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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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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1
Completed:
2026-02-11
Words:
42,190
Chapters:
2/2
Kudos:
5
Bookmarks:
2
Hits:
119

【敌厄】今日晴

Summary:

伪骨年下,年龄跨度从小学到大学,当惯了互啄小学鸡,这次当真·好兄弟。来点好兄弟纯爱故事(x)
由于故事情节与背景,在原作的基础上保留了性格和一部分角色癖好,青少年期和成年后的性格不同,小敌有段时间有点腹黑,后面又有点纯情,年下气质很重;小白有段时间有点迟钝,后面又有点主动,两个人都很青涩,也可以看作ooc,介意勿入
祝大家春节快乐^^
基调bgm:Monde Nouveau by Oscar Anton

*像以前那样牵起我的手吧,像以前那样爱我。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1.想起你时我常哭泣/Tell Me Why I'm Crying

  钥匙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沙发上的人朝后一仰,望向门口正在换鞋的人,手中手机屏幕还闪动着游戏界面。
  “回来了?”白厄笑起来,明知故问。
  万敌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甚至没回应他的笑容,单边肩膀挂着书包,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阻隔视线,白厄没看到他回身关门时的神情。
  最近几天万敌从外面回来都这样,这名义上的“兄弟”情谊终究还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稀释了吗?明明他们也才高二不到。
  白厄撇撇嘴,遗憾地收回视线。
  以前这家伙还会缀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自动跟随呢,真是世事无常。
  手机上的游戏继续,思绪被拉扯到另一个世界前,白厄出神,眼前又短暂地晃过与万敌相见那天。
  年幼的孩童眼中闪动着受伤野兽般的警惕光芒,最终却还是向他伸出了手。
  
  万敌是他们家的养子,他名义上的弟弟。
  他是他哥。

  *

  白厄想他应该记得那个“孩子”,或者说这样称呼稍显不妥,毕竟那时的他们都还太年幼,他自己也不过九岁。
  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孩子叫万敌,小区楼下一起玩过滑梯的关系,友谊不算太深。那个年纪的孩子都单纯,看对了眼厮混二十分钟就可以许下“明天再见”的诺言,没有成年人的谨慎与算计,也同样没有太多能随之停留的印象与记忆。
  万敌是白厄父母同事的孩子,如果两人的人生电车就这样奔驰下去,大概并不会撞上任何绑在轨道上的人,也不会闯入某个无关者的难题;或许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度听到对方的名字,那将是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在岁月的湖面之上激不起任何涟漪。
  但生死总是无常,在年幼到甚至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的年纪,万敌失去了双亲。车祸,当场死亡,两座坟茔,两份通知,一个孤独的孩子。
  如今那个孩子站在他面前,肩膀上是白厄母亲温柔的手。那双手抚养白厄至今,如今又将为他带来一个全新的、将占据他生命漫长岁月的人。他们之间那根单薄的因果红线即将从二十分钟的玩伴关系变成某种更亲密的、更深沉的、更根系深扎的、胜于血缘的联结,因为万敌即将成为这一家的养子,他的弟弟。
  “小敌,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白厄看见母亲低下头,发丝垂落,温柔的话语从那垂下的发间滴落。
  那孩子却并不应答,甚至不与白厄对视,略微颤抖的眼睫像在诠释某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但那又不完全是不安,更像一种平静的退缩。仿佛他正站在万丈悬崖之上,只需要后退一步就能跌落,万劫不复。
  白厄忽然很讨厌这样的场景。
  他不想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人这样局促不安。难过的事总会过去的,为什么不向前走呢?
  那时的他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也不知道什么叫失去后就再也不会得到,他只是本能感到困惑。而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愿意的话,以后继续叫我们叔叔阿姨就好,至于小白……”白厄看见母亲偏过头,慈爱而忧伤地注视他。他读不懂那双眼中的情绪。
  “……按年龄你该叫他哥,以后你们就是兄弟。”
  兄弟?那似乎是个很简单的词,代表一种身份的联结,我是哥哥,他是弟弟,就是这样,好像也仅此而已。
  万敌似乎还在退缩。他站在悬崖之上,他后退半步。
  悬崖之下,等待他的并非降临在他父母身上的死亡,而是某种更晦涩也更不可捉摸的东西。
  “你好,我叫白厄!”白厄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展开双臂,主动抱上万敌。
  万丈深渊消失不见,万敌向后倒去,却只被温暖的大地拥入怀中。
  他们拥抱,白厄的手掌附上万敌后背,他很用力地拍拍,学着想象中哥哥的模样,许下掷地有声的诺言:
  “放心吧,以后我一定对你好!”
  那句话几乎如同谶语,白厄忽然一愣,仿佛感到某种过分温柔的诅咒或枷锁缠上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年幼的心一穿而过。
  万敌仍旧一言不发,被动地接受这个拥抱。
  他站在原地,直到好几秒后,才缓缓伸出双臂,如同对着白厄的承诺伸出小指。

  生命在孩童向前的脚步中蔓延,那个年纪的孩子不应该如此沉默寡言,除非他经历了某些命运的嘲弄。
  万敌没对这个新家产生任何激烈的排斥,但同时,也不具有任何融入的迹象。
  他尽职地扮演养子的角色,听话,懂事,不表露过多的消极情绪,仿佛双亲的逝去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平凡的节点,一个能轻易跨过的小小坎坷。
  白厄的父母致力于关怀这个孩子一切可能产生的忧郁,周全到令白厄抗议的地步,虽然很快被父母以“哥哥”二字击败,晕乎乎地加入了关怀大军。
  于是担忧过多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万敌开始在小小的年纪头疼。
  他没提出任何抗议,只委婉表示不需要特殊对待。他安静地承受着那些关心,把它们与恶意放在一起堆放进心的角落。
  白厄的父母不执着于让他改换称呼,但白厄对于自己没能得到一声“哥”这件事耿耿于怀,他抱着玩具堵住万敌,用新玩具为威胁期望勒索出一声呼唤,但万敌拒绝那一切,白厄除了孩童过快消散的胜负欲与不甘心外没获得任何。
  “哥哥”这两个字最先被他自己接受,白厄以令万敌困惑的热忱积极担任一位尽责的哥哥,他敏锐反击一切可能到来的闲言碎语,时时刻刻关注万敌的任何表情。
  剥好的石榴忽然被递至眼前,万敌先看到石榴籽宝石般的饱满色泽,然后才看到白厄凑上前来的小脸。
  “你喜欢吃石榴吧?今天我让妈妈买了几个。”白厄在他身边紧贴着坐下,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石榴香气。
  他喜欢吃吗?万敌一愣。或许是喜欢的,明明是连他自己都还没发现的事。
  石榴籽在嘴里爆开前有一瞬间的苦涩,万敌想白厄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呢,他为什么不嫉恨自己夺去了父母的喜爱,又为什么这么快地融入了角色?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在陪他玩一场角色扮演,善良的父母,负责的哥哥,还有他,一个似乎应该被呵护的“可怜孩子”。
  但为什么要这么快地进入角色呢?万敌觉得荒谬。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终究有一天要离去,就像现在他固执地不愿意叫“母亲”“父亲”“哥哥”这样的称呼,仿佛那样就可以不让这一切的亲密关系真正建立,仿佛那样就能在告别时更利落干净。
  不要给随手喂过的流浪动物取一个名字,否则冬天来临时,人类的心会哭泣。
  万敌深谙这个道理。

  他们一起上小学,又一起上初中,形影不离。
  万敌似乎渐渐抛去了一开始的拘谨,终于展现出那个年纪孩子的活泼,在家与白厄打闹时,常常有两双慈爱的眼睛在旁。
  旁人问及他们相貌的迥异,或是不经意谈起父母的话题,白厄总是迅速握住万敌温热的手掌,以一个少年极尽努力的温柔与警惕将那些或故意或无意的暗箭一一挡回,直到万敌在某一天轻轻拉住白厄的手指,示意他不用开口。
  “我是家里的养子。”万敌的声音与平日似乎并没什么不同,“就是这样。”
  第一次犹豫着叫出“妈妈”时,万敌看见母亲的眼睛变得湿漉漉,她捂着脸,最后声音颤抖地应了一声。
  “那我呢那我呢?”白厄抢在父亲前挤到他身边,眼巴巴地期待着那一声“哥”。
  “……小白。”万敌别开脸。
  于是白厄大叫着抗议。
  都心智不成熟的年纪,难以踮起脚坚定望向“未来”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切实的愿望只是放学一起回家时要抢到第一根烤肠。他们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争吵,考试前打赌这次谁排名靠前,开足够幼稚的玩笑。
  白厄隐约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万敌一直在回避“兄弟”这层关系,除了每天要回一个家门,他们更像是普通的朋友。白厄将这归咎于青少年的别扭心思,很快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方向。
  只是不承认这层名义上的关系而已,在白厄看来,只要他们还在一起,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有时在他们的名字被并列提起时,白厄偶尔会发现万敌神情中一闪而过的沉默,仿佛他又回到了悬崖之上,摇摇欲坠,只是这一次,是面对万丈深渊:他与深渊对视。

  *

  万敌从到来的那一天起就得到了独立的房间,和白厄房间的配置差不多,窗台不算太宽,但够他在深夜伸直腿,拉开窗帘看星星。
  城市的星空早已被污染到不再黑暗,需要在天气晴好的日子努力辨认才能看见一颗颗闪亮的光点。它们在目光聚焦的某个瞬间忽然冒出,等到反应过来后才发觉视野内有无数凝望的眼睛,一如他成长过程中的无数个时刻,每一句无心之言都提醒着他什么正在发生、什么正在等待。
  他比任何同龄人都更早知晓代价的意义,知晓任何获得都隐含着同等的付出,任何幸福都源于对比的苦难。他不比谁幸运,只是刚巧在绝望的时刻遇见了好心的他人,在风雪中遇见了火光。
  但那并不代表他无需支付任何价格,也不代表恒久不息的暴风雪不会夺去他的体温。即使从来无人向他索取,但他常觉亏欠。
  少年还藏不住心事,父母轻而易举看出他沉默而固执的决心,并派出白厄试图开解。
  白厄语重心长地问他为什么还觉疏离,最后自己先抓着头发陷入沉思。
  “是你不习惯家里的氛围吗?”白厄几乎是怀着期待地问,仿佛只要万敌一声令下,他就能立刻找出解决方法。
  那样的目光太真诚也太沉重,“没有啊,”万敌垂下眼,浅末地笑着,“可能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适应吧。”
  但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适应不了。饭桌并不是为了四个人同坐而设计的,他来了之后空闲的椅子才被搬出;客房一开始也只是为了不时之需简单布置的,是他一点点往里面填进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需要住很久很久的客人,这通常只被称为“寄人篱下”。
  万敌想自己或许需要用余生的时间来报答这一切,即使他并没做好准备,即使他尚不知晓自己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那必然是他此生将偿还的报业,是他自行踏上的荆棘长路,亲手佩戴的重负枷锁。
  有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漫上指尖,万敌抬起眼,是白厄拉着他的手,微笑着说:“那我等你。”
  他抽回手,竟有飞蛾触火的惶恐感。

  时间像故去的水痕一样流逝着,他们早已不再是孩童的年纪。小世界中只包含两个人的岁月很快过去了,他们身边簇拥起新的同学,新的朋友,新的相遇,新的缘分。有时万敌看向白厄,他身边拥挤熙攘,仿佛再容不下一个他;万敌自己身边也聚满了新的人流,这些新的过客把他和白厄隔开。
  那一切能被称为失落吗,还是单纯的成长呢?熟络后没人再好奇万敌的身世,他普通地生存着,获得任何一个普通少年都该拥有的自由。
  他原本以为这会让他和白厄渐渐独立,或许不再会有人在谈起他们其中一个人时立刻联想到另一个,或许他们会继续这样成长,如他所愿地分道扬镳。
  但那一切都没有发生,万敌惊奇地发现,即使抛开那层领养关系,也必须承认他和白厄确实很搭,所有人都知晓他们的亲密。
  如果不在同一个家庭相遇,他们大概也会在班级里迅速热络——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有浅薄,即使没有“亲人”这层身份,他们也并不见得会在茫茫人海中错失彼此。
  这算是又一种幸运吗?恰好是白厄与他相遇,恰好是他与白厄相逢。这层亲缘关系帮他们少走了许多弯路,从一开始就送上一个挚友。
  白厄似乎已经不再执着于让万敌承认他这个哥哥了,也默契地不再提那些徘徊与惶恐。放学路上他歪歪扭扭地骑着自行车,年轻坚韧的双腿踩动蹬板,举在眼前的手中旋转着一片银杏叶,它的叶梗坚硬,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气味。
  “秋天到了,万敌。”白厄回过头,大笑着对他喊。
  青春的风在他们耳侧肆意驰骋,初中的年纪还只会强说愁,万敌望着白厄的眼睛,恍惚间感到一阵异样而切实的幸福。
  其实他们正行在同一条回家路上,也将一起叩开同一扇家门;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多年,见证彼此成长,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对方;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兄弟,但在血缘与更深的感情上,恐怕没人会真正承认那一点。
  撇去社会强加给这场关系的一切,或许,他们也只不过是两个普普通通的朋友。
  朋友。万敌咀嚼着这个词。这两个字身上的枷锁似乎要轻许多,稍显茫然,但他喜欢。
  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一直和白厄成为“朋友”。
  他们日复一日地行走在熟悉的路上,来来往往。聊未来,聊周考与最后一道大题,聊高中,聊起那些迷雾一般的以后,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仿佛他们生来如此。

  *

  升入同一所高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分到同一个班倒需要一些运气。
  等待分班结果时,万敌一时竟不知道该祈祷继续和白厄在同一个班上,还是该希望他们能暂时分离。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全家一起出去旅游,海边,沙滩。白厄触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万敌竟下意识地后退,发现对方没察觉异常后才松了一口气。
  也正是那瞬的放松让他更加茫然: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又为何紧接着坦然?
  他不知晓自己的惶恐感源于什么,白厄仿佛一道撕裂的深渊,他看不见深渊之下到底埋藏着什么,只一味被吸引——靠近便不可避免地感到异样的震颤,远离却也失去了继续抬步的方向。
  他将此归咎于成长的诡计,或许人的叛逆期也有一部分类似于橘络的剥离,你拼命地想要挣脱过去,即使你并不反感曾经;那些近似于血管的东西覆盖在你的生命之上,为了看清更残酷的现实,你不得不撕扯下曾经求之不得的东西,即使那些为你输送氧气。
  万敌第三百零三次审视自己与白厄的关系:他把白厄更多视为朋友而非兄弟,他把家庭更多视为驿站而非归宿,他将如今的一切视为苦修中的甜头,他被愧感与疑虑撕扯——这一切到底是他该心安理得接受的现状,还是必须认清终将告别的幻影?
  他或许不该和白厄走那么近的。万敌猛然意识到。他曾以为自己是被饲喂的流浪动物,现在却率先习惯了喂养者的体温。
  等到冬天到来的时候,眼泪会比死亡先来临。
  分班结果最终宣布他与白厄一个班,万敌不好说他感到一阵轻松还是“果然如此”,亦或者那是一种再次被命运摆布的沉默。
  他们或许的确无法分开。有时万敌想当年那场车祸与死亡是否也是某种极端的方法,命运将他送到白厄身边来——或者说把白厄送来他身边,区别不大——即使他尚不清楚这场相遇与随之发生的纠葛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会在时间轴上缠绕出怎样的轨迹。
  “你好啊,我的新同桌。”报道当天,白厄假装和他不熟,坐在座位上微笑着招手。
  连他仰头时侧脸的弧线万敌都很清楚。他们看着对方长大,仿佛对方是自己的影子或镜像,没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没有人。
  万敌拉开椅子坐下,用拳头轻轻撞白厄肩头。
  无论如何,至少这一刻,他喜欢这场相逢,喜欢到足以暂时忘记命运的窃笑。

  *

  高中的生活远不如初中如意,课业压力与对未来的迷茫,父母与社会的期待乃至规训,他们也同样承受着这一切。
  但那对高一的学生来说时候尚早,偷懒与游乐还在被允许的范围内,现实的阴影还在遥远的那方。
  “白厄!”后门有人高喊,“下节课下课去打球吗?”
  是隔壁班的同学,万敌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被叫到名字的人却还趴在桌上,即使已经被吵醒仍然努力享受课间睡觉的余韵。
  “白厄!”后门的同学锲而不舍。
  于是那团缩在一起的身体猛地扭动:“啊啊啊我要睡觉!!”
  谁知道这人昨晚熬到几点,万敌无奈地摇头,正在写字的手腕却忽然被捉住。
  白厄没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飘出来:“你帮我把他赶走,快点。”
  黑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痕,腕上的温热体温让他条件反射把笔牢牢握住,笔尖顿在卷子侧边栏,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动作一顿,白厄忽然抬头,身体倾向他。
  “你在写字啊,对不起对不起。”卷子上的痕迹醒目,白厄顿时松开手,“下次我一定只轻轻踢你一脚,很轻很轻的那种。”
  说完他又像一阵风般吹向后门,万敌微微偏头,声音传入耳蜗,大概是些推辞和下次再约的客套话。
  “而且不要在我们班门口大呼小叫,不仅会吵醒正在睡觉的同学,还显得很没素质。”白厄的声音隔着嘈杂的声音传来。
  万敌没来由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到卷子上的那个黑点,指尖忽然微微一颤。
  所有人都知道万敌和白厄形影不离: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们是兄弟。
  有时万敌觉得他们好像被掩藏在这层社会关系之下,一切行为都被冠以这个堂而皇之的正义名头:他们是兄弟,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关系好,理所当然最懂对方,理所当然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但他们其实也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果他们不是“兄弟”,会不会有人好奇他们为什么形影不离,会不会有人羡慕这样的友谊,他们会不会担心彼此之间有一天开始疏远,又会不会深思到底是什么将他们连接在一起?
  万敌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远走,他从未真正扎根在这个家庭里。剥去那层“兄弟”的外壳,裸露出的只有两个人的互相吸引。
  那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明明他们天天吵架打闹,在最无聊幼稚的细节上争吵较劲,但为什么眼前又总是浮现出对方的脸?
  万敌想不出答案,他解答得了最困难的数学大题,甚至也能解答人生棋盘上接下来的每三步,但解答不了他和白厄、白厄和他。

  人似乎会在某一个时间点忽然成熟,如同蝴蝶撕裂躯壳,如同暴雨势不可挡的下落。
  高一下的那个暑假,白厄又一次拜托他去自己房间拿东西时,万敌忽然开始踌躇。
  他站在门口,手指扶住门框,木质材料的冰凉温度侵染指尖。
  白厄向来是个随和甚至大大咧咧的人,从来不介意家里人随意进出他房间,虽然家里一般没人会那样做。
  房间里白厄的气息很浓厚,东西恰巧介于散乱和整洁之间,模型,书本,望远镜,还有某些会不定时出现在白厄课桌上的物件。
  这样的场景他已经见过无数次,连白厄书包习惯丢哪个位置他都一清二楚,但为何,此时却有些挪不动脚?
  这是白厄的私人空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即将进入白厄的私人空间。
  领地意识常常伴随着人的成长无意识地出现,进入自己的领地、入侵他人的领地,都会带来不同的心理反应。
  如果说“兄弟”只是社会强加给他们的一层身份,那么他是不是也该和白厄保持一些距离,如同他与其他任何人的相处一般?
  他什么时候和白厄的关系这么深了。万敌感到一阵寒意。你不是曾下定决心要在以后远离这一切吗?流浪的野兽太难适应舒适的环境,它们的爪牙生来用于撕咬而非观赏,它们的毛皮血肉只有经历风雪侵袭才足够厚实坚韧,舒适安逸的环境会磨断骨骼中的血性,被驯化与被杀死同义。
  “在左边的抽屉里,你还没找到吗?”白厄的声音再次遥遥传来,原始森林里出现了人类的足迹。
  万敌深吸一口气,抬脚,踏进白厄的房间,径直走向书桌。
  本该上锁的抽屉却挂着钥匙,转动一圈,再拉开,轻微的响声恰似警钟,在房间内很快噤声,却在某处激起波澜。
  万敌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白厄的想法确实变了,变得彻底。
  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惶恐的、近乎罪恶的东西正在迅速生长、膨胀。
  那会是什么?人类的贪嗔痴怨横竖多不过十指,他还会有什么?
  万敌不愿去想。他近乎逃一般离开白厄的房间,仿佛再晚一秒就会被捕获。

  2.方舟时代/Ark Age

  万敌对白厄的疏远是渐进的,一开始白厄不甚在意,第三次被拒绝后,白厄终于意识到哪里好像不对劲。
  “你最近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人流嘈杂的课间,白厄把万敌逼在墙角。
  万敌默不作声,试图将眼神移向其他方向,但因为白厄靠得太近,他只能闭上眼。
  “所以果然在躲着我?”白厄气炸了。
  已经是又一个新学期了,他们升入高二,卡在懵懂新奇与埋头奋战之间,身体在发育,心智在成熟,那些过往看不清的很多东西,也渐渐能抓在手心。
  “这已经是你这周第三次拒绝和我一起走了!”白厄语气很急,顿了顿又尽力放轻,“为什么?我们得把话说清。”
  他注视着万敌的双眼,眸中的困惑与真诚毫不掩饰。“这样下去不行,万敌。”
  他们仍然差不多高,从一开始就这样,直到如今。时间似乎在一切身上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唯独忘记给他们之间多添几分差异。
  他们一如既往的合拍,连兴趣的转移都前后脚紧跟,仿佛世界的飞速流转以他们为中心,万物飞逝,他们永驻。
  “我……我不知道怎么说。”万敌搓搓脸。他们距离太近了,正是下课时间,走廊上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无意将目光投向这个角落,看清是白厄和万敌后又移开眼神。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相熟,知道白厄和万敌这两个名字该一同提起,没人会为他们的亲昵感到疑惑——毕竟他们是兄弟,除了这样的相处,还能有什么方式。
  万敌不知道该怎么和白厄解释,难道要说他最近看到白厄就心烦意乱、会为对方的一句话一次触碰胡思乱想半天?他不该这样的,即使是万敌自己也知道。某个声音柔柔地告诉他要远离白厄,你们应该拉开距离,你们应该多给彼此留一些空间;另一个声音则怒斥这一切的荒唐:你们从小到大,兄弟竹马,一贯如此,为何要避!
  ……避嫌。这个词忽然从万敌脑海闪过。
  他和白厄也需要避嫌吗,即使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弟?
  但这或许恰恰也是原因,毕竟他们只是法律意义上的兄弟,两人体内流淌的血液除了同样炽热之外毫无共同点。如果以后白厄有了新的同伴,或者再远一点,有了新的伴侣、新的家庭,他当然必须是主动退场的那一个。
  他沉默无言,白厄只能垂着手,默默看他。
  他们都长大了,万敌和最初来到他家时的那个小孩几乎迥然不同,他脸上再看不到任何胆怯与惶惑,略显锐利的眼眸已隐隐凝聚起某种力量,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柄长矛正淬着光,未来势必将破开一切前路的坎坷迷茫。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陌生,这真是万敌吗,是他认识的那个万敌吗,他在为何而痛苦呢,又不敢直视什么呢。
  白厄轻轻叹了口气:为何他的心脏此刻也在微微抽搐着。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实话,也不需要知道。”白厄终于还是继续开口了,“都已经这么大了,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我会尊重。”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但你再多想一想吧,时间总会有的。”
  万敌抬起眼,忍不住向白厄离去的背影伸出手,指节被走廊的微弱光线与嘈杂人声包裹后又紧抿起唇。
  只是青春期人人都有的小烦恼而已,为什么他却在此时怅然若失、如坠深渊呢?
  万敌闭上眼。白厄望着他的双眸在一片黑暗中浮现。
  多么纯净的蓝色,仿若春日晴空。

  *
  
  4.2  星期四  今日阴
  
  那天后我再一次减少了和白厄交流的频次,在一次班级座位调动后我不再是他的同桌,因此来往更加稀疏。
  旁人看来我和他之间是在冷战,那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朋友之间的争吵尚且寻常,何况是我和他这样日夜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弟。许多人本就觉得我们和睦的相处状态实在稀奇,如今更是争先恐后地向我吐槽与兄弟姐妹相处的糟心之处,仿佛我终于也有资格加入兄弟姐妹受害者联盟。
  我始终静静地听着,不作出任何评价,毕竟没有立场。我和白厄的关系似乎太特殊了,这是我唯一捕捉到的讯息。似乎极少有兄弟的关系像我们这样,亲密无间,却又少了那份血脉加持下的深沉。
  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和他不是亲兄弟,我们之间没有那根细细的血脉连通躯壳,只有某个诺言如淡色的丝线牵连我们的小指,勾起这漫长的岁月。
  那样的联系难道不是很脆弱的吗?却偏偏又坚韧到我难以挣脱。
  我已经在许多个日夜为这个问题感到迷茫了:我和白厄到底算什么?兄弟——这是当然的,最明显的一层关系,最必然的答案;我到底把白厄看作什么?我不知道——我没有答案。
  我不觉得他是我的哥哥,要我对着他喊出这个字眼难如登天;何况某人的心智水平似乎还停留在小学年代,那点微弱的年龄优势在我的嗤笑中荡然无存。
  我们把彼此绑得太死了。我们长出倒刺与尖钩,在心的契合中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疼痛,但要推开对方只会痛得更加撕心裂肺,躯壳也会因此产生空洞。
  ——我现在不是已经在痛了吗?我问自己。我因本能想要逃离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但我也想再回到过去,回到最初纯白无暇的相处状态,假装一切都从未发生也不会发生,假装这一次牵起他的手的时候,我不会蜷起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的指节。
  我到底怎么了?我第三千零三次问自己。我难道不再喜欢他了吗,我难道不再爱他了吗?
  ……还是这爱变了呢,变成了某种让我恐惧甚于欣喜的东西?
  我不敢继续想。

  *

  夏季很快来临了,闷热的天气扑头盖脸砸下来,气温骤升,昨天还穿着的外套已经被丢进洗衣机,接下来一长段时间大概都不会再从衣柜里拿出。
  然后是暴雨,蝉鸣,期末,厚厚一叠的试卷,夜晚的凉风,冰棍,与和好。
  万敌再一次坐到了白厄身边,同学们将此视为一场漫长冷战的结束讯号,即使当事人并不这么觉得。
  这段时间他们的相处可谓尴尬,即使高中住校寝室不在一起,但周末总还是要回一个家。两人之间的刻意躲避被家长擅自解释为青春期需要独处空间,他们善解人意地给了两个孩子更多自由,不再如童年般催促两人共同外出游玩,即使那恰恰正是他们需要的。
  白厄一开始配合万敌的疏远,但到后来也不由得开始生闷气,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台阶,却偏偏被好心的父母完美消解。
  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儿啊。白厄闷头钻进被子里。应付课业已经令人头疼,还要去管这个糟心弟弟莫名细腻的心理活动。
  ——至少他敢说万敌从来没把他这个哥当作哥过!白厄气呼呼地想。哪有兄弟像他们这样闹别扭的,简直像小学生互相尖叫大喊“我要和你绝交”,他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趣味,即使他也不愿意当先示弱的那个。
  直到又一次座位变动,万敌又一次成为他的同桌。
  投屏的座位表醒目无比,白厄搬好东西,心不在焉地坐在座位上不停按动笔尖。万敌在他身边一趟趟经过,搬过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白厄越来越不敢抬头,即使心里清楚万敌这家伙也多半不敢看他。
  玩什么做贼心虚呢。白厄搓搓脸。换个座位而已,大不了说几句软话就和好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闹下去吧,他们可是兄弟,再怎样都要回同一个家门。

  身边缓慢坐下一个身影,白厄忽然握好笔,假装在看试卷,却是迟迟落不下一个字。
  换位置还在继续,班里一片嘈杂,他们身边人来人往,仿佛隐晦的漩涡。
  “白厄。”万敌的声音忽然响起。
  白厄身体一僵,而后是一阵微妙的放松:看吧,这家伙挑起的事端,最后果然也是这家伙先开口。
  他清清嗓,嘲讽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吐出的话却是异常平和:“怎么了?”
  他还是盯着卷子,只敢用余光瞥万敌,对方的目光明显也不敢放过来。
  万敌继续往下说,声音在杂音中有些失真:“抱歉,之前是我别扭。”
  你也知道你别扭!白厄悄悄翻了个大白眼。道个歉跟要你命一样,声音那么小!
  “那我难道还能不接受吗,”白厄终于主动看了万敌一眼,“话说开了那就这样了,之前发生的事既往不咎,你自己绕清楚了就好。”
  万敌没有搭话,默默与他对视。
  过了这么久了,脑海里那么明亮的眼睛,竟然并非记忆美化而来。
  白厄被他看得有点头皮发麻,莫名其妙仓皇地缩回了目光,手忙脚乱缩回自己的壳。
  搞什么这是……白厄不动声色地偏开身体。用那种专注复杂的眼神直愣愣地盯人,这谁受得了啊。
  白厄胡思乱想了半天,想到教室都寂静下来,晚自习开始了。
  关于万敌那神秘的小性子,他最后也没想出个结论,索性不再去想。
  圆珠笔落在卷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白厄逐渐投入,在某一个瞬间脑海中划过后知后觉的结论。
  唔,原来他们已经和好了。
  如此轻易,却意料之中。
  或许那也正常。白厄漫不经心地想。没有什么能把他们真正分开,只要把话摊开讲清,就不可能存在隔阂。
  
  *

  这座城市的雨季开始了,天边聚起乌云时,人们便知道暴雨已在路上,该掏出雨伞,该脚步匆匆。
  暴雨又总是阵雨,忽而雨点箭矢一般贯穿天地,忽而又雨过天晴,只有残留的腥湿潮气昭示那瞬间般的阴沉与雨幕并非幻觉。
  万敌不太喜欢下雨天,雨水会润湿衣服,不方便出行,还容易冲垮土壤,留下一地狼藉。
  今日,雨。他在日记的第一栏强调。
  他更喜欢太阳。
  但这座城市的雨季实在有些漫长,连绵的暴雨扰得他心烦,连梦里都在下暴雨。
  梦里的万敌撑着伞在暴雨中踽踽前行,脚下踩着的质感不像土壤倒像河流,他逆流而上,掌心紧握的雨伞几乎像是倒立的锚或浮漂。
  梦里他昏昏沉沉地往前走,不知晓自己来自何方,不知晓自己所去何岸,不知晓自己所为何人。
  他只朦胧间觉得自己好像在寻找一个人,那个人离他太遥远,如水中月雾中花,又似乎从未远离过,只在他伸手一触间。
  那人是谁呢?万敌在梦中迷茫地思考。我为什么要找他?
  你是我的什么人?万敌继续前行,忽然在重重雨帘中看到一把雨伞,伞面与他手中的如出一辙,在漆黑潮湿的世界中,几乎如一处泊港。
  于是他努力前趋,用手臂挤开那些长长的雨丝。雨珠在他的动作幅度下互相碰撞,发出珠帘般的脆响,如阵阵窃笑。
  他没兴趣关心那些,只皱着眉去抓那个人的背影。他要看看那到底是谁,看看那副皮囊下究竟是一具怎样嵌合的骨骼,看看那颗心如何跳动,又是否会在他掌心流出温热的泪水。
  万敌拼命去追,那人却离他越来越远,最后雨伞在雨中一晃,瞬间融入那狂暴的夜风中,杳然无踪。
  他愣愣站在原地,掌心的锚终究还是没能钩住,这叶孤舟在雨中摇摇欲坠。
  万敌在梦中坠下悬崖,雨水在他眼前弹壳般落下,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静止,只有漫天的雪白雨丝与他共同失重。
  他从梦中惊醒,房间一片寂静,世界在沉睡,而窗外夜雨作响,巴山凄凉,秋池满涨。

  第二天的第一节课,万敌破天荒地昏昏欲睡。
  作为同桌的白厄自然第一时间发现,在老师转身前一胳膊肘把他撞醒。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白厄低下头悄悄问。
  万敌才从昏睡深渊中回归,脑子还不清醒,倾身过去示意他大声点。
  白厄猛地凑上前,几乎咬着他耳朵恨铁不成钢地低吼:“这是在上课!你清醒点!”
  说完便推着人的脑袋又正襟危坐起来。
  万敌这下似乎是真清醒了,难得没和他顶嘴,扫了眼黑板一言不发地继续听课。
  于是白厄便也没继续在意。

  万敌盯着黑板,但凡老师这时候瞥一眼他的眼睛都知道这人绝对是在走神。
  但万敌一向是班里的模范学生,除了有点偏科,学习态度还是很好的,谨言慎行,虚心求教,也不会在人际关系上多费心神。
  模范学生本人此刻却难得迷茫,恍惚间意识到自己似乎即将走入某个深渊。
  早恋的深渊。
  如果让他此时再陷入昨夜的梦境,他一定能果断判断出,那道身影转过身后,会露出怎样一张熟悉的脸。
  白厄靠过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有一万个春天到来,有一万朵花盛放,有一万个细胞在他体内躁动,汇成一条迷乱的河流。
  有一万又一万种语言告诉他,这是心动。
  任何正常人都知道那叫心动,偏偏他是个十足的蠢货。
  他只觉得那是错误。

  *

  到底什么是爱情?
  人们对爱情有无数定义,生物学家说这是一种烙印在进化原初的生物程序,心理学家说这是某种深刻的行为模式,作家用亿万个浪漫故事为其作注,庸俗的人们在爱情的恨海情天中修行求索终年。
  爱情到底发生在什么之间,它缘何产生,又将如何断绝。
  万敌在课间感受自己的心跳,那真的是爱恋吗?白厄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课间的教室一片嘈杂,与往昔别无二致,唯有他独坐其间,心乱无解。
  他们是兄弟。
  这个事实比感到爱的惊惶更先到来,伦常如重锤将他那脑中还没汇聚成型的粉色泡泡砸个粉碎。
  是,他自己都早已意识到他们的这层社会关系不过虚饰,但那能证明什么?所有人都将他们视作兄弟,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否认,何况白厄一直热衷于扮演“哥哥”这个身份,谁能轻而易举接受身份的倒换?
  他怎么能……怎么能喜欢上自己的哥哥。
  但在与白厄吐息相接的那一瞬间,浮现出的亲吻欲望之下,分明是一颗才被揭去外壳的真心。
  它并非突如其来,从相见的那一刻起,这颗心就从未停止跳动。

  白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万敌莫名其妙又不理他了,看上去还心事重重,问话也支支吾吾。
  他从来没觉得万敌会优柔寡断或反复无常,但揪着这家伙追问时他又什么都不说,搞得白厄既生气又心生疑窦,怀疑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但在他们这个年纪,苦恼都只数得出那几种,他与万敌日日相伴,略一思索竟没想出什么可能的原因。
  难道说……
  难道说万敌在外面学坏了吗!
  白厄的雷达持续作响,身为年长者的责任敦促他扭转万敌的状态,搞清楚这个别扭家伙的内心。
  他心猿意马,好不容易又熬过一节课,立刻抓住万敌的手腕。
  “我们得谈谈。”白厄死死抓着他的手腕。
  万敌起身的动作听到一半,回身望向他。
  白厄觉得奇怪:他看向他的眼神活像他抓住的是火药的引线。

  这个课间时间还算充裕,白厄带着万敌往楼梯间跑。教学楼的五楼早已废弃,成了学生堆放杂物的地方,平时人迹罕至,是个适合谈心的好地方。
  走廊间堆满了无用的书本试卷,夏日的烈阳洒落走廊,偏折出柔和的阴影。万敌任由白厄牵着他,从代表着他们劳碌青春的书山字海间走过。
  他的目光一直放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
  似乎没人告诉白厄,大多兄弟间不会这样和睦甚至亲昵地相处。
  他们最终走进一间空教室,白厄挪开一堆书,坐上刻了无数道杂乱涂鸦的桌面。
  他对着万敌挑挑下巴:“这里没别人了,说吧,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相信万敌会真正被什么事长久烦忧,除非那件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既如此,就该是他这个如父的长兄出手的时候。
  白厄对此甚至感到跃跃欲试,毕竟如果真的帮助万敌解决了这个麻烦,以后吵架的时候他总可以拿这事儿出来压万敌一头。
  万敌沉默地注视他,也靠上身后的书桌。
  他总不能说我的烦恼是我在暗恋你。
  “和你无关。”他最终斟酌着开口。
  万敌看见白厄愣住了。

  *

  ……我从未料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
  我已经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性,甚至连他暗恋上了谁这种理由都已有所预料。虽然这家伙一般都跟着我厮混,难以想象他会喜欢上别的谁,但我已做好了充当感情军师和学习督促者的思想准备。
  ……但什么叫“与我无关”?
  我可是白厄,他名义上的哥哥,我们一起长大,走到如今已将近十年,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淋过同样的春雨,挨过同样的责骂,我们该如此联结到老,无论贫穷富有或健康衰败。
  我想不到他的背后除了我还会有谁,父母无法倾听他青春期的苦恼,朋友间又或许会有难言之处,我是他唯一可以毫无保留的倾诉者。
  什么叫做“与我无关”?
  那还会和谁有关系,和某个半道闯入的陌生人吗?我气极反笑。
  “你什么意思。”我听见我的声音,竟然还算镇静,但万敌明显觉察出那份镇定下难以掩藏的冰冷。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竟然也偏过头苦涩地笑了一下。
  “你很关心我?”他反问。
  我不觉得这算关心,这更多算一份责任感,近乎垂怜。
  于是我摇摇头:“我是你哥,无论如何,这都是我该做的。”
  我知道他一向不愿意承认这份关系,果不其然,听到那个字眼,万敌脸色沉了下来。
  我紧盯他的神情,意图从那份缄口中看出些端倪,但他只是垂着眼,紧抿嘴唇,拒绝与我沟通,也不从这里离开。
  这算什么?我觉得面前的是一只沉默的狮子,这头狮子在我面前低下头颅,但又分明燃烧着某种愤怒或痛苦。某种力量敦促他离开或扑倒我,但更强大的力量把他硬生生留在原地。
  他到底在被什么撕扯?我走上前,想握住他的肩膀,质问他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他猛然抬眼,然后将我的手拍开。
  我再一次愣住,他的神情也很茫然,我看出他想道歉,但最终只是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哑。
  “我只是在想,”万敌闭上眼,仿佛吐出每个字都用光了全部力气,“我只是在想,我们是不是把彼此绑得太死了?”
  “给我们之间留一些距离吧,毕竟,我们总有一天会分离。”
  我望着他,总觉得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是:“这样的话,到时候会不至于那么难堪。”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从他来到这个家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觉得他有种奇怪的疏远感,仿佛不觉得这里是他能栖身的港湾,仿佛度过每一刻时都在估量未来该如何偿还。
  作为养子,他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起一些日后的责任,也当然会有寄人篱下的孤独,但我以为在过往的相处中我已经将那些顾虑尽数消弭:他从来不欠谁的,父母把他带回家也不是为了他要“偿还”的那一切。
  ……我曾经以为他已经放下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犹豫,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想离开,近乎逃离?
  他当然可以永远留在这个家中,也可以永远和我成为彼此的依靠,自从儿时许下那个诺言开始,我就决定会一辈子担起“哥哥”这个名头所代表的责任。
  他到底在逃避什么?他有什么可逃避的?
  那一天我没得到答案。我率先离去,此后的一整天,我们相隔咫尺,一言不发。

  *

  万敌一开始没打算说出那番话,但正如伤口抹上酒精才能消毒,尖刺拔出才会带出污血,只有疼痛能带来新生。
  或许他话说得太重太直白,但如果不这样,该怎样干脆利落地斩断白厄探究的目光?
  他无法说出口,他不可能说出口,他怎么能说出口。
  我一切痛苦的来源都来自我对你的爱。
  无关友谊或亲情。
  要我如何想象你震惊的神情,如何想象父母失望的目光,如何想象那些可能到来的一万种万劫不复。

  他们沉默地一起上课、回家,父母对他们之间的窒息氛围感到困惑,但自知无法起到任何正向作用,于是也善解人意地不再多言,即使目光分明透露着深深的担忧。
  那温柔的目光如同赐福圣水,偏偏他生着羊蹄。
  当晚万敌在辗转反侧中迟迟睡去,梦中又回到了那场雨。
  有什么比背德的爱恋更拷问人心,有什么比道德的审判更激起痛楚?
  梦中他在无边无际的暴雨中支起单薄伞骨,雨水却依旧淋得他浑身透湿。每颗雨滴都如同利剑将他洞穿,漏风的躯壳中,有某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在外溢,将他包裹,将他绞杀。苦雨无际。
  万敌在雨中浑噩地前行,他不知道彼岸是何岸,不知道归处是何处,不知道最终谁会将他接纳,也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这场绵延的雨。
  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那个人影,他分明黯淡,又状若灯塔般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万敌追上前去。荆棘刺进他的血肉,试图将他挽留,试图阻止他走向错误,但胸膛中的滚烫热意催促他向前,催促他跨越苦海,走到他身边去。
  万敌追上前去。他在雨中挣扎,泪水混在雨水中落下,他竭力从越发收紧的荆棘中伸出手去,去触那人的肩膀。
  他追上了。他把那人紧紧抱进怀中。荆棘将他们缓缓裹在一起,血、泪、雨水,一切哀伤与难言之物都在空中向下坠落,他将白厄抱在怀中,将对方的肩胛脊骨死死贴近胸膛,他哀求他不要离去,也哀求他放过自己。
  为什么。万敌在雨中呜咽。为什么我们要以这种方式相遇,为什么我不能从一开始就不见到你。
  他感到痛苦与折磨,他在雨中紧拥着一个面容空白的残影,他痛哭流涕。
  而雨仍在下着。
  万敌从梦中醒来,梦中的雨声与窗外的雨声渐渐重叠,夏夜的暑气蒸腾着,闷热到令人喘不过气。
  他在寂静与放大的心跳中静静平躺,麻木而冰冷的指尖抚上脸颊。
  泪水已经干涸,他只摸到一片刺痛的皮肤。 
  窗外有闪电划过,一瞬间照亮房间,万敌走下床,坐上那方小小的窗台。
  他已经长大了,曾经宽阔的窗台此刻却显得逼仄,他只能蜷起腿靠在墙边,掀开窗帘看雨中的世界。
  世界在雨中浮沉,仿若孤舟,星星早已看不见了,他抬起头,只看到一片阴沉。
  冰凉的水汽隔着玻璃也让人皮肤泛凉,明明这是夏季。
  这是他的家,他生活了快要十年的家,他对一切陈设摆件都熟悉,早已不像那个初来乍到的新客。
  门外是他的家人,他的养父母与养兄。白厄与他一墙之隔,正沉睡在甜美的梦乡。
  但如果让他们知道他怀揣着怎样的情感,这里还会是他的家吗。
  万敌将手指搭在窗户上,雨丝呈斜线划过玻璃,留下断续的雨痕。
  全世界的海都在呼吸间上升,将世界淹没。

  *

  冷战仍在持续,与之前的吵架不同,这次似乎没人想和解。
  课业压力逐渐加重,即将期末,学习紧张起来,似乎也没太多时间关心这些琐事。
  座位不再调动,白厄和万敌在教室边缘继续做同桌,没人注意到这对兄弟此时竟都难得沉默,坐在座位上时可以一整天一言不发,只保留最基本最礼貌的同桌互动。
  白厄很快注意到万敌似乎很容易走神,他总是在晚自习盯着作业一动不动,但分明又不是在思考,只有在白厄故意弄出些动静或偏向他一点时,万敌才会猛然惊醒。
  白厄下意识对他的状态感到不满和担忧,但又很快赌气般不再理睬。毕竟这一切“与他无关”,某人可以那么轻易地丢弃他们之间的多年缘分,那他何必在乎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理智上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幼稚,没有什么是说开后找不到解决方法的,当年的他也如此认为;但或许是万敌的话的确刺伤了他的内心,这一次他不想再当先向前的那一个。
  或许万敌说的也对吧,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弟,既然万敌对这个家没有归属感,那么终有一日会离巣远飞。他不该一个人沉溺在这场角色扮演中,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万敌从没真正把他当做哥哥过。
  曾经的白厄从未设想过他们闹掰的场景,毕竟他们是那么契合,即使撇去这层身份也能成为好朋友。但如果真有那一天呢?白厄想象着万敌不再出现在他此后的生命中,或许他们会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那样的世界有些太难想象,但白厄感到悲伤。
  他其实……不想那样。
  万敌在他生命中占据的分量实在太重了,在这样青涩而如同少年抽条的脊骨那样嶙峋单薄的岁月里,预知一场告别实在太过残忍,残忍到他不能不疼痛。
  或许他从未读懂过万敌的心,或许他以为的感情也只是一厢情愿,或许他从一开始就在自顾自地向前。
  他只记得兴高采烈地拉着万敌的手向前,却忘了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的神色是否同样安宁。

  语文老师临时有事,上午最后一节课改上自习。
  教室中甚至没爆发出轻声的欢呼,同学们只是默默地掏出各种资料试卷,在一片蝉鸣中继续闷头书写。
  这样的环境不可谓不压抑,万敌忽然有些烦躁。
  他们的位置后排靠窗,但因为夏日酷暑窗帘早已拉上,只有些许光线从窗帘尾端洒落,窄窄地堆在墙角。
  为什么一切似乎都在往不如意的方向发展呢,他对白厄的暗恋难以启齿,无聊的课业压力压得人抬不起头,甚至连自由似乎都不再流动——他有多久没从容地看过明亮到泛白的阳光了?
  万敌想起上一次和白厄对峙的那天,白厄拉着他的手腕向前,走廊洒落阳光,让他们相接的皮肤持续升温,几乎滚烫。
  他望着他们并在一起的手腕,望白厄白皙的指节和微微突起的青筋,白厄穿着蓝白色校服,散发着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是同一款。
  他的头发微微翘起,在闪动的阳光下像藏了无数个无风的清晨,如果那时他上前一步,从背后抱住白厄,一定能在他发间嗅到熟悉的清香。
  为什么要让他在这时意识到这一场注定无疾而终的爱恋呢,在这个他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他还没有独立的经济能力,还不能脱离这个家庭,也不能一走了之,从此再也不见:即使和白厄冷战多日,但每天两人总还是要一起回家,一起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
  他竟不知道该感到甜蜜还是苦涩,他想离白厄近一点、再近一点,但又想离白厄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应进那窄门。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引到永生。
  可偏偏那门里没有白厄。偏偏有白厄的那扇门引到灭亡。
  万敌放下笔,尽量平静地悄然起身,从教室后门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最初尚且从容,在拐向通往五楼的楼梯时又变得狼狈而匆匆。
  顶楼的天台早已被封闭,否则他真想上去吹吹热风。燥热的暑气会将他包裹,如同原初的羊水将他损伤流血的每一片身体再度缝合。
  他没走向上次和白厄对峙的伤心地,而是右转,向走廊的另一端抬步。他知道那一端的尽头人迹罕至,散乱的桌椅足够他在那里享受阳光。
  走廊尽头有两架废弃的铁皮柜,散乱打开的柜门沉没在旧时光里。万敌曾在柜顶扔上去了几本书,此刻他忽然想翻,找了张桌子准备垫脚。
  他的膝盖才搁上桌面,忽然被人从身后猛地揽住,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拽到一旁。
  “你最近到底在发什么疯!”万敌错愕地转过身,看见白厄因骤然发力而微红的脸。

  万敌起身的那一刻白厄就注意到了,他本来没放在心上,但总是心慌,第六感催促他跟上前去。
  就当是出去放松一下。白厄说服着自己,也悄悄起身。
  他走出教室门时刚好瞥见万敌转上了五楼,即使并不觉得万敌心病严重至此,但仍不可避免地心慌一瞬。
  五楼的窗户没有封……而且万敌没有任何书放在五楼,他独自一人到底要干什么?
  无数个猜想划过脑海,反应过来时,白厄发现自己已经上了五楼。
  他站在楼梯口的岔路上,左边是上次他们相对无言的教室。
  白厄沉默了一瞬,选择左转。
  左边的走廊空空如也,教室里也一片寂静,反倒是另一端传来了些许声响。
  白厄毫不犹豫地转身,才拐过拐角便看见万敌正要站上桌子,身后的窗户大开,夏风掀起他的衣摆。
  白厄脑中一嗡,瞬身上前揽住万敌将他向下拽。
  “你最近到底在发什么疯!”
  他竭尽全力才遏制下那点流泪的冲动。
  
  *

  万敌一看白厄的神情就知道他多半误会了,未免觉得有些好笑。
  “我倒也没到这么想不开的状况。”他下意识捻捻白厄略微歪斜的领口,触碰到若即如离的体温后又猛地收回手。
  白厄冷静下来,也知道是自己脑补过多,沉默了一瞬后偏开脸,低低地道了句歉。
  万敌也跟着偏偏脸看他的神情:“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
  “你到底要我怎样。”白厄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气氛好像瞬间缓和下来,万敌垂着眸,也知道下一步该自己表态。
  “是我的错,”他不敢去抓白厄的手,只敢捏着对方衣角,示弱般晃晃,“对不起。”
  白厄瞅着他,颇为高傲地抬起脸:“那你说说你错哪里了。”
  “说不出来,我只知道我错了,害你生气,还害你担心。”万敌十分坦然。
  虽然白厄看上去似乎更气了。
  “听着。”白厄忽然揪起万敌领子,把他摁上铁皮柜。
  铁皮柜因碰撞而发出轻微的锈声,但万敌并没感到疼痛,只有心跳因白厄那张忽然放大的脸与咫尺之遥的体温猛然加快。
  白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砸在万敌脸上:“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那么多愁善感非要离开家庭,也不在乎以后你对我是什么态度,认不认我这个哥哥。”
  “但现在我们还在高中,你也还在家里,那就得听话。”
  又来了。万敌觉得头疼。这人热衷于扮演哥哥身份,却不知道面前的弟弟正在肖想他这个哥哥,白厄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心情更差一分。
  “如果你想和我决裂,就等毕业再说。”白厄的声音轻下来,“至少现在,不要那么疏远我。”
  “我还没做好准备和你分开。”白厄低了点头,揪着他领子的手也不再坚定,“至少再给我一点时间。”
  万敌眨眨眼睛,一时竟不清楚白厄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暂时离不开他,对吗?
  这是为什么呢?万敌感到茫然。 他说的话还不够重吗,为什么白厄还是愿意继续不计前嫌地向他伸出手呢,难道说他以为的那些一厢情愿的看重其实也发生在白厄对他之间吗,难道说……他在白厄心里,其实也很重要吗?
  ……即使那感情并非爱恋。
  但那真的重要吗。万敌觉得喉头滞涩。
  那真的重要吗,如果他们之间,本就不可能有别的结果。
  “我……”万敌嘶哑着开口,“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让我抱一下你吧……哥。
  让我再骗自己一次,骗你也同样爱我。
  白厄有些疑惑地皱眉,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万敌的情感转向为何如此奇怪,但仍然顺从地张开双臂,等着万敌的拥抱。
  ……他总是这样。万敌微微翘起唇角。即使很多时候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白厄也总是顺从他的要求。
  他的好哥哥啊……万敌张开手,而后猛地把白厄揽进怀中。白厄踉跄一下,扑进他怀里,无奈之下在过于紧的拥抱中将双臂绕上万敌背脊。
  他的好哥哥啊,总是这样,被这个称呼蒙住了双眼,怀着近乎救世主般的责任感将弟弟护在身后。
  ——却忽略了他身后的那个人才是觊觎这朵玫瑰的毒蛇。
  他们身量相仿,相拥也势均力敌。万敌将头轻轻搁在白厄肩上,近乎贪恋地嗅他发间的清香。
  如果能一直和你在一起,即使不以我期望的那种身份,似乎也没关系。
  暴风雨之夜,蛇与玫瑰面颊紧贴,鳞片闪闪。
  人们不知道它们如何相爱,又如何流血。
  我不会就这样轻易放手的,万敌想。我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直到那时,万敌才知道,自己当年身后的悬崖,并非死亡或任何东西,而是另一种无人能招架住的噩梦。
  ……遗憾。
  万敌抱紧白厄。他看见一场毁灭的洪水汹涌而来,白鸽在水中挣扎沉浮,破洞的方舟自寂静中坠落。
  但他只是等待着,等待这场洪水将紧拥的他们也一并吞没。

  3.一万个千米/Ultramarine Dream

  时间依旧平稳地继续流淌着,蝴蝶生出翅膀,少年人挺直脊梁。
  他们转眼间来到了高三,学业压力瞬间盖过了一切多余事情,高二时那段别扭的冷战时光似乎也被轻轻揭过,至少万敌知道白厄已经把那件事远远抛开,将其当做一段再平常不过的往事。
  他依旧安静地和白厄一同走着,走在这条成长的道路上。白厄总是背对着他朝前走,一次也不曾回眸,一次也不曾看见他眼中流动的复杂情绪。
  万敌也怀疑过自己对白厄的情愫是否只是某种源于亲情的错觉,是否只是某个暗色的误会,但冲动与无法开口的胆怯越发明显,他在夜晚梦见白厄,在每个潮湿的呼吸间追寻他的眼睛。
  他们快成年了。这个认知比毕业更先到来。白厄比万敌大几个月,生日在高三上学期,一年之初,如日初升。
  万敌一直在计划送他什么礼物。
  说实话他最想送的或许是自己,他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也没法掏出这颗真心。但可惜白厄不会要,于是万敌遗憾地贴合他的喜好选了一份中规中矩的礼物。
  就像他在白厄这段青春中的地位一样,万敌想。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但在多年后回想时,大概也不会有多感慨。
  他在白厄身边待了太久了,久到他们习以为常,久到白厄的注意力更多被新鲜身影吸引。
  他在白厄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们之间的所有关系好像都被“兄弟”二字遮盖了,没人会想到他们之间还能有些别的可能。那白厄自己呢,如果他在成年当天亲吻白厄,白厄又会是怎样的态度呢。
  他急切而胆怯地想要突破现状,想要获得不一样的反应,但又害怕得不偿失,害怕连现在的友好相处都被剥夺。
  日子在万敌的纠结中悄然逝去。蝴蝶从枝头飞离。

  白厄的成年宴并不隆重,按照他自己的心意邀请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吃一顿饭,仅此而已。
  但他成年当天并不在假期,于是白厄十八岁那天,还是得乖乖早起上学。
  万敌特意早起了一点,提前在饭桌上等好,等白厄打着呵欠从房间里飘出来,率先抬抬下巴,喊了声“成年快乐”。
  白厄愣了一下,才粲然一笑:“哟,这个家里现在就一个人还没成年了。”
  张口闭口都欠,万敌早已习惯,白了他一眼,继续吞早餐。
  白厄是他哥。即使从年龄上讲,白厄也是年长的那一方。半年前这个事实或许还会拷问他的良心,但现在的万敌已经心无波澜,只期盼着自己成年的那一天。
  今天零点,他躺在床上发了誓,等到自己成年的那一天,他一定要让白厄对这件事给一个回答。
  他不会一直等下去,也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要么让他死心,要么让他获得。
  
  他们一起出门去了学校,一上午都陆续有人来祝贺与送礼物,人多的时候桌子面前围了一圈,万敌不动声色地把自己被碰歪的书扶正。
  白厄人缘很好,班上人都说他简直像是太阳,待人友善,又乐于助人,无数次仿若救世主般天神下凡,借别人作业或是临时搭把手帮忙。
  其实他的人缘也不差。万敌漫不经心地想。那些事情很多都是他们一起做的,两人的社交圈也高度重合,有时他觉得他们两个像围绕彼此旋转的双子星,星系与气团围绕他们产生,但他的眼里只有白厄。
  终于等到上课,白厄手忙脚乱把礼物都安置好,长叹一声。
  “怎么,成年的烦恼?”万敌压着声调侃。
  白厄也笑着低声回:“是啊,某个人体会不到的烦恼。”
  万敌的生日在毕业之后了,大概率体会不到这种被人围得水泄不通的感觉。
  白厄很早之前就计划好了要送万敌什么生日礼物,他知道万敌喜欢下厨和拳击,但碍于学业一直没什么时间尝试,不过等到毕业后时间大把的是,他要送万敌一副手套,还提前联系了一个靠谱的私教教练。
  听上去很有成年的味道。
  万敌一直很注意锻炼,在其他人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了的时候可以瞬间成为全场焦点。他知道班上年级上暗恋万敌的人一大把,虽然万敌本人似乎完全没意识到,整天跟在他身边无欲无求。
  他们的生长期已经差不多快结束了,生长痛不再在每个夜晚的骨骼里泛光,身体基本已经定型。之前二人还争论过到时候谁会更高一点,结果真到了这时候发现还是难分伯仲。
  他们仿佛一直在你追我赶,身量相仿,成绩差不多,从小学就开始齐头并进,恐怕也会一直这样直到大学。
  白厄估计他们最终也会上同一所大学的,万敌对此没什么想法,但白厄问过,如果最后他想去的学校各方面还不错,那么万敌也会一起。
  反正我们做什么不都是一起的?白厄记得万敌当时好像是这样说的。
  他们在各个方面都太像了,仿佛宇宙中互相牵引的两颗星,最终维持着稳定的轨迹盘旋。

  午休时间白厄神神秘秘地要拉着万敌出去,这个时间教学楼人不多,大多数都还在吃饭,走廊上足音一踏便弥漫开,有种旧旧的寂寥感。
  他们又来到五楼的那个小角落,万敌望着铁皮柜和桌椅,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在微微地颤动。
  白厄浑无所觉,简单清理了环境后就拉着万敌在桌子上坐下,从柜子里取出预先准备好的酒。
  他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万敌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搞这么神秘。
  成年喝酒难道是所有中二少年的共同向往吗?万敌瞥着手里的气泡酒,酒精浓度低得愧对酒名。
  “也不能真的喝醉啊,下午还要上课!”白厄理直气壮地给出解释。
  拉环拉开,气泡刺啦着涌出,他们干杯,长腿一只搭在地上,一只漫不经心地晃。
  “简单庆祝一下: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白厄望着窗外,轻声喊。
  时间好像在那一刻无比具象,万敌简直看见一道长长的细线从他面前穿过,串起他们的曾经与现在,最后连上两根小指,如最初的誓言。
  气氛忽然间有些寂静,感官在此刻无限放大,教学楼下稀疏的人语,风吹过窗外梧桐树的零碎声响,吞咽酒液时漫过嘴唇的微凉与自胸口上涌的热意,不小心相触的小腿带来的轻微疼痛。
  万敌挪开腿,白厄却反而变本加厉地贴上来,用腿一下一下撞他。
  “倒也不是专门把你叫上来就为了喝这个。”白厄突然出声。
  “只是今天我成年,想了想,除了能把你叫出来,好像也没有其他的什么人。”
  他微微垂着头,腿一晃一晃,声音中些微的不好意思是万敌十分陌生的。
  万敌一顿,望向他。
  白厄不看他,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如果不谈成年,感觉你和我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分不出来什么哥哥弟弟。”
  “本来也没大几个月。”万敌冷嗤一声,却慢慢放下了酒,心跳不可受控地狂跳。
  或许不是因为酒。他垂着眼想。
  “我还记得你刚到家里的时候,戒备心好强,妈妈要我和你打好交道,可让我头疼了好久。”那样的记忆实在是太早之前的了,白厄眯起眼,努力回想着那时的光景。
  “怎么转眼我们就快成年长大了呢,时间过得好快啊,万敌。”
  万敌沉默了一小会儿,才缓慢出声:“时间流逝也不一定意味着改变。”
  “那还有个词叫‘物是人非’呢,我看你变化挺大的。”白厄用手肘轻轻碰他,“你高二的时候差点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走上什么歪路子。”
  也差不多。万敌默然。悄悄走上了暗恋自家哥的歪路子。
  白厄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终于开口。“过去的日子真是多谢你啦,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这个哥哥,如果没有你,我很多时候不会那么开心吧。”
  他笑着扭头,望向万敌,却发现对方早已深深地望着他。
  那眼神太过复杂,超出了白厄此刻能理解的范围,仿佛饱含着某种过于深沉的炽热与同等的痛苦,白厄望着那双他熟悉的眉眼,竟一时难以动弹。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和万敌这样长久地对视了,他们对彼此太过熟悉,以至于往往是最忽略对方变化的那一个。
  万敌以前也会这样望着他吗?白厄难得怔然。
  他们对视,世界在此刻按下暂停键,暧昧的枝桠缓慢生长,在他们的血管中逆流而上。
  这是段不健康的爱,如同颅骨中的钉子,莎乐美唇上的热意,与愈行愈痛的畸形双足。
  万敌告诉自己,不要继续往前。在此停步。
  但在此刻,他紧绷的身体长出了一双蜡翅膀,就在他蝴蝶骨下方。
  他想亲吻白厄,就在此处,就在此刻。
  就以此身。
  万敌垂下眼,距离在隐晦地拉近,仿若月球潮汐引力,不受控制,天生吸引。
  他的翅膀在春日的阳光下徐徐展开,有天使来信,宣告这一切荒谬,宣告这一切无可救药。
  他感受到白厄微烫的吐息,那人的瞳孔似乎在一瞬间骤然收缩,有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泼下。
  ——白厄猛地偏过头,带起的风狠狠落在万敌侧脸。
  他惊魂甫定,大口呼吸,慌不择路般捡起酒罐仰头咽下最后一口。
  万敌缓慢缩了回去,也慢慢地呷了口酒。
  窗外的风已不知何时停了,梧桐树隔着玻璃旁观这场混乱。冰冷的酒液让人瞬间冷静下来。
  白厄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坐了会儿,而后白厄猛然惊醒般,匆匆地说着要上午自习了之类的话。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教室,白厄依旧走在他前面,脚步犹疑,仿佛慌乱。
  万敌深深望着他的背影,一言不发。

  *

  这算什么呢?成年当天,白厄陷入了长久的不安。
  那一瞬而过的暧昧仍在他脑中不断弹跳发热,白厄想起那时万敌幽深的眼神,想起他们交错的呼吸,想起险些就要发生的亲吻,那一切都让他脸红心跳。
  实话说他并不觉得恶心或什么,但道德感的拷问胜过了所有——他怎么能想要亲吻万敌?那是他的弟弟!
  白厄把头埋在桌上的书堆里,恨不得消除他和万敌的记忆。
  万敌此刻就坐在他身边,翻书的声音仿佛被无限放大,一切微妙的接触都在空气中掀起微小风暴,白厄感到一阵阵晕眩与难得的怯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万敌。
  那感觉就像你一瞬间意识到你们长大了,血肉包裹的不再是一副青涩的骨骼,某些野心,某些欲望,某些一旦触碰就会割伤皮肤的界线骤然清晰。
  你的弟弟忽然从一个存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能直接触碰你的人,一个能自主行动并意识的人,而不是那个对你亦步亦趋的童年玩伴。
  白厄早该意识到这些。可惜他发现这场巨变的时刻恰好也是他意识到一切为时已晚的时刻。
  把这一切揭过吧,白厄对自己说。青春期的躁动没人能安然无事地渡过,或许只是荷尔蒙的一时错乱,或许只是情迷意乱的不恰当发挥,总之只会是未来的一桩旧事,年夜饭上的昔日谈资。
  毕竟他和万敌是兄弟啊,还能发生什么。
  这样想着,白厄直起身,找万敌搭话。
  “今天带你喝酒的事,不要给爸妈说。”
  这未免也太没话找话,万敌不可能说,父母其实也并没严厉到那种程度,但这种性质明显的废话用来缓和气氛再合适不过。
  白厄想得很美好,果不其然,万敌望着他,也顺着台阶下般笑了笑。
  “当然。”
  万敌望着白厄松了口气般的表情,心底涌出无数个念头。
  他竟然没听到任何谴责或排斥。
  今日的失控不在他的计划之中,纯属一时鲁莽,他已做好被白厄主动疏远的准备,紧绷的心却被轻轻放下。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耐心地煮沸一锅凉水……来慢慢煮热白厄那颗迟钝的心?
  
  *

  万敌本想热一热白厄那颗心,却先把自己泡在了蜜糖里。
  那天的失控后白厄似乎终于意识到要和他保持距离,但只要万敌摆出平时的自然姿态,他就会犹豫着不再反抗。
  万敌名正言顺地靠在他肩上养神,或者在走路时搂上他的肩膀,用同一根吸管分食奶茶。
  白厄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又觉得他们好像一直如此。
  他的纵容助长了万敌的野心,频繁的小动作扰得白厄心神不宁,偏生对方的尺度拿捏得当,让他反复怀疑是否只是自己过于草木皆兵。
  万敌在这样畸形的相处中感到满足,他并不奢求太多,在意识到这段感情的危险与异常后便放弃了大多数妄想。即使得不到白厄的回应,但只要能在他身边,何尝不算一种委曲求全。
  他和白厄仿佛在孤独的舞台上跳着一曲圆舞,白茫茫的射灯光线落在他们身上,每当白厄后退一步,万敌便前进,又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及时礼貌地退回。他渴望的并不是一个紧密的拥抱或热吻,那是圆舞曲中的不协调音;他追求的只是他们相握的手,他索取的只是每一次对视。
  日子就这样随意打发过去了,万敌的成年日越来越近,但在那之前先到来的是毕业。
  学业压力进一步增大,再多旖旎的心思都不得不掩藏,白厄也更频繁地拉上万敌出去散心。
  但痛苦也与之俱增。万敌知道“高中时代”这所安全屋很快就要不再安全了,他们会一起上大学,恋爱理应被提上日程,难道他要看着白厄喜欢上别人吗,他要看着白厄在过年时带一个陌生人回家吗。
  他希望白厄获得幸福,但也不甘心就此认输。
  为什么他亲爱的“哥哥”不能回望他一眼呢?命运将他送来这个幸福的家庭、将他送到白厄身边,为何却偏偏给了他一个这样的身份,让他的一切示好与接近都被曲解为亲情。
  亲情很好,他必须承认。但他更想要热烈的爱。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万敌梦见亲生父母,他们的面孔已经被时间锈蚀成一片空白,万敌最先忘记他们的声音,而后忘记他们的模样,最后忘记他们的话语。
  他的父母应当希望他获得幸福,或许正是那场死亡的献祭让他来到了白厄身边。但为什么他现在如此痛苦,为什么他渴求的那么少,仍那么遥不可及。
  他又一次觉得这场相遇是否是个错误,他失去了父母,获得一颗苦涩的硬糖,等他终于用岁月将这颗糖融化,隐藏的刀片又刺得他口腔生疼。
  他不愿去想未来。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场爱恋终将无疾而终,但他也同时清楚地知晓,至少此时,他仍会做噩梦。

  这一切犹疑与伤痛在又一个夜晚发作,万敌从噩梦中醒来,浑身冷汗,心跳混乱。
  他想喝水,但杯中空空,便轻轻开了门去客厅。
  流水碰撞杯壁的声音在夜色下静静流淌,万敌盯着自己在月光下的影子,面无表情。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夜,雨水令他窒息,他喉间呛着血,看白厄走远,消失不见。
  开门的轻响在寂静夜色中无比清晰,万敌慢半拍抬头,看见白厄向他走来。
  “怎么不睡?”白厄站定,轻声问他。
  梦中的一切在此刻与现实重叠,万敌愣愣看着他,竟然第一时间没能出声。
  他想伸手,去抚白厄的脸,看这一切是否是幻觉,但最后偏离方向,端起了水杯。
  “口渴,出来喝水,显而易见。”他慢吞吞地咽了口水,等嗓子湿润些后才开口,“倒不如问问你又为什么不睡。”
  白厄挠挠脑袋,语气理所当然:“睡不着,听见客厅有动静,我还以为是老鼠。”
  他们家什么时候有过老鼠。万敌白了他一眼,心脏却忽然柔软起来。
  两人一时僵立着,月色隔着窗帘,溶进万敌杯中摇晃的水面。
  白厄听见自己和万敌的呼吸声,没来由又想起那一次失控,他们的吐息交错,炙热到将他的理智轰然击碎。
  他的嗓子干渴,忽然眷恋起那天气泡酒的滋味。
  “反正你也睡不着,”白厄清清嗓,“聊会儿天?”
  “聊什么?”万敌挑眉看他。
  白厄含糊着:“随便聊啊,话总是有的说的。”

  他们蹑手蹑脚去了阳台,还没到夏季,夜间天气还凉,月光明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白厄先轻轻叹了口气,说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转眼就要毕业了。
  对啊,时间过得真快,怎么就要毕业了。万敌重复着。
  我记得你刚到家里来的时候,我们都还那么小。怎么转眼就都快成年了。
  我来的时候多少岁来着?
  八九岁?
  那就是十年了。
  对啊,十年。
  “十年原来比我想象得短啊。”白厄托着脸。短那么多,一瞬而过。
  “你想好以后去哪个大学了吗?”万敌那杯水转眼见了底,他握着杯子发呆。
  “A大?我调查了一下,觉得挺好的,你不是也挺喜欢吗?”
  “那我们又要去一个大学?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怎么一直和你这家伙在一起。”
  白厄笑着推他:“说得好像你很委屈一样,离了我天上哪里能掉下来一个好哥哥。”
  “嗯,对。”万敌被推得摇晃了一下,平静开口,“哥。”
  白厄猛然僵住,而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般望他,惊恐远大于欣喜。
  “你你你你刚刚是不是叫我哥了?!”
  万敌依旧平静,甚至点点头:“对啊,我的好哥哥。”
  “我求你别恶心我了!”白厄搓着双臂,“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不把你当哥你觉得威严受到了挑战,叫你哥你又不乐意。”万敌冷眼瞥他。
  “这是一回事吗!”白厄仿佛听到了某些东西碎掉的声音,他本能地产生危机感。
  万敌叹着气,放下玻璃杯,转过身面向他。
  “别说那些了,哥,白厄,来,抱一下。”他伸开手。
  看白厄表情震惊,他无奈地继续补充:“我压力大,身边又没别人,叫你一声哥,你就帮个忙。”
  但白厄看他疲惫的神情,又觉得一切并非如此。
  他似乎在用这些玩笑般的浑话掩盖更复杂的情绪。这样的万敌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那种他捉摸不清的痛苦似乎一直在折磨万敌,但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万敌始终不肯对他说?
  但谁没有点秘密呢。白厄选择不去想,只是顺从地张开手,凑上前和万敌拥抱。
  拥抱能缓解人的压力,他自己也未尝不在这个拥抱中获得宽慰。
  万敌抱着白厄,头搁在他肩上。他不敢用力,不敢表露出对这个拥抱的珍惜与眷恋,不敢让白厄知道他其实并非是在拥抱自己的哥哥。
  他嗅着白厄身上微凉的气息,月光如眼泪在他的眼角坠落。
  他做不到放手。
  他无法想象未来会有一个人代替他,坐在这个位置,和白厄在深夜谈心。
  他做不到。
  他还是不甘心。万敌闭上眼睛。即使粉身碎骨,他也要讨那一个可能。

  *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黑板上的倒数数字一天天减少,最后到0。
  高考当天父母对二人叮嘱了好一阵子,比考生本人都紧张。白厄和万敌的考场不在一起,他们在楼梯间碰碰拳头,于人流间告别彼此。
  考试一切顺利,发挥也正常,估计稳上理想大学。
  至此,他们的高中生涯宣告完结。
  虽然并不完全。万敌想。
  他等待着他的成年,等待他亲手揭开终曲的序幕,等待他给这段青春画下句号,等待那扇门推开后,露出天国,或是深渊。

  万敌成年当天,白厄特意起了个早。
  他还记得自己成年那天万敌第一个给他说了成年快乐,他们凡事都你追我赶,他自然也要成为万敌的第一个祝福者。
  当天万敌出乎意料地没早起,不过高考后的假期作息再不规律也正常,白厄敲敲门确认对方还在睡后,果断开了门,决定亲自叫这家伙起床。
  窗帘紧闭,万敌睡得天昏地暗。正值夏季,房间里还开着空调,万敌只盖了条薄被,露出的双腿肌肉紧实。
  白厄蹑手蹑脚走近,先观察了一下对方状态,确认这家伙大概昨晚熬了夜。他正盘算着要不让万敌再多睡会儿,床上的人却好像是听见了敞开的门外的动静,隐隐有苏醒的趋势。
  白厄不再犹豫,抓起被子往万敌脸上一盖。“成年快乐!”
  万敌挣扎着把被子扒拉下来,惺忪的睡眼还没完全睁开,白厄便猛然撞入他整个视野。
  这家伙可能是熬夜熬狠了,即使醒了也愣愣的,看着他直发呆。白厄撇撇嘴,把被子往他身上一丢,催着快起床吃早饭。
  饭桌上是例行的父母关心环节,万敌起床起得匆忙,麻花辫都没编工整,无奈地应付父母的絮絮叨叨。
  白厄在旁一边嚼嚼嚼一边听安排,父母说今晚在饭店定了包厢,约了一些亲朋好友和万敌亲生父母的朋友,当然后半场都是大人寒暄,他俩要是不想参加可以提前走。
  万敌没异议,或者说白厄觉得他似乎根本就不关心自己的成年,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分走了。
  他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也不需要知道。与他无关,白厄想。

  出发去饭店前母亲亲自指导了二人的着装,出门后挽着丈夫的手连连感慨,大概是些两个小孩子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这么高了以及我儿子真帅之类的话。
  白厄和万敌并肩走在他们后面,有些无奈地听着,顺便搞小动作。
  白厄:😆
  万敌:🤨
  白厄:😉
  万敌:🙄
  白厄:😠
  白厄:明明是你成年礼,怎么这么不高兴?
  万敌: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没什么表情。
  白厄:你刚刚翻我白眼的时候表情可丰富了。
  万敌:🙄
  白厄:🙄
  作为东道主,他们到得很早。包厢不小,大概估计得出来请了多少人,也大概估计得出来等会桌上又有多少轮尴尬的“怎么一下子长这么大了”环节。
  白厄清楚父母对万敌一直很细心,他曾在幼年表露出了强烈的疏远倾向,直到近几年他们才相信万敌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即使如此,父母在处理万敌的身世时依旧小心翼翼,怕勾起他的伤心事。
  有时白厄觉得万敌似乎早已走出过去,比他们以为的都早。过去的血色经历为他的人生添上浓烈一笔,也塑造了他一半的人格。至亲的过早逝世让万敌较常人更加细心体贴,也对死生人生更加通透,同龄人还在犹豫迷茫的时候,他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又想如何活着。
  或许是一种补偿。他失去了很多,也因此获得了很多。
  至亲的死亡似乎并没给万敌留下太多创伤,或许初来乍到时的警惕算一个,但除此之外,白厄觉得万敌是他见过性格最好的人之一,即使二人经常拌嘴吵架,但万敌本质仍然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他这弟弟终于也是成年了啊。白厄又想起那个夜晚万敌吃错药般的“哥”,连忙在心底许愿这辈子也不要再听到那个称呼。
  太奇怪了,他和万敌之间其实没有太多兄弟的实感,成年后更是明显。比起兄弟,白厄更想把二人定义为关系无比紧密的朋友。
  那像是一种超越亲情的革命友谊,他们曾陪伴彼此成长,他们行过了太长远的时间,他们见证了彼此每一个荣耀与成长的瞬间,也共渡了那些难捱失态的时光,没有任何人能插入他们的关系,因为没有人也同样经历过那一切。
  客人陆续入场,万敌被迫投入了无尽的客套漩涡,白厄坐在旁边幸灾乐祸,直到万敌巧妙地把话题也转到他身上。白厄立马笑着迎上去大大方方回应,反手给万敌悄悄比个国际友好手势。
  “可惜他们两个看不到这孩子现在的样子了。”万敌父母的朋友望着万敌,红了眼眶。
  白厄默然不语,顿了会儿才轻声回应:“没关系,以后每个生日,我都会陪他过的。”
  “你最好是。”这是万敌的声音。
  亲朋好友的寒暄简直无穷无尽,好在正式开饭后父母挡下了大部分寒暄,两人坐在一起闷头吃饭,吃完对视一眼,果断告辞走到外面等散席。

  饭店的露台不算太宽敞,白厄手肘撑在栏杆上,挨着万敌一起吹晚风。
  感觉是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但想说的话这么多年早就用行动表明了。白厄眯着眼没出声,安静地享受这个夜晚。
  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白厄和万敌聊过高考志愿,他们准备报同一所大学,但专业不一样,终于要第一次实现分离。
  他还从没体验过万敌不常在身边的人生,不知道万敌走后他的身边会聚集起哪些人,会有人像万敌一样和他合拍吗?估计很难吧。
  “要是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就好了。”他身边的万敌忽然出声。
  白厄乐了,在微热的夜风中笑出声:“你想永远十八岁?”
  万敌也跟着低低笑出声:“说不定真想呢?但过去的一切都已经逝去了,怎么可能抓在手里。”
  “‘此刻’一直在不断地死去,人也不能一直贪恋过去。”
  白厄笑容慢慢消散,皱起眉。万敌的状态不对,他总不可能是突然伤春悲秋才会说出这些话。
  白厄竟生出了逃走的冲动,他直觉接下来的话不能听,一旦让万敌说出口,某些东西就会不可更改地发生改变。
  “但我们不是有未来吗?”白厄字斟句酌地开口,试图用玩笑消解沉重的氛围,“你不会因为成年就瞬间变深沉了吧?”
  万敌轻轻地叹了口气,双眼望着远方。白厄看见他的眼睫末端缀着室内隐隐映出的光线,在深夜中寂寥如孤灯。
  那一刻白厄觉得万敌离他很远,远到就像,他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回过头时,才发现万敌还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我希望多年后我不要为此刻后悔。”万敌近乎自嘲地一笑。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白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想听。”白厄伸出手,“如果你不清楚你是否会为此刻的言行后悔,那就别说,别做。”
  他不知道万敌想说什么,但隐隐有某种猜测。
  他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万分希望。
  “但我不能再忍了。”万敌望着他的眉眼,声音沙哑,某种过于饱胀的痛苦快要溢出,让他的话语近乎哀求。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白厄,如果再不说出口,再不得到一个答案,我会疯的。”
  白厄觉得自己全身僵硬,手指似乎在隐隐颤抖。
  不……不要说。
  “有时候我分不清那到底是某种过于浓烈的依恋还是最平平无奇的爱情,”万敌低声,吐出每个字眼都仿佛让他更轻松一分,“我希望是前者,这样在我认清之后,我们还可以像之前那样继续下去。”
  “但我努力了很久、很久,还是确认不是的。”万敌声音艰涩,“不是的,白厄,我就是喜欢你。”
  “别说了!”白厄忽然暴喝。
  但万敌甚至没眨眼,只是摇摇头:“都已经听到这里了,为什么不听完呢?”
  他好像终于得到了结果,整个人靠上栏杆,那么释然,那么落寞。
  “我怎么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呢?即使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但我怎么能喜欢上你呢?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你,爸爸妈妈,我怕被那些目光和声音压死。”
  “我也怕你受到伤害。”他轻着声。而白厄紧绷着身体,沉默不语。
  万敌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又自嘲地笑了笑:“但好像还是伤害到你了。”
  他的爱是一道伤口,但伤口的意义本该是愈合,而非溃烂。
  这腐烂的痛楚让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如今,似乎也终于把白厄也扎出了血。
  白厄终于沙哑地开口:“万敌,我们这个年纪,没有太多值得较真的感情。”
  他抬起眼,紧盯着万敌的眼神简直像狼一般:“亲情可以用时间堆积,但你怎么判断爱情不是一时的迷茫。”
  “收回刚刚那些话,我可以装作没听到。”
  “但你已经听到了。”万敌近乎悲哀地望着他,“一定要我把那些证据说出来吗,那些梦和欲望,没有人会对自己的哥哥这样。”
  他忽然住了口,第一次露出些许懊恼的表情:“对不起。”
  “其实我已经差不多猜到结果了。”万敌的声音很轻,一阵风就能吹散。“我只是想听到你的答案。”
  他会觉得恶心吗。万敌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什么心情。白厄想。
  即使之前就有模模糊糊的猜测,但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万敌把自己隐藏得太好,直到此刻才取下绷带,将那些从未痊愈的伤口一一展露。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他不喜欢万敌,毫无疑问,他从未对万敌生出过那样的感情;但他似乎也没有那么生气,或者说愤怒与另一种默然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一个小时前他们还亲密无间,从容地期待未来;如今他们相对而立,沟壑却正在势不可挡地撕裂。
  白厄感到窒息。他像是那个站在轨道旁的人,电车正义无反顾地轰鸣驶来,拉下拉杆,他将被绑上轨道;无动于衷,万敌的爱会粉身碎骨。
  他不想把自己塞进这段荒谬的感情,但也同样,不想让万敌再露出那样哀伤如死灰般的神情。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姿态面对这超出他认知的一切。
  白厄仓皇转身,他想逃,逃离这里,逃离那条轨道。让电车呼啸着来吧,他拒绝观看结局。
  但身后有人忽然上前一步,急于想挽留他。
  万敌的身体比思想先一步反应,他跨步上前,从背后惶急地抱住白厄。
  世界于此刻静止,白厄仿佛某个漩涡的涡心,将他的脚步深深吸引。他意识到自己要失去白厄了,不止是那份渴望的感情,甚至是这个家人的身份,他不想失去这一切,他感到滞后的惶恐。
  他把白厄拥入怀中,竟不知道胸腔中惶惶跳动的是对亲情的执意依恋,还是对爱的决绝渴望。爱人与恋人的感情交织,蛛网般将他死死缚在原地。他喘不过气。
  “哥。”万敌声音嘶哑。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白厄猛地挣脱,将他一把推开。
  终于爆发的情绪抽走此地的氧气,万敌踉跄后站稳,垂着头不发一语。
  只有白厄因愤怒而猛烈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掀起沉默的风暴。
  “我不会接受的。”白厄声音很轻,一双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不管你是什么心思,别再让我知道。”
  万敌迟缓地抬眼,望白厄的脸。白厄看见他的眼球中漫起血丝,哀伤,痛苦,却独独没有怨恨。
  白厄逼迫自己不去看,他转过身,近乎逃一般匆匆离去。
  万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什么东西,却停在半空,终于缓缓收回。
  他放手了。万敌想。他还是放手了。
  他的躯壳在夜色中崩解,破出一个又一个空洞,风声在那些孤寂的空白中嚯嚯作响。
  他形单影只。
  万敌靠上身后的栏杆,仿佛又回到第一次来到这个家庭时,那万仞的悬崖之上。
  但这一次深渊甚至不容许他后退坠落,他只能被迫站在这里,求而不得。

  *

  报志愿当天,万敌临时改变计划,选择出国。
  八月,万敌坐上了出境的飞机。
  白厄称病,没去送行。
  临走前万敌与父母拥抱告别,飞机起飞前,最后向窗外望了一眼。
  天空是少见的明净,万里无云。
  
  至此,天各一方。
  距离:一万个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