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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星球陨落了,索拉里斯的天空猩红一片——一颗行星与他的“恋人”诀别,目光从闪烁着时间的屏幕上离开,一个新的历法凭空浮现:瑝珑零年、零月、零日、零时零分零秒,永别吧,冬秋的时节!我们填平所有印在雪地上的车辙,逃回那狂妄的夏春中去。
就像所有幻想作品里写的一样,世界的崩溃只在一瞬间:世界末日就要到了,这绝非谣言。患者是个稍微耳聋的大爷,只需要几句交谈就听得出他熟悉时政。忌炎方才意识到他已走神了大约一分钟半,他欠起身,习惯性地审视现状:他正在等患者家属取药回来,交代完服药事宜他就可以下班,这位大爷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末日,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忌炎点头附和了两句,目光重新聚焦在诊疗系统的界面上。他这一晚上已经犯了整整四个小错误,比如首字母输入把空格打成回车、症状手误打错之类。很难说是不是受到了“末日”的影响,总之他现在心烦意乱,上了年纪的人可能无所谓,心里的想法无非就是“我一定比这个世界走得更早”之类的,可是他还年轻。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嚼了嚼舌头,没收住力度,差点痛出声。
回家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路边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盏灯,却也比平时亮堂许多,远处的几栋楼都开着明亮的窗口,没有几户人家入睡,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哥舒临?忌炎下意识地翻出两人的通讯记录,他们经常见面,却很少说话,虽然曾经交往时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可为什么、为什么哥舒临能这样对他视而不见呢?他们的感情是无疾而终的,比雪融化更悄无声息。不过说到雪:他几近要恨死这秋冬的季节了,分手那天还是秋末冬初。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哥舒临真的只是失去了这份兴致——世界末日就在眼前了,你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一次?你连装装样子都做不到吗?等忌炎回过神来时,通话时长一分半,哥舒临冷冰冰的语气里带着些气急败坏,说了什么、你给我等着!穿过手机掉在地板上铿锵有力。
他现在的心情好极了,虽然他的心情好得有些莫名其妙,忌炎心满意足地踱进浴室里洗澡。刚擦干头发便听见一阵几乎要把门砸爆的敲门声。
哥舒临几乎是闯进来的,纯黑的冲锋衣上还残余着室外冰冷的气息,他的手狠狠揪住忌炎的睡衣领子往自己面前提了提。这是一种宣战?谈什么复合,我找茬都想不出这种话!但很快他就会发现忌炎并不是在开玩笑,撞进那对波澜不惊的金色眼眸时他似乎整个人都被捋顺了一遭。
“我是认真的,”忌炎说,“你考虑考虑吧。”他就这样把哥舒临扔在沙发上,自己去拿新烤的纸杯蛋糕——曾经哥舒临手拿把掐地教他做点心,加多少面粉多少水多少糖要顺着这家伙的习惯用小电子秤来取,做实验似的烤多长时间要精确到秒。不过忌炎悟性太差,直至如今他也只会烤纸杯蛋糕。
他说你来都来了,怎么好意思让你空手回去呢?
“如果你心里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的话,你这个时候也不会冲到我的门前。”
哥舒临时常会有一种“被忽悠”的感觉,尤其是忌炎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说一长串话的时候,他的思路会被忌炎带跑。不过那也许是分手之前的事了,他想,我现在清醒得很。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很多次,他确实产生过复合的念头,但那往往是极其短暂的,直到今天他再次砸响忌炎的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压抑这种欲望如此之久?
“我还是不能释怀,时至今日我也没能想通,我当时到底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单纯觉得这段关系无趣?需要我为你找点儿乐子吗?”忌炎向窗外看了一眼,明天是他休假的第一天。你现在感受如何?你现在住在哪?哥舒临磕磕绊绊地告诉他,自己只是找了个很无聊的地方上班,和别人合租一间公寓,房租已经交到了,下个周他就会走。
“但你也没有地方可去?”忌炎笑笑,“你也试试和我谈条件?”
哥舒临沉默着咬下顶上的一小块蛋糕,稀薄的奶油滑入口腔时是淡淡的甜香。你想怎么做?他问。
“陪我离开瑝珑,就一段时间,到我们回到瑝珑为止。反正你在这里也早就厌倦了吧?你可以暂住在我这里,前提都是——”
“复合,然后再分手,这就是你的想法?你最好清醒一点。”哥舒临忍不住打断他,末日同居?然后再突然折跃到末日旅行?真是想得一出是一出,不过看他的样子,他应该没有疯癫到刮台风的时候把自己拉到机场去的那种地步。但他似乎确实疯了,异想天开。
哥舒临手里还捏着那只红底白斑的空纸杯,杯底残余着薄薄的一层蛋糕,有一瞬间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直接把纸杯扔掉,他依稀觉得自己就是剩在杯底的那一圈蛋糕芯。他怎么可能在忌炎面前一点一点把蛋糕屑抠下来吃掉?但按忌炎的习惯,他不会允许自己浪费粮食——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
那种被带跑的感觉又扑上来了,如果真的存在平行世界,另一个世界里的自己会不会同意?他现在只想——不,我要看看,你到底想搞出什么名堂!这个想法一经浮现便逼迫他点头,无非是一场重演温柔的“大戏”而已,他当即大笑出声。他说:“那我拭目以待吧,看谁先装不下去。”
回到公寓楼时哥舒临几乎快要变成一个幽灵,他浑身滚烫,舍友早已睡下,他却要轰轰隆隆地收拾走他的行李,好在哥舒临并不是那种会把私人物品扔得到处都是的人,从进门到离开不过半小时的时间。深更半夜本就没有什么扰民的理由,他纯属想和忌炎唱反调,一口回绝了天亮再收拾的建议。
忌炎亮出手机告诉他,旅行计划已经制定好了,哥舒临很不屑地挤出一声轻蔑的鼻音,你肯定是早有准备。忌炎只是“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要反驳的意思,车内只剩下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道路上是静悄悄的一片,没有人,没有车,与哥舒临印象中的忌炎不同,眼前的这个家伙连着闯了三个红灯。——他从前可不是这样,就算路上空无一物也会停下来等绿灯——顶着车载音乐狂热的吉他和架子鼓很平静地说:“我们还有很多日子可过,在那之前我们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九月到来之前我们可以去新联邦,你知道,那里的季节和瑝珑相反……对,我还是想去新联邦。我们可以假装这个世界上只有春天和夏天两个季节。”
说到这话时他将右手从方向盘上剥离,伸出两根手指摆在哥舒临眼前。
然后被哥舒临打掉。
汽车狂奔到单元楼门口,停了车,忌炎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车门都是锁住的,他靠在椅背上,手自然地从方向盘掉落在他的大腿上。双踩鼓激烈地响着,车内嘈杂一片。音量滚钮连着滚动了两下,音量降到最低,哥舒临听见他压抑的呜咽声。
难道只是因为刚才把他的手拍开的那一下?等到真的要道歉的时候他才发现“对不起”这三个字要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多么困难。初春时温度偏冷,因此车内的暖气一直开着。不幸的是哥舒临的手比他的更冷,哥舒临沉默着握住他的指节轻轻搓了几下,装作轻快的样子说,我们走吧。
两个蛋糕被他忘在烤箱里,忌炎像一团融化的黄油一样粘在哥舒临大半边身体上,一边咀嚼着一边说,他摸索了很久才摸出一套配方,和哥舒临曾经爱吃的那种口味一模一样……他只管说自己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哥舒临仍然一头雾水:什么叫“装作”世界上只有春夏两个季节?一个完整的周期被生生砍去了一半!
还在交往的时候,街角有家甜品店,这种杯子蛋糕卖得极其火爆,他隔三差五地就要给忌炎投喂一两个——如果不是忌炎提醒他,他几乎都要忘了这码事。
孟春时节,微温微雨,稍稍阴沉的灰蓝色天空,连下雨都是柔柔的一张幕布。记得那时候哥舒临的睡眠质量很差,看了没几页书就开始撑着脑袋打盹儿,他的学弟悄悄坐在他边上,从包里掏出一小盒蛋糕。他是闻着味儿醒来的,转头看见肩膀上洇成一片的忌炎,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他完全没意识到忌炎和他认识还不到两天半时间,这个学弟完全是在和他装熟。什么时候下的雨?一个杯糕已经吃进嘴里,他说太腻了,我一般都先刮掉一层。
书柜、长桌都是奶白色,而墙纸则是苍翠的葱绿,满墙的常春藤张牙舞爪肆意蔓延,在雨幕里,都是交错的静脉网络。哥舒临习惯带一把很大的伞,装下两个成年男子绰绰有余。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忌炎刻意安排,时至今日他仍然以为忌炎来图书馆只是偶然,仍然以为纸杯蛋糕只是一般人拉近关系的小手段。沿着柏油路向上,小斜坡两边的花墙生满了绿叶,缀着几朵正红的蔷薇。怀里抱着的是笔记本电脑和借来的书,忌炎说希望他能送自己到摄影社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忌炎那放着相机的包里还躺着一包雨衣——这莫非都是忌炎一厢情愿强求来的吗?
哥舒临比他高两级,摄影社的“编外人员”,时不时被拉来营业的苦力。因为是计算机专业,又不喜欢出门,所以忌炎能见到他的时候少之又少。第一次见面大概是在憩园的紫藤花回廊,最不显眼的角落,整张脸埋没在廊柱的阴影下。忌炎以为那里没有人,向旁边一坐就压到了他的手,忌炎慌慌张张道了歉,却几乎要把自己的魂全都埋在这满架紫藤花下。这是记忆中少见的意外,哥舒临疑心自己一直活在忌炎的算计里——我喜欢你!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以什么心态接受这段关系的,从认识到交往大概三四年的时间,如果不是明确地知道那年自己就要毕业,哥舒临差点就觉得忌炎是某个被他遗落在儿时的发小。因为他几乎洞悉自己的一切习惯,例如他思考时会下意识摸嘴角,走路经常闭眼或低头但就是不看路。
是的,哥舒临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动手实践:他亲手把“机关算尽”的爱人灌醉,他要听忌炎的真实想法!不过没想到忌炎只喝了半罐啤酒就被放醉了!忌炎一边抽噎着一边说什么,他经常以为哥舒临心情不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和他混熟,说出的十句话里有三句话要反刍,有时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个反刍动物……完全答非所问,哥舒临无心再听下去,他又气又笑,直接捏住忌炎的嘴唇叫他先去休息。
也许他在那时就应该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厌倦这种紧绷到稍有不慎就可能瞬间崩溃的关系,尽管大多数人认为,分手的请求才是一切矛盾真正爆发的导火索,而不是……
一星烟火从关系确立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顺着导线延烧,烧尽时爆裂出的、短暂重演的春夏,于秋日尽数化灰死去。
所以忌炎时常觉得这都不过是一片虚诞,连恶兆都没有,就像人活着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真的倒了大霉碰上世界末日。
对,世界很快就要毁灭了,这个荒诞的事实被雪藏了那么久。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所有人,一瞬间就会被炸碎,何尝不是同年同月同日死呢?
似乎是这场舆论卷来了所有迟来的恶兆——苇原完全是一片混乱,本就堪堪存活的经济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全盘崩溃,忌炎只能把苇原从计划表里删除。瑝珑已经是夏末,他必须尽快逃离——就像这几月同居时的他一样,哥舒临只是轻飘飘地放下一句“全都交由你决定”。所以忌炎也不会再征求他的意见,这是自取其辱:也许哥舒临是萌生了某种高高在上的怜悯之心才答应陪他一起“演戏”的。而现在,哥舒临尽心尽力地在履行“恋人”的“职责”。
物资愈发紧张,忌炎不能完全保证他们不会再回到瑝珑。有哥舒临在的这一段日子里,伙食条件改善了很多,但末日旅行——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同样要卷入各种与金钱、物质强挂钩的漩涡里——更何况,目的地是新联邦。谁不知道新联邦是个什么地方?要么活在光下,要么活在影里,像日食的心与边缘,所有人都被一层影笼罩着。
超市门口已经堵满了,各种各样的车不耐烦地响着,哥舒临猜想着在里面抢购物资的人会是怎样的神情,还好他们早来一步,这些喧闹都与他们无关,不如想想如果死在道上该怎么处置。
得益于良好的社会管理,瑝珑大概正处于一种“有序沉没”的状态,只是人们的精神状况不容乐观:每天都有人自杀,千奇百怪的死法,甚至研究如何去死会比较好看……所以说现在离开瑝珑还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按哥舒临的说法,他宁愿去新联邦狂欢至死也不愿意留在瑝珑被折腾到疯。
哥舒临一个人对着舷窗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想起来自己还要装装样子关心一下他身边这位男朋友。他倚在忌炎的肩上,草草扫了几句,大概在讲几十年前穗波市的连环奸杀案。忌炎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展示书的封面:穗波零年,错杂的白色黑体字、一圈圈荡漾起的血红色涟漪。
零年、零年,哥舒临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味道,之前只听说过“元年”,相比之下“零年”更像是某种庆祝?战争的创伤与恐慌、八条街都甩不开的财经讯息,用精神药物维持意识,分明知道世界会越来越烂却又不得不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就是一种“开倒车”,这显而易见——以首都穗波为先锋,苇原已然“归零”了。
那瑝珑呢?瑝珑也会有这样的“零年”吗?我们之间也会有这样的“零年”吗?
忌炎没有说出口的是,从分手的那个秋天开始倒退,从分手,到闹矛盾,向前推,我们热恋,最后演变成我对你的单方面情结。我们的世界毁灭,然后陷入恐慌,接着重建秩序,最后所有事情安然无恙。就像一段正放与倒放剪切在一起的视频,我们相向而行。
行李早已寄存在旅馆那里,从机场向外走没几步就能拦下一辆出租车,相比于瑝珑,新联邦的大道要更狂野一些,转角处的深色车辙和压痕爆起,露出沥青下的灰白,浅金的田野无边无际。直到不同灰度的砖杂堆成墙,高耸的尖塔要扎穿这片天他们才意识到——
泊南布拉渐渐近了。
外环城区,服装店的外墙贴着歇业的告示,玻璃门上残余着荧绿的手印。用劣质纸张印刷的黑色宣传单满街乱飞,汽车停在红灯前时,哥舒临随手从窗外抓了一把,潦草地看了几眼,鸣式论是个什么东西?他记得这东西也就黎那汐塔那种信仰浓厚的地方才有。司机告诉他,这只是借用了一下流行的新名词,在新联邦本地,鸣式教不一定是真的,顶多算是一种行为艺术——过两天会有乐队在岁主教的教堂里开演唱会,你们可以去围观一下。
忌炎不相信新联邦的首都也是这种样子。他不晕车,但他现在差点就要吐出来了。车外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各种腐烂有机物的气息,混着街头廉价小吃的劣质烧油味儿,这令他感到反胃,好在司机开车的速度不算慢,离开这条朽坏的小街只需短短几分钟。
正如它的名,灰黑转入灰白是一条模糊的界限,高楼的外墙爬着漆黑的阴霾,像日食的光与影,半影之城。一扇扇玻璃窗是啤酒瓶的深绿色。旅馆的大门正卡在拐角处,几节大理石阶各有各的缺口。残破的太阳装饰掉了金漆,斑斑点点的锈红色镶嵌其上,正午的太阳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们的客房在三楼,正对着夕照大道,从南到北的街景一览无余。忌炎在窗边撑着脑袋发呆,他这一路魂不守舍,连查摄像头的事情都忘了,好在这些被抛在脑后的事情都会有哥舒临给他兜底。“你难不成是被熏傻了?”忌炎完全没听见哥舒临的讥讽,窗外巴士的尖啸几乎要贯穿他的鼓膜。他只能傻笑两声装作自然地将自己埋入对方的颈窝里,等那辆吵闹的巴士终于远去,他轻声说,等到了晚上,我们就在附近逛逛吧。
他们刚好赶上了新联邦的春天,对街的公寓外悬挂着零星点点的花,兴许还不到它们开放的时候。哥舒临一觉睡到暮色渐浓,忌炎却一直醒着。“你需要休息。”哥舒临说。忌炎像没听见一样地问他你是不是饿了?我在楼下的餐厅里订了饭,如果你不想动的话……哥舒临打断他的话,我们走吧。
在泊南布拉生活的人一定不会很幸福,哥舒临突然这样想。只有旅客才能在这里获得短暂的欢愉,如果再多留哪怕半天都会感到枯燥——可这是他们踏入泊南布拉的第一天,人失去兴致的速度不应该这么快。白日里朴素的街道被霓虹灯点亮,浅黛的天空里乱飞着各种颜色的光污染。他牵起情人的手,沿着夕照大道的右街慢慢走着。没有风,没有雨,街边足有一人高的音响放着怀旧感的电子音乐。他辨别着略微失真的电子声音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许出声的哑剧艺术馆、纯手工制作的花房……拐入后街时他们就被揽客的推销员拦住,他抬头看见闪着光的艺术字体:情感代偿服务体验店。
“十分钟生死缠绵或者半小时初恋重现?我们为您提供各种服务……”
“你们这儿该不会是一夜情提供处所的吧?”哥舒临微笑着打断他的话,“还是说你们在进行某些违禁药品的销售?”推销员的脸霎时僵住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反应令哥舒临很不爽,这说明他“演”得还不够亲密。对于这种常年混在市区搞灰色贸易的人来说,随便抓一对“情人”过来,只消一眼就看得出是真情侣还是一夜情。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些,几乎要把忌炎的手捏断,他回之以冰冷的微笑:“请容我拒绝,我和我的爱人很……恩爱。”
他将行走的速度翻了一倍,几乎就要跑起来:忌炎方才犹豫了很久,他似乎很想尝试一下。但哥舒临并不认为这些“关系修补套餐”能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他宁愿带忌炎随便找个游戏厅打一晚上。一个剧本,一个心碎的人,一个替身,虚情假意一整夜,第二天醒来什么都得不到?
“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忌炎甩开他的手,哽咽着问,“你在说这些的时候就不会脸红吗?真的一点羞臊的感觉都没有?”
“难道你希望我说,我们只是在玩一个表演恋人的游戏?比如说,我们是玩真心话大冒险玩输了,被迫当半年恋人?”哥舒临果真跑起来,找了一个没什么人也没什么灯光的小巷,推搡着将两个人的身影埋进空洞的黑暗里去。他想,即便是被当成街头暴力那也好得多,第一、这种暴力事件早就不少见了,第二、他确实有这种“暴力代偿”的需求。
忌炎在朦胧的视线中看见哥舒临无限逼近的脸庞,他的颈动脉被紧紧压在对方的虎口之下,他几乎无法呼吸。“你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要把你的‘爱人’丢在店外?还是请他进去亲眼看着自己的‘替身’出于某种功利性的目的给你提供那些所谓的情感帮助?”哥舒临冷冷地说,“如果你认为这些东西真的能给你些许帮助——瑝珑当然也有这种服务,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粗重的呼吸乱在一起,忌炎并不希望哥舒临亲口承认这段关系的虚伪性,但事实就是这样:哥舒临勉强、勉强答应他的请求。他为什么犹豫,生死缠绵、初恋重现?他们都是演技非常拙劣的演员,各自演各自的独角戏……
他吃醋了。这个想法抓住忌炎某一时刻的短路占据了主导地位。所以哥舒临在一片黑暗里听见微不可闻的笑声,自己的手被紧紧抓握住,这转折太大,他几乎没反应过来,只有忌炎语气里带着满意的笑意对他说我们走吧。
和来时一样,沿着霓虹的阴影向前。如今的泊南布拉由狂欢与荒诞组成——他们回到尖塔区,泊南布拉最中心最繁华的地方,香槟堆成小山,停用已久的喷水池是灰烬的镜子。钞票狂乱地飞舞着,警察盲目地在里面扑来扑去,难道你们不知道新联邦的经济很快就要崩溃了吗?无非是一堆废纸,连银行里的也是一串空头数据。这更像一种行为艺术,毕竟现在印钞机才是最没用的东西。放在去年,他们还会为半张钞票拼命,而他们现在已经连腰都懒得弯了。“狂欢”的人们像传炸弹一样逢人便塞上一把“废纸”,不知道这些钱在其他地区会不会仍有价值,但这眼前的一切都让人感到……不知所措,香槟洒落在地上是一片深色的阴影,蒸腾出一片迷乱的气氛。
我们回去吧。忌炎强行忍着呕吐的欲望,拉着哥舒临一个劲儿地往外走,他甚至找不到回宾馆的方向。他只记得宾馆大门上立着的那面太阳,可这四周乱飞着的、玻璃、金属、路边的酒瓶碎片的光,错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白。他辨不清,四周尽是伪装的太阳,散发着欺骗性的光。他不想在爱人面前失态,但当他面向某个缺少打理的花坛时……
他还是吐了出来。
哥舒临随手从挎包里掏出了一瓶矿泉水,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这瓶水被忌炎极快地接过去,所以哥舒临也很配合地背过身去做出了掩住耳朵的动作。这一吐就几乎吐出了他的心肝,仰起头结束时双眼肿胀,忌炎迈着虚浮的脚步重又轻靠在哥舒临的肩上,看着他手机上一条长长的曲线末端连着一个小箭头。“我们就这么回去。”哥舒临很自然地说,“如果你愿意,我们也可以打车。”
“就这样走回去吧。”
“你就这样,走回去?”哥舒临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其实他早就叫了出租车,根本就没有留给忌炎选择的余地。他的大脑混乱成这样,甚至能问出“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呆多久?”这种问题。他们第一天来泊南布拉,难道第二天就要动身离开了?“你不是想去教堂看看吗?”哥舒临好意地提醒他一句,“你今晚可能喝多了吧。”
忌炎发誓他一口酒都没碰,那些酒精饮料都留给哥舒临兜底,但他已经失语,坐上出租,跟在哥舒临身后爬上楼梯,直到他躺在被窝里闭上双眼之前都不发一言。
他如愿去看了教堂,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神圣宁静。他们误入了几个地下乐队的联合表演,长椅上几乎坐满听众,每一首歌他都记得名字,记得这些歌本应属于哪个乐队,但他无心去听,虽然说台上那几个年轻人的唱功并不差。
“也许你需要的是一场告解,短暂地扔掉你的唯物主义,相信世界上有神会谅解你。”
他们在泊南布拉停留的时日不多,不到一周的时间便逃离了这座城市。
他们租了辆车,先前的计划几乎已经全部作废。
穿过贫民窟,即便是泥泞的荒地上也能见到零星的属于钞票的绿色,多数人睡着狂欢,少数人醒着狂欢。贫民窟与首都接近,倒不如说,城外就是贫民窟,因此彩色的涂鸦也随处可见。
那里的人们拿纸币烧火,可他们也无饭可做。
所以他们只会踩下油门。
郊外的空气比城内要凉爽许多,夜幕降临时一定要多穿一件外套,否则会着凉。那时他们已经离泊南布拉很远,随便找了个什么地方停车,依偎在汽车的后座看那本没什么意思的书。
新联邦比他们想象中的要小,从东部海岸到中部平原不出三天时间。相较于灯光密集的东部海岸,中部属于城镇与农场主、穿行于城镇之间的牧师与神父。
忌炎满怀着尝试一下的心态走进小教堂,没有华丽的彩窗,却有干净的红毯与年幼信者的颂唱。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和小麦田占据视野,青葱的色彩之上是洗净的牛仔蓝。“邻居”的概念可以延伸到三十公里开外——他们的车抛锚在半路上,恰巧经过的好心人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忙。显而易见,这座农镇已经接近废弃,青壮年占少,孩子老人居多,可他们的手脚都很有力气,水珠顺着他们的皮肤渗进赭石色的土地。夜晚是洇开的墨蓝色,对,是点缀着星点子的墨蓝色,和地上的灯连成一片。哥舒临不知何时爬到了车顶上,忌炎在田野里无望地重复地喊着他的名字,而他握着半截尚存温度的面包闷闷地笑,他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就着一口温水润了润喉咙,随意地唱着歌。眼前明亮起来,忌炎将手电筒的光对向他,然后跌跌撞撞地奔向他。他们拧开一台收音机,播音员一字一句地念着时事新闻,新联邦东部经济急剧膨胀,如同吹大的肥皂泡,经济学家预言这些城市将会落入与苇原相同的危险……
还好我们已经离开东部了!中部的生活平稳又安和,好像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什么叫作“末日”,教堂聚餐是常有的事,毕竟中部城镇散落,本就要靠这种方式彼此连接。年轻的牧师说,你们只需要在适宜的时间合掌就可以,不必念祷词。所以所有人都在闭着眼睛祈祷的时候,忌炎很明显地看见教堂内的光影变幻着,他知道是云彩流动的缘故。由于物资也不算太充裕,所以点心里的糖少加了一些,恰好是不会让他发腻的程度。在中部的日子飞快如梭,一恍惚就到了他们离开的日子、他们亲眼见证崩溃的日子。
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摧毁了当地的种子库。
镇长一百二十岁有余,活过三个世纪,他睡在种子库前,正对着田野的一块巨石上,十指交叉放在胸前,仿佛知道自己死之将至。人们在他的棺材里放了一束未长成的小麦,一束本地特产的百合。没有哭泣,只有神父平稳地念着悼词,小孩子们自发地唱起悼亡诗……哥舒临对着窗外的飞鸟发呆时,手里被塞了一块饼,牧师说参加葬礼的每个人都会领到一块。
死亡是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镇上的居民并非没见过死亡,只是当他们围在老镇长的坟包前时,才大梦初醒。两名异国人早已动身奔驰在去往西部的路上,圣威亚多洛罗萨,新的受难地,据新闻报道,当地的一名富豪于三个月前被枪杀——一座平凡无奇的小城,一座奢靡典雅的别墅,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上印着咒骂的黑字,这大抵出自孩童的手笔,泳池的水枯竭了,他的邻人,一个衣着朴素的小伙子尽心竭力地照料着他院子里剩下的鸢尾花。
忌炎和这位年轻人说定了借住的期限,彼时正是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催促着哥舒临收拾行李,哥舒临却无动于衷。
他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所以……”
“我想回瑝珑。”哥舒临随手在车前盖上敲了敲,他没什么耐心,尽管他知道忌炎不会答应这个请求。“我不同意。”忌炎说,“你分明知道,这个时候的瑝珑正是深冬,最冷的时候。”
“对,我知道。”哥舒临冷笑一声,“我想回瑝珑看雪,就这样。”
看雪?对,我们根本就等不到瑝珑下一个的春天,我想回去看雪,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话,我就……
“你要丢下我吗?!”
这一条街道上本就少有人居住,所以忌炎可以不顾形象地吼出来,手上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拽住面前人的衣领,就像拽住一棵救命稻草,倘若他松手半分,这根稻草就会随着瑝珑的北风刮到不知哪个雪堆里去。
他几乎声嘶力竭。
“或许是吧。”
“我不同意。”
日光暴晒如火,蒸腾的汗气洇湿了两人白色的短袖,大滴的汗珠顺着脖颈不住地流淌,哥舒临再也无法忍耐这种沉默闷热的氛围,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力度将忌炎推远,但手并没有收回,似乎在提防一头猛兽,提防他下一秒的进攻。但忌炎只是无谓地摇摇头,悲伤地笑着,盯着他的眼睛,哥舒临头一次感觉他是如此害怕那双温和的金色瞳眸。
“你终于装不下去了?”
哥舒临不愿承认的是,其实自己才是入戏更深的那一个。
我们等不到瑝珑的春天了,这一点是事实。在中部,他一个人坐在田野里听电台时,忌炎正坐在田埂上画画。青翠的发丝有大半边隐匿在支起的画板背后,他知道忌炎在画自己,也知道自己把收音机的声音开得如此之小,忌炎根本就听不见。他倚着玉米粗壮的茎杆休憩,电台里的新闻报道一字不落地听进他的耳朵里——他们已经没几天好日子可活了,行星相击,成万上亿的生命在一瞬间就会毁灭,而在那之前,地震、海啸接踵而至。哥舒临很明显地记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时他还对沙暴毫无知觉,当他挺直腰杆,从玉米叶的阴影下探出身时,忌炎仍一无所知地坐在那里画他的画。
他画得一定很烂,哥舒临这样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晃晃悠悠地拎着收音机往回走。忌炎嘲笑他:你刚才的样子很像一个老人。哥舒临没理他,只顾着看他眼前的速写画。实话实说,还不错。从离开瑝珑到那时总计四个多月的时间,哥舒临第一次吻他的脸颊。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却想不起当时的动机,随口说他睡糊涂了,想做就做了。这是个很不负责任的借口,如果他想,一夜情于他而言也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红线。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
他不可能像忌炎一样,以无数个轮回的春与夏为代价,为一场无望的爱情守丧。
可忌炎问他,在他眼里自己究竟是什么?他没有说出口,他几乎是一个哑巴,一个机关算尽的追求者?一个逃避主义的疯子?他没有说出口,而是反问以同样的问题。
那时忌炎指了指远处的一道矮墙,说,竭尽一生也无法翻越的鸿沟。
所以哥舒临斟酌了很久。
忌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塞给他一个新买的杯子蛋糕,他并没有急着下嘴去咬,他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还是决定说:“我还是想回瑝珑看雪。”
“落叶归根?”忌炎自嘲般地笑笑。
“那是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你真心将我当作恋人相待,那么……”哥舒临顿了顿,接着说,
“你应该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他又补了一句:“其实这些都——没什么意义。”
“你是在说我?”忌炎为之哑然失笑,手里却不住地揉搓着哥舒临的手指,揉搓着,最后变成一种十指相扣的动作。莫非是指,他和自己这样拙劣的假爱戏码毫无意义?还是和自己在一起耽误了他享受末日的时间?——哥舒临分明同意了,他点头了,如果这一切毫无意义,那当初在泊南布拉,那个阴暗街巷里的怒火又算得上什么?这是威胁,他必须对哥舒临的意见点头,要么被丢下,自己一个人,要么回瑝珑,挑了这个最寒冷最寂静的时节回瑝珑……一场雪葬,针对他而展开的活埋,或者说,一场凌迟,太阳会在它陨落之前升起吗?
哥舒临只说:“我可以给你一个周的时间。”
一周时间,忌炎拼命地踩下油门,拉着哥舒临的衣袖奔跑在这座小城的街巷,无数个红墙白瓦的路口。有时下雨,石阶上便摇曳着两个朦胧的虚影,他们乘船前往湖中心,在灯塔上看城市沉寂。恰好碰上日全食,高塔之下一目了然,整个小城都浸泡在明一块暗一块的阴影中,恍惚间他们好像回到了泊南布拉,那个癫狂而无趣的都市。
这一切都索然无味,忌炎突然觉得自己疯了,觉得哥舒临是对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然后他开始否认自己的想法,一定是自己疯了,他慢吞吞地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他们很快就要动身前往机场。天空才完全见亮,房东已经起床打水浇花,忌炎伫立在车前,凝视着那位富豪留给他的邻人的遗产之一:一面花墙,交错的铁丝格子里满着绿色的藤蔓与叶,大朵大朵的红蔷薇怒放着,成块的阴影从中洒下,落在他脚边的绣球花里,他还未意识过来,自己的双脚已经走到那面花墙之前,他的双手已然将相机递出。
他说:“能劳烦您为我们拍张照吗?”
年轻人比了个手势,走远两步,对着两人比划了一下,示意他们靠得近些。哥舒临有点不情愿地把手从外套兜里掏出,揽住忌炎的肩膀向自己的方向靠了靠。
但谁都没有看镜头。
清晨的风是凉的,他们的手都各自哆嗦着。房东装作愠怒的样子跺了跺脚,你们怎么不看镜头呀?来看我,笑一笑——
太阳升起来了,光影穿过铁丝网格照过来、变幻着。他们尝试着笑得尽可能自然些,却仍然是以委托别人帮忙而自己不配合的、惭愧的笑居多。
现在并非观赏蔷薇的最好时节,因为花瓣的边缘已经卷起一层轻薄的焦黑。是的,新联邦的夏天很快就要结束了,而瑝珑也落进的最冷的冰窟里。哥舒临握着那几张照片,一张张轮换着比对着,目光最终锁定在他们彼此错开目光的那一张照片上。
那时他们已经不再鲜活,就像这烧伤的玫瑰,但他们仍然不知天高地厚。他们回到了东部的机场,在这行将就木的几天里,露宿野外,依偎在火堆旁分享着所剩无几的食物。将汽车还给公司,登上飞机,跨越半个索拉里斯,回到瑝珑——好大的雪!他们在夜里狂奔,夜里空无一物,车轮碾在雪地上咔嚓咔嚓地响。
从夏入冬不过短短两天时间,而仍然浸泡在仲夏的他们共同站在桥头上,视线越过湖面奔向环桥的另一端:日落时绛紫色的天空,头顶上的深渊,红墙的建筑隐隐约约地立着,一盏绿灯率先亮起,约莫有三分钟,绿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忌炎猜想那是渔船的信号。房东先生说,他的邻居生前最爱来这里,单单为了看那盏绿灯。是的,当时只会亮一盏绿灯,后来便是这连天的一条,像常春藤的藤蔓。
好在这里是西部,风不会吹来一堆毫无用处的绿色废纸。想到这里忌炎苦笑出声,哥舒临却自顾自地唱着歌,不管乐意与否,再回泊南布拉已经不可能了。他们用这一个周的时间,没命地将油门踩到底。玫瑰、鸢尾、薰衣草……衣角染尽了花卉的芳香,踏遍了圣威亚多洛罗萨的大半土地,不知疲倦地在大路与小巷间穿梭着,最终才猛然想起,其实圣威亚多洛罗萨原先也只是一个无名小城,它能为人知晓,还不是因为……
因为那位富豪。听说他为自己的初恋倾尽所有,竭尽真诚与金钱,却永远等不到自己从深渊中浮出的那一天。
恍惚间,他拉了拉哥舒临的手臂,问道:“你不觉得熟悉吗?”哥舒临当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便只好提醒道:“紫藤回廊。”
这天空是我们那满架的紫藤花吧!这蜿蜒的绿灯是那我们那连绵的常青藤吧!天渐渐地黑了,那些绿色的灯火悄然消散,只剩下远远地明灭着的“红廊柱”,残阳的余波充当枯萎后光秃的藤条。哥舒临于恍惚中惊醒,他的手指颤抖着,在石栏上敲了又敲,最终却只能点点头。
他仿佛做了一个梦,他倚着栏杆,头顶上成群结队的旖旎的紫藤花,一个黑色的人形割裂开紫与青的光景。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却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那两片泛着红润颜色的嘴唇开开合合,带着微微的哭腔,那声音问:
“您会认为我值得陪您走下去么?”
曾经他会为这个问题轻轻点头,告白的紫藤花下沉浮着盛夏的光影,躁动!谁都没有想到这段爱恋以一种平淡的方式结束,那个深秋的冰冷天里,他倚在墙边说自己累了,想要分手,而他现在——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那些记忆仿佛都已经从红的青的紫的花与叶被烧尽,成为黑的灰的白的雪与尘,瑝珑的大道之上空无一物,我们的世界将要归零,那被烧成黑白灰色的难道是我们的命吗?
你期待的“零年”就要降临了吧!
这两个人,一个叫哥舒临,一个叫忌炎,一个是罄竹难书的罪人,另一个是无计可施的逃兵,妄图以一种愚蠢的方式逃离既定的命——他们的春与夏早已远去,这是一场无法逃脱的漫漫苦刑,在瑝珑的漫天飞雪之下他们并无不同。车里没开暖气,只是恰好不冷的程度,吉他和鼓狂暴地嘶鸣着,雨刷徒劳地刷走新落的雪。这条路经久失修,夜色是凝固的一整块,电线随意地落在一旁,两条车辙笔直地拖在车轮之后。
前面是一段直路,夜里没有车,因此也没有时刻紧握方向盘的必要,他的双手从方向盘上随意地掉落在大腿上,手指自然地微微蜷曲。平板上的歌词滚动着,橙红色的封面很亮,但依然照不清人的脸。他睡着了吗?忌炎想,他不是想看看这雪吗?他突发奇想地伸出右手向哥舒临的眼睫之底而去,余光紧紧抓着指尖所指的方向,不知自己下一秒会碰到的是不是一颗眼珠……他当然清楚这不符合开车的规范。
“前面有车。”这声音波澜不惊,但如果忌炎不及时做点什么,他们两个就都会完蛋。可是忌炎手忙脚乱地猛打方向盘,几乎忘记了自己脚底下还有个叫“刹车”的东西。“我是不是应该夸你没踩油门?”哥舒临嘲笑他。但不一会儿,哥舒临又要求他下车,忌炎不可置信地瞥了他一眼。哥舒临则将左手放在手刹上,不紧不慢道:“我现在正在一辆超速且疲劳驾驶的车上,我希望我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夜里十一点整,城市的路灯应已全部熄灭,雪下得稍微小了些,但空气中依然充斥着疼痛感。忌炎迟钝地下了车,哥舒临从车前绕过,拉开车门——门锁上了,忌炎莫名地慌张,似乎意识到他早已失去了主导的地位,后知后觉地扑上来。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死了?远方的夜空炸出一团团烟花,可谁都没有想起来他们在纪念什么。这满天飞雪难道是哥舒临一手策划来的吗?他慌不择言:“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那时问我……”
“你认为我值得陪你走下去吗?”
没有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烟花的亮光、车内荧屏的橙红色堪堪只能描出人形的轮廓。哥舒临点点头,这个动作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说:“我早就演不下去了。”
今夜我许给你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限你在明天之前给我一个回答,逾期作废。忌炎哽咽着,将冰冷的手指塞进哥舒临的袖口,我只希望你陪我留到天明,那时候你还我一个吻吧,我们等不到瑝珑的春天了,对不对?
那个吻在零点之前就得到兑现,而后他们互换了位置,远远的绿灯闪烁着,哥舒临知道今州已经不远了。外面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今州的烟花。哥舒临渐渐松开了脚下的油门,他骗忌炎说汽车没油了,事实也确实如此,汽油估计只能支持他们把车停在今州外环。但他已经连挣扎都不愿挣扎,区区十几分钟的驾驶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
忌炎歇斯底里地扑上去:“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但哥舒临很少见地笑起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放声大笑过了。无论忌炎怎样死命地摇晃他,他都绝不会将脚底的油门踩下哪怕一寸。这很好,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跑走了不是吗?让我们坦诚些吧!
零年,零日,零时,零分,零秒。车窗外的烟花渐渐地熄灭了,熄灭在一片辉煌的天明里。先是淡淡的绿,然后转紫,又变成橙红色、红色,就像一圈圈荡漾开的玫瑰。在那奇迹般的猩红里,所有花与火都销魂烁骨。
红色、红色,滚烫成炽目的白。表盘上的橙红色褪去,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白,所有信号被截断在半空冰冷的空气里,刺目的光吞噬了这黑夜,和不知是否仍在飘落的雪融为一体。所以也、再也看不清前路,车辙停止于此。
“你说你希望我留到天明。”
哥舒临的手指依然冰凉,接过爱人的面庞时,指尖也开始燃烧,好像他们很快就会化整为零,和这副正庇着他们的、脆弱的铁壳子一起变成灰烬或者铁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是一瞬间的事。他松口的同时,又许下另一个谎言:忌炎,天亮了。
你所期望的零年……
已至。
