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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已到不了科尔多瓦

Summary:

科尔多瓦,孤悬在天涯。

Notes:

*出场的CP配对都已经在tag里写明了,请仔细阅读所有tag
*预计会是一个很长的长篇,tag里的人物和CP配对都会慢慢出现的
*上世纪30年代西班牙内战大背景,与史实有出入的部分均为虚构
*标题和Summary均取自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骑士之歌》
*推荐BGM:Paulina Rubio - Ni una Sola Palabra

Chapter 1: 序章:在那迷迭香花里

Chapter Text

巴塞罗那弗兰萨火车站,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四日下午三点,科林在那节车厢的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一把他才意识到自己挡了路。他扛着自己的背包挤进过道,车厢里好像并没有空座位;行李和人体塞满了每一寸空间、空气黏稠得像放了三天的浓汤,混着烟草、汗、铁锈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馊味。他一直往前走,走过倚着车窗的老人,走过蹲在车厢角落的年轻人,走过一对紧紧相拥的爱侣。他走到第三节车厢的中段,看见一个座位似乎还空着。

说空着并不完全准确。木质长椅靠窗的那一端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棕色头发,棕色眼睛。好吧,那并不特别;事实上在这里,像科林自己那样有着浅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的人才叫少见。那人的侧脸对着玻璃,手里捏着一本快要翻烂的小册子,科林不大看得懂上面写的什么,大概是加泰罗尼亚语吧。他把大半个座位让出来了,背包塞在座椅下方,贴着窗边那一侧的椅腿,像一只蜷起来睡觉的动物。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却用肩胛抵着窗框,膝盖并拢,好像要把自己折叠成最小的体积,以便给这个世界让出更多的路。

科林努力用最标准的西班牙语问他:“这里有人吗?”

那个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扫过一片落叶,然后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他的窗外。科林也把包塞进座椅底下,然后坐下来,靠进椅背,把手伸进兜里,摸到小笔记本的硬纸封面。他把笔记本拿出来摊开在腿上,却不知道该写点什么。窗外是巴塞罗那十一月的天,云层遮住了太阳,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

火车还没有开。

车厢尽头好像有人在喊,说前面铁轨被炸了工兵连正在抢修,又说是北边的铁路不是这里,说什么的都有,最后都变成同一句话:等着吧。科林把笔记本放回兜里,扭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从侧面只能看见他的三分之一张脸:眉骨很高,睫毛很长,左脸颊上有一颗小痣。科林想起之前在巴黎转车的时候,一个西班牙人跟他说过,加泰罗尼亚人很难搞,跟南边的人不一样:总是问一句答半句,让你以为他们是讨厌你,其实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好好打交道。

科林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反驳,现在他坐在这个人旁边,发现那个西班牙人说错了。他们只是懒,是那种见过太多人来人往之后不再有动力把同一个故事重复三十遍的疲倦,是那种已经把全部家当塞进一只洗得发白的背包、从此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去向何方的自由。

他低下身把自己包里的那袋硬糖翻出来,放在大腿上。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

科林剥开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很酸,他妈妈总是买错牌子。他含着那颗糖含了很久,等酸味变淡,等火车在巴塞罗那十一月的下午开往马德里的方向。

十分钟后那个人终于慢慢开口了。

“你从哪儿来?”

“荷兰。”科林说。“兹沃勒……附近的一个小镇。”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表示听见了。他没有问科林来西班牙做什么,没有问为什么是现在,没有问你知道马德里是什么样子吗。科林等了三十秒钟,确认他确实不会问这些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问的问题。

窗外有人在月台上奔跑,靴子敲击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又被风撕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车厢里有人站起来往窗外张望,有人压低声音传话,说国民警卫队来了,然后又说不是国民警卫队是长枪党,接下来说都不是,只是两个扒手被当场抓住。科林没有去看。他看见旁边那个人也没有。

“兹沃勒。”那个人说。他把这个地名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下,像在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一九二八年,我妈妈在荷兰待过三个月,但我不知道兹沃勒在哪里。”

科林等着他说下去。他没有。

“她去做工?”科林问。

“去找我舅舅。”那人说。“没找到。”

科林没有再问。一九二八年,普里莫·德·里维拉独裁的第五年,加泰罗尼亚失去自治权,人们甚至被禁止公开使用加泰罗尼亚语;整个西班牙经济崩溃,失业率爬到一个可怕的数字,成千上万的人跑去法国、去比利时、去荷兰,进工厂、下矿井、做一切本地人不愿意做的活。有人找到了工作,有人找到了钱,有人找到了爱情,有人什么都没找到,几个月之后坐船回来,像离开时一样两手空空。科林不知道那个舅舅后来怎么样了。他也不懂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在八年后替他妈妈记住一段已经结束的旅程。

火车在傍晚五点半左右终于启动了。

没有广播通知。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从车头一路传过来像一根被扯动的铁链,整节车厢都在轻轻颤抖。窗外的巴塞罗那开始移动:仓库、工厂、晾着床单的阳台、联排住宅的背面、一座歪歪斜斜的学校。然后这一切被甩到身后,火车驶入海边的原野。加泰罗尼亚的十一月是枯黄色的。橄榄树在起伏的山坡上排成歪斜的队列,被风吹成同一个倾斜的角度,像一群低着头赶路的朝圣者。偶尔有一片村庄从车窗外滑过,砌着红瓦屋顶,教堂钟楼戳在灰败的天色里像一根没有指针的日晷。

没有人站在月台上等这列火车。

科林看着窗外,那些橄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每一棵都和前一棵一模一样,每一棵又都不太一样。他忽然想起爸爸的书房里那本旧地图册,西班牙那几页被他翻过很多次,马德里总是在正中央,巴塞罗那在右上角,中间是萨拉戈萨、是瓜达拉哈拉、是无数个他念不出正确发音的地名。他当时觉得这些地方很远。现在他坐在开往马德里的火车上,发现这些地名正在一公里一公里地变成窗外真实的原野、真实的河流、真实的村庄。他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个地名里。

“你带笔记本干什么?”

科林转过头。那个人没有看他,依然望着窗外,橄榄树的光影从金棕色的虹膜里掠过,一道一道,像翻动的书页。

科林把手伸进兜里,又一次摸到硬纸封面。

“我是记者。”他说。

那个人没有接话。科林安静地等了几秒钟,说:“好吧……其实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这场战争。”

那个人终于把脸转过来,看着他。窗外的天色正在沉下去,从灰白变成铅灰,再从铅灰变成一种很深很闷的黑色,车厢里有人点起蜡烛,微弱的光晕拢在自己那一方角落里。

“看完了之后呢?”那人说。

科林没有回答。

“看完了回荷兰,”于是那个人替他说。“回……兹沃勒。回你的报社,你的暗房,你的暖气和滤掉水垢的饮用水。你写一本书,去咖啡馆里朗诵,人们会说噢!西班牙,噢!那场战争。他们会为你鼓掌。”

他顿了一下。

“你不是要为了什么而死的。”

科林没有说话。他以为自己会辩解,会说出那些他准备了半个月的理由——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应该对西班牙保持沉默,法西斯主义是全人类的威胁,文字是一种武器而他必须站在正确使用武器的那一边——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出不来。因为这个人说的是真的。他不是来这里……死的。因为他二十岁,还没有学会怎么死。

“我不想死。”科林说。他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复述了那个人的话,诚实得像在忏悔一样。“但我也不是来看完随随便便就走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

科林把笔记本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放在那袋硬糖旁边,像在出示某种证件。

“我叫科林。”他说。

那个人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又看了一眼科林的脸。

“埃德加。”他说。

他的手没有伸过来。他的眼睛又转回窗外。

科林把本子收回去,放回衣兜里,手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硬纸封面的四个角。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还是一下一下,像心脏跳动,像暗房里的计时器,像他离开那天清晨,妈妈在厨房把咖啡杯放进水槽磕出的那个声音。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声音。他没有回头。

埃德加又说:“你带糖干什么?”

科林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着那袋糖。

“我妈妈塞的。”他说。

埃德加终于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一九二八年埃德加的妈妈去了荷兰、没有找到他的舅舅、三个月后坐船回来,这件事和一九三六年埃德加坐上开往马德里的火车之间隔着什么样的八年。他不知道那个舅舅后来有没有回家。他不知道埃德加的妈妈现在在哪里,知不知道她的儿子正在一列随时可能被轰炸的火车上,去往一座随时可能陷落的城市。

他只知道埃德加此刻坐在他旁边,和他膝盖贴着膝盖。他只知道窗外加泰罗尼亚十一月的田野和海岸线正在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往后退,那些橄榄树、那些钟楼,一棵一棵,一座一座,再也不回来。

火车在塔拉戈纳停了四十分钟。

还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停。也许是给军列让道,也许只是司机想要休息。车厢里有人趁机跳下车去月台上抽烟,科林看见埃德加没有动,于是他也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月台上三三两两的人群,看烟雾升起又被风吹散。过了一会儿月台那头走过来一个老妇人,围着黑色头巾,手里提着一只藤篮,沿着列车一节一节往这边走。她走到这节车厢的窗外,停下来,往里张望。

科林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也许是她儿子,也许是她丈夫,也许是某个她等了很多年、始终没有等到的人。她看了很久,久到科林以为她会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然后她从藤篮里摸出一只纸袋,从开着的车窗递进来。

埃德加伸手接住了。

老妇人和埃德加说了两句什么,科林没有听清。她的眼睛很浑浊,像蓄了一辈子的雨水。她看着埃德加,又看看科林,看看他们并排坐着的这个座位,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过身,沿着月台往回走。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塔拉戈纳的夜色吞进去,连那方黑色头巾都看不见了。

埃德加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他打开纸袋,里面是烤栗子,还冒着热气,壳上沾着粗盐粒。

科林说:“她认识你?”

埃德加摇头。

“那她为什么给你。”

埃德加从纸袋里取出一颗栗子,用指甲在壳上压出一道裂口,慢慢剥开,把金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

“她儿子也在马德里。”他说。“九月去的。两个月没有信了。”

科林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月台尽头那一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暮色,看着铁轨消失在远处那排低矮房屋的剪影里。

埃德加又剥了一颗栗子。他把果肉放进嘴里,把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窗边,一颗挨着一颗,像在为某个不知名的逝者摆一列小小的祭坛。火车再次开动了。

“塔拉戈纳。”他说。


夜里十一点,车厢里大多数人睡着了。

科林没有睡。他把笔记本抽出来,借着别人那支马上就要燃尽的蜡烛,在膝盖上摊开。他写道: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四日,巴塞罗那到马德里。

火车在塔拉戈纳停了四十分钟。

有个老奶奶送了我们一袋烤栗子,

她的儿子在马德里,两个月没有信了。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这列火车上绝大多数人的名字。

坐在我旁边的加泰罗尼亚人叫埃德加。

他有棕色的眼睛,而且他剥栗子的时候动作很慢,

像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

他把他的东西都装在一只背包里,

去往一座我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

对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去马德里。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他抬起头。

埃德加也没有睡。他还是靠着窗,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玻璃上映着那支蜡烛的微光,一小团橘色,在他侧脸上轻轻跳动。科林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城市,没有村庄,没有哪怕一盏远处的灯。只有夜晚。西班牙中部的夜是实心的,又黑又稠,像一床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厚棉被。

“你睡一会儿。”科林说。

埃德加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说:

“我睡不着。”

科林没有再问。他把笔记本合上,也靠进椅背,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浅,和他自己的呼吸几乎叠在同一拍上。他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听着那个声音,听着两个人呼吸交错的频率,听着车轮把加泰罗尼亚一寸一寸甩在身后。

夜里科林醒来一次。

他没有睁眼。他在黑暗中听着车厢里细碎的声响:有人在梦里呻吟,有人在行李堆里翻找东西,风从某个破了的车窗钻进来吹动谁摊开的报纸。然后他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他听见皮靴小心地挪过地板。

他睁开眼睛,旁边的座位空着。他立刻去查看座椅底下,埃德加的行李还在。科林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往车厢尽头看去。埃德加站在那扇贴着胶布的门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他没有抽烟,没有看表,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科林没有起身走过去,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车厢里最后的那支蜡烛燃尽了最后的一截灯芯,橘色的光晕缩成一个小点,然后熄灭。车厢彻底暗下去。那个背影还在那里。

科林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某一刻他睁开眼,发现窗外的天色从纯黑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蓝,像墨水里滴进一滴清水,正在极其缓慢地被稀释。他转头看埃德加的座位。

“我爸爸,”埃德加说,没有看他。他依然望着窗外,望着正在亮起来的原野。

“他想去科尔多瓦。”

科林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科尔多瓦有一座清真寺,被改成了教堂。”埃德加说。“宣礼塔旁边竖起钟楼,礼拜堂里砌进基督的祭坛。两种信仰压在同一块地基上,谁也没有压死谁。”

他顿了一下。

“他一辈子都没去过。”

科林觉得喉咙很紧。他想起自己的爸爸,想起书房里那本旧地图册,想起他八岁的时候趴在爸爸的膝盖上指着西班牙的一页问这是哪儿,爸爸说这是马德里,西班牙的首都,太阳门广场从十六世纪起就是整个国家的零公里起点。他没有问科尔多瓦。他那时候不知道科尔多瓦是什么。

“我大概会替他去吧。”埃德加说。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五日,火车驶入马德里阿托查火车站。

科林站起来,把包从座椅底下拖出来。月台上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寻找自己认识的人,有人举着写满名字的硬纸板,不知道是接站的还是寻人的。远处好像隐约传来炮声——不是演习,是真的炮声,沉闷,持续不断。

埃德加走到车门边,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科林。”他说。

科林的心脏在那一刻剧烈地跳了一下。他以为埃德加会回头。会再说点什么。会把那句话说完。

“马德里见。”埃德加说。

然后那个加泰人迈下了火车。

科林站在车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月台上的人群里。他走得不快,没有回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还没学会弯腰的、年轻的橄榄树。他穿过发传单的人,穿过举纸板的人,穿过那些等待和寻找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灰白色的光线彻底吞没。

科林站了很久。久到月台上的人流渐渐散去,久到有列车员走过来问他你下车吗,不下车的话是不可以的,因为这列车要开回去检修了。科林点了点头,扛起自己的包,走下火车。他的靴子踩在阿托查月台的石板地面上,敲出一声结实的回音。

他说马德里见,可他没有告诉我什么时候见。

他大概知道,马德里不是约会的好地方;马德里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