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孙张扬第一次看见陈麦冬,是在那家总飘着甜腻香气的甜品店。
隔着明净的玻璃窗,他一眼就望见他。
少年穿着印有卡通小兔子的工作服,脸上却透着冷淡劲儿,正低垂着眼,仔细包装着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铃铛“叮铃”一响。
假装浏览柜台,目光却黏在陈麦冬脸上。
近了看,那张脸更显安静沉默,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微微抬起头看别处,就让孙张扬心头一跳。
有些下三白的眼睛,很浅的双眼皮,眼神又倔又淡,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霾,让人无端觉得,他心上压着很多沉甸甸的东西。
“要……要一块……草……草莓慕斯。”孙张扬听见自己说,声音因为紧张而磕磕巴巴的
陈麦冬没什么表情地点头,转身去取蛋糕。
孙张扬趁机小心翼翼注视着他劲瘦的背影,线条流畅的脖颈。
转过身回来的时候,突出的喉结微微滚动——这人连工作服的领口都没好好整理,露出清晰的锁骨轮廓。
孙张扬感觉自己的心擂鼓一样“扑通扑通”狂跳,血液一股脑往头顶涌。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支配了他,在陈麦冬将包装好的蛋糕递过来时,他几乎是抢着开口:“那个……微……微信……能……能不能……”
本就不利索的言语在极度紧张下更是溃不成军。
他急得整张脸都烧红起来,额角沁出细汗,眼神慌乱地闪烁,最后竟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我只是……想……想买蛋糕……” 声音越说越小,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陈麦冬闻言,眼皮懒懒一掀,那双下三白的眸子看向他,清晰的拒绝意味还没完全浮现,却在看清孙张扬脸的瞬间,定住了。
亮晶晶的,因为紧张而睁得滚圆的大眼睛,饱满的卧蚕晕开一片绯红,高挺的鼻梁下,花瓣一样的嘴唇正被牙齿无意识地咬着,整张面孔透着一股糅杂了窘迫和期待的生动。
像只误入人类领地、慌张又漂亮的小猫。
陈麦冬盯着这张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吐了口气,嘴角轻轻牵了牵。
他没说话,只是单手摸向裤腰,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随即“啪”地一声,将调出的二维码界面干脆利落地亮在了孙张扬面前。
孙张扬手忙脚乱地去摸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差点没拿稳。扫描成功的声音响起,他悬着的心落回一半,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谢……谢谢!我……我会带朋友来吃的!经常来!”
陈麦冬给了什么反应他完全没注意到,整个人像踩在云端,晕乎乎地抓着手机和蛋糕走出了店门。
夏日的热风扑在滚烫的脸上,他一路跑回家,扑进柔软的床铺,抱着手机傻笑起来。
屏幕上是刚加上的好友界面。
微信名:cmd。
头像,一片纯黑。
朋友圈,空空如也,一条横线。
他心脏砰砰跳着,紧张兮兮地敲下一行字,反复删改了几次,才终于发送出去。
「你好!我叫孙张扬![小猫乖巧.jpg]」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一条回复弹了出来。
「你好,陈麦冬。」
那个被暑气蒸腾的夏天,因为陈麦冬的出现,在孙张扬的记忆里变成了一块融化的、甜腻的草莓慕斯。
他几乎把所有的零花钱和脑细胞都贡献给了那家甜品店和与陈麦冬的微信聊天框。
他本以为陈麦冬是座难以融化的冰山,信息发过去常常石沉大海。
但孙张扬有股子傻乎乎的韧劲,今天拍一朵形状奇怪的云彩,明天抱怨妈妈做的菜太咸,后天分享路边遇到的黏人小猫。
令他惊喜的是,陈麦冬虽然回得慢,却总会一条一条地回复。
“嗯”、“像棉花糖”、“猫很胖”,言简意赅。
偶尔,在孙张扬发了一连串可怜巴巴的表情包后,对话框里会猝不及防地出现一个自己之前用过的、蠢萌的猫咪歪头表情。
就这一个被“偷”回来的表情包,能让孙张扬抱着手机在床上打几个滚,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脚趾都开心得蜷缩起来,足以支撑他接下来一整天的好心情。
他更是成了甜品店的“钉子户”。
买一块最便宜的蛋糕,就能在靠窗那个有插座的位置理直气壮地坐上一下午。
他表面上摊着作业本,目光却像黏了糖丝,牢牢缠在柜台后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看陈麦冬低头擦拭操作台时垂落的额发,看他从冰柜取蛋糕时凸起的腕骨,看他偶尔因闷热而微微扯松领口时露出的那截锁骨。
那目光太直白,太灼热。
陈麦冬偶尔抬眼,总会撞进那双眼里。
蹙一下眉,整理一下本就平整的领口,喉结轻轻滚动,然后略显仓促地移开视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孙张扬偷偷摸出来看。
「吃完了就回去,别耽误学习。」
孙张扬看着屏幕,嘴立刻瘪了下去,手指飞快敲打,带着点被“抓包”后的小小抗议。
「空调太舒服了!我要蹭空调!(小猫打滚.jpg)」
发完,他还欲盖弥彰地挺直腰板,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得唰唰响,一副“我在认真学习”的架势。
陈麦冬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那副你又能拿我怎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压平。
他回过去两个字。
「随你。」
这样黏黏糊糊地“蹭”了十几天,暑假的余额终于彻底告罄。
孙张扬失落得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连头发丝都耷拉着。
开学前一晚,他在微信上对着陈麦冬“哭诉”:「明天就开学了……以后都不能天天去店里找你了。[小猫垂头丧气,眼泪汪汪.jpg]」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好一会儿,一条消息才弹出来。
「哪个学校?」
孙张扬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还是老老实实报了自己学校的名字。
对面再次陷入沉默。
孙张扬等得快要睡着时,手机才又亮起,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们会见面的。」
孙张扬盯着这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各种猜测像泡泡一样冒出来,又噗噗破掉,最终也没想出个确切的答案。
开学那天,教室里吵吵嚷嚷,充斥着久别重逢的喧嚣。
孙张扬正和同桌分享暑假趣闻,班主任领着一个身影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大家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陈麦冬,大家欢迎。”
孙张扬嘴里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讲台上那个穿着干净蓝白校服、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的少年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饱满的卧蚕被挤压得更加明显,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麦冬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全班,神情是一贯的疏离。
只是在经过孙张扬那张写满震惊、茫然和一点点终于反应过来的狂喜的脸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很满意。
他不说,就是为了看孙张扬露出这样毫不掩饰的、生动的表情。
只是,的确没想到,缘分巧妙至此,孙张扬和他正好是一个班的。
***
孙张扬虽然说话结巴,但在班里人缘出乎意料地不错。
他长得好看,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心生好感的漂亮。
性格也可爱得紧,被朋友逗急了才会结结巴巴地涨红脸反驳,学习好,做事认真。
起初班里确实有调皮男生模仿他口吃,但孙张扬作为他周边小团体的“团宠”,特别是那些善良又彪悍的女生们,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他,久而久之,班里也就没什么人再敢当面取笑了。
陈麦冬的到来,让孙张扬立刻自动切换成“小尾巴”模式。
陈麦冬去接水,他立马捧着空杯子屁颠屁颠跟上;
陈麦冬去厕所,他也磨磨蹭蹭地在门口徘徊等待;
陈麦冬去食堂,他必定端着堆成小山的餐盘精准定位到他对面的位置。
孙张扬兴高采烈地跟他的朋友们介绍,说陈麦冬是他“很重要的朋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小骄傲。
于是,他那群朋友也爱屋及乌,很快接纳了这个看起来冷冰冰、不太好接近的新同学。
虽然大家都暗暗觉得,陈麦冬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冷漠,似乎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关心,也懒得与人进行无意义的寒暄,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都看得出来,这座冰山似乎唯独会对孙张扬网开一面。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很多琐碎的、没什么营养的废话,比如“今天食堂的肉包子馅好少”、“数学老师今天的领带好像歪了”。
陈麦冬也不会流露出不耐烦,偶尔还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默不作声地推到他面前,换来孙张扬一个甜度超标的可爱笑容。
孙张扬的同桌最先察觉出不对劲。
这个陈麦冬,整天惜字如金、面无表情,到底是怎么把他那个活泼开朗的甜心小同桌的魂儿给勾走的?
他观察了几天,越看越觉得蹊跷——孙张扬看陈麦冬的眼神,那黏糊劲儿,那无条件的好,明显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他忍不住在某天午休,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蝉鸣时,勾着孙张扬的脖子,压着声音问他:“扬扬,你跟那个陈麦冬……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对他太好了点?比对我们这些老朋友都好!”
孙张扬正偷偷摸摸从前排座位的缝隙里,看陈麦冬趴着休息时露出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脖颈,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根“唰”地红透了,眼神慌乱地飘忽着,嘴唇嗫嚅了几下。
在同桌炯炯的目光逼视下,他像是终于扛不住了,小小声地,磕磕绊绊地承认:“……嗯。我……我喜欢……麦冬。” 声音轻得像蚊蚋,却无比清晰。
同桌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没多久,孙张扬的小圈子里,关系最铁的几位朋友就都知道了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从最初的震惊掉下巴,到迅速消化接受,再到看陈麦冬的眼神都带上了“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审视和隐隐的“一定要助攻”的使命感,整个过程不过用了短短几天时间。
他们开始故意地给两人留出相邻的座位,或在各种场合创造些微不足道却心意十足的理由,让孙张扬顺理成章地凑到陈麦冬身边去。
***
夕阳的余晖给教室镀上一层暖金色,放学铃响,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孙张扬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眼珠子时不时瞥一眼陈麦冬,和他视线相撞,又慌忙移开。
陈麦冬心里发笑。
笨蛋,眼睛这么大,啥都写里面了。
陈麦冬已经收拾好了,单肩挎着包,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
是在…等我…等我嘛!
孙张扬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拉上书包拉链,小跑过去,因为急切,话更说不利索了:“麦……麦冬……你……你在等……等我吗?”
陈麦冬转过身,夕阳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圈。
“一起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被夕阳浸染的街道上,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孙张扬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新来的英语老师发型好笑,说到食堂明天好像有他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陈麦冬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表示回应,目光却始终落在孙张扬因兴奋而眉飞色舞的脸上。
走到一个岔路口,孙张扬家该往右了,他有些不舍地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陈麦冬:“我……我往这边了。”
陈麦冬也停下脚步,看着他:“嗯。”
孙张扬磨蹭着不肯转身,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掏出一盒牛奶,塞到陈麦冬手里:“给……给你喝!明天……明天见!”
说完,像是怕听到拒绝,扭头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用力挥了挥手,笑容在夕阳下灿烂得晃眼。
陈麦冬握着那盒还带着孙张扬体温的牛奶,看着那个雀跃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良久,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盒,指尖摩挲着微凉的包装纸,然后拆开吸管,默默喝了起来。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