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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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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11
Words:
19,9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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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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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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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

【善狯】芬达海

Summary:

现pa公路逃亡但公路成分趋近于0,因为本人文化造纸太低内含致死量bug,就当作情节需要吧!很雷人,很雷人,很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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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静默下来,水声、鸟鸣、人们一无所知的声音和风重新响起,将善逸拉回现实,他脱力地垂下头,埋进对方的肩窝,哽咽地质问着:“……就算只是欺骗也好,大哥为什么一点也不后悔?只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后悔,至少我就能原谅你——只有我能原谅你了啊!”
他能感觉到狯岳的心跳,肌肉收张,血液流动,声带震颤。刹那间,他们像是一个人,以相同的频率呼吸共振,但这样的错觉只一瞬就消失了。
“我不需要原谅。”狯岳说。
“我知道。”善逸闷闷地回答,“但我想原谅你。”

Work Text:

一则电话留言:炭治郎!打这通电话,我是来和你道别的。(漫长的沉默)我没有被劫持,只是,唉,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发生这种事,我们以后大概无法再见面了,如果在电视上看见我,你一定要紧紧捂住小祢豆子的眼睛和耳朵,哈哈,哈……但是炭治郎,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一定可以理解的。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被另一个声音打断,说话者捂住了听筒,接下来的录音变得很模糊,数秒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语速加快)抱歉啊,我得走了。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再见。

 

 

 

 

[上午6时15分  证物:一张折了三折的小票]

 

工作日的闹钟没有响。

手机早在出发前就被处理了,根据大学期间熬夜追完的无数美剧,善逸生活经验何其贫瘠也知道那是避免被追踪的手段——这不妨碍他在没开灯的卫生间门口缓慢地、咽了口唾沫,疑心狯岳的反侦察能力从何而来。总不能是与生俱来。狯岳拔出电话卡,将那两部手机丢进抽水马桶,电话卡用水槽下工具箱的扳手砸碎,每个动作都很利落,放在当下场景就有点惊悚了;做完这一切,他忽地从阴影中回头瞥了眼善逸,扳手仍攥在手里。这一眼十分冷酷,且沉静异常,善逸依然直愣愣杵在门口,倏地如芒在背,打了个寒颤。信息化时代!他出神地想,真是恐怖。

同样恐怖的还有他居然真的在失去手机的状态下存活了一天有余,是说,从晚上到早上,再到晚上,又是早上。曾经狯岳怀疑他短视频成瘾,他则以为离开这玩意半小时自己就会痉挛抽搐,一小时昏死,两小时生命体征彻底消失,事实证明不会的,真的不会,证据就是我妻善逸现在还好端端活着,蜷缩在车后座上,因睡眠质量太差而浑身酸痛地醒来。

“大哥,”他艰难地开口,刚睡醒的声带又低又哑,“换我开吧——下个加油站还有多远?”

间隔几秒,驾驶座上才有声音响起,简洁地回答:“快到了。”

那听起来疲惫不堪。善逸坐起身,下意识望向后视镜,他见到一双满是血丝的绿眼睛。

其余感官逐渐苏醒,车内弥漫着一股怪味儿。除却出发时囫囵带上、拆开后才发现已经过期变质的罐头,善逸拐过胳膊肘,小心地嗅了嗅自己的两侧手臂:他相信两个男人在如此狭小的车厢内连续闷上三十来个小时,味道想必不太体面。这方面上,狯岳的情况大概比他要好些,个中原因善逸不想深思。

好在他们已经穿过了一半的福岛,按目前的速度,两天后就能抵达青森县。他发了会儿呆,这才有余力注意起窗外的景象,目力所及只有平整的农田和低矮的山丘,在半轮太阳下恬静地融化成浑浊的绿色。

在东京艰难求生数年,这样的场景乍出现时还让善逸联想起童年回忆之类温馨熨帖的东西,再温馨也该看腻了;出于躲避监控的考量,他们几乎已经在山间小道上开了一整天,周围只是——植物、田埂、更多的植物。善逸犹豫着按下车窗按钮,车内只被放进一缕新鲜空气,狯岳便呵止了他的动作。

“我不是说了不要开窗户吗?”他的反应很激烈,对着后视镜里的义弟怒目而视,“你的发色太显眼了!这种小地方,要是有人看见……”话断在这里。

但只是一小会儿而已,况且现在外面也没什么人吧?善逸试图这样争辩,无论如何,还是把话咽回肚里,有点丧气地重新关起窗户,金色的发顶在后视镜中低下去。

狯岳的心情大概比自己紧张得多,他在心中替对方开脱:他听上去依然很恐惧,即使是狯岳,这种时候想要维持理智总是很难的。想到这里,善逸又开始感到同情了。这事决计不能让狯岳知道,否则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能开广播吗?”他还是忍不住问。

驾驶座传来压抑着怒火的吸气声,狯岳泄愤般一把摁开收音机,NHK晨间新闻标志性的音乐正放到中段,短暂盖过了他杂乱的心音。

善逸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听力过于敏锐的弊端之一就是容易不受控地接收并不想听见的信息。他在公司只是新人职员,买不起一辆轿车,狯岳又没有好心到主动载他,每日早间通勤,善逸要徒步去两个路口外搭高峰期的电车;电车的铝箔纸把内容物——即人类挤成压缩食品,毫无营养的声音一并压缩,又像短视频里划开真空包装的床垫般,在他耳中炸开。中学时善逸就养成了乘车时戴耳机的习惯,听的当然是很口水的流行音乐,而据他想象,狯岳通勤时大概只听财经新闻,这猜想一直没机会验证。如今的状况印证了两件事,一是狯岳的确听新闻(未经调频就顺利播出的节目可以证明),二是善逸真的、真的宁可听些烂歌。

只不过,如今他没有选择的权利,只好无精打采听着和自己并无关系的路况播报。

日出只是一瞬的事,天光已经大亮,一成不变的乡间景物也清晰起来。黑色丰田如同误入乡野的怪兽,在小道上突兀地行进着,狯岳啧了一声,池袋西口连环大堵车的播报也盖不住他的情绪不佳。善逸讪讪又问了一遍:“换我来开吧,大哥,你已经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了。”

放在平常,狯岳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呛他,然而他眼下尚处连发火也欠缺气力的糟糕状态,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回答:“加完油再说。”

“哦……”后座的人微弱应道,“那,我可以在加油站下车吗?我想上厕所。”

狯岳陡然警觉起来:“现在?”

“不、不是!没有那么急!”善逸的声音骤然拔高,“就只是问问。”

今日第二次,狯岳从后视镜中朝他投来视线。二十来年里他或许从未如此审慎地观察过善逸,后者被看得浑身发毛,他这才移开视线。狯岳单手握着方向盘,抻着胳膊,用另一只手拉开副驾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口罩。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把你卫衣的帽子戴上。”

如果只戴上帽子,我妻善逸就可以在车外明亮的世界里大摇大摆行走,那有关窗玻璃的禁令未免太暴政了!话虽如此,善逸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反抗狯岳。

对方给车加油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太久没能好好伸展的腿部肌肉很不凑巧地抽了一下,善逸脚下踉跄,险些摔倒,龇牙咧嘴地朝洗手间走去。

乡下地方的加油站,晨间并不会有太多访客。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地砖散发着清洁剂混杂没干透的水味,水管锈迹斑斑,天花板盘踞着灰尘与蛛网,对有洁癖的狯岳来说,大概是很难忍受的环境。说实话,善逸完全能理解对方糟糕的心情,正因如此,正因狯岳总是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他有责任帮他:就算大哥对他一向没有好脸色,但不离不弃地渡过难关,这就是家人嘛。

洗完手,善逸站在镜前,犹豫半晌还是拉下了兜帽。镜中的人同狯岳一样狼狈不堪,作为勉强休息充足的那个,只精神状态稍好一些,不够整洁、不够清新、不够干爽。他的嘴里同样有一股怪味,大概是昨晚冷掉的饭团和睡眠共同作用的结果。善逸掬起一捧水,小心地漱了口,又弯下腰将水往头发上泼,动作到一半,外头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

他知道那是狯岳,因而听见对方的声音时并不惊讶。“你怎么——”隔着一层口罩,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指责道,话到一半,大概觉得没必要,索性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等下往县道开,走大路。”

“好。”善逸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仍弯着腰,只有听力继续运作着。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落下又顺着管道流走的声音,流入掌中的声音,漱口的声音,洗脸的声音,水被关掉了。

松开衬衫扣的声音,整理衣领的声音,捋过头发的声音,揉太阳穴的声音。一声叹息。

疲惫的声音。紧绷的声音。厌憎的声音。烦忧的声音。微弱的、恐惧的声音。

善逸重新抬起头。他关了水,小心翼翼地转过脑袋,望向身旁的人;狯岳正失神地同镜中的自己对视,目光几乎没有对焦,脆弱得不可思议。这样的情绪并不适合狯岳,从小到大,他的大哥总是强硬、高傲又严厉;他一直是优等生,任何事、即使从未做过也能做得很好,从老家那种小地方考入东京的名牌大学,步入职场后也很快取得了优秀的业绩,升上课长,人生履历用精英二字就足以概括。爷爷一向以他为骄傲,总是敲着善逸的头让他多向兄长学学。与之相比,善逸才是更脆弱的一个,他是爱哭鬼,擅长的技能是热脸贴冷屁股与撒泼打滚,拼命苦读才勉强考入和狯岳相同的学校——虽然只是最次的专业——随波逐流虚度光阴,将将迈入正轨的社畜生活也兵荒马乱。但眼下情况似乎反过来了,好像他才是前程坦荡的那个,狯岳反而在关键的岔路口与他背道而驰了。善逸试图反驳自己“没有这种道理”,但即使在心中,他也无法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只能打破这个可怖的时刻:“我们走吧。”

狯岳用力闭了闭眼,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戴好口罩,率先朝外走去。对着他的背影,善逸发觉即使在这种时候,狯岳依然将背挺得很直,这让他感到熟悉的安定。像小时候亦步亦趋地跟在大哥身后回家一样,他跟着狯岳走回车旁;后者拉开后座车门,转而将钥匙丢给他,懒得多费口舌般钻了进去,只留给他砰的一声响。

大哥从前肯定不舍得这样甩上车门的,善逸忍不住想:尤其是,他的车贷还没还完。他钻进驾驶座,借着系安全带的动作回过头,狯岳已经收起膝盖,以一个很难受的姿势躺在了后座上,紧闭着双眼,眉间仍有很深的沟壑,像还没入睡就已噩梦缠身。

他真的很累了。善逸想,不该出现的同情再度泛起。

“……走之前,应该把尸体处理掉的。”狯岳咕哝着。

善逸的眉角一跳,他回过头,发现狯岳已经睡着了。

 

 

 

 

 

[某时某刻  证物:两本毕业证书]

 

和善逸合租并非狯岳本意,而反观另一方,倘若有选择的余地,善逸当然也——更想自己住,只是他那时候贫穷非常。刚毕业的大学生没钱是常态,刚毕业的大学生被黑心公司欺诈打白工也是常态,二者叠加组合成我妻善逸人生的常态,即一团鸡飞狗跳的混乱,并直接导致他口袋空空、挂着鼻涕眼泪,携行李箱出现在狯岳家门口。

和他的困境不同,狯岳彼时刚从“稻玉君”光荣晋升为“稻玉课长”,春风得意马蹄疾,不可谓不意气风发。松口让不速之客进门有两个理由,一是他们在法律意义上不幸还算兄弟,桑岛的好孙子如果在东京街头流浪,狯岳不太好向他老人家交代;二是狯岳刚贷款买了车,月供十八万円,除此之外还有油费保险车位租金以及定期保养的费用——虽然绝不可能承认,但善逸出现的时机的确十分凑巧。这些他当然没有明说,只是楼道里太安静了,以至他的心念如同被聚光灯笼罩,有着作弊般天赋的善逸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打算知道这些的,过剩的道德感让他感到窘迫,不自觉地在裤缝旁悄悄搓着手指,心道这是怎样的场景啊!

文艺片一样的场景,中间是半开的防盗门,善逸和印着卡通狗的行李箱被分隔在一侧,穿着家居服的狯岳抱臂站在另一侧,摆足了屋主姿态,扬着眉毛,不怒自威。他们僵持太久,声控灯暗下去,又被狯岳的声音唤醒。

“先进来。”他选择了一个不含情感倾向的回答,但善逸知道他已经敲定了答案。

和狯岳合租有点让他想起从前桑岛出远门的时候,家中也只有善逸和狯岳两个人。向大哥撒娇或耍赖毫无作用,反而很可能增添被赶出家门的风险,这样的日子里,善逸必须低调行事,小心做人,主动包揽洗碗任务,并切两人份水果,端着盘子敲响狯岳房间门。

接下来的景象通常是相似的:狯岳顶着一张怒气冲冲的脸拉开门,接过盘子,让他滚去做自己的事,然后关上门,全过程好像正处叛逆期的青少年。话虽如此,善逸疑心狯岳压根没有那个时期。他总是愤怒又不满,但整体而言循规蹈矩,人生轨迹清晰上进,反倒是善逸的青春期和炭治郎伊之助他们疯玩,挨过几次小处分,也被爷爷恨铁不成钢地用拐杖敲,相较之下更像兄弟中“不成器的、小的那个”。善逸和好友组一塌糊涂的乐队时,狯岳在读书,善逸打躲避球失手砸碎教室玻璃时,狯岳在读书,善逸为向转学去关西的暗恋对象道别而翘掉半上午的课时,狯岳在努力地读书——善逸不小心穿错校服被训话时,狯岳已经站在台上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了。

善逸当然不是有意给人添麻烦,只是麻烦总是主动找上他,又像吸尘器一样将他卷进去。训话已经进行到“向榜样看齐”的第二阶段,他垂着脑袋,没精打采地想,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好歹我们也住在一块屋檐下呢!难道我和大哥就要这样分道扬镳,他考上名牌大学入选福布斯U30,移民美国彻底断连,自此当作从没有过一个弟弟?依他对狯岳的了解,此人恐怕真会这么做……

绝对不行!那种未来太恐怖了!

狯岳捡来骂善逸的词很多,垃圾废物渣滓败类懦夫胆小鬼,无法独立生存的巨婴,这之中多数是主观大于客观,唯独一点说得很准,善逸自己也深以为然。他是无法独立生活的人,小时候的愿望是自己和所有爱的人能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与世长辞;尽管和狯岳互相讨厌着,如果永远离开家人、离开爷爷和大哥,他怀疑自己会因为痛苦而直接死掉。世上确实有人伤心致死,善逸从前在书上读到过,并不想成为这种小众死法的案例其一。

为了不因为难过而死掉,为了变成存在本身不让大哥丢脸的人,或者再自大一点——为了能和狯岳并肩,善逸下定决心努力学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八岁的我妻善逸没能成为毕业生代表,照片没有印在补习班招生广告上,也没有被推荐免试入学,但居然真的考入和义兄相同的学校,尽管后者所处的是字面意思上金光闪闪的经济学部,而善逸念的则是文学。但至少他们在同一所学校,那就意味着善逸没有被甩开得太远太远,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反正,他从来也不是有远大追求的人嘛。

如今能和大哥合租而没被赶去睡桥洞,善逸认为这其中也有自己坚持不懈的成分。和狯岳生活仍然十分恐怖,但比起中学时期已经好了很多,起码对方阴晴不定的脾气微妙地有所好转。

这不是说狯岳其人变得可亲了,只是社会地位赋予社畜自尊,稻玉课长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并积极利用聪明的大脑炒股理财,在金钱与职位带来的尊严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安定,连带着看善逸竟然也顺眼了几分。心情大好的稻玉狯岳坐在沙发上,在晚间新闻的背景音中享受蓝调时刻,与之相反,他有着灿烂金发的义弟正在碗槽边奋力与煎锅搏斗,而后者很蠢的电话铃突兀地响起。

当然啦,那不会是好事。

桑岛慈悟郎的死讯传来,老爷子年事已高,虽然定期体检,身体各项指标也都很正常,但还是像任何老人都可能经历的那样,溘然长逝。

回老家的路上善逸哭得快背过气,无暇分辨狯岳到底是因为爷爷去世还是因为向公司请假而心烦意乱,他认为二者兼有。那几日,他几乎没什么自我意识,仅存的记忆中只是不停流泪,眼眶中涌出刀片,脸颊被风吹得生疼,心脏沉在胃里。办理死亡证明的是狯岳,联系殡仪馆的是狯岳,操办葬礼的是狯岳,咨询遗产公证的还是狯岳。为了葬礼,善逸将头发染成黑色,和狯岳一起与前来吊唁的人寒暄时,狯岳是准确无误喊出人名的那个,他则说不出话,只能嗫嚅着嘴唇,勉强维持站立。名叫鳞泷左近次的老人,桑岛从前的邻居,搬家后再没见过棋友领养的两个孩子;他细细端详两人,说,你们长得很像。

我们长得很像。善逸愣怔地咀嚼着这句话,他从没听谁这么说过。为什么呢?因为我染了黑发吗?因为我们此刻共享着如出一辙的哀恸吗?因为——因为,我们是兄弟吗?

因为我们是兄弟。像风暴中落下锚的航船般,善逸对那二字紧抓不放,忽地安定下来。是的,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即使遇到死亡这样沉重的事也能将苦痛平摊,谁也不至于因过度悲伤而死、也还能彼此支撑着生活下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问题,善逸什么都能克服,怎样都能咬着牙继续朝前走。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

 

 

 

 

 

[下午4时57分  证物:压扁的烟盒]

 

为了和女孩约会,善逸以前也试过向狯岳借走这辆车,软磨硬泡赌咒发誓,保证自己绝不会让它磕碰哪怕一点,几小时后就会原封不动归还,甚至还会清洁一新,让它的车漆比借走时更加锃亮,对方仍然回绝得毫不犹豫:想都别想。如今情况当然和从前很不一样,上次坐上这辆车时,善逸还在后座的安全带里拘谨地并拢双腿,眼下居然已经手握方向盘了。

挡风玻璃晒得发烫,窗外烈风无休,车内空气中只浮动着金色的灰尘。善逸把遮光板拉下,眯起眼睛,感觉脸颊和耳朵都在发热。

这个季节不适合出逃,白昼太长,阳光也太烈。通常来说,这时候善逸应该在报社宛如冷库的出风口下向主编道歉,他总是在道歉:因为文稿写得不好啦,因为协助采访时太慌张啦,诸如此类。弓背低头,冷气顺着领口灌入后背,吹得他浑身僵硬,像一块冻肉。善逸时常把事情搞砸,另一些时候的确不是他的错,只是新人没有免于甩锅的权利。

步入社会前,人们总是热血沸腾,以为自己将大展拳脚,事实通常并非如此;实习生我妻善逸的主要工作是帮忙买咖啡和拎设备,没有署名权,没有文稿被采用,当然也没有专栏。逃离这样的生活不算憾事,忽略起因,乍看之下甚至有点冒险的意味——家庭旅行,善逸脑中不自觉冒出这个词,随即意识到这太不道德。

他错了错目光,后视镜里看不见狯岳,后者大概正处睡眠之中。

担心吵到对方,善逸早已关闭广播,眼下义兄的呼吸声平稳,听上去却仍然紧绷。这可不是家庭旅行,他在心中描述着,如同隔着纸张和文字:没有堆沙堡的小桶、塑料铲子或捕虫网,有的只是居无定所与胆战心惊。狯岳会怎么想呢?他一向野心勃勃,将向上攀升视作最大的追求,而眼下这条世俗意义的成功之路显然与他再无关系了,甚至连明天要如何度过也未可知。但话又说回来,从他出现经济问题时,情况或许已经不可避免地朝着他恐惧的方向恶化了。善逸知道的,从注意到狯岳似乎遇见麻烦起,他总下意识推测对方的想法——他认为自己能够感同身受,只是对情况的接受程度更加良好而已。

坦白来说,善逸也不确定明天会是怎样。逃亡开始得太匆忙,毫无计划,连狯岳也慌乱了一下,他探究地重重望了善逸一眼,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缩回目光,迅速找回了大局的主导权。去青森县,他如此说道,呼吸逐渐放缓,面上也重新恢复血色,表情仍然不太好:然后从那里渡海。

善逸是那么执行的,尽管仍有满腹疑问:渡海是逃去北方还是逃去国外?或者,只是在海上?案件追诉期有二十年整,他们要如何度过这七千余个日夜——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他问不出口,心中明白即使真的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但他确信自己不能丢下狯岳一个人。这也是他此刻坐在驾驶位上的全部原因。

公路延伸到无限远方,出发前善逸用颜料更改了车牌号上的数字,很蹩脚,也不知道能否瞒过监控探头。狯岳说得对,他们应该把尸体处理一下的,这样的天气里,尸体要不了几天就会腐烂发臭,况且他无故旷工,又和自己入职表格上的紧急联系人双双失联,这也容易引人起疑。

但如果逃得再晚一点,说不定第二天寻仇的黑道就会带着枪支上门,那可比被捕要恐怖得多。善逸胡思乱想着,叹了口气,循着道路转向拐过车头,驶向不远处的收费站。

他隐约感到有哪里不太对劲。工作日的傍晚,这条路本不该有太多车辆,收费站前却已经排起一条队伍。善逸咽了口唾沫,血液忽然往头顶涌,让他有些晕头转向。他不轻不重地喊了声:“大哥……”

后座随即传来一阵响动。“什么?”狯岳问,大概有刚醒的缘故,声音哑得吓人。

“前面好像不太对,”善逸直直盯着前方,因不情愿相信所见,语气犹疑,“队排得这么长,感觉不像是在缴费。”

狯岳的声音蓦地发生了变化,布料摩挲的声音传来,善逸几乎能想象到对方正斜过身体眺向远处的车辆。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视线尽头一闪而过的、贴有反光条的制服。

“是……在查驾照?通常会在这种地方查驾照吗?”他的胸口过电般发麻,呼吸愈发急促,“已经被发现了?但是、但才过去两天,应该不至于这么快才对。”

要是被抓住的话,狯岳会怎样?他在梦中见过那样的景象:红蓝交替乱闪的灯,手铐,窃窃私语,互联网上被疯转的毕业照。他中学时就在我隔壁班,成绩是不错啦,但是目中无人!对谁都摆出一副臭脸,也不知道在装什么;我早猜到,他终有一天会犯下罪行。但那是假的,狯岳并不是那样的人啊!即使脾气很差,即使傲慢冷漠,即使总是不满又愤怒,他的大哥从来也不是一个带着罪恶诞生的魔鬼。他会被关进金属隔间中吗?因为对非议一无所知,所以能隔着玻璃投来一如既往冷淡又嫌恶的目光吗?他会像所有犯下谋害同类之重罪的生物那样,被人类社会所驱逐、甚至偿命吗?善逸神经质地睁着眼,目眦欲裂。

“……掉头。”

“啊?”

“我说掉头,废物。不然等着被查驾照之后发现车牌号不对吗,或者干脆警察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了,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抓人?”狯岳不耐烦地重复一遍,他用力踹了脚驾驶座的椅背,“你听不懂哪个字?”

“这样不会——好的、好。”

我妻善逸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传进耳里的声音像另一个人说的,那听上去不安、恐惧又茫然,与现实间隔一层雾气。他打着方向盘,从队伍中撤出,调转方向,竭力避免引起那头的注意,逆着队伍的方向朝回行驶:退行几公里,岔路的另一条虽然绕了一个圈,但能避开主干道。

他浑浑噩噩地踩下油门,落荒而逃,或许是幸运使然,数分钟过去,身后仍没有追赶的迹象。善逸打开广播,主播恰好播到中野区新发生的谋杀案,一具尸体于民宅内被发现,犯罪嫌疑人仍然在逃,一并失踪的还有他的兄弟。他猛地伸出手,匆忙中按错了键,音量顿时在车内炸开,主播平稳地继续念道:“如果发现有如下特征的可疑人士,请及时报警。嫌疑人的特征是——”

播报停止了。

我妻善逸的心脏从未像这样砰砰作响,他颤抖着收回手,那声音却在耳边挥之不去,顺着血管收张传遍全身,他变成一块行刑前倒转的表,而后座却响起低低的、满怀着恶意的嗤笑声。

“为什么要笑?”他苍白地问。

“啊?”狯岳说,仍然是带着笑意的。

后视镜里,他正了正坐姿,歪着脸,视线落在山峦参差不齐的边际,又像什么都没看。太阳已经往下落,垂死的红光中,那张脸的轮廓尖锐得不可思议,这让他忽然变回了十七岁、善逸总是无法理解的那个大哥。他散漫地说:“假装高尚、假装跟你没关系有什么用?不是已经在包庇杀人犯了吗。”

——我没有那样想。善逸想辩解,我没有——我从没有假装那和我没关系,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你的事也和我有关,所以没想过置身事外。你总是莫名其妙陷入麻烦中,身边又没有朋友,如果连我都不帮你的话,你要怎么办呢?那是只有我能做的事啊!但他一瞬如坠冰窟,发不出声音,像藏在心底的秘密被揭穿般喉咙发紧。我是那样想的吗?红蓝灯光下的人多出一位,警察喝令他将手背到身后,手铐牢牢锁住善逸的手腕,上千上万转的照片多出一个局促不安的青春期的我妻善逸,议论中夹杂惊奇、疑惑与和大众同仇敌忾的痛快。善逸忽然感到绝望:普通地打开家门却发现尸体,从那一刻起,我一直在旁观吗?但除了和你一起逃跑外我又能做什么?

只是想要帮助你而已,这样的念头太高高在上了吗?

狯岳不关心他的反应,他压根没看善逸,自顾自继续往下:“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善逸?真恶心。真好笑。总是摆出一副想救谁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

岔路口近在眼前,车轮转向,朝另一条路驶去。善逸终于张开嘴,声音沉在胸口:“或许吧,大哥,或许我就是一直在装傻而已。但如果不那么做,你要怎么办呢?”

“和你没关系吧。”

“——大哥总是这样。”

怀着前所未有的怨怼,我妻善逸打断道。他目视前方,语调平稳,却饱含连自己也没能意识到的、沉重又悲伤的仇恨:“总是把生活过得一团糟,又不准我靠近哪怕一点点。我知道你讨厌我,我一直都知道。但那有什么用?我们是兄弟啊。”这些话像在心中演练过,连贯而急迫地涌出,“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早点发现你的不对劲、在你借……做那些事之前就察觉到,是不是一切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了?我觉得是我的错,一直一直在后悔。可明明是大哥你的错吧。要是你更信任我一点、多和我说些自己的事,也不至于变成这样。明明都住在一起了。”

狯岳的心音变得更加烦躁,善逸仔细地听着,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丁点后悔的痕迹,可是一无所获。他从没听过狯岳后悔的声音,不小心摔碎花瓶时、和善逸打架被爷爷斥责时、在学生会和课业间忙得连轴转时……成为杀人犯时、以及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朝前走,从来也不回头。就像善逸和他说得再多也没有哪怕一个字能够顺利传达,和他离得再近也如隔天堑。

“和你说了,然后呢?你能解决什么?自己都过得一团乱的垃圾。”狯岳不以为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什么,塑料纸被草草剥开,手指敲击纸盒,继而是咔哒一声。善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这回真的感到挫败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问,已经失去了质问的勇气。

狯岳从鼻腔中漏出一声无所谓的气音,居然真的回答:“两个月前。”他想起什么,心音随之变得嘲弄,“住在一起,是吧。”

明明住在一起,但时至今日才发现。善逸想,忽然感到迷茫:我真的了解你吗?或者只是一厢情愿,拒绝接受自己不愿相信的事?

不同于他的纠结,狯岳的情绪没什么起伏,甚至没把这段插曲当作平等的争吵。他咬着烟,心不在焉地说:“继续在白天行进太冒险了。明天开始,只能在晚上赶路。”

 

 

 

 

 

[电子时钟显示22:18  证物:一把带血的刀]

 

钥匙擦过锁孔几次才终于对准,善逸耷着眼皮,手有些使不上劲。

报社为一篇重要的专题忙了一个多月,善逸这样的菜鸟更是被各类零散杂活压得喘不过气,连轴转了好一阵,直到今天终于了结。庆功的团建,他坐在一盘烧鸟串后,被灌了太多酒,一些是对新人玩笑式的施压——另一些是替隔壁工位负责排版的女孩挡的。她投来感激的眼神。善逸甚至陪她等到了计程车才离开,她关上车门,隔着半开的玻璃,露出非常可爱的笑容。谢谢你,我妻君,她说。而善逸傻瓜一样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话:可以直接叫我善逸。

好的。女孩说,那明天起,我们都称呼彼此的名字就好啦。

开门时他又想起这茬,情不自禁,又挂上了百分之百会被狯岳嫌弃的笑容。但是啊,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后,世上没有人能忍住不笑吧!他拔出钥匙,带着浮动在空气中的粉色泡泡推开家门:“大哥,我回来——”

他的话没能顺利说下去。

血。客厅地面上仰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胸口的布料破损,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他的整件衬衫,又流入地板缝隙,缓慢在屋内蔓延。善逸打了个打冷颤,猛然清醒过来。是闯空门?抢劫?那狯岳在哪里?他生涩地转过脖子,自己的义兄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面无表情。他手中的水果刀仍在滴血,血珠顺着刀尖朝下落,渗入了他的西装裤,而他浑然不觉。分针迟疑地走完半圈,狯岳终于转过脸,视线穿过空气,漠然地与善逸交汇。

“把门关上。”

一如既往发号施令的语气,不同于面上的冷静,他的声音听上去躁动不安。善逸其实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无论如何,还是照做了。门被合上的响动让他找回了些许冷静,足以孱弱地发问:“这是谁?大哥,这是谁——为什么会、会倒在这里……”说到这里,他才反应过来,匆匆掏出手机:“不,不,应该先叫救护车来才对,我这就打电话。”

狯岳烦躁地啧了一声,压抑着怒火骂道:“蠢货!已经死了,叫救护车有什么用?”

“已经死了……”善逸重复着,因为太久没有操作,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眼前的场景已经再明白不过,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狯岳杀人了。狯岳怎么会和一桩凶案有关系?他聪明又努力,从小到大都十分优秀,一向是善逸所尊敬的存在,稻玉狯岳,他的大哥,他怎么会杀人呢?

一定是意外。善逸想,踩着外出的运动鞋,他避开那摊血迹,快步走到沙发边,停在了狯岳面前。后者慢半拍地抬起头,仍紧紧攥着刀柄,短暂的一瞬,善逸听见了狯岳的杀意,但很快那声音就消失了,如同一个荒谬的错觉。

“为什么你会杀人?”他的话语打着颤,“是不小心的对吧,你们吵架了吗?他拿刀威胁你了吗?”

“装什么傻,看一眼就知道吧。”狯岳说,像是厌倦了眼前的场景,他站起身,“因为欠债了,就这样。”

“欠债?”

狯岳没有回答,大概只是懒得解释。他将水果刀随手丢在茶几上,朝水槽走去,不多时响起水流声。善逸丧失了全部力气,瘫软在沙发上,不住地重复着疑问。狯岳的心音从未如此清晰过,像这间公寓里盘踞的幽灵。

还不算完。那声音说: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稻玉狯岳,善逸不可替代的家人,从他成为善逸名义上义兄的那天起,善逸总能听见他不满的声音。狯岳的声音一直很复杂,充斥着各种模糊或清晰的情绪,不甘的嫉妒的厌恶的烦躁的恼怒的,但无论何种声音,听上去都没有此时此刻的生欲这样震耳欲聋。他想活下去。只是听见这样的声音,善逸的眼睛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

他能活下去吗?犯下了杀人罪行的狯岳,除了善逸,世上真的有人会宽恕他吗?哪怕只有一个人?

他听见自己的胸腔传来绝望的悲鸣。

所以,当狯岳洗干净手上的血,从水槽边转过身时,善逸是这样说的。

“我们逃走吧。”他颤抖地说,像爷爷死去那天一样,脸颊被泪水划开,隐隐作痛,声音却不住从胸膛中溢出,“没有人能救你了,大哥——我们现在就逃走吧!”

……

是什么时候起,狯岳的经济状况出了问题?

善逸不知道是他的股票率先跳水式下跌、购买的债券违约,还是他先开始赌马,但挪用公款一定是后面的事。为了补上空缺,在那之后,狯岳大概还借了高利贷,否则追债的人也不会在这样一个工作日的晚上出现在他们的公寓内了。因为杀了人,警察会追捕狯岳;因为欠了黑道的钱,黑道也会追捕狯岳,一旦被抓住,善逸甚至无法肯定狯岳能否保住全尸。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是,世界上已经没有地方能容得下他了,被谁发现都只有死路一条。

逃跑吧,如果这是唯一能让狯岳活下去的方法,逃跑吧。

我妻善逸想,为什么他没能更早发现呢?

如果更早注意到狯岳的不对劲,狯岳是不是就不至于一再做出错误的选择,直至走向不可转圜的道路?

如果在工作之余更多地关心狯岳的事,了解他每天都在做些什么、是否遇上了棘手的问题,或者只是更多地关心他,狯岳是否就会对他敞开心扉,不至于到这一步了仍然一声不吭?

内心深处,善逸其实明白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即使将一切爱与关心全部捧到狯岳跟前,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从来也不在乎善逸能给出的任何东西,没法用爱温暖他,他会被爱给直接烧死。善逸知道的,他当然清楚狯岳的秉性——他是他的家人啊。

只是,他宁可相信这一切是自己的错。

对不起,是我没能注意到这一切,是我太粗心大意了。如果再早点发现,或者哪怕只是今天早点回家,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一切已经发生了。

我们逃走吧。

 

 

 

 

 

[下午9时47分  证物:塑料包装袋]

 

山形县有温泉和漂亮的冷杉林,高中的修学旅行时,善逸在此地留下过很多美好回忆。如今可不是悠哉的修学旅行,无论如何,尽管不能下车观光,背包客和旅行团还是提供了很好的掩护。

整个白天,他们都把车停在道之驿的24小时停车场,混在一无所知的愚蠢观光车中。如今兜帽也行不通了,善逸彻底被剥夺了下车的权利,只能无所事事地在后座伸展、翻身、折叠四肢、数窗外经过几个戴太阳镜的游客;而狯岳也只在正午人多时采买了一次必需品,口罩遮住半张脸。现在不是花粉症或流感肆虐的季节,此举的确有些欲盖弥彰,但连续几日没能好好休息,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真正的重感冒患者,没有人会因此起疑。

坦白来说,狯岳回到车内并没有让情况变得好多少。他心情不佳,神色麻木,对于善逸的搭话无动于衷,只敷衍地挤出几个音节,以示自己确实在听,只是一个字也懒得回答。

人人都知道,共同犯罪最大的威胁不是警察,而是同伙。就算对狯岳的冷淡再习以为常,善逸也不免为眼下情形感到不满了。他想,承担着相同的罪行,这种时候我们不应该变得关系更好吗?又习惯性为狯岳找补:严格说来自己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共犯,所以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如果真要如同盲从的信徒般——无私付出,他应该从茶几上捡起刀,顺着破开的血肉再次刺进那个男人的胸膛。倘若善逸真的那样做了,狯岳也会对他敞开心扉吧?

但他做不到,再来一千次也不行。事到如今,自诩正义已经十足像个笑话,只是善逸心中的确还没能跨过那一关。包庇狯岳是一回事,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噩梦。他几度向狯岳搭话,确有原因是想忘掉那个梦。或许是真正意识到自己成为了杀人犯的帮凶,善逸久违地梦见桑岛慈悟郎。老人佝偻着脊背,像皱缩的枣,身形比记忆里更加瘦小,他失望地注视着善逸,一言不发,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羞愧与自责掐住了善逸的脖子,他想为自己辩解,想说他别无选择,自己决不能眼睁睁看着狯岳死去!但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选择包庇狯岳起,善逸已经失去装傻和撒娇的权利了。

梦当然只是梦而已,善逸心知肚明,只是无法抑制痛苦与恍然。他在心中不住诘问,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明知道那会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大好人生毁掉,为什么还是那么做了?!紧接着,诘问变成忏悔:有我们两个这样的孙子,爷爷真是倒霉。

可悲的是,即使他再恨狯岳,也无法真的将他弃之不顾。善逸朴素又天真的骑士精神,偏偏倒错地投射到了大哥身上,他不能留他独生,也无法让他独死,只好孤注一掷地搭上自己的人生,自私地和狯岳一起从命运中逃跑。

桑岛从前总是教育他们,逃跑并不可耻,但直面困境才是勇敢又高尚的。我妻善逸在心中默念:对不起,爷爷,我成为了既不卑鄙也不勇敢的人。一个普通人。他一直都只是个普通人啊。

狯岳坐在驾驶座上,将椅背放倒,双手交叠在腹部,位置再高一点,他看上去简直和一具尸体相差无几。这念头让善逸不寒而栗。他锲而不舍地再次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很长一段时间,狯岳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善逸几乎放弃引起他的注意,转而搜寻起座椅后已经被他翻了两遍的财经杂志,狯岳却突兀地开口了。

“继续往青森县走——还能怎么办?”他抬起手,一个审视掌心的动作,“别问无聊的问题。”他的手重新垂下了。

善逸不安地攥紧拳头:“我知道……但是在那之后呢?”

声音很笃定:“从那里去北海道,然后逃去国外。”

“偷渡吗?”

“啊。”对方回以冷淡的音节,“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吧。”

善逸抿起嘴唇,他前倾着,将手肘搭在副驾的椅背上,垂下头望着狯岳,真奇怪,他想,即使那么熟悉大哥,这个角度看上去竟然也显得陌生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要不要到后座躺着?前面太晒了。”

没有回答,善逸讪讪缩回去,猜测那是“不需要”的意思。夜里必须一刻不停地赶路,他们都得趁白天尽可能休息,但善逸实在睡不着,他临时改变了寻找杂志的念头,只是撑着头,盯着狯岳发呆。义兄皱着眉,眼睑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个长焦的电影镜头,一幕终结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如果生活真是电影就好了,可以选择的话,最好是歌舞片,遇到再大问题也只是化为一首歌和一支舞,犯下凶案这样的情节也可以被艺术化,鲜血变成红色毛线,罪行变成唱词。善逸天马行空地想着,不禁又叹了口气。

狯岳为什么可以这么适然呢?好像他是天生的亡命徒一样。他胡乱想着还未到来的明天:逃出这个国度后,他们又要怎么办?善逸不擅长外语,搞不好活下去都成问题,况且没有身份、没有行李、没有钱,他无法想象往后要如何生活。逃跑是少年犯才做的事,成年人总是更顾全大局考虑周全——更虚伪,会为了生活不至于变糟糕而假装什么也不曾发生:藏尸、说谎、推卸责任。而逃跑,真是天真又不管不顾,狯岳怎么会在他说出那句话后真的和他走?

又或者,善逸想,可能狯岳的生活早在出现第一个问题时就已经坍塌了。

他有点提不起劲,终于也缩回后座,缓缓地躺下。座椅太硬了,他交握双手,紧紧贴着心脏,蜷缩起来。

善逸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顶闷闷传来雨水敲打铁皮的声音。车内一片昏暗,收音机正播放一个音乐电台,模糊地放着皇后乐队的老歌。他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见被焊死的新闻频道已经换成了旅游频道。

这么大的雨,车牌号上的颜料大概全被冲掉了吧——等雨停了,得记得补上才行。他坐起身,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

“大哥,几点了?”他问,“什么时候出发的?”

“九点半。”

狯岳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善逸只好倒推着时间,算来对方大概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装食物的袋子被丢在后座地上,他弯下身在里面掏了半天,在罐装咖啡中摸出了微波加热速食饭团。善逸苦中作乐地想,逃亡路上居然还有冷饭吃、而不是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棒,大概也算是很不错的待遇了。

一边撕开包装,他顺口问道:“你吃东西了吗?要不要我帮忙喂一点?”

狯岳一定又在皱眉了:“吵死了,别做多余的事。”

“事到如今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善逸不满地抗议着,伸长胳膊,将饭团递到对方嘴边,“喏,咬一口吧,就咬一口。”

这动作十分不便,狯岳到底没拍开他,犹豫片刻还是妥协,如他所愿地歪着头咬了一口。善逸顿感无比满足,语调也轻快起来:“就是这样啊,已经不能按时睡觉了,起码按时吃饭吧。”

“以后不能按时吃饭睡觉的日子多了。”狯岳有心恐吓他,话的内容本身却很现实,“搞不好只能睡在大街上,居无定所,或者挤十个人一起住的五平米卧室,舍友是老鼠和蜘蛛,食物也只能吃过期便当和剩菜。你整天只知道哭哭啼啼,过得了那样的生活吗?”

“……那现在更要好好吃饭了!”善逸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未来,五官扭曲起来,“再吃一口吧。”

“你现在只有这点追求了啊。”很笃定的语气,轿车破开雨幕,径直朝前驶去,狯岳评价道,“这样你就满意了?”

他的话里当然挖苦居多,善逸却不觉得被冒犯。“按这样说的话,我一直都只有这点追求啊。反正你讨厌我,我也讨厌你,能关心的不就只剩下饿不饿、累不累了吗。”他有点心不在焉地。直到确认狯岳已经把最后一点饭团也吃掉,善逸才收回手,在袋子里翻找起自己的晚餐,半是自语地续上刚才的话,“我可以把自己照顾好,反而是大哥你老是遇到麻烦,稍微不注意,情况就变得很棘手……虽然以后可能不太好过,但只要我们两个人可以在一起,就总会有出路吧。”

空气骤然沉默了,善逸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不管是哪句——说错了话。狯岳的声音响起,完全冷下去:“不要再说这种恶心的话了。闭嘴。”

善逸的舌头被粘住,发不出声音。因为处境相同,他如今时而产生自己和狯岳可以彼此理解的错觉,这样的念头总被对方拆穿:即使由相同的成分构成,血、肉、骨,再往里的部分,人和人也相去甚远。即使能听见心声,善逸也总是、总是无法明白狯岳的想法,他有时认为狯岳与一片雾、一团火无异,人能尝试理解一团火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下来,狯岳将收音机关掉了。车内只剩下雨声。

 

 

 

 

 

[某时某刻  证物:被拒收的短信记录]

 

善逸当然也真正意义上恋爱过,仔细算来,加上小时候不成熟的恋爱,他有过整整七段感情经历呢——只不过,总是很惨淡地戛然而止。好像没有女孩真正喜欢他,或者起初的确是喜欢的,最后却又因为各种无法言明的原因失望。炭治郎安慰他(炭治郎总在安慰他),说或许你的缘分在后面呢,伊之助则一如既往搞不清状况:恋爱是什么?

恋爱是什么?善逸说得头头是道:恋爱是你们会每天都待在一起,彼此是对方最重要的人,完全地占据内心,只要看见对方就很开心。还有牵手、拥抱——再往后就不要说了吧!好害羞!

没看出来害羞哦。炭治郎说。

伊之助一副完全没理解的表情:完全搞不懂你。

你这野猪当然不懂啦!那,这样和你解释好了,爱是想和谁度过一生,因为对方开心而开心、因为对方难过而难过,无论如何也希望对方可以幸福。恋爱就是这样的爱,但和其他爱不同,只能对一个人。

嘴平伊之助无心插柳,提出了十分有哲理的问题:哈?那是什么意思,照这样说,家人、朋友和恋爱都没差喽。

善逸试图反驳,然而半天也没能想出有力的应对。炭治郎解了他的围,以抛来另一个问题的方式。所以,这次又是为什么分手呢?他问。

善逸叹了口气,无精打采:说是觉得我的话都太轻浮了,不够真心。

他太轻浮了吗?每一次恋爱,善逸都以为未来会和对方结婚,做好了永远相伴、一起变成老爷爷老奶奶的准备,只不过,这样的誓言通常适得其反。前前女友说,搞什么,这种话不好笑啊。再前一任女友说,诶?不要,有点恶心。而刚成为前女友的女孩是这么说的:

我不觉得你能做到,说实话,我认为你自己也不确定。她摇摇头。

虽然你有信心,但并不是真的有这种决心吧,善逸?你的承诺太轻了,至少在我看来,你完全没搞明白永远的含义,也不清楚“非做不可”是怎么一回事——下次不要再随便说和谁说这种话了。如果不确定能做到的话。

那时善逸还感到一点点委屈。他是真心的,每一次都是,但所谓“每次都很真心”的说法本身就显得不够真诚。再仔细想想,过往的恋爱里,当他以为未来会和对方结婚时,想象中的婚礼除新娘的面孔外似乎无甚区别:鸽子、白色玫瑰、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穿长裙的女孩站在身边,头纱朦胧地遮住双眼,笑着朝他伸出双手。那之后,他有整整一个月没再说过自己“又坠入爱河了”,因为怀疑爱这种奇诡的力量是否真的曾作用于自己。而一个月后某个周末,善逸在电视上看完《卡萨布兰卡》,哭湿了一整包纸巾。

狯岳路过他,颇嫌弃地啧了一声:蠢死了。

善逸不以为意。顶着红肿的双眼,他笃定地、确信自己重新找回了爱的力量。

 

 

 

 

 

[上午7时49分  证物:一串检测出指纹的钥匙]

 

如果万物有灵,我妻善逸此刻最想感谢的神灵一定是小旅馆之神。感谢小旅馆,感谢违规经营,感谢对住客身份证漠不关心的前台。那个有着棕色卷发的女孩只是扫了他们一眼,敲着手机键盘,一边心不在焉地报出价目,目光很死气沉沉,并不关心这是否是同性情人一对。收了现金,她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串挂着房号的钥匙,磕在柜台上,又重新低下头。数日来,善逸头一次见到睡在床上的可能性,几乎感动地流泪。

狯岳将车小心地停到了最里的车位,用车衣罩盖住,巧妙地解决了车牌的问题,这才松了口气,从善逸手中接过钥匙,带头朝楼上走去。

这样的旅馆,你不能对它抱任何希望。走廊里灯光昏暗,地毯遍布不知是纹样或污渍的棕色痕迹,客房被很薄的木质门板隔开,上面嵌着生锈的锁。而室内情况只会更糟。与那把锁角力半晌,狯岳才终于推开那扇门,生平头一次,善逸从他的步调里听出了迟疑。

他抻着脖子朝内望去,墙上斑驳地贴着十年前也过于老土的壁纸,室内只有一张狭窄的双人床,浴室空间小得不可思议——如果要塞下两个人,他们只能肩膀贴后背,谁也无法正着站立。他听见狯岳吸气的声音,漫长而无计可施,最终变为认命的无奈,赴死般朝里走了。善逸紧随其后地关上门,转身时看见狯岳径直走向窗帘;室内被厚重的阴影遮盖,他低下头,将地上一个用过的安全套踢到了墙角。

好歹还有水。站在花洒下时,善逸由衷地感到松了一口气。人真是很奇怪,在逃亡一阵后,只是有水、有住处、能简单地洗澡,居然就能感受到自己仍然以人的身份活着了;他在这样局促的时刻里久违找回尊严,热水淋在善逸的发顶,他紧闭着双眼,忽然有点想哭。

体面是生存之上的需求,漫长的白昼里,漆黑一片的旅馆房间简直是安全屋般的存在,于是清洗衣物终于变为可以考虑的事了。他们先后洗完澡,又裸着上身,在小得可怜的洗手台边把衣物洗干净,晾在浴帘的绳子上。

狯岳清洗衣领时,善逸站在门边望着他发呆。一次性香皂的气味散在空气中,闻上去和桑岛从前买回家中的洗涤用品很像,在薰衣草味中,善逸的思绪逐渐放空,听觉则灵敏起来。他听见水顺着管道流下,水池壁上泡沫悄然破裂,窗外的鸟鸣,隔壁房传来的交谈声,一男一女,温存地亲吻对方,互相道别。风的声音,车轮驶过路面的声音。狯岳的呼吸声。他垂着眼,背部肌肉随动作绷紧又松开,像某种蓄势待发的野兽。

他不该站在这里。难得不用蜷缩着休息,善逸应该把自己塞进被子里,在床铺一侧舒展地放松四肢,而不是犹豫地绞着手指,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狯岳洗衬衫。他们的出逃太匆忙,很多问题被善逸堆积在心中,此刻呼之欲出,只要张开嘴,那些话就会不受控地朝外涌,他疑心自己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或许不想知道答案。青森县近在咫尺,只要到了明天,他们就能顺利抵达海边,彻底逃离一切罪责。唯独现在不能临阵脱逃,但善逸无法抑制询问的冲动。

狯岳是率先开口的那个。“你想说什么?”他随口问道,一边打开了水龙头。

伴随着水流声,善逸捏紧了手指。

“那个时候……那时,你杀的真的是追债的黑道吗?”他听见自己轻声问。

“……哈。”狯岳冷笑了一声。

善逸知道这是不合时宜的问话,和那天有关的一切都是话题禁区,他们已经吵过两次了,都闹得很不愉快、无疾而终,眼下终于可以若无其事地好好相处,他却选择自讨没趣地主动提起这茬。他真的想知道答案是什么吗?他真的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吗?但只要闭上眼,善逸的梦中总是闪回那个场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略有些脱发和发福,但打理得很整洁——没有刺青,没有穿孔,也没有染发,沙发上有陌生的公文包,玄关是陌生的皮鞋。他抿着嘴唇,不敢看狯岳,忽然后悔开口了。有一瞬间,善逸冒出一种强烈的反胃感,怀疑事态将因为自己问出这个问题而走向覆水难收,而下一秒,狯岳居然真的做出了回答。

“不是。”他干脆地答道,用力拧干衬衫上的水,一边从毛巾杆上取下衣架,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晚餐上的一条鱼,“我从来没说过那是黑道,你自己想那么认为而已。”

善逸的心跳愈发急促,血液上涌,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不正常地发起热:“那是……”

“只是贷款公司派来催收的人而已。”稻玉狯岳不容置疑地说,“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

“……只是普通人?”

狯岳将衣架挂上晾衣绳,浴室空间太过狭小,只是转过身,他就近在咫尺地与善逸面对面了。青春期结束后,善逸长高了许多,仍比狯岳矮了几厘米,或许是这几厘米作祟,也可能因为背着光,狯岳垂着目光看他时,他的面孔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只是普通人。”他重复道,“只是随便哪个人,因为是他来催收,所以是他——如果是别人来催收,那就是别人。”

“为什么啊,狯岳。”善逸问,声音颤抖着,“如果只是普通人,为什么会做到那一步?哪怕那时候蒙混过去,第二天逃走呢?只要逃走不就好——”

“你又知道什么!”狯岳厌烦地吸了一口气,带着怒火打断道,“忽然想那么做,所以就了,换谁来都一样。现在讨论这个有什么意义?反正已经发生了。”

善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挡住了门,狯岳伸手想推开他,后者却回过神般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猛地抬起头,不依不饶地追问:“在那之后,你后悔过吗?哪怕只有一秒钟、一瞬间,你后悔过杀人吗?”

在他的视线中,狯岳缓慢地眯起眼睛,眉毛毫无征兆地松开了。

他一把甩开善逸的手,却没再将他往旁边推开,恰好相反,他露出了笑容。狯岳很少笑,所以仅有的几次,善逸都印象深刻,然而他此刻的笑容和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同:饱含恶意,憎恨又厌恶。

“你真的不知道吗?”他问,朝前走了半步,善逸不自觉地随之后撤,“你的耳朵不是很厉害吗,善逸,这点小事,大概很容易就能听出来。不如你来告诉我吧——”

善逸痛苦地屏住呼吸,试图制止对方,狯岳却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一字一顿:

“你听见我后悔了吗?”

欺骗自己是世上最难的事。如果狯岳骗他,哪怕听上去和他的话大相径庭,善逸至少也可以更心安理得一点——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呢?几日前推开门的那刻起,狯岳的心音就充斥在整间屋子里,耳鸣般在善逸耳中回响,恐惧的紧张的愤怒的厌倦的疲惫的兴奋的甚至是解脱的,但从来没有哪怕一点点后悔。稻玉狯岳,他的大哥,他是从不后悔的人啊。

他已经失去了阻拦的力气,双手虚弱地搭在身侧。狯岳仍站在原地,似笑非笑,但那表情绝非出于愉快。不要摆出悲天悯人的样子,如果你想做圣人,那就不要装作无辜的受害者了!狯岳的心音震耳欲聋:事到如今了,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觉得你可以——你应该、有责任——救谁吗?你以为自己是谁!

空气静默下来,水声、鸟鸣、人们一无所知的声音和风重新响起,将善逸拉回现实,他脱力地垂下头,埋进对方的肩窝,哽咽地质问着:“……就算只是欺骗也好,大哥为什么一点也不后悔?只要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后悔,至少我就能原谅你——只有我能原谅你了啊!”

他能感觉到狯岳的心跳,肌肉收张,血液流动,声带震颤。刹那间,他们像是一个人,以相同的频率呼吸共振,但这样的错觉只一瞬就消失了。

“我不需要原谅。”狯岳说。

“我知道。”善逸闷闷地回答,“但我想原谅你。”

他无法再说更多话,只能拖沓地挪到那张一点也不吸引人的床边,将自己塞进被子里。浴室的灯被狯岳关掉了,室内重归彻底的、彻底的黑暗,善逸定定地凝望着天花板的方向,不再流出泪水。

 

 

 

 

 

[某时某刻  证物:一张过曝的照片]

 

善逸和狯岳并不亲密。这是从学生时代起便有迹可循的,作为佐证,他们没有几张真正意义上的合照,相册中少有的合影往往是和桑岛一起的旅客照,老人精神矍铄地拄着拐杖,身侧各站着一个孙辈,一个咧着嘴角微笑,脸颊因为笑得太久而发僵,另一个则皱着眉毛,神色冷淡。

那之中,有善逸在高中卒业式上的合影。因为是难得的典礼,他和很多人拍了很多照片,爷爷、炭治郎、伊之助、祢豆子、各科老师,当然还有狯岳。义兄原不想来这种场合,大概在桑岛的劝说下改变了主意,勉强跟来。和他合影当然也是桑岛的主意,因为“这一时刻绝无仅有且值得纪念”。他举着相机,让善逸和狯岳站得再近一点,却不小心拍出了一张过曝的照片,直到回家后才被善逸发现。理论上,这当然是一张废片了,但善逸和狯岳那天只留下了这一张合影,鬼使神差,他还是把这张相片印了下来,和其他珍贵回忆一起夹在相册中。

另一个论据是,大学开学时,善逸曾在教学区偶遇过狯岳。尽管心中有着对义兄的恐惧,他还是朝对方招手,而后者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朝反方向走去。

这让善逸不免十分恼火,暗自生起气。为什么要装没看见?他想:明明是兄弟嘛!就算大学毕业、步入职场、组建家庭,他们的关系也无法斩断——有朝一日善逸一命呜呼,碑文上还要刻下“兄 稻玉狯岳”呢!装作不认识有什么用。

很莫名地,他又想起中学时某个前女友的话。女孩的长相在记忆中已经变得很模糊,话的内容却仍然清晰:我觉得,你不明白永远是什么。

善逸忽然感到抱歉。她的指责是对的,而被证实却不是因为向谁发誓“我永远爱你”,仅仅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和狯岳是兄弟,宇宙坍缩,人类的概念彻底消失——直至永恒,此事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想:我现在明白永远的含义了。

 

 

 

 

 

[上午2时45分  证物:一段监控录像]

 

忘掉道德感吧!忘掉痛苦,忘掉追捕,忘掉一切本该在意的事——因为新生活近在眼前了!

或许因为这一觉比近来任何觉都要放松,也可能是罐装咖啡的缘故,善逸异乎寻常地亢奋。他主动要求做前半程开车的人,将广播音量调得很大,五音不全地哼着电台里的歌,朝北方驶去,而狯岳只是难得地坐在副驾,似有所感般,一言不发。

离目的地愈近,他简直愈肆无忌惮起来,这种时候,冒进一点也情有可原,连狯岳也没有制止他将车开上大路的行为。夜间的公路少有车辆通行,他们正从弘前一带进入青森,窗外山脉连成一线,山毛榉林被昏沉的暗色笼罩,模糊成一片灰影。包裹在静默的夜里,时间的界线变得很不分明,和开始逃亡的那晚并无太大分别,所以善逸又能装作一无所知了,就像他不会因狯岳的罪恶感到罪恶、因狯岳的无悔感到后悔。余光里,狯岳正靠着窗子发呆,这让善逸又安心起来,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旅行。他看狯岳有时像看壁炉里的火,时而在夜里惊醒,担心是否有火星跳出,燎至地毯边缘,或者担心它已经灭了——但只要看见它仍然平稳地跳动着,散发温暖的、生命的橙黄色光芒,他就能松一口气,继而沉沉睡去。

油量告急,下一个加油站,他们不得不停下来,顺带完成驾驶员的换班。或许有入夜已深的缘故,狯岳如今连口罩也懒得戴了,同样没有制止朝站内便利店走去的善逸。后者态度坦然,如同公路旅行的大学生般,径直走进了有着监控与明亮光线的便利商店。

他从货架上取下两罐咖啡,犹豫着又放回去一罐。结账时,值夜班的店员扫了条形码,默不作声地多瞥了他几眼,还是没忍住说:“您看上去很面熟。”

“是吗?”善逸说,慢半拍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挠了挠脸颊,“可能你在哪里见过我吧。”他接过咖啡,顿了顿,又问,“……附近有公用电话吗?”

的确有一台投币式电话,一台就足够善逸谢天谢地——如今毕竟已经不是公用电话的时代了嘛。他握着易拉罐,在寻找话机的路上顺手将它打开,喝酒般豪迈地往嘴里灌了一口,理所当然被呛到。善逸的酒量差得可怜,任何时候也没有这么灌过任何液体,他咳嗽着,心想人果然不该勉强做自己不适合的事。

口袋里正好有几枚找零的硬币,他夹着听筒,犹豫半晌,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灶门炭治郎是很老派的人,他的作息健康,入睡前会将手机调成静音充电。尽管认为电话不会被接起,当跳转语音信箱的提示音响起时,善逸还是小小松了口气:如果让他真的和炭治郎对话,情况恐怕就会不受控制了。

“炭治郎!”他试图让声音听上去尽可能轻松,话尾却仍然轻轻颤抖着,“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时间很紧,他没有太多时间浪费。离他和狯岳出逃已经过去六个日夜,况且断连那么久,炭治郎多半早已知道这些破事。他没有再解释一遍起因,某种程度上,善逸不太想把狯岳的事示于人前,即使是他最好的朋友、世上除爷爷和狯岳外最重要的人。他停顿很久,最终只是含糊地带过了这段。

我没有被劫持,只是无法再和你们见面了。如果在电视上看见我,千万别让祢豆子看见听见呀!善逸很确信,即使不是电视,自己也一定会登上某处的新闻,网页、纸媒、茶余饭后的闲谈。所以,这是必须提前声明的事——可以的话,他希望炭治郎和伊之助也不要看见,世上所有认识狯岳的人也不要看见。安静地离开,这样的愿望虽然朴素,但却十分困难啊。

他勉强地笑起来,尽可能让话题显得轻松,声音却还是徒劳地低了下去。善逸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炭治郎,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一定可以理解的。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把——”

“喂!”远远地,狯岳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加完油,正站在车旁张望着,寻找善逸的身影,“要走了。”

善逸下意识捂住听筒。如果大哥这时候抛下自己独自离开,还未到来的明天会变得更好吗?他想,但狯岳仍然不大愉快地寻找着他,于是这样的可能性消弭在他们终于对上的视线中。

他松开听筒,飞快地向炭治郎最后道别:

“抱歉啊,我得走了。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再见。”

我妻善逸挂断电话,仰头将最后半罐咖啡喝光,扔掉易拉罐,小跑回了车旁。狯岳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刚准备坐进去,却被善逸制止了。

“我来开吧。”他说。

狯岳拧起眉:“什么?”

“让我来开吧。”善逸近乎偏执地重复道,“我现在很清醒,继续开也没关系。”

他们对视了片刻,寸步不让,最终还是狯岳先打破了僵持。

“你太亢奋了,垃圾。”他说,目光沉下去,奇异的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并不像表情那样阴沉,反而充斥着古怪的如释重负,“……算了,随便你吧。”

狯岳绕过车头,钻进副驾,直到他已经系好安全带,善逸才坐上驾驶座。他发动引擎,继续朝北方驶去。山区的信号不太好,电台收讯时断时续,他索性把广播关了,四下的杂音顿时消失了,只剩下汽车行驶的平稳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善逸有点不习惯,他主动搭话道:“你选的路线太冒险了,如果当时选择走东线的话,风险会小很多吧。”

狯岳没有答话,无论如何,善逸并不是非要得到回答不可。他自顾自继续往下:“如果一切都顺利,如果真的逃到国外去,就算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以后的生活还是会很艰难吧?我一直觉得二十年很长,但仔细想想的话,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大概很快也就过去了。我真的很想做到,真的。只不过,到了最后,果然还是没办法装傻。”

他听见狯岳厌烦地叹了口气。

“你又没打算去国外,”他说,“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善逸沉默着拐过又一个弯道,不知道多久过去,才小声地挤出一个肯定的音节。天已经朦胧地亮起,弯道一侧是山坡,另一侧则是广阔的海面,这样的单行道上,如果他们被发现,警察很快就可以将车辆截停。他已经不再关心那些了。

“……嗯。”他缓慢地开口,“你一直都知道吗?”

狯岳答非所问:“那时候,应该把你也一起杀掉的。”

善逸不自觉地笑起来。这样的时刻里,他的心情却异常轻松。他知道的,他当然知道狯岳曾有一瞬想要用那把杀死过谁的刀刺穿自己的胸膛,但他没有那么做,所以,现在情况才会变成这样,都是狯岳自己的错。他心软了吗?还是只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呢?为什么会和善逸一起,像文艺电影里愚蠢的青少年那样,不管不顾地逃走呢?

只是答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弯道越来越多,仪表盘上的数字却已远超限速,下一个转弯,善逸没有打方向盘,轿车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巨兽、径直向悬崖冲去。

 

 

 

 

 

[■时■分]

 

车辆在空中翻滚,因为安全带,他们没能不分你我地挤作一团。狯岳的心音在车内回荡着,厌烦、疲惫、如释重负。他会恨善逸吗?会因为善逸不容反对地抹去了他人生的一种可能而愤怒吗?但狯岳犯下了不被法与人所宽恕的罪,就算死了,死后也上不了天堂——那是善逸非做不可的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狯岳一个人死掉。

无尽的下坠中,他得到了一星期以来头一次的、真正的安宁。善逸松开变速杆,伸出手去握狯岳的,后者的指甲嵌进他的手背里,留下几道弧形的痕迹,他却像感觉不到般,一动也不动。

“再来一次的话,我一定会更努力、做得更好。”他轻声说,“再来一次,我会把自己的蛋糕给你,每天和你说一千句话,更勤奋地学习,做一个让你骄傲的弟弟。再来一次,我也会更多地关心你,就算遇到麻烦也及时发现解决,不会再因为害怕你或者你讨厌我而逃避了。”

他听见狯岳的笑声,交杂着不屑与嘲弄。伴随着那样的笑声,我妻善逸心中却宁静异常。他的额角猛地撞上玻璃,血腥味顿时在车内炸开,而下坠竟像是永恒的。海洋与朝日被人造的金属壳隔开,明亮的天光将窗子映成橘色。没有鲜花,没有头纱,没有任何与想象中的幸福相似的东西,只是他和狯岳坐在一辆即将坠入海中的车里,等待陨身糜骨、一命归阴、死亡涤清生前的罪孽——

“来世再见吧。”交换誓词般,善逸虔诚地许诺,“我会让你幸福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