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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维利亚的二月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雨的潮湿。生活在晨雾中苏醒,橙树的香气混着咖啡和烤面包的味道在空中飘荡。巴士如幽灵般在湿雾里穿行,靠近住宅区时缓缓停下,等旅客下车便静悄悄地开走。其中一人目标直指层层叠叠中一栋淡黄色的建筑,而房屋里面的人还沉浸在睡梦中。
安东尼奥迷迷糊糊地醒来,随手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刚过。手机日历把一条提示推到他眼前,今天是2月12日。安东尼奥愣了愣,他爬起来,抓了抓一头乱发,翡翠绿的瞳孔在阳光中收缩。远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清远而悠扬。
厨房的料理台上堆着小山般的番茄,鲜红饱满,在晨光中像一堆凝固的火焰。西班牙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开始准备早餐,动作娴熟,番茄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橄榄油在平底锅里发出细微的嘶响,面包片从烤面包机里里弹出的时候,整个屋子里弥漫开碳水化合物的焦香。安东尼奥把盘子端到小阳台的铁艺圆桌上,拉开椅子,微凉的晨雾立刻攀上了他单薄的外套。
他今天没有任何活动。这是传统,安东尼奥从来不喜欢跟任何政府官员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又不是国庆节。相比之下,他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或者拽着安德烈、伊莎贝拉一起——在街上走走,晒晒太阳,跟朋友聊聊电话——当然,有时候也会邀请朋友来庆祝。毕竟一年又一年过得太快,对所谓生日他是没什么感觉的,时间对他这样的存在而言更像是潮水,来了又退周而复始,只是缓慢地侵蚀着海岸线。安东尼奥叼着面包,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扇紧闭的房门。安德烈昨天工作到半夜,还是不要叫他比较好;伊莎贝拉几天前就出发去赴一个线下会议了。
看来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西班牙人这样想着,慢吞吞地蘸着盘底的番茄汁吃掉最后一点面包,起身收拾,在心里盘算着要去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撞来。
安东尼奥刚刚擦着手从厨房探出个头来,门铃就被按响了。不是快递员,这声音毫无章法,又急又响,好像跟那个塑料按钮有仇。短发的西班牙人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冒出来一个大胆的猜测。
眼见没人开门,门铃声很快就停了。紧接着,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安东尼奥摸出手机点了接听。
“安东尼奥!这么晚了你居然还没起床,快下来给我开门!”
熟悉的、吵嚷的嗓音钻进他的耳朵,电流带来的轻微失真感削弱了话语间的愤怒,听得安东尼奥只想笑。
“来啦。”
说着,他转动门把手,拧开了门。
罗维诺·瓦尔加斯穿着一身运动服,站在门后,还保持着一个举起手机的动作。他转过脸,看着安东尼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手机对面的声音和本人一起袭击了安东尼奥的耳朵:“你就站在门后?然后还不给我开门?害我白敲这么久??”
安东尼奥迅速抬起双手,笑眯眯地后退一步躲过罗维诺的攻击。罗维诺气哼哼地收回拳头,低头拍了拍衣服。
安东尼奥斜靠在门上,扫视了他一眼:“你不是在米兰?怎么跑过来了。”
“那边又不怎么需要我。露个面,跟吉祥物合照然后走个过场就好了。”罗维诺随口道,收起手机放回口袋里。他来的匆忙,肩上斜斜挎了个双肩包,塞得鼓鼓囊囊,看起来却不是很重,安东尼奥猜应该是一些衣物。意大利人的头发乱七八糟,连那根顽固的呆毛都隐藏在满头乱发里看不清楚了,脸色也不怎么样。安东尼奥挑起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早上的飞机,”罗维诺含糊地说,顿了顿,脚尖有些不自在地在地上画圈:“我没带礼物……时间太赶了,然后……”
“然后你来了。”安东尼奥很平静地说,“你刚从会场上下来就从米兰飞过来给我过生日。”
“才不是!谁会专门为了这点小事跑过来啊??”罗维诺立刻大声反驳,西班牙人满意地看到他脸红了。
安东尼奥又想笑:“那不然呢?”
“……”
“就当是、给你,还有安德烈,还有伊莎都过生……呃……”
“可是你给我们三个都没有带礼物欸。”
“…………”
安东尼奥及时在罗维诺发火前接住了自己的话头:“吃早饭了没?”
“吃了,”罗维诺撒谎,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
他就知道跟这个家伙呆在一起会倒霉。意大利人愤怒地想。
安东尼奥了然地点了点头,终于善心大发放过了快要无火自燃的罗维诺,不再多问,转过身进了屋:“进来吧。”
罗维诺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挑出一双拖鞋——他看见一双蓝粉相间精致得格格不入的拖鞋,嘴角抽了抽——然后拖着脚步进了屋。
窗外的太阳正在缓慢地冒出金光,安东尼奥在厨房磨着咖啡,嘴角上扬。
……
说是今天早上的飞机当然是假的,罗维诺最习惯的就是说谎。
他在两天前做出了这个自认为愚蠢透顶的决定。
当时他正窝在酒店,等着费里西安诺营业完回来。大号milo还趴在他的床上,毛茸茸的材质染上酒店的暖光。电视里播放着无聊的烹饪节目,茶几上散落着几颗散装糖果和半块糕点,罗维诺盘腿坐在床上,把下巴抵在白鼬脑袋上,劈里啪啦地回着消息。手机屏幕上适时弹出来日历提醒,他顺手把消息划上去,却在划完之后后知后觉地顿了顿。
那个人要过生日了。
罗维诺突然觉得想好的措辞都失去了意义。
他不是没尝试过改一改脾气,至少在线上效果显著,经过这些年的努力他已经能做到在费里西安诺不在的时候编辑出看起来足够官方的说辞,然后谨慎地发在工作号上。但是很多时候仅限线上,线下还是要提前完整背稿。这几天米兰的天气还好,几场小雨,城市在阴云之下显出淡淡的铁灰色,鸽子在广场上盘旋。
罗维诺僵在原地,盯着手机上一闪一闪的光标,未发出去的消息。两个小时前安东尼奥给他发了信息,内容大概是祝他工作顺利,还有他那边阳光不错,这几天都在家晒太阳一类的话。他盯的时间太久,久到屏幕上蒙上了一层他呼吸的白雾。背景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很嘈杂,吵吵嚷嚷,缺心眼地赞美着手中的食材。
“……”
于是他扔下手机,搓了搓脸,深吸了一口气,把白鼬毛绒玩偶轻轻放在旁边,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城市灯火浸在夜色里,橘色的光晕在窗玻璃上粘连,不远处的教堂尖顶在朦胧光线下熠熠生辉,一片繁华,一片宁静。
他想起来去年九月,安东尼奥来过一次他的家,那不勒斯的公寓。说是“路过”,却在他那间乱得堪称灾难的公寓里住了三天。在那三天里,安东尼奥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重新整理了书架(虽然按的是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的分类法),并在厨房里生产出了大量的番茄料理。
罗维诺当时全程冷脸,骂骂咧咧,鸡飞狗跳,却在西班牙人离开后的那个晚上对着突然显得过于整洁的房间失了眠。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交集,只是他从来都是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以前安东尼奥过生日也有人给他开派对,不是没收到过邀请函,但他讨厌这种场合,混乱,刺眼,不知所踪,彻夜狂欢还有宿醉的头痛和过分热情的法国人,所以他一次都没去过。但是就今年来看,他没收到邀请函,切了大号小号工作号生活号也都没发现其他人有所谓筹划派对的迹象。哎呀,看来倒霉的西班牙佬被人遗忘了。罗维诺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然后紧接着又是一段沉默。
既然没有人……
然后他做了那件蠢事:打开订票网站,买了张米兰飞塞维利亚的廉价机票,时间是二月十一日晚上。付款成功的界面弹了出来,牢牢占据了他整个屏幕。罗维诺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只是去还个人情而已,去年他来,今年我去,扯平了,而且正好是他生日,就当顺便……
房间门开了。意大利人迅速整理了表情,对着门外刚回来的人说:“威尼斯诺,我跟你商量个事情。”
……
“当然可以呀,”费里西安诺转身把大衣搭在衣帽架上,回头眨巴眨巴眼睛,“这边很清闲的,我一个人搞定就好,而且还有爱丽切呢。哥哥放心去吧!要玩得开心哦!”
“不要说得好像我要去参加什么聚会一样啊混蛋……”
事情就是这样。于是他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背包,去退了自己这间房,在二月十一号晚上登上了那架座椅狭小、引擎轰隆作响的飞机。
飞机穿越地中海夜空时,罗维诺盯着窗外漆黑的云层,开始构思一个合理的出现理由。来的借口漏洞百出,总不能明说他飞这么远就为了一时兴起,或者担心没人陪他,这也太肉麻了。虽然他擅长做一些暴躁又固执还无厘头的事,但这总不代表他要承认……
想着想着,罗维诺撑着下巴,靠着窗边睡着了。
他梦见那片又熟悉又陌生的番茄田。不是任何一个他切实待过的地方,但又显得足够熟悉,足够温暖,阳光炽烈,安东尼奥戴着宽檐草帽,断断续续地哼歌。而他——梦里那个年幼的他——蹲在田埂上,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青涩的小番茄,迟迟没有摘下。
飞机降落在塞维利亚机场时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罗维诺在机场长椅上蜷了一夜,用背包当枕头,把外套盖在脸上挡光。他睡得很浅,每次机场广播响起都会惊醒,然后花几秒钟辨认自己在哪儿,以及为什么要在这儿。人们在机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为了生活又或者为了理想。五点过的时候罗维诺去了趟厕所,出来洗手顺便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他发现镜子里那个人在笑,嘴角的那点弧度把他整个人锋锐的气质都变得柔软。
是因为要见到他了吗?
清晨六点,他坐上了开往市区的巴士。塞维利亚开始有了烟火气,薄雾汇聚又消散,罗维诺把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雾气聚成水珠滑下,看着那些熟悉的白色建筑、瓷砖装饰的墙面、开满鲜花的庭院一闪而过。
他知道西班牙人们的地址,他当然知道。安东尼奥那家伙在每次寄明信片或包裹时都像怕他忘记似的重复,反反复复,导致罗维诺一想起那个地方,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安东尼奥的字体。他的字和他的人很像,大气,潦草,有很多意义不明的涂鸦,好像在想尽一切办法逗他开心。
巴士在安东尼奥住宅附近的广场停下。罗维诺下了车,站在原地调整背包肩带,晃了晃还不怎么清醒的脑袋,拖延时间。微凉的风拂过他的脸颊,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开始工作,水声淅淅沥沥,几个早起的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一只猫慢慢悠悠地穿过石板路。
“好了,”罗维诺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对自己说,“只是说个生日快乐,没什么难的。如果他还另有安排,我说完就走,明天就回去。简单。”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把羽绒服顶上最后一颗口子解开,释放了一点热气,然后迈开步子,运动鞋踩在湿润的石子上发出咯吱声,有些轻飘飘的。走到那栋浅黄色住宅时,罗维诺抬头看了看那个熟悉的阳台——栏杆上挂着几盆枯萎的香草,肯定是安东尼奥又忘了浇水。
然后他按了门铃,用力得几乎要将那个塑料按钮按进门板里。
一串悦耳的音乐过去后杳无回音,于是罗维诺才反应过来现在是早上七点。但安东尼奥的作息很健康,意大利人思考着,几乎一秒都等不了地摸出手机拨通号码,对面秒接。
西班牙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你好?”
“安东尼奥!这么晚了你居然还没起床,快下来给我开门!”
……
罗维诺叼着面包,看着安东尼奥才发现他阳台上的植物已经濒临灭亡。他丢下咖啡匆匆忙忙地给洒水壶接水,然后以他所独有的浇水法确保每株植物都接受到了水雾的恩泽。
这里还是跟记忆里一样。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弗拉门戈舞者的海报——罗维诺猜这个应该是伊莎贝拉贴的;布艺沙发看起来柔软而耐用,沙发套显出拆洗多次后的毛绒感,附着的点点尘芥在阳光中飘摇。客厅的矮桌上摆着一盆正在开花的仙人掌,阳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上漫出明亮的光晕。
“那盆仙人掌是安德烈的,他有段时间不太高兴我一个人把阳台占了,于是自己买了这个。”安东尼奥浇完水,随手把水壶放在一边,随着罗维诺的眼神看向客厅,解释道。
“比你养的好。”罗维诺评价。
“喂……”
安东尼奥做出一副有点伤心的样子,拿起了他的那杯咖啡。罗维诺瞟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继续补刀:“本来就是。我看你的盆栽都很难复活了。”
短发的西班牙人脑袋耷拉下去,看起来焉焉的:“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告诉我我的植物种得很烂吗?”
“那也不是……那个,那你别这样……”罗维诺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补充,“我是说,哎呀……你愿意出去走走吗?”
“啊?”
意大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死。他硬着头皮继续编:“就是,反正你今天也没事吧。你昨天给我发信息说你这几天都在晒太阳……太阳什么时候都能晒,那个,不如……出去走走?就是,到一些比较远的地方去?”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罗维诺绷着脸,有些不安地拽着衣摆,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多嘴。一阵风吹过来,阳台上挂的彩色玻璃风铃开始叮当作响,声音清脆。
安东尼奥慢吞吞地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碟子里。陶瓷相碰,叮的一声。
“好啊。”他说。
罗维诺愣住了:“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勉强……”
“我没勉强。好了,我去换衣服。”安东尼奥站起来,走向卧室。
罗维诺站在阳台上,听见安东尼奥上楼的脚步声,缓慢地眨了眨眼,突然又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是个傻逼。这时候风铃又响了,罗维诺伸手拨弄了一下玻璃片,看它们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铃声在指尖碰撞,又调皮地逸散开。晨雾开始散了,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他的手腕。街上多了孩子的喧闹声,远处的钟楼又敲了一声,音浪层层翻涌,穿过树林到他耳边时只剩下浪的尾音,仿佛站在海边时脚尖触到的一点冰凉。
安东尼奥就是这样,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允许他做他想做的事。
罗维诺抿了下唇,感觉有点闷闷的。
西班牙人换好衣服出来了。简单的亚麻衬衫,牛仔裤,旧皮靴。靴子上还带着不知什么时候的泥灰的痕迹。他随意地揉了揉头发,棕色的卷发于是更乱,层层堆叠。
“走吧。”他说。“你想去哪儿?”
罗维诺把沙发上的背包拎起来:“你带路。”
“不是你带我出去吗?”
“我怎么知道这附近有什么,这是你的地盘。”罗维诺咕哝着,“你随便找个没去过的地方吧。”
安东尼奥穿外套的手顿了顿,他回头看向罗维诺,意大利人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垂落的睫毛上,看不清表情。
“那,”安东尼奥说,“我们用导航选个地方?”
罗维诺没抬头,但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他点开了地图软件。
他把屏幕转向安东尼奥,大拇指在屏幕上方虚扶着:“你点。”
安东尼奥低头看那张被放大的地图。塞维利亚市区被道路纵横切割,宛如一片摊开的掌纹,密密麻麻标记着大大小小的咖啡店、广场、博物馆。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不是去点屏幕,而是握住罗维诺的手腕,把那只悬空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地图上。
“你来。”他说,“今天你指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罗维诺的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像触到西班牙人温暖的掌心,像一汪春水。
他的脸有些热,抽回手,胡乱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地图被拖拽到一片陌生的区域,远离市区,标注着灰色的田野图标。
“这里。”
安东尼奥凑近看了看:“好。”
他们下楼,穿过那条种满橙树的小街。二月正式橙熟的季节,枝头果实沉甸甸的,在深绿色叶片的掩映下笑得欢畅。罗维诺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便作罢。安东尼奥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
他们站在街角等出租车。塞维利亚开始热起来,太阳的热情和早风的清凉混合着往人衣服里钻,一切都懒洋洋,一切都生机勃勃。教堂还是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尖顶,耸立在蓝天的,飘渺而高远。面包店飘出又一炉香气,报摊的老头慢悠悠地支起遮阳棚。孩子们打闹着从他们鞋尖前跑过,罗维诺把手揣进兜里,脚尖碾着地上一片枯叶。
他看着远去的童稚背影,想起来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跟着身边这个人,在无边无际的农田里看着这个世界。童年太长其实不是什么好事,那意味着他会不断地忘记,过往不断地被水渍所洇湿,该有的成长与思考在新的一天又会被幼稚所覆盖。这唯一的好处是到现在,他虽然明白自己小时候有多无理取闹,却想不起具体的事迹。至少不会被黑历史所折磨,罗维诺松了口气,余光中却看见安东尼奥若有所思地看着孩子们,嘴角噙着一抹笑,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
“啊,”安东尼奥像是刚回过神,眨了眨眼,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我在想,罗维诺好像真的长大了啊。以前这么大的时候……”
“住嘴!我不准你再说了!!”
出租车来了。罗维诺拉开后座车门,让安东尼奥先进,自己跟着坐进去,背包抱在怀里。司机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用西班牙语问目的地。
罗维诺报了那个地名。司机挑起眉毛:“那边?很偏啊,没什么人去。”
“没关系。”安东尼奥笑着说,“我们就想去看看。”
车子缓缓驶出城区。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化,先是密集的街巷、橙树和阳台,然后变成宽阔的林荫道,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又变成碎石子路,车头一拐,窗边是农田旁连绵的橄榄园,灰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罗维诺靠着车窗,看那些橄榄树一排排向后倒去,像模糊的海浪,有些恍惚。他的手指搭在背包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塑料扣具。
“你昨晚没睡好。”安东尼奥说,陈述句。
罗维诺的反应慢半拍:“嗯?睡了的。”
“在机场睡的?”
“……”
果然他最不擅长的还是说谎。
安东尼奥看着他,不再追问,只是把手蹭过去,压住他搭在坐垫上那只手,然后握紧。
“路还长,”西班牙人说,声音很轻,“你可以靠着我睡一会儿。”
罗维诺没有回答,也没有抽出手。他低着头,把头靠向车窗,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逸出一片白雾。过了一会儿,在车子单调且平稳的颠簸中,意大利人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歪向另一侧。
他的发顶柔软地压上安东尼奥的肩膀。很轻,像一只落在枝头的鸟,随时会飞走。
安东尼奥没有动。他偏开脸,看向窗外。橄榄园渐渐过去,经过一片牧场,几匹马在围栏里吃草,尾巴慢悠悠地甩。再往后人气就慢慢消散了,田野铺展开来,视线变得开阔,阳光于是显得稀薄、微不足道,二月的土地还带着冬日的萧索,麦苗刚冒出嫩绿,远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车在一段土路旁停下。司机指了指前方:“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再往前不好调头。”
安东尼奥道了谢,付了车钱,打开车门。罗维诺几乎是瞬间就惊醒了,安东尼奥回头看他,交握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捏了捏。
两人下车,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驶远,扬起一小片尘土,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空气变得很安静。他们站在那,二月的原野开阔而寂静,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天很高,云被撕成一丝一丝的,边缘模糊,像一场不在记忆里的梦。
罗维诺环顾四周,有些茫然。这里比他想象的更荒凉。没有名字上的白杨树林——至少没有成片的、能称之为“林”的白杨。只有几棵孤零零的树散落在田野边缘,枝条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低头摸出手机,打开导航,代表他们位置的小蓝点停在一片空白上。
“地图上说这里有片树林。”罗维诺说,埋头看着手机,声音有点闷。
安东尼奥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些稀疏的树。他穿的这一身和此时此刻很搭配,遥远的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短发的西班牙人抬起头,脖颈线条优美而流畅,古铜色的肌肤像波浪一样滚动,像旗帜一样飘展。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我上次来这里大概还是七十年前。”
罗维诺猛地转头看他:“七十年前??”
“或者八十年前。”安东尼奥想了想,“那时候这里的确有一片很大的白杨林,夏天的时候叶子很密,风一吹就像下雨,哗啦哗啦,一片飘摇。我和安德烈有时会来这里野餐。”
他说着,语气轻松,想在说昨天的事。罗维诺试着回想自己七八十年前在干嘛,惊讶地发现他还记得。收音机,阳光,还有快速的经济发展,人民对文化娱乐的需求愈发恳切,日新月异。七八十年对普通人来说早已是一生,对安东尼奥来说却只是“上次来的时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时代。
罗维诺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现在没了。”他最后说,“树都没了。”
“嗯。”安东尼奥点点头,“没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就像他接受日升日落,接受潮涨汐退,接受曾经拥有的的东西会慢慢消失。
罗维诺忽然感到有些烦躁。他把手机摁熄屏,揣进口袋,转身往土路深处走。
“那边还有。”他往前走着,步履飞快,“我看到那边还有几棵,我们去看看。”
安东尼奥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没有目的,土路通向一片起伏的丘陵,两侧是休耕的农田,偶尔有几只鸟从枯草丛中惊起。说是土路,其实只是被农用车碾出的两道车辙,蜿蜒地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罗维诺开始还走得很快,后来渐渐也就慢下来了。路不太好走,雨水冲刷让车辙都变得有些模糊,有些地方干脆消失了,只剩一篇荒草地。罗维诺低头看脚底,避开那些带刺的枯草。安东尼奥在他身后跟着,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日头在爬升。风变大了,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褪去了清晨的灰白,露出澄净的蓝色。阳光开始在这遥远的地方显示出它在城里同等的威力,金色温和地覆盖在农田上,早春让一切都来不及变得清晰,一切都潜伏着,安静着,也因此生活还有无限希望。一只不知名的绿色小虫从他眼前飞过,罗维诺条件反射地一个后仰,栽了个趔趄。
安东尼奥在他后面停住了。
罗维诺稳住身子,恼怒地拍了拍衣服,伸出手来扇风。然后他定睛一看,前方有两条一模一样的岔路。
“……”
意大利人绷住脸,回头看向安东尼奥。其人正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石子,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刚才出的洋相。
“喂!安东尼奥,接下来往哪里走?”
被喊到的人抬起头,看向他,翠绿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不是你说你看到树了吗?”
“……”
“我看错了,”罗维诺没好气地说,只想赶紧把此事揭过,“我现在只想找到一个有人的、可以歇一会、有东西吃的地方,好吗?这一块全是这种杂乱的路,草上还有刺,坐不下来。”
安东尼奥思考了一会儿,随手一指:“左边。”
罗维诺咚咚咚地走了上去。
他们路过一座废弃的农舍。墙壁爬满枯藤,屋顶塌了一半。安东尼奥说他记得这里,以前住着一对夫妻,养了几个孩子和一大堆羊。
“他们后来呢?”罗维诺问。
“后来……孩子长大了,在城里工作。然后他们渐渐老了,搬去城里和子女住。”安东尼奥说,“羊也卖了。”
罗维诺想象着那些羊被一只只赶上卡车,羊绒挤在一起,咩咩叫着离开这片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他想起安东尼奥也卖过船,一艘又一艘,从庞大的舰队到小小的捕鱼船,最后连那艘也卖了。
“你会难过吗?”他鬼使神差地问。
安东尼奥看了他一眼。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他完全明白他在说什么。西班牙人想了想:“会。但羊总需要有人照顾,或者尽到一只羊该尽的使命。船也是有人驾驶才能称为船。我想我只是……不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了。”
他没说失去,他只说他不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船是主语,海是主语,他只是海浪一个谦卑的儿子。
罗维诺垂下眼睛,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
又过了十分钟,遇到第二个岔路。
“右转。”
罗维诺向右转。
他们继续走。太阳已经堪堪爬到头顶,周围都没什么遮挡。罗维诺解下外套,揣在手里,露出里面的运动服。
“这里以前有条溪。”安东尼奥忽然说。
罗维诺擦了擦汗,看向他:“你来过?”
“很久很久以前,”安东尼奥停下来,环顾四周,“应该是在一个夏天,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跟谁?”
“就我自己,”安东尼奥笑了,“那个我还没见过你的时候。我刚学会出远门,喜欢到处跑,几个月都不回家,也不再喜欢和伊莎和安德烈一起出门了,总是想彰显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天看到地图上有条蓝线就想来找源头,结果走了很远过来,发现只是一条小水沟。”
罗维诺想象这那个画面,年轻甚至青涩的西班牙人,带着一些轻便的行囊,对着地图找一条根本不存在的溪流的源头。他大概晒得很红,头发被汗水打湿,蹲在水边,用手捧起一捧清亮的水。
“……后来找到了吗?那个源头?”罗维诺问。
“没有。”安东尼奥坦然承认,“走到太阳下山也没找到。后来天黑了,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找了好久才遇到一辆运货的马车给我捎回去。”
“蠢死了。”
“是啊。”
安东尼奥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读一本很久没翻开的书,有些字迹模糊了,他要辨认一下,继续往下念。他说完又开始往前走,罗维诺跟上,走在他斜后方。
“那条溪后来干了吗?”他问。
“可能吧,也可能是地下水改道了。”安东尼奥说,“也可能是我不记得具体位置了。这么多年,地貌会变的。”
罗维诺没说话。
他又走到前面去了,看着脚下快速向后掠过的土路,看着交错的脚尖。
第三个岔路口,安东尼奥在罗维诺身后站定,看着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径,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罗维诺转过身子看向他,抱着臂,脸上写着幸灾乐祸和不爽的混合表情。
“呃……走中间?”
“错了就怪你。”
罗维诺听到回答,放下手臂,撂下这句话,转身顺着路走了上去。
中间走上去是一片断崖,或者说是一个土包的顶端。歪歪斜斜地长着几棵树,老得连树皮都裂开了。其中一棵底下堆着几块石头,像曾经有人坐着歇过脚。再往前是一阵陡峭的崖壁,急速下坠后,下方有一大片开阔的土地,野草在风中起起伏伏,跳跃的阳光给一切镀上午后的金色。
风景很好,就是和有人、有东西吃丝毫不沾边。
罗维诺高高地挑起眉。
他拿出手机,开始查导航。
“这绝对是你的错。”罗维诺低着头翻动手机屏幕,抬手挡了挡阳光,又一次强调道。
安东尼奥皱起脸,显得有点委屈。
“……可是你手上有导航呀。刚才你又不翻……”
“但是是你指的路!”
安东尼奥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罗维诺抿着唇角,悄悄撇开眼,借着余光去看他:
他在笑。在一路泼洒的的早春阳光下,西班牙人脸上挂了些汗,此刻笑得像任何一个出来玩的普通人,灿烂而柔软,棕色的发丝在金色中轻轻晃动。
罗维诺感觉自己脸上发热。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走到这里也累了,休息会儿再出发。”说着,他丢下背上的包,包的背面已经被汗渍浸湿。意大利人从包里翻出来早上买的两瓶矿泉水,把其中一瓶递给安东尼奥。安东尼奥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甜的。”
“就是普通矿泉水。”罗维诺说。
“嗯。但是喝着是甜的。”
罗维诺没理他,低头喝水。他的耳尖从柔顺的发丝间露出来,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淡红。
坡下没有树。没有白杨,没有农舍,也没有人迹。草浪起起伏伏,带来风的声音,遥远而温和。太阳往西边走了,开始一点点下沉,但温度还在上升。
罗维诺忽然开口:“你说六十年前和安德烈来过这里野餐。”
“嗯。”
“你们都带了什么?”
安东尼奥回忆着:“面包、奶酪、橄榄,还有一瓶葡萄酒。”
“就这些?”
“应该还有番茄。安德烈他总是怕麻烦,而且吃的又不多,所以我们没带什么。”
“……”
“你记性真好。”
“倒也不是。这些经历平时也想不起来,但是到了这些地方就会意识到。不一定还记得路怎么走,但还会记得那天天气好不好,空气闻起来是什么味道,遇到了什么人。”
他侧头看向身边外貌年轻的意大利人。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看着前方,睫毛就一闪一闪的,宛若蝴蝶振翼。鼻梁上落着几点雀斑,那根永远不服帖的呆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像你今天来找我,我以后也会记得。”
罗维诺没回应。
于是西班牙人笑了笑,转回头,和他一起看向天空。太阳从树荫间洒下点点光辉,风一吹,叶片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像下雨一样。光斑也随之左摇右晃,忽隐忽现,忽大忽小。
他们沉默地看着大自然在他们面前敞开胸怀。这是大地柔软的腹部,人迹罕至,几个世纪前的安东尼奥曾经涉足,带着要独当一面的决心和日不落帝国的骄傲;几十年前的安东尼奥曾经来过,庆祝战争结束,庆祝世界还年轻;现在的安东尼奥又来过了,无关国家,无关时代,只因为有一个人想带他来,于是他来了,捡起沿途那么多的自己,沿着他或年轻或疲惫的背影,一点点走到坡顶。
然后他看见有人坐在那里,抿着唇,脸色愠怒,穿着那个时候的衣服。战争时期游击队飘扬的红领巾松松地绕在他脖子上,夕阳在他背后,往无尽的田野,无尽的海里下坠。
“安东尼奥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他想笑。他想起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小故事:一个军官训斥迟到的士兵:如果全世界的士兵都像你一样迟到,会发生什么?
士兵回答:那么世界将没有战争。
“抱歉,抱歉,路上耽搁了。”他这样说着,来到那时的罗维诺身边,拍了拍灰坐下,看着天空。
希望以后不要再有战争。战火纷飞,铜墙铁壁,都在这千年如一日的夕阳下慢慢远去。西班牙人出神地看着,看着澄净的天空,也看着伤痕累累的土地。
太阳慢慢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
“走吗?天色不太早了。”
罗维诺没有动。
“……怎么?”
罗维诺转过身,在背包里翻来翻去,最终抽出来一个盒子。他把盒子握在手里,直直地递给安东尼奥,声音有些紧巴:“给你的。出发之前随手买的,比较匆忙,本来想等回去再给你,但你现在就拿着吧,待会儿看不清了。”
安东尼奥接过盒子,轻轻翻开,里面躺了一副墨镜。
“今天在外面走了这么久,感觉你这边确实挺晒的,戴墨镜对眼睛好。还有,安东尼奥你少笑点,戴了墨镜还笑看起来蠢死了。”
罗维诺自说自话,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他感到自己脸颊开始发烫,于是狠狠搓了把脸:“爱要不要,你……”
“谢谢。”
安东尼奥的声音很轻。
罗维诺抬起头,看见他正低头看着躺在绒布里的眼镜。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睫毛的影子投在他的颧骨上。他还是在笑,嘴角弯着,和平时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我很喜欢。”他说。
他把眼镜盒握在手里,没有收进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罗维诺,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转而以更加专注、认真且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
罗维诺别过脸。
他们又在废墟边站了会儿。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不知是鹧鸪还是云雀。
“走吧,”罗维诺说,“该回去了。”
“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卡在远山的顶端,要坠不坠,像一颗燃烧的泪珠,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路上。罗维诺走在前面,安东尼奥落后一截。
“我不太会野餐,”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他们经过曾经有河流,现在却一片平坦的弯道,经过废弃的石屋,经过稀稀疏疏的白杨树。快走到下车那里时,罗维诺忽然说,“费里西安诺比较擅长这个。他总是能把篮子装得很漂亮,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还会带桌布。”
安东尼奥在后面听着。
“但是我可以带番茄。”罗维诺闷头继续说,“我种的不会比你的差;然后我也可以买面包,你比较喜欢吃的那种沾橄榄油的。甜点可能不太好拿,我可以试着包装一下,尽量不要让奶油溢出来……”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消失在风里。
安东尼奥没有立刻说话。他放慢了脚步。
罗维诺毫无察觉,依然闷头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尘土在他们脚下轻轻扬起,远处隐隐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是现代世界的信号,这场漫无目的的散步正在接近尾声。
直到夕阳又下沉了一点,安东尼奥忽然把手做成卷筒状,冲着罗维诺的背影大喊:
“那明年!我们一起去野餐!”
意大利人被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身,看向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逆着光,外套边缘被染成了漂亮的粉金色。他笑起来,那种真心实意的笑,、冲着罗维诺大幅度挥手,墨镜挂在他外套上轻轻晃动,看起来蠢得要死。
罗维诺在内心偷偷吐槽着,却感到自己的心脏飞快地跳了起来。
“快点跟上啊笨蛋!”
回到主路边时,天色已经变成一种温柔的紫蓝色。远处有车灯亮起,一辆路过的皮卡在他们身边减速,司机探出头,问他们需不需要搭车。他们挤进皮卡的后座,和几袋饲料、一箱橙子坐在一起。车子颠簸着驶向市区,窗外的风景从荒芜渐渐变得繁华。罗维诺靠着椅子上,看着橙子在筐里随着车身晃动,圆滚滚、金灿灿,像一个个小太阳。
皮卡在街角停下了,罗维诺拉开车门,傍晚的风混合着橙树的香气和炊烟的气息一起扑来。安东尼奥道了谢,罗维诺也回头,非常认真地表示感谢。然后两个人顺着街角,穿过傍晚依然喧闹的广场,穿过喷泉和长椅和那只还在打盹的猫,穿过那条种满了橙树的街道,来到西班牙们的家楼下。那几盆早上来的时候还半死不活的香草重新焕发出了生机,看起来欣欣向荣。罗维诺仰头看着,仰得脖子都酸了,似乎要把它们全部刻在心里。
远处教堂的钟声传来,还是那么模糊,模糊而遥远,因为夜色而平添了几分温柔。
安东尼奥站在入口的台阶上,转过身看他。
“走了?”
“走了。”罗维诺冲他简单挥挥手,把背包背好,转身离开。
他越走越远,身后开门的声音迟迟没有响起。年轻的意大利人越走越慢,手指把背包带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最终,他猛地回身,向着还靠在门上的西班牙人猛地冲刺,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奋力一跃。
安东尼奥显然没想到还有这招,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罗维诺·瓦尔加斯扒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生日快乐!”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生日快乐!!”
“知——道——啦——!”
罗维诺从他身上下来,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你情人节也快乐。”
“嗯嗯。嗯?”
“情人节我应该过不来了。你不准跟别人约会!”
“遵命!”
罗维诺又把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不知道说什么了:“那,我走啦?”
安东尼奥笑了:“拜拜。也祝你情人节快乐。”
意大利人胡乱地点了点头,转身,向夜色,向永恒的摇曳树荫奔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