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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说各方面进展得都不错,可以赶上在12月中下旬开业。”
酒厂的总负责人一边向身后的投资人解说一边推开通往下一层的门,没想到它发出一声惨叫。
“哦,”负责人显得有些尴尬,“这门回头得找人来修一修。”
幸好投资人只是笑了笑说:“这地方确实有年头了。”
这时负责人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按下了拒接。
“再往下就走到酒窖了,那里最近正在——”他的话又被铃声打断了,“抱歉,可能有什么急事。”
他把电话放在耳边,听着那头的声音,神色变得有些紧张。
“好,我正好已经在过去的路上了。”然后他放下电话,对着投资人说,“您可能也需要来看一看。”说完,他脚步匆匆地下了楼。
赫克托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酒窖里站着被请来翻修的几个工程队工人,正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赫克托注意到地上还坐着一个人,他面前堆着一堆什么东西。再走近看,能看清那是一堆颜色不明的旧衣服、头盔,和白骨。
“大家先离开这儿。”赫克托指挥道。工人们被负责人疏散了,与此同时坐在地上的人还是没动。
赫克托上前拍了拍那人,他没有反应,于是他走到他面前,却意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冷汗,浅蓝色的瞳孔正在因为恐慌而颤动,一起颤抖的还有他的整个身体。
赫克托暂时没有追问他巧合的出现。“多尼,冷静点。”他挡在年轻人和那具遗骸之间,“你没有危险。”他注意到他的呼吸异常地快,“慢慢呼吸。”他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一边引导他。
年轻人的视线逐渐重新聚焦。
“能站起来吗?”赫克托问。
他点点头。
“需要去医院吗?”
“……不,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先生。”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出了酒窖。
赫克托在原地皱着眉头想:那是凡苏斯吧?他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
下午,警方来了。赫克托还叫来了项目的考古学顾问。
“这太令人兴奋了!”考古学家一激动就喜欢推眼镜,“别拉长个脸啊这位发掘人!我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你!”
凡苏斯脸上闪过一丝阴翳,快得几乎没有人捕捉到。
“卡尔,你个没眼力见儿的。”赫克托在一旁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那么爱看尸体的。”
卡尔一脸无辜,警察看见也忍不住摇了摇头。
赫克托于是说得更直白一些:“你不能问他问题!自己去现场看去。”
“但是他见过遗骸一开始——”
“你能把他带走吗警官。”
“当然。跟我来吧考古学家先生,我带你去你的游乐园——对了,”警察拍了一下茫然的专家,说着她又转头递给凡苏斯一张卡片,“如果有需要的话,打这个电话。”
现场安静了。凡苏斯低头把那张纸片对折又展开。
一会儿后,赫克托张口了:“你们经理……他安排你下午做什么?”
“……安排?他说我不……我不知道。”
“是吗。”
赫克托想起来了,自己不是没有见过这副样子的凡苏斯——这副无力地随波逐流,认定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样子;尽可能地缩小自己,不敢声响,唯恐惊动了时刻要吞噬他的什么东西。上一次他以这样的姿态试图在典狱长的针对和其他囚犯的排挤下生存,自己给了他一根绳子,他就拼命抓住了。他认为这样的凡苏斯……
他摇摇头。总之从上午看见这小子起,他好像一直是这副状态。他不知道他的再次出现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法不管这种状态的他。
凡苏斯还是低着脑袋。赫克托使劲儿忍住了想摸一摸那颗头的冲动。
一定是“大重启”的原因。自从那件事之后所有人都疯疯癫癫的。和自己一样幸运地错过了全程的人可不多见。
“那你去游客中心吧。一会儿我带你去见见负责人。”
“好。”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带着侥幸心理,赫克托快速又小声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事。我们走。”
一会儿后,游客中心的主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俩:“卡洛先生,工程队是外包的,我们没法直接雇佣他吧。”
“想办法搞定。”赫克托走了。留下主管和凡苏斯大眼瞪小眼。
“好吧年轻人,我必须要问问……你是他亲戚?”
凡苏斯耸耸肩。
多诺万凡苏斯认为自己被诅咒了。
5岁时他发过一次高烧,自那以后他就会反复在梦里看见同一个人影。
6岁时他母亲再婚了,很快就有了一对双胞胎妹妹,似乎身边的所有人都成双入对,除了他自己。
8岁时他在家附近的林子里玩耍,看到落叶下似乎埋着什么。他伸手扫开落叶,树上突然掉下来什么东西砸倒了他。他拿开搭在自己背上的手臂,然后和邻居涣散的灰色瞳孔对视了。邻居的脸是灰白的,还是破损的,有蛆虫在嗫咬他的皮肤。他惊恐地驱动四肢远离这具尸体,然后看见它像融化了一般渗进落叶堆,露出了一开始吸引他去拨开落叶的部分,是它脚上穿的一只鞋,只有半截露在外面。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10岁开始,梦里的人影似乎开始侵入现实。在视野角落看见它时他只能故意别过头。
13岁时,一双球鞋从天而降,一同砸中他的还有6个月牢狱之灾。他在管教所里手被刀割留下的伤一直没有好全,受损的神经会在他写字画画太久后、剧烈运动后、或是情绪激动的时候开始毫不留情地折磨他。他有时会看着手上的伤疤,害怕哪一天它突然会再一次冒出脓液和腐败的臭气。管教所出来后,他被送回学校待了一阵子。整齐的桌椅、前往体育馆的列队,都会让他想起管教所。而且他的手总是很疼,所以后来他不再去了。
他频繁换地方。因为如果一直待在一处,总是会有人对他产生好奇,他不想解释自己。他试过了,那很麻烦,还起不到任何用处。
他学会保护自己。除了避开那个人影,他还学会了怎么避开让自己觉得害怕的事情,那就是不要好奇。
不要。好奇。
不要待在繁琐复杂的空间里。不要,试图发掘被掩埋的事物。
他一直都做得很好,直到这天杀的工作让他挖土。他一时大意了!那一刻死去的士兵哭着对他说:
“我不想待在这里。”
谁来救救我。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心跳加速,头晕目眩,在视野完全变黑之前,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他没有问。
另一个人要他回想他找到的东西,但他非常不想那么做。有人替他拒绝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还是没有问。
有人说要他接受一份长期工作,他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工作环境。
“好吧,”人力带着一叠表过来了,“你可以看一下这些然后——我只需要你在这儿,还有这儿签字。”
凡苏斯照做了。
“这张表,”人力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如果你有一些需要申报的身体状况的话,麻烦现在就告诉我们。”
凡苏斯扫了一眼列表,一一勾选了否。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但是毕竟,他也有幸福的权利呀。
“我需要去辞掉上一份工作吗?”他确认道。
人力听到他说话还有些意外。她刚才差点以为这个人是自闭症。
“哦,不用,我刚才已经和你的公司通过电话了。”
“好,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