淹留许久,连个夜里能叫着名字聊以慰藉的人都没有。
他决定不计前嫌,毕竟他如今也成了其他弟弟妹妹的兄长,按理来说,也要有几分长辈姿态。望在身上摸索一阵,没找到好东西,最后只好从衣袍下摆撕了一小截布料递给重岳。
以备不时之需。他对重岳说。
重岳握着这截布料出了一阵神,似乎终于明白过来,这是望担心他受伤,所以留给他用来包扎伤口用的。望见他神色如常,平静地收下,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舒服。他随便寻了个由头跟重岳吵架,随后摔门而去。此后的夜里,望时时藏在暗处蹲守,重岳总是睡得很好,只有少数时候似乎被情欲折磨,辗转反侧,最后屈服式的叹口气,坐起身来。
重岳坐在床沿时,望有些紧张,说不上原因。他看着重岳的手来回套弄,很有规律,缺乏激情,按理说是容易让人犯困的事,望却越看越觉得怪异,他慢慢地把尾巴团到身前来抱着,试图缓和自己身上那些让他弄不懂的变化。怎么不用我的布料?望满腹狐疑地看着重岳,而对方依然在这样有节律的动作里似乎做着无用功。
很笨啊。望莫名感到烦躁。他从梁上翻身而下,落在重岳跟前,两人凑得近,望能从重岳身上闻到与平时很不相似的味道。
我允许你叫我的名字。望扬了扬下巴。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看着重岳因为惊诧而瞪大的眼睛,同时听见了对方喉间古怪的、如同濒死求救的声响。在一阵颤抖之后,重岳把手背在身后。望低头瞥了眼溅在自己袖上的湿浊,有些轻松地说:他们都说这一刻是最畅快的。
重岳眯起眼:……你又如何知道的。
望意识到这问题有些尖锐,索性当作没听到,在气氛诡异的卧室里,他没有退开,反而出于暧昧不明的原因,想要向此刻明显酝酿着怒意的重岳靠近。望往前迈了一步,再迈了一步,直到他的腿抵上重岳的膝盖,望稍微使了些巧劲,重岳的膝盖就略分开来,让望能将自己贴得更近。咫尺间呼吸可闻。望能觉察到,重岳在那一刻一定思索着生与死的大事,尽管他没有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这么严重,望只知道自己也变得奇怪。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兄长,轻声说:你能不能……也摸一下我的尾巴。
重岳仰着脸看他,面上流露出痛苦与迷茫混杂的神情。比起望的一知半解,他对这一切都熟悉得多,望或许是无意无辜的,但重岳清楚自己先前的自渎其实进展缓慢,是在望一跃而下出现在他眼前时才有了变化。重岳知道自己该在见到望的那一刻就停下动作。重岳也知道自己该立刻闭上眼睛,不让那时候望的面容映在自己脑海里与这件事深深关联,但是,但是……
但是他那时候忽然软弱了。望的五官里与他相差最大的就是那双眼睛,像幽邃长夜里的月亮,有某种让重岳在那时无法移开视线的凛冽与干净。
现在望也用这双眼睛注视着自己,请求自己摸一下他的尾巴。
重岳没立刻出声,望却似乎被惊扰到,如梦方醒,错愕于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一句话不留地转身离开。
他们后来没再提起过这事。他们的兄弟姐妹往后数,无论是令、绩,还是年、夕,都没再有像朔这般深入红尘、换得肉身的,所以自然也少了五谷烦忧与这类情动的难堪毛病。望与重岳分别数年,也渐渐晓得自己当年做了多荒唐的事,在他最深的梦里,多数时候依然是岁的幽影,少数时候是那年夜里坐在床沿的重岳,望有时候梦见自己并未从房梁一跃而下,后来也不需要避讳什么而远走,有时候梦见自己比那夜走得更近,跪坐床边,将脸贴在重岳膝旁,有时候梦见自己与朔在最起初时横亘多年的缠斗,在混沌里撕咬,在疼痛里想起自己是谁,那种朔曾经说过的“分离时的疼痛”,也一丝一缕地悉数应在望的身上。
正是因为这些,望总对重岳生出比起旁人更多的怨怼。他相信反之亦然,只是重岳总是能掩藏得很好。他与重岳、他与朔,对彼此都更难留出宽容,那份朔宣称的手足之情,谁让他们是第一对排演,所以磕磕绊绊旁生枝节。
在后来的年月里,朔与望不常相见,即使见面,也是争吵居多,偶尔衍生成打架。在最口不择言的时候,最希望对方消失的时候,也是最想要靠近,最难以抵抗那份重归一体的欲望的时候。他们依然靠疼痛来描摹各自的轮廓、彼此的边界,也依然在四目相对里记起最开始仿佛隔镜量身的恍然。
在他们最后一次以朔与望的身份相见时,望一改往日的话少,生平第一次指责朔在起初那段时光里夹带私货,教了望太多并不真正通行于世的东西,但那些事在后来漫长年月里都一一磨平了算清了,只剩下一件事让望始终无法释怀。
你没有教给其他兄弟姐妹,也没有让别人发现。但我最认识你、最清楚你,所以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吞噬掉我们。你让我知道了……岁在千万年里祂自己都已经淡忘的那种寂寞。你想要在王朝或许倾覆、苔原或许冰封、族群或许灭绝的所有变迁里,依然留下来和你一样难以湮灭的存在,想要留下让你记得你是你的东西。你对我做了不可轻易原谅的事。
在那场大战结束后,重岳踏上了寻找望的路。
光阴荏苒对换了肉身的他来说依然不痛不痒。他有太多的太多的时间用来寻找,也用来回想。某一日他路过苔原,站定在无边绿野的外沿时,重岳忽然感到一股苍凉,天地浩大,岁月无情,这片苔原先是覆了经年不化的严冰,再是不知不觉地复归了原先的模样,如同重岳数百年前初次路过时那样,那时的他还用着朔这个名字,在见到这样似乎一直延展向世界尽头的辽阔苔原时,朔头一回觉得自己原来也能体会到”渺小“。无论是苔原、还是历史,或者是命运,都能把他摇撼。朔头一回觉得自己需要有人站在身旁,来作为对照,映出世界的光景,也留住他的样子,好让他不在这样的星移斗转里忘掉重要的东西。
他从苔原匆匆路过,回去见了刚从酣梦里苏醒的望。
他对望讲起这片苔原,却只字未提自己在苔原前的心绪。
所以望大概是对的,重岳注视着眼前这片并不陌生的苔原,他小声说,我的确对你做了不应该被轻易原谅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